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傳 · 第十二章 江陵之政術(二)——吏治與用人

佘守德 《張居正傳》
世之論者,於人治法治兩途每持極端之論調,誤以其為絕不相容:持人治主義者,輒以法治易流於刻薄寡恩之弊;持法治主義者,又以人治難免於舞文弄法之譏。實則二者固系相輔而成,未可或有偏廢。蓋以人治之利在於富有彈性,每足以濟法治之窮;法治之長則在公正無私,更足以補人治之短。而況良法莫由自舉,惟恃人之善於推行,始獲倍彰其效;良吏非必天生,惟賴法之善於將持,始克敬恭厥職。孟子所謂「徒善不足以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者此也。江陵深明斯旨,故其為政雖一本法治之精神,而於吏治與用人固亦斤斤致意。其綜核名實、信賞必罰之政治主張,於此因亦獲得具體之表現。關於此點,《行實》曾有如左之記述: 太師……自登仕籍,伉厲守高,不植黨與。既入政府,調劑宇內,遂杜絕私門,戒閽者無敢通一刺,為人造請。已諸公咸亮其特介,不為私謁……百司庶府,罣於吏議者,即不撓法回芘,終能自效,尋復振之。襟度汪夷,不憙苛察,不以一眚掩大節,有人指摘細過,置而不問;獨於人勞勩記存不忘,推獎恐後。諸司建白,惟良是采;若窾言無當,雖文弗錄。士一見其姓名,即得其材指高下;他日遇事,握銓者或難其人,必指某某優為之,卒能其官,如所鑒不謬。……先皇帝時,專務資格,人莫得竟其才,官職至耗亂也。今上詔行久,一簡眾職,尊禮公卿大臣。郡國守相有治行異等者,皆進於廷陛,上親慰勞之,賜璽書金綺羊酒。六曹尚書郎積有功能,得拜卿寺,不得更相除調。外臣有所調選,悉就近其地,察繁簡通塞,並用三途。督府部使者,論薦所部吏,與簡台諫,皆以四分之一待孝廉明經茂才,有舉不及格者罰。小吏如楊果、趙騰蛟等得為令長行。……暴官墨吏,下所司論罪,悉盡本法。然禁誹謗,理詿誤,許所系治吏得執奏;設舉刺失實,或有異同,必令推詳;其或有賞罰疑誤者,許覲吏得廷辨之。以故凡在有位,感激懷奮,皆抱功修職,不肯謁告,不以趨走逢上,其已得除書及以使事修覲入賀行者不宿於家。各務教養實政,不肯取辦簿書期會。眾賢輻輳,仕路廓清,即虞廷師師,周士濟濟,不是過矣。 公之吏治用人,大體具見於此。茲再擇其有關吏治用人之文字,次而錄之,以見公之以人治佐法治者,其努力為何如也。 公生平泛論吏治用人之文字,不可勝數,茲摘錄數節於左: 竊惟治理之道莫要於安民。《書》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民安邦固,即有水旱盜賊敵國外侮之虞,而人心愛戴乎上,無土崩瓦解之勢,則久安長治之術也。然欲安民,又必加意於牧民之官。(《請擇有司以安民生疏》) 致理之要,莫急於安民生。安民之要,惟在於核吏治。前代令主,欲興道致治,未有不加意於此者。(《請定面獎廉能儀註疏》) 安民之要,在於知人;辨論官材,必考其索。(《進職官書屏疏》) 竊聞致理之要,在於安民,欲民之安,責在守令。……故今振舉綱維,精核吏治,章之以雷電,懸之以象魏,要在齧其物,去其鯁,使上澤得以下究,下隱得以上通而已。(《答山東撫院李漸庵言吏治河漕》) 為國之法似理身:元氣欲固,神氣欲揚。廣中患不在盜賊,而患吏治之不清,紀綱之不振,故元氣日耗,神氣日索。數年之前,論者謂朝廷已無廣中矣。自公一振之,而傾者安,黠者戮,炎州以寧。豈易地易民哉?元氣漸固,神氣始暢耳。今……仆日斤斤焉以振紀綱察吏治安民生為事。願公持而行之,毋渝其初心,毋畏於群議,則元元之幸也。(《與殷石汀論吏治》) 近來吏治頗為清肅,惟司牧者不以民事為急,崇尚虛文,計日待遷,終鮮實效。夫均徭、賦役、里甲、驛遞,乃有司第一議,余皆非其所急也。四事舉則百姓安,百姓安則邦本固,外侮可無患矣。惟公留意焉!(《答保定巡撫孫立亭》) 廣中數年多盜,非民之好亂,本於吏治不清,貪官為害耳。夫官貪則良民不懷,奸民不畏,而盜賊利足以啖之,威足以懾之,何憚而不為盜?(《答兩廣殷石汀》) 吾觀今之為治者,而知吏之難也。夫吏之難,非治民之難也,事人之難也;非得下之難也,悅上之難也。夫事使之數不同,而人之材力有限。譬以什計也:閒僻之地,事簡而慮優,吏之材力五在上而五在下,其半猶及民也,稍繁,則逮下者什三而已;又繁,則逮下者什一而已。為人上者,可以愛憎喜怒殿最之,則雖有倜儻卓犖之士,必不能以什一者事上,而以什九者逮下。何則?勢所趨便也。(《贈荊門守黃君升開封貳守序》) 人之所以畏吏而必欲賂之者,非祈其作福,蓋畏其作禍也。(《雜著》) 夫吏也者,所以治民者也,所以「使上澤得以下究,下隱得以上通」,以固其元氣暢其神氣者也;今乃一反其所應為,對下則賄賂公行,對上則趨承恐後,至使良民不懷,奸民不畏,甚且挺身為盜,搖動國基,孰令致之,至於此極?此江陵所以不得不亟亟焉以整飭吏治為治國安民之要道也。公之整飭吏治,就其一般的原則言之,固不外乎本法家嚴正之精神,以綜核名實、信賞必罰為要務;至就其具體的方法言之,則其致力以實施者,約有六端,今試分述如次: 一曰明職守 在昔專制時代,為君上者類多猜忌性成,防閒心切。其於設置官職,或則權責不分,借使互相牽制;或則名實不符,竟令位同虛設。此其作用固在謀集權於君主,免太阿之倒持。無如事權既屬不明,責任即難確定,馴致趨利避害,諉責爭權,怠玩者固多尸位素餐,跋扈者更易越權生事。即以明制而論,在中央則內閣雖司相職而權不集中,致閣部之糾紛時起;在各省則撫按既屬同僚而責可互諉,致有司之督導無方,積弊相沿,吏治遂不堪究詰矣。江陵有見及此,故於柄政以後,對中央則力求提高相權,使政權集於內閣,閣權集於首輔,而以六部隸諸內閣,俾收指臂相助之功,其經過情形已具見前述;至其對於各省則務在畫清撫按之職掌,而嚴令分工合作,以負督導有司之責,公自述其主張云: 撫按職掌不同,政體亦異。振舉維賢,察舉奸弊,摘發幽隱,繩糾貪殘,如疾風迅雷,一過而不留者,巡按之職也。措處錢糧,調停賦役,整飭武備,撫安軍民,如高山大河,奠潤一方而無壅者,巡撫之職也。近來撫按諸君不思各舉其職,每致混雜,下司觀望,不知所守,以故實惠不流。至於直指使者往往舍其本職而侵越巡撫之事,違道以干譽,徇情以養交,此大謬也。因憶嘉靖間有周如斗者,巡按蘇松,信豪宦之言,博流俗之譽,將應徵錢糧概行停免;士民悅之,為建生祠,奏留再歷,遂超陟蘇松巡撫。及為巡撫,則錢糧徵發,百責攸萃,不復能行其寬貸之政,將以前免停逋賦復行征派;於是士民怨之,毀其生祠,刊布謗書。向之稱頌德美者,轉而為怨懟忿恨矣。何則?驩虞之術易窮,眾庶之欲難厭也。況此中人情叵測,眾庶難調,惟一以大公至正行之,庶得無咎無譽耳。(《答蘇松巡按曾公士楚言撫按職掌不同》) 此明示撫按之職掌各有不同,而使其無相侵越或推諉也。然公之意固不僅在畫清其職掌,而在使其分別督導有司,故曰: 夫有司官卑,豈敢與大官相抗?所賴以行法振弊者,全在撫按耳。撫按官狃於故常,牽於私意,而責有司以奉法令,抗大官,勢不能也。朝廷欲法之行,惟責之撫按,不責之有司。異日倘有犯者,或別有所聞,則抗命之罪,必當有歸。(《答總憲李漸庵言驛遞條編任怨》) 以我國幅員之廣,各省區域之大,中央之政令縱極嚴明,亦難免鞭長莫及,計惟責成撫按督導有司以奉行法令,庶幾綱舉目張,令行政肅,在版圖遼闊之國家,非如此固不足以使其法令推行全國,而收風行草偃之功也。 夫中央既有集中政權之首輔以平章政令,各省復有職守分明之撫按以督導有司,權責既各有攸歸,事功乃計程可待。凡一政令之行,朝廷以責之內閣,內閣以責之六部,六部以責之撫按,其下則閣部責之在朝之臣工,撫按責之該管之僚佐,系統既有條不紊,自無怪百僚之奉令惟謹,政治風氣且因之而日趨嚴肅也。 二曰慎甄選 自來治國之要,首在得人。雖有賢君良相,勢難事必躬親,而必有待於慎選賢才,以資佐理。江陵用人之術,於《陳六事疏》中已可略見梗概。其言曰: 用舍進退一以功實為準,毋徒炫於虛名,毋盡拘於資格,毋搖之以毀譽,毋雜之以愛憎,毋以一事概其生平,毋以一眚掩其大節。 公於賢才之甄選,其矜慎公正有如此者。此外關於引用人才之言論尚多,茲摘錄數條於左: 夫人才難知,知人固未易也。不穀平日無他長,惟不以毀譽為用舍。其所拔識,或出於杯酒談笑,或望其丰神意態,或平生未識一面,徒察其行事而得之,皆虛心獨鑒,匪借人言。故有已躋通顯而其人終身不知者。如公所言,成冀援於眾力,借譽於先容,若而人者,焉足以得國士,而士亦孰肯為之用哉?(《答藩伯賀澹庵言得國士》) 天生一世之才,自足一世之用。顧持衡者每雜之以私意,持之以偏見,遂致品流混雜,措置違宜,乃委咎雲乏才,誤矣!仆之淺薄,雖不足以與知人,然一念為國之公,實無所作。故自當事以來,諄諄以此意告於銓曹,無問是誰親故鄉黨,無計從來所作眚過,但能辦國家事,有禮於君者,即舉而錄之。(《答冏卿李漸庵論用人才》) 所薦諸賢,皆一時之俊,處吾夾袋中,寧止朝夕;雖未免各有所短,然取其所長,皆為國器。若諸公能不恃其長,刮磨微纇,致其瑩美,則希世之寶矣。(《答總憲張崌崍言用人》) 右舉各條,泛論用人,足與《陳六事疏》所言相表里。至其衡論人才,則務以質實為歸,同時慎別其誠偽,以免為所蒙蔽。公之言曰: 學之利用也誠難哉!三代亡論已。先漢人才瑰瑋卓犖,彬彬鮮與為儷。後世諸儒,或謂不學無術,或謂適道之難,且猶慊然少之。假令今膚言潤論之士,誠得際會操柄,共所與發建樹,視彼何如?大都任本質者誠以達材,騖空言者辨而無當;此其大較不可明見耶?(《贈羅惟德擢守寧國敘》) 此言人才貴質實也。又曰: 今吳中制器者競為古拙,其耗費財力,類三年而成楮葉者,是以拙為巧也。今之仕者,以上之惡虛文責實效,又騖為拙直任事之狀,以為善宦之資,是以忠為詐也。嗚呼!以巧為巧,其弊猶可救也;以拙為巧,其弊不可救也。以詐為詐,其術猶可窺也;以忠為詐,其術不可窺也。(《雜著》) 此言為忠為詐者宜慎防也。公不嫌反覆叮嚀以出之,可知誠篤質實者之不易得矣。 三曰專責成 專責成者,謂用人當假以事權,勤予指導,俾能展其所長,補其所短;而尤貴在信而任之,庶幾事無掣肘,功可期成,馭下之方殆不外是矣。公於甄選人才既備致矜慎,而於其登庸以後,即推心置腹,信任惟專。其《陳六事疏》所謂「欲用一人,須慎之於始,務求相應;既得其人,則信而任之,如魏文侯之用樂羊,雖謗書盈篋,而終不為之動」者,意即在此。公持此主張以用當世諸賢,如「蜀則曾省吾,閩則殷正茂,兩粵則凌雲翼,河道則潘季馴,薊遼各鎮,則張學顏、王崇古、梁夢龍、譚綸輩」(見《全集》附錄二沈鯉張文忠公論》),皆以專任一方而勳業爛然。《明史》所謂「居正喜建樹,能以智數馭下,人多樂為之盡力」者,實未足為定論,蓋江陵之所以得人,純系專責成篤信任有以致之,固非恃其「智數」以牢籠天下士也。公於所用諸人信任之篤,責成之專,指導之勤,每於其所致書牘中見之,茲略舉一二以示例證: 先後奉手教,皆有釘封,捧讀數回,不勝於邑。竊謂古人居官,有解組棄印,浩然求去。咸以不獲知於主,志不得行;或其主雖知之,而為當時執政者所排忌;或有碩畫妙算,而當事者不為之主持,使其忠謀不售;則其去宜矣。仆自去歲曾面奏主上曰:今南北督撫諸臣,皆臣所選用,能為國家盡忠任事者,主上宜加信任,勿聽浮言苛求,使不得展布。主上深以為然,且獎諭云:先生公忠為國,用人豈有不當者?故自公當事以來,一切許以便宜從事,雖毀言日至,而屬任日堅。然仆所以敢冒嫌違眾而不顧者,亦恃主上之見信耳。主上信仆,故亦信公。則公今之求去者,為不獲於上乎,為不合於執政乎?二者無之,而獨以浮忌之口,即欲引去;是忍於背君相之知,而重於犯庸眾之口也。願公勿復以為言。(《答殷石汀言宜終功名答知遇》) 廣事之壞已非一日。今欲振之,必寬文法假便宜乃可。近來議者紛紛然。朝廷既以閫外托公,任公自擇,便宜行之,期於地方安寧而已。雖彈章盈公車,終不為搖也。(《答殷石汀》) 治河之役,朝廷以付託於公者甚重。……承示恐流言之搖惑,慮任事之致怨。古人臨事而懼,公今肩巨任事,安得不為兢兢?若夫流議怨謗,則願公勿慮焉。孤淺劣無他腸,惟一念任賢保善之心,則有植諸性而不可渝者。若誠賢者也,誠志於國家者也,必多方引薦,始終保全,雖因此冒嫌蒙謗,亦無悶焉。……子產曰:「政如農功,日夜以思之,思其始而圖其終,行無越思,如農人之有畔。」願公固審熟慮,集思廣益,計定而後發,發必期成。至於力排眾議,居中握算,則孤之責也。(《答河道司空吳自湖言任用的人任事》) 四曰重久任 今日泰西各國於所謂事務官,類皆予以服務之保障,非有違法黷職情事,絕不隨意更動,藉資熟練,甚且有終身任職之規定者,其於司法官行之尤嚴。蓋以歷任既久,則消極方面固可使安於其位,無復五日京兆之心;積極方面更可使忠於所司,俾睹三年有成之效。意美法良,莫逾於此。江陵既注重吏治用人,於久任之利自早經見及。《陳六事疏》謂:「官不久任,事不責成,更調太繁,遷轉太驟,……如此則真才實能之士何由得進,而百官有司之職何由得舉哉?」所言可謂深中時弊。故公於一切官吏皆重久任,尤於守令為然,其言曰: 在京各衙門佐貳官,須量其才氣之所宜者授之,平居則使之講究職業,贊佐長官;如長官有缺,即以佐貳代之,不必另索。其屬官有諳練故事盡心官守者,九年任滿,亦照吏部升授京職,高者即轉本衙門堂上官。小九卿堂官品級相同者,不必更相調用。各處巡撫官果於地方相宜久者,或就彼加秩,不必又遷他省。布按二司官,如參議久者,即可升參政,僉事久者,即可升副使,不必互轉數易,以滋勞擾。(《陳六事疏》) 君子之政,任必久而後洽,功必久而後成。漢時守令,便於民者,輒賜璽書褒美,稍增其秩,不數易之,故世之言吏治者稱兩漢。然余不敢遠引異代,即如國初,守令久者至十餘年;而何文淵、劉德皆用太守積勞,擢拜九卿,重任而責成,故良吏輩出,治亦近古。(《贈袁太守入覲奏績序》) 如右所述,守令既以久任而輿情日洽,百官亦以久任而歷練日深,再加以責成必專,信任必篤,如此則人以感激而樂於為用,事以熟練而易於觀成。江陵柄政以還,吏治之精明卓絕,夫豈偶然也哉? 五曰嚴考察 責專任久,固可使人盡其才,事盡其功;然以中國之大,內而中央,外而各省,庶政既繁,百官尤眾,勢難使人無不賢,事無不舉。於此而欲甄別人之勤惰賢愚,判明事之廢興因革,借為進退黜陟之準繩,而生提高效能之作用,則考察尚已。考明自洪武以來,早有定期考察京內外臣工之成法。據《明史·選舉志》載稱: 考滿、考察二者相輔而行。考滿論一身所歷之俸,其目有三:曰稱職,曰平常,曰不稱職,為上中下三等。考察通天下內外官計之,其目有八:曰貪,曰酷,曰浮躁,曰不及,曰老,曰病,曰罷,曰不謹。考滿之法:三年給由曰初考,六年曰再考,九年曰通考,依職掌事例考核升降。諸部寺所屬,初止署職,必考滿始實授。外官率遞考以待核。雜考或一二年,或三年。郡縣之繁簡或不相當,則互換其官,謂之調繁調簡。……考察之法:京官六年,以巳、亥之歲,四品以上,自陳以取上裁,五品以下,分别致仕降調閒住為民者有差,具冊奏請,謂之京察。自弘治時,定外官三年一朝覲,以辰、戌、丑、未歲……察典隨之,謂之外察。州縣以月計上之府;府上下其考,以歲計上之布政司;至三歲,撫按通核其屬事狀,造冊具報,麗以八法而處分,察例有四,與京官同。明初行之,相沿不廢,謂之大計,計處者不復敘用,定為永制。(《明史》卷七十一《選舉志》三) 似此規定,以與現代科學性的考成方法相較,雖猶遠遜其正確;然果使嚴格執行,亦未始不足為綜核名實之一助。所惜歷時既久,類多視同具文,敷衍將事,一暴十寒,張弛靡定,吏治之壞,此其一端矣。江陵初登樞府,即以厲行考察為首務,蓋非徒實施其法治之主張,亦以應付當時之局勢。結果卒使既墜之朝綱,因之而一振。由斯可知苟能執法以繩,則法縱未盡臻妥善,固猶愈於無法也。自後公遂按期舉行京察外察,以為綜核名實之依據。至其考察方法,則視定製尤為嚴厲。公於萬曆四年七月所上《請擇有司以安民生疏》,曾述其所擬之方法如次: 明春又當外官考察之期……伏望特敕吏部,令其預先虛心訪核各有司官賢否,惟以安靜宜民者為最,其沿襲舊套虛文矯飾者,雖浮譽素隆,亦列下等。撫按以此核屬官之賢否,吏部以此別撫按之品流,朝廷以此觀吏部之藻鑒。若撫按官不能悉心甄別,而以舊套了事,則撫按官為不稱職矣,吏部宜秉公汰黜之;吏部不能悉心精核,而以舊套了事,則吏部為不稱職矣,朝廷宜秉公更置之。庶有司不敢以虛偽蒙上,而實惠旁敷,元元之大幸也…… 此法以逐級考核為體,以負責連坐為用,可謂精密已極。顧公仍恐百僚樂於苟安,難免不盡不實,又實施隨事考成以補其不足。關於隨事考成之方法,公於《陳六事疏》「重詔令」一節已略加陳述,後於《請稽核章奏隨事考成以修實政疏》中,又為詳細之規畫,略如左述: 請自今伊始,申明舊章,凡六部都察院遇各章奏,或題奉明旨,或覆奉欽依,轉行各該衙門,俱先酌量道里遠近,事情緩急,立定程期,置立文簿存照,每月終註銷,除通行章奏不必查考者,照常開具手本外,其有轉行覆勘、提問議處、催督查核等項,另造文冊二本,各注緊關略節及原立程限,一本送科註銷,一本送內閣查考。該科照冊內前件逐一附簿候查,下月陸續完銷,通行注簿。每於上下半年繳本,類查簿內事件有無違限未銷,如有停閣稽遲,即開列具題。候旨下各衙門詰問,責令對狀。次年春夏季終繳本,仍通查上年未完,如有規避重情,指實參奏;秋冬二季亦照此行。又明年仍復挨查,必俟完銷乃已。若各該撫按官奏行事理有稽遲延閣者,該部舉之;各部院註銷文冊有容隱欺蔽者,科臣舉之;六科繳本具奏有容隱欺蔽者,臣等舉之。如此月有考,歲有稽,不惟使聲可中實,事可責成;而參驗綜核之法嚴,即建言立法者亦將慮其終之罔效,而不敢不慎其始矣。致理之要,無逾於此。 此種隨事考成之法,注重平時效率,以視定期考察之歷時久而始見成效者,自屬更進一步。顧公猶以為未足,則以奏報倘與事實不符,其易被察覺者無論矣,萬一竟為所欺蔽,將恃何術以發其奸而糾其失乎?於此公又採用探訪誥誡之法以資補救。公於京內外重要事件,輒設法詳為探訪,隨時聽取情報,一旦發覺奏報不實或隱匿不報,輕則予以私函之誥誡,重則施以朝旨之申斥,務使其不敢稍存欺罔。試舉《答應天巡撫孫小溪言捕盜》一書以為例證: 承俯詢奏報賊情事,謂別處不報,而獨責之江南,似以朝廷為多事煩苛者,是未細繹前旨也。夫奏之與報,事體不同,奏謂奏聞朝廷,報謂申報上司,詳前旨雲。撫按嚴督兵備等官整飭武備,時常體訪,如有盜賊生髮,務要即時從實申報,重大者奏聞,寬限設法緝捕。夫謂如有盜發即時申報,則不問城內外皆當申報上司矣;謂重大者奏聞,則非重大者雖城內亦不必奏聞矣。然盜發雖有遠近,賊情雖有大小,撫按皆當一體嚴督有司設法緝捕者,此旨意也。昨鎮江之事,朝廷原未責其不奏,但惡其不報,及報不以實耳。賀氏之賊發於去秋,而今歲三月間撫按始知之,是曾申報否乎?南都已獲蔡朋,行該府緝捕夥盜,而該府不認,以為烏有,是曾失事否乎?范良呂、袁漳等家被盜,皆以未嘗失財為解,乃其贓固獲於浙中也,其所報實乎否也?江南以隱匿盜情為常事,數年之間,一發於揚州,再發於太平,今三發於鎮江,至使失主被傷而不敢承,大盜公行而莫之問,則法紀蕩然矣,別處曾有是乎?朝廷以四方之耳目為耳目。今地方官扶同欺罔,撫按耳目已盡為所塗;乃朝廷別有所聞,一行詰究,遂以為多事,為煩苛,是欲使欺隱之弊馴至如秦、元之末季而後已也。承問,敢直陳其愚,幸惟鑒原! 似此厲行嚴格考察,既以定期考察核其實,又以隨事考成責其效,復以探訪誥誡戒其欺,三者備而綜核名實之功畢矣。公之為此,固非以察察為明,要在整飭紀綱,責求功效,以提高行政之機能而已。但以因循怠玩之臣僚當之,自難免因其督責過嚴而心懷怨望。而素以寬大自命之所謂儒者,對之尤深感不滿。如萬曆八年刑部侍郎劉一儒上書江陵,即可見若輩心理之一斑。其書云: 竊聞論治功者貴精明,論治體者尚渾厚。自明公輔政,立省成之典,復久任之規,申考憲之條,嚴遲限之罰,大小臣工鰓鰓奉職,治功能精明矣。愚所過慮者,政嚴則苛,法密則擾。今綜核既詳,弊端剔盡,而督責復急,人情不堪,非所以培元氣而養敦厚之體也。昔皋陶以寬簡贊帝舜,姬公以敦大告成王,淪洽當代,矩矱後世,願明公法之。(見《明史紀事本末》江陵柄政節) 夫公之所尚者事功,所重者效率,公之異於一般儒臣者在此,公之卓然成為大政治家者亦繫於此。公既自有其獨到之政見,則於此等渾厚之說,寧肯降心相從耶?宜其雖身為怨府而終毅然不顧也。 六曰明賞罰 既經嚴格考察以後,對於臣工之功過已有明確之認識,自須繼之以公平而嚴峻之賞罰,始足以完成真正的法治主義之使命。公於此力本法家之嚴正的精神,一以信賞必罰為原則。其所著重之點凡三:曰公平,曰嚴峻,曰不重資格而重勞績。其言曰: 慎重名器,愛惜爵賞,用人必考其終,授任必求其當。有功於國家,即千金之賞,通侯之印,亦不宜吝;無功國家,雖嚬笑之微,敝褲之賤,亦勿輕予。(《陳六事疏》) 法所當加,雖貴近不宥;事有所枉,雖疏賤必申(《與李太僕漸庵論治體書》)。 韓信驅市人而用之,卒以成功,賞罰明信,任當其才也。(《答耿楚侗》) 人之才具亦不甚相遠,唯賞罰明而信任篤,則人皆可使也。(《答福建巡撫耿楚侗》) 此其主張法貴公平之說也。又曰: 但導民以行不以言。《孫子》云:「約束不明,申令不熟,將之過也;約束已明,申令已熟,而士不用命,則士之過也,殺之無赦。」故能使婦人女子皆赴湯火冒白刃而不避。今治吏亦然,科條既布,以身先之;有不如令者,姑令之申之,申令已熟,則不問官職崇卑,出身資格,一體懲之,必罪無赦。如是,即欲今之為吏者,皆龔、黃、卓、魯可也。若徒以言語教詔之,雖口破唇焦,畢竟何益。(《答四川巡撫張澞濱》) 舊染頹俗,久難驟變。彼頑梗玩肆之人,以為法雖如是,未必行也。今量處數人,以示大信於天下,庶幾有所憚而不敢犯乎!(《答順天張巡撫》) 古之賢聖,所遇之時不同,而處之之道亦異。易大過棟撓,《象》曰:剛過乎中。當大過之時,為大過之事,未免有剛過之病。然不如是不足以扶傾而安國,棟撓而本末弱矣。……仆以一豎儒,擁十餘齡幼主而立於天下臣民之上,威德未建,人有玩心。況自隆慶以來,議論滋多,國是靡定,紀綱倒植,名實混淆。自仆當事,始布大公,彰大信,修明祖宗法度,開眾正之路,杜群枉之門,一切以尊主庇民、振舉頹廢為務,天下始知有君也。而疾之者,乃倡為異說,欲以抑損主威,搖亂朝政,故不得不重處一二人,以定國是,以一人心。蓋所謂剛過乎中,處大過之時者也。(《答奉常陸五台論治體用剛》) 此其主張法貴嚴峻之說也。又曰: 不擇難易而受任者,人臣之分也;均節勞逸而效功者,勸臣之道也。余竊見今用守令與遷轉之法,不重地之難易,事之繁簡,一以資格為斷。太守治郡有效,滿歲稱職,才得拜一級為按察使副。即有卓絕異等,殫精畢力,亦不得驀常格。而優遊簡僻,縱無他長,亦得積日累歲,擢升是官。如是勞逸無等也,即人心何勸?方今吏治頹靡,民俗疲瘵,意者且將少變今法,以重擇守令而後可耶?夫欲重守令,則必顯能治劇難有勞苦功多者,以風天下。(《贈袁太守入覲奏績序又一首》) 此其主張法宜不重資格而重勞績之說也。公對於賞罰所持之主張大致如此。其見諸行事者,如萬曆五年慈聖太后以神宗大婚期近,諭令停刑,而公以「若棄有德而不用,釋有罪而不誅,則刑賞失中,慘舒異用」,堅持不可,即其例證也。 綜上六端,蓋即公法治精神之所系。亦即公整飭吏治之所歸。公之所以能振廢起墮,撥亂反正,蔚為一代之大政治家者,非幸也,彼固有以致之也。善夫王氏振先之言曰: 吾國歷史數千年間,其足以稱大政治家者,未有不具法治之精神也。……古來崇法治者,於春秋得二人焉,曰齊管仲,曰鄭子產;於戰國得一人焉,曰秦公孫鞅;於漢季得一人焉,曰蜀諸葛亮;於晉得一人焉,曰前秦王猛;於宋得一人焉,曰王安石;於明得一人焉,曰張居正。之數子者,皆身當危局,排眾議,出明斷,持之以剛健之精神,納民於公正之軌物,卒能易弱為強、易貧為富,措一國於泰山之安。果操何道以致此乎?曰惟真知法治故。(見王振先著《中國古代法理學·附錄·古來崇法治者之功效》) 又曰: 大凡法治之效,在於信賞必罰,綜核名實,舉一國之朝野上下,無不受成於法之中,故能立儒廉頑,蒸成郅治。江陵有然,即管、商、鄭僑、諸葛、二王諸賢,無不本此以善其治也。(見同上) 明乎此義,則於江陵之政術思過半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