張居正傳 · 第十六章 江陵之政術(六)——治囚與治盜

佘守德 《張居正傳》
江陵援法入儒,以用威為其施政之主要手段,吾固嘗屢言及之。其所以力主用威者,固在實行其「綜核名實信賞必罰」之一貫的主張,而其時代環境之客觀條件,亦有以使其不得不出於用威之一途。蓋自世宗崇信道教以還,對於獄囚力主寬厚;其於輕囚固無論矣,即對於觸犯刑章罪在不赦之重囚,如殺人越貨忤逆悖亂諸犯,亦多不依例按年處決,有時甚或濫施法外之恩,曲加赦免。刑罰之不公既至此極,則彼懦弱者何恃而不冤沉海底,彼強悍者又奚憚而不橫行無忌者哉?江陵深知斯弊,故於治囚乃力主從嚴,藉以矯正前失。其關於此一方面之見解,具見於《論決重囚》一疏,蓋當萬曆五年神宗將次大婚時,慈聖太后諭令暫免行刑,公乃乘機上此疏以力爭也。公之言曰: 明王奉若天道,其刑賞予奪,皆奉天意以行事……若棄有德而不用,釋有罪而不誅,則刑賞失中,慘舒異用,非上天所以立君治民之意矣。……夫文王視民如傷,古所稱仁聖之主,而於此等(不孝不友)之人,亦必刑之而無赦者,良以為惡之人,彼自蹈於刑辟,雖欲生之而不可得也。且稂莠不鋤,嘉禾不茂,冤憤不泄,戾氣不消。今聖母獨見犯罪者身被誅戮之可憫,而不知被彼所戕害者皆含冤蓄憤於幽冥之中,……獨奈何不忍於有罪之兇惡,而反忍於無辜之良善乎?其用仁亦舛矣!況此等之人,節經法司評審,九卿大臣廷鞫,皆已眾證明白,輸服無辭,縱令今年不決,將來亦無生理,不過遲延時日,監斃牢獄耳。然與其暗斃牢獄,而人不及知,何如明正典刑,猶足懲奸而伸法乎?(《論決重囚疏》) 觀公此疏之愷切陳詞,即可知其於素所服膺之法治主義,推行不遺餘力,而數十年來姑息養奸、法令不行之積弊,亦且因以掃蕩無餘矣。 至關於盜賊方面,公於其起因雖認系由於貪吏之驅迫,而力主懲貪以安民(見本編第十一章);即其請蠲逋賦,亦因大江南北大飢,民或相聚而為盜,故公引以為憂而屢為是請;然不軌之民既已挺身而為盜,公對之則仍一本除惡務盡之精神,厲行犯則必誅之禁令。故其言曰: 撫按(應)嚴督兵備等官,整飭武備,時當體訪,如有盜賊生髮,務要即時從實申報,重大者奏聞,寬限設法緝捕。(《答應天巡撫孫小溪言捕盜》) 由此可見公治盜之嚴。至其所以主張治盜從嚴者,則公固自有其說。公曰: 殺以止殺,刑期無刑,不聞縱釋有罪以為仁也。「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此孔子箴病之言。是時魯失其政,寵賂滋彰,故言此以警之。若謂徒不欲可以弭之,無是理也。夫人之可以縱情恣意,有所欲而無不得者,莫逾於為盜;而秉耒持鋤,力田疾作,束縛以禮法,世之所至苦也。安於其所自苦,無所懼而自不為非者,惟夷由曾史為然。今不曰吾嚴刑明法之可以制欲禁奸也,而徒以不欲率之,使民皆釋其所樂,而從其所至苦,是天下皆由夷曾史而後可也。……異日者,有司之不敢捕盜也,以盜獲而未必誅也。不誅,則彼且剚刃於上,以毒其讎而合其黨。故盜賊愈多,犯者愈眾。今則不然,明天子振提綱維於上,而執政者持直墨而彈之,法在必行,奸無所赦。論者乃獨用懦者姑息之說,衰世苟且之政以撓之,其毋乃違明詔而詭國法乎!(《答周友山言弭盜非全在不欲》) 「殺以止殺,刑期無刑」;「法在必行,奸無所赦」。此與韓非所謂「上設重刑而奸盡止」,商鞅所謂「以刑去刑」者,殆互為表里。治囚治盜之要訣存乎此,法家之極則亦莫不存乎此,於以見公法治主張之堅決矣。而其結果究何如?則《明史》固已言之。曰: 時承平久,群盜蝟起,至入城市劫府庫,有司恆諱之。居正嚴其禁。匿弗舉者,雖循吏必黜。得盜即斬決,有司莫敢飾情。盜邊海錢米盈數,例皆斬,然往往長系,或瘐死。居正獨亟斬之,而追捕其家屬。盜賊為衰止(江陵本傳)。 夫公之於盜賊,既以懲貪安民清其源,復以極刑嚴治遏其流,則盜賊之因以衰止也固宜。觀乎明代盜賊之跳梁為禍,幾於史不絕書,而明室且終為盜賊所覆滅。是則當公柄政之時,盜賊得以肅清,閭閻因之安謐者,謂非公懲貪安民極刑嚴治之功耶?「夫嬰兒不剃首則腹痛,不?痤則寖疾,而慈母之於愛子,必剃且?之者,忍於其所小苦,而成其所大快也」。公之行為,固以用威而近於嚴酷矣。然公固以嚴治為善愛,欲以忍於其所小苦者,使成其所大快。然則公之動機,以視彼姑息養奸者,其仁之大小為何如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