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傳 · 第四章 執政前之張居正(一)——少年時代
新會梁氏啟超之論王荊公也,有云:「古之天民與大人者,必有其所養。觀其所養,而其所樹立可知也;觀其所樹立,而其所養可知也。」吾則以為所謂天民與大人者,其所樹立固由於養之之有素;而其所以養之者,則每淵源於其父母戚黨之愛重,與夫老師宿儒之期許。蓋以父母戚黨之愛重之也厚,則所以督教之也嚴,而其自視也亦愈高;老師宿儒之期許之也深,則所以激勵之也切,而其自信也亦愈堅。自視高而自信堅,則其所以養之者,又安得而不加人一等乎?謂吾不信,則請一觀夫少年時代之江陵。江陵之生也,相傳有月精之瑞,故其初名曰白圭,其後郡守李公之初見之也,亦傳有夢授符璽之兆,始為易名曰居正。此其為荒誕無稽之神話,固無足以深論置信之價值。然在民智未開之時代,此類神話性的傳說,自足增強其父母戚黨之愛重,愛重之也既厚,則督教之也亦嚴。況又加以江陵幼時之穎悟絕倫,至未離襁褓而即有神童之目,此在其父母戚黨之心理,更足堅其生有自來之信念。宜乎長老先生之識者,皆期之以公輔,而其父母戚黨所以督教之者,亦更有異於尋常也。彼其五歲而記句讀,十歲而通六經,其早慧固有以致之,然亦未始非都教之功,夫豈偶然也哉?而其自視之高,則已於此肇其端矣。及其十二歲就試於有司,又為郡守李公及督學田公所激賞。《行實》記其事云:
嘉靖十五年丙申,就試有司。大司徒李公士翱為郡太守,先一夕,夢上帝剖符封識玉璽,令授一童子。明日,進所取士於庭下,太師(謂江陵)名在第一。李公攝太師升階,目攝童子何如人,果夢中所見者,乃大喜,更太師初名,曰:「白圭不足名子,子他日當為帝者師,余聞命天皇上帝矣,願自愛」!會督學使者田公頊行部至郡,李公具言郡中有童子能文大奇。田公立召之至,試南郡奇童賦,援筆立就,無所點竄。田公目視李公曰:「太守試以為孺子何如賈生」?李公再拜賀曰:「賈生殆不如也」。田公謝曰:「雖頊亦以為不及也」。遂補太師博士弟子高等。適摹得唐北海太守李邕《南嶽碑》。田公讀未竟,即以與太師,曰:「子之才,他日無論北海矣!」
嗚呼!異征之說,雖屬附會其辭,而田、李二公者,固當世之老師宿儒也,其於江陵期許之心何切,而其精誠抑何動人之深也!此在一髫齡童子得之,安得不因其激勵所加,而遂自信彌堅乎?此其促進江陵當時之修養,與夫日後之樹立者,又豈淺鮮也哉?雖然,天之所以啟江陵者,猶不止此也。夫自視過高者,恆易流於傲;自信過堅者,恆易流於慢。使江陵竟由此扶搖直上,莫成蹉跎,則以其早熟之天才,或且自恃其聰明,視取金紫如拾芥;侈心既萌,勢將流於傲慢而不自覺。如此則其所修養與樹立之果何若,固猶在未可知之數也。顧天乃假手一顧璘,先姑微挫之,以抑其傲慢之氣;繼復激勵之以奮其向上之心。於是其向之自視甚高者,因微挫而更自知有所短;向之自信甚堅者,因激勵而益自展其所長。傲慢之氣抑,而修養之道以明;向上之心奮,而樹立之基以奠;無恃蓍龜而知其日後之必底於成矣。試觀江陵十三歲應鄉試時之情形:
時大司寇顧公璘開府楚中。顧公者,故海內所稱矯然名世臣也。一見,知太師王佐才,語直指使者馮公曰:「張孺子天授,即令早在朝廷,宜亦無不可。然余以為莫若老其才,他日所就當亦不可知耳。此使君事也,使君其圖之」!於是太師棘中所射莢業,為觀察使陳君束所稱,陳君以為請,而馮公竟用顧公言,置勿第。(《行實》)
此顧公欲老其才,而姑微挫之以抑其傲慢之氣者也。再觀其十六歲鄉試獲雋以後之情形:
至庚子乃第,會顧公以大司空有事於獻皇帝陵園,太師過謁顧公。顧公曰:「張生幸過我。大器晚成,此自中材,仆誠不當以中人薄視吾子,遲吾子三年作相。然仆誠見解承旨(解縉)奇才,高皇帝遣歸受學,德念甚厚,即令謹待十年未晚,而承旨曾不少下,卒以此為世悲嘆。我所為語馮侍郎者,願吾子志伊學顏,毋徒以秀才獨喜自負也。」久之別去,顧公親屬文贈之,又解所系束帶為賀,曰:「此非子所就,聊以明呂虔意耳。」(同上)
此又顧公欲大其器,面復激勵之以奮其向上之心者也。夫顧公者,固所謂矯然名世臣者也,其所期許江陵者有如此,宜乎江陵於柄致以後,猶深致其感激之忱於顧公之知遇也。此於其與趙麟陽書可以見之。
仆昔年十三,大司寇東橋顧公時為敝省巡撫,一見即許以國士,呼為小友。每與藩臬諸君言:「此子將相才也,昔張燕公識李鄴侯於童稚,吾其庶幾」云云。又解束帶以相贈,曰:「子他日不束此,聊以表呂虔意耳。」一日,留仆共飯,出其少子今名峻者,指示之曰:「此荊州張秀才也,他年當樞要,汝可往見之,必念其為故人子也。」仆自以童幼,豈敢妄冀今日?然心感公之知,思以死報,中心藏之,未嘗或忘。
江陵既經顧公之激勵,於是向之潛心舉業,視為干祿之階者,至是乃轉移其旨趣,而從事於舉業以外古典之研求。觀其日後自述謂:
吾昔童稚登科,冒竊盛名,妄謂屈、宋、班、馬了不異人,區區一第,唾手可得,乃棄其本業而馳鶩古典。比及三年,新功未完,舊業已蕪。今追憶當時所為,適足以發笑而自點耳。甲辰下第,然後揣己量力,復尋前轍,晝作夜思,殫精畢力,幸而藝成;然亦僅得一第止耳,猶未能掉鞅文場,奪標藝院也(《示季子懋修》)。
繹其語意,猶若以「棄其本業而馳騖古典」為失策。此自干取祿位之觀點言之,誠有似乎失策,即其於二十歲赴京會試,又經一度之落第,亦莫非其荒廢舉業之影響,宜其舉之以誡其子。而實則江陵所以成為「將相才」,一如顧公之所期許,而不僅「掉鞅文場,奪標藝院」,如屈、宋、班、馬之以文人終其身者,何莫非「棄其本業而馳騖古典」有以使之然哉?何以言之?則以所謂舉業者,其範圍不出於當時通行之《四書五經大全》,其形式亦不外乎為古人立言之八股,究其極亦第專制帝王所籍以籠絡文人之工具而已,以之干取祿位固猶可,苟欲以之經世濟民,則猶緣木而求魚也。縱令江陵「晝作夜思,殫精畢力」,以終其身,亦止成為皓首窮經之腐儒已耳,於其日後之相業何有哉?至若所謂古典者,雖未確知其何所指,然既自謂為「馳騖」,則其涉獵之博,研討之多,當有遠出於制藝範圍以外者。以江陵之穎悟絕倫,而乃逞其才氣;博覽群書,俾知舉業而外,猶有大學問在,則其於自由探討之餘,思想有不縱橫馳騁,學術有不突飛猛進者乎?於是江陵乃不僅視潛心舉業為已足,而別明其修養之道;不僅視干取祿位為要圖,而別奠其樹立之基矣。然則其日後不僅以文人終其身,終竟成為「將相才」,巍然躋於中國之至世界大政治家之列者,非幸也,彼固有以養之也;而其所以養之者,則又淵源於父母戚黨之愛重與督教,與夫老師宿儒之期許與激勵也。嗚呼?江陵遠矣。今世之少年,其父母戚黨所以愛重而督教之者,非必有遜於當時之江陵也;老師宿儒所以期許而激勵之者,或且遠過於當時之江陵也;觀夫江陵之所樹立,其亦察其樹立之由來,而亟求有以養之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