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恨水中短篇小說集 · 霧中花
科學家往往會迷信,迷信者往往也很科學。這個矛盾故事,產生在兩個患難朋友身上。其中一個朋友,是趙子同先生。他是個中學的數學教員,而且也兼教授一點兒物理學。他的腦筋里,無非是牛頓定理、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他為了生活的反映,也很愛講辯證法。在他腦筋里根本沒有「迷信」兩字存在。然而事實很奇怪,在他的寄宿舍里,壁上用八行紙寫了這麼八個字貼著,乃是:「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同事們看到這個腐敗的標語,都覺得和他為人不合。若要問他什麼緣故,他卻含笑不言。直到勝利以後,他離開那個學校,重回故鄉,他才宣布了這個啞謎。
趙子同和郭寶懷是小學的同學。趙先生小學畢業以後,按著次序,進了大學,終於是走進了最崇高的教育之路。郭先生家貧,小學讀完,就學徒經商了。為了所學不同,彼此也由疏遠而至於斷了友誼。民國二十八年,趙先生抗戰入川,在重慶郊外仍理舊業。是個冬日的霧天,轟炸的危險期業已過去。在郊外苦悶而又寂寞的人,也就偶然進城去逛逛,目的是購物會朋友,找點兒起碼的娛樂。趙先生穿起那件五年相伴的青大衣,趿了一雙兩年有半的黑皮鞋。帽子沒有,也不需要,拿了根土產的白木手杖。在重慶最熱鬧的一條街小梁子一帶閒遛。迎面來了個青布棉襖褲的中年漢子,向他注視著。他戴了頂舊鴨舌帽,臉子是黃黑而瘦削,兩腮還長滿了胡樁子。趙子同並沒有這樣一個像工人的朋友,他對於這人的注視感到詫異,也就停腳向他注視了回去。那人賠了笑道:「對不起,請問先生,你貴姓是趙嗎?」他說著很濃的鎮江鄉音。這至少可認為是同鄉,絕非無關。趙子同便點頭承認了。那人道:「老同學,你不認識我了。我是你小學同學郭寶懷。同班,而且座位還相連呢。」趙子同啊喲了一聲,伸手和他握著,便問在哪裡工作。郭寶懷嘆了口氣道:「我流落在重慶了。你老兄若還念起同學之誼的話,請你告訴我住址,我願到你寓所,盡情地把流落經過告訴你。街上不是談話之所,我也有點兒事情,暫時沒有工夫細談。」趙子同笑道:「你窮,我也不闊呀,我怎麼能忘了這老同學呢!我在南岸求仁中學當教員,到江邊大概是五公里,你若有工夫的話,除了星期日以外,任何一天到學校里去找我,我都在學校里。」郭寶懷說了一定去拜訪的,就握手而別。
在五日以後,是個細雨天,郭寶懷上半身遮了把紙傘,下半身全是泥漿,來到了求仁中學。在重慶的霧季極愛下雨。霧天就像傍晚,下雨更陰沉,讓人說不出一種什麼苦悶。城裡是滿地黑泥漿,鄉下卻是滿地黃泥漿。泥漿鋪在石板人行路上,其滑如油。若非有重要的事情,在這種氣候下,由城下鄉,或由鄉入城,都是艱苦的工作。郭先生這時來訪,趙先生是很感到他老同學的感情。傳達報告之後,趙子同親自到大門口去迎接。看到他赤腳穿了草鞋,黃泥點替他褲腳上加了金漆,一直塗到大腿縫裡,便道:「老兄,你太辛苦了。學校里是沒有什麼可招待的地方,我引你去坐小茶館吧。這家小茶館帶著客店,也正是為著我們學校的師生而設的。」說著話,冒了小雨,引他走上小茶館。這裡沿著人行路,有兩家麵館、兩家茶館、一家雜貨店。另外一棵東川特產的黃桷樹和一所土地廟,湊合著一個把路的小鎮市,倒像是為這鄉間的學校而設的。
小茶館是木板子支著的樓房。樓下店房裡擺了四張大小茶桌,三面環繞著幾把粗線布蒙面的支腿睡椅,空洞洞地過著雨天,正不曾有個人。趙子同且不忙招待客人喝茶,先叫店伙打了盆熱水他洗腳,向店家借雙便鞋他穿了。再和夥計要了竹子小火籠,給客人烘衣服。然後才泡了茶和客人對坐談話。他首先便道:「我們是自小的同學,老兄有什麼困難之處,只管對我說,只要是我所能幫助的,決定盡力而為。」郭寶懷早是被他的溫情把心裡溫暖過來了,預備一肚子訴苦的話,全覺得難於出口,因扶了面前的茶碗蓋,和緩著聲音道:「老兄,你這盛情太可感了。我想四處和親戚朋友湊點兒款,擺個香菸攤子。目下情形(按是民國二十八年),多則二百元,少則一百元,我就可以藉此餬口了。我想向你借二三十元,你若籌不出,十元八元也是好的。」趙子同並沒有加以考慮,因道:「那沒有問題。你放心吧。」說著話,郭寶懷將褲角上的濕泥都已烘乾。趙先生便引他到隔壁店裡,請他晚餐。雖是這裡只有回鍋肉可吃,主人還是要了四兩酒,給他沖寒氣。飯後,便引他到小茶館裡來投店。這小茶館樓上是個通樓,只另外隔了一所單間。雖是倆人上樓,將這木板架子的大廈,走得全體格格作響,而有點兒震撼。但主人和客人要了那個單間。在那單間裡僅有的一張小窄床上,要了兩床被。而且還在那窄小的床前,加了個方木凳子,上面放著一壺茶、一盞菜油燈。諸事妥貼,方才告辭回校。
郭寶懷走了十里遠的泥漿路,卻是相當疲勞。展開被來,睡在那寬僅兩尺半的床上,睡著睜眼望了屋頂,去人不過三尺。這屋子之小,就是一床一凳,已抵了門。他想著人躺在這裡,是睡在棺材裡了。為了怕挨餓,把十年不見面的兒時同學都找到了。幸而是趙子同念舊,要不然這陰雨再趕回重慶去,那也更累得不堪。縱然睡棺材房間,這盛情也是可感的。那麼,他借十元八元,那是沒有問題的。這樣,他心裡得著滿足安然睡去。次晨起來向店伙胡亂要了一木盆熱水漱洗過,就在樓下茶館裡泡碗茶等候趙子同。他預計著學友有早課,總在兩小時以後才來,然而他剛喝兩口茶,趙子同就來了。他很匆忙的樣子,站著說話,因道:「我早上是一連三堂課,實在不能陪你。路還濕著,你吃了午飯再走。我湊到卅元錢,先交給老兄。稍過兩天,也許我再能湊一點兒。二百元現在已買不到什麼東西,我看,你當多湊一點兒資本。」說著,便在身上掏出一小疊鈔票交給了郭寶懷。而且還將他的手一把握著,又道:「客店錢我已付了,你不必管了。」郭寶懷只是推著他的手搖撼著,連聲道謝。
趙子同安慰了幾句,告別去上課。郭寶懷又喝了二十分鐘茶,覺得實在不能再打攪這老同學。他知道這個時候,趙子同正在課堂上,也無須去告別。和茶房要了紙筆,寫了一張道謝的「字條」,請茶館留交,穿上草鞋,夾了雨傘,踏著泥滑的路走回重慶,一個人寂寞地走著,不免想著心事消遣。他覺得在重慶的親戚朋友,可以告幫的,都已經請求遍了。若是有辦法,何必跑來找這十年不遇的老同學。趙子同的情誼太好了,不能再去找人家。換句話說,這幫助的三十元,是自己的最後謀生之路,要怎樣地來利用這三十元呢?這個數目,也實在是太渺小了,他想著想著,實在感到很發展的路子很少,腳下走著,也感到沒有力氣。他想:回重慶去?那百萬人口的都市人擠著,透不出氣來,哪裡是我容身之所?話又說回來了,這百多萬人個個都有法子找飯吃,何以到了我身上就不能?他自己把問題難住了,自己也就不想走了。看到前面三岔路口上有棵大黃桷樹,遮了半畝地,樹下有幢桌子面大的土地廟,廟前倒有兩塊乾淨石頭,並無泥痕水漬。於是坐在石頭上,對樹外的天色看著。那多霧的重慶氣候積久了,便會變成雨天。雨下過之後,空中的水蒸氣下墜了,不能變成一個晴朗的天氣。這時天上霧氣消失,全是白色的魚鱗雲片紋,在那每個魚鱗雲片的中間,露出了金黃色的光,這是太陽埋藏在雲片後面的象徵。他想著自己的生活也就是雲後面的太陽一樣,露不出面目,這三十元就算是那雲片縫裡的一線光了。他頗想抽支香菸,壯壯自己的情緒,然而伸手到衣袋裡去摸索著,卻是沒有。甚至疑心自己的鴨舌帽里藏著有菸捲,取下帽子來翻了一遍,這裡面也還是沒有香菸。他戴上了帽子,低頭看石頭縫裡長了幾根青草,拔了出來,在手上一段段地撅著,只管出神。
這就有人在身邊哼著。那哼的聲音非常沉濁,倒讓他吃了一驚。回頭看時,一個斑白頭髮的老人,穿了露出許多處棉絮的破襖子,坐在土地廟的牆基上。他背後背著背兜(註:篾編的大眼竹籃,狀如腰桶,川人走山路,挑擔吃力,用此器盛物,將粗索掛在肩上,背了走,叫作背兜),放在廟的矮牆上,肩上掛背兜的粗索,還沒有脫下來呢。那老人頭垂在肩膀上,背還靠著牆。只見臉色蒼白,似乎突然地有了病。便向前問道:「老太爺(川人尊稱之詞)你背不動了?」老人搖搖頭道:「好好的腦殼,竟發起昏來,硬是走不動了。老闆,請你幫個忙,把我這背兜放下來。」郭寶懷依了他的話,幫著將他的手臂由索套子裡取出,將背兜落肩,放在地上。看那裡面,有大半背兜番薯,這個東西,川人普通叫作紅苕。窮人是拿了當飯吃的,便問道:「老太爺,你是背到哪裡去的,還遠嗎?」老人道:「我是背到重慶去賣的,現在去不到了,你要不要?我賣把你。」郭寶懷笑道:「你要是三斤兩斤的話,我就買下了,這大概有四五十斤,我兩隻手捧了走嗎?」老人道:「紅苕下面,還是十來斤冬筍,給下江館子四季春送去的,紅苕是我家裡的,送你都不生關係。」他頓了一頓,又道:「你若是肯要的話,連背兜都送給你。你只出冬筍錢就要得,我是十五元錢買來的。你送到四季春,怕他不出你二十元錢。」他說著,又哼了一聲,微閉了眼,靠坐在石頭上。郭寶懷聽了,心中一動,這倒是現成一筆生意。在城裡,寄住在同鄉家裡的樓梯下面,就是有個放身子的所在,兩頓飯卻是每日到處打主意。在這四五十斤紅苕,搭在同鄉鍋里蒸著,也可以湊付十來天的伙食。望了那老人,正躊躇著,坡子下面來了兩個粗人:一個散手走,一個扛了空滑竿。(此物以兩行竿為轎杆,中間掛了一串繩子穿的竹片兜子。抬人時,人半臥半坐在竹片兜子裡,不抬時,一人輕便地扛了走。)走到前面,那散手的望了老人道:「彭老闆,郎個的?」老人開了眼望著他道:「腦殼痛了,周身發冷,怕是打擺子(瘧疾之謂)。」那扛著滑竿的道:「你臉色都變了,我們抬你回去,要不要得?」老人道:「我沒得錢,我那背兜又郎個辦?我想相因點(便宜也),賣把這個老闆,他沒有答應咯。」抬滑竿的道:「熟人嗎?你把不把錢,不生關係,這背兜硬是不好抬。」說著,回首望了郭寶懷道:「你幫他個忙,要得?」老人道:「我把背兜都送把他,裡面還有十多斤冬筍,我只要十五元。」兩個滑竿夫同聲連說:「相因相因。」郭寶懷看那老人,已是坐在那裡發抖,閉著眼直哼,便道:「好吧。我試試。你們住在哪裡?下次過江來,我順便把這背兜送還給老太爺。」滑竿夫道:「走過前面這個埡子(川語小縫之謂),是個壩子(川語平地之謂),那裡叫汪家壩,你到那裡問老么的老漢(父親之謂),就問到了。要不,你問他兒子彭老么,也要得。」郭寶懷看看這一背兜東西,僅僅要十五元,實在是便宜,就照了老人的要求付了十五元。滑竿夫抬著老人走去,郭寶懷背了這個背兜也就向重慶走來。
他正知道這個下江館子四季春在什麼地方,扛著那個背兜,徑直地就找了去。又恰好這柜上管賬的是鎮江人,彼此操著家鄉音,搭話之間,先有三分投機。郭寶懷放下了背兜,說是裡面有十來斤冬筍,願意出讓,管賬的不加考慮,就答應收買,問他要多少錢一斤。郭寶懷對這一問,倒為難了,到重慶城裡來以後,連青菜豆腐都不容易吃到,知道冬筍多少錢一斤呢?就說道:「都是家鄉人,你隨便給吧。」
那管賬的在紅苕堆里清出了冬筍,將秤一稱,共是十六斤,就照二元一斤,給了他三十元。郭寶懷便問道:「若是我明天還送來的話,你們要不要?」管賬的道:「十來斤冬筍,那太不成問題了。只要你肯這樣少賺一點兒,同行都肯買。」郭寶懷道:「若不是這四五十斤紅苕沒有主顧,我今天過江,明天就可以和你們再送來。」管賬的向店對面街頭一指道:「囉,那巷口上就是個賣烤紅苕的,你可去問問他。那也是個鄉下人,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郭寶懷連聲道謝,扛了背兜,隨著他走向對面巷口。那裡有個穿短衣的漢子,正站在木桶爐邊烤紅苕。管賬的介紹,他伸手拿了根長形紅苕,一撅二半,看到紅苕肉中心是雞子黃色的,便笑著點點頭道:「這是我們下江人說的紅心番薯,貨倒不錯。多少錢一斤?」郭寶懷又答覆他:「都是家鄉人,隨便給錢吧。」那人道:「現在大行大市是二十元一百斤,我也不欺你。」郭寶懷道:「我拉你一個買賣,就是吧。」於是在四季春借了把大秤,將背兜一稱,共是五十六斤。郭寶懷道:「也不用除背兜的重量,你就照五十斤給錢吧。」這麼一說,就很容易地成交了。
郭寶懷花了十五元的本錢,只一度扛著背兜過江之勞,就淨賺了二十七元。他忽然又轉著念頭,這種生意卻是可做,漫說每天賺這一次,就是兩天賺這一次,也很可維持生活了。不過今天是碰到這個生病的老販子,遇到這麼一個機會,天天哪裡找這機會去呢?他腦筋里轉著念頭,身體就不是平常那般坦然了。他想著身上已有了五六十元的現款,太犯不上去看同鄉的臉色,在人家樓梯下縮蜷著,馬上就可以去找個地方把身子安頓了。他想著走,走著想,無意中發現了街邊一個茶館,也就無意地走進去,要了一碗沱茶,坐在臨街的一張小桌子邊,休息半小時。他休息的不是這個身子,休息的是晝夜不安的那顆心,這可以不必發愁今日的晚飯,也不必發愁明日的早飯了。這是臨長江的一條馬路,茶館在到江邊去的一條岔口上。他看到了背了背兜、挑著空籮筐的人,由面前過去,走上過江的渡口。看到那空背兜里,也有些紙包,或者一刀肉,可想到是進城來的小販子,賣掉了鄉下販來的土產,帶些城裡東西回家去了。無疑的,他們明天又會販了東西進城來。這絕不是學不到做不到的事情,自己何妨就順了今天做小販這條路走,他慢慢地喝著那碗茶,看了回家的小販陸續不斷地過去,他終於把計劃決定了。
這茶館的對門,有家小小的西藥房,他按著當日的牌價,將兩元錢買了五粒奎寧丸,將紙包著,揣在身上,背起那個空兜,由今日過江來的路再走了回去。他記得滑竿夫所說,那個老販子住在汪家壩,他問著路,在天還不曾黃昏的時候,就找到了那個老販子家裡。那是三間一排,臨著街路邊的草屋。門外是一片三和土鋪的打麥場,場上掃得乾乾淨淨的,在一個角落,堆了好幾百斤的紅苕。有個小伙子,在鄰近的青菜地里挑了一擔青菜過來。郭寶懷道:「請問,彭老么的老漢是住在這裡嗎?」他對那個背兜看看,已經明白了,因道:「我就是彭老么。這個背兜,你還送轉來。我老漢打擺子,睡了。」他歇著擔子,和來人站在打麥場上談話。郭寶懷在袋裡掏出那個小紙包,交給彭老么道:「這是我在城裡買的奎寧丸,送給你老漢吃吧。這個背兜,我還有用,請你賣給我吧,送你兩元錢。」說著,便又掏兩元鈔票給他。彭老么拿著鈔票笑道:「你這個下江人要得!」郭寶懷笑道:「下江人到貴地來避難,無非是言語隔閡,其實不會言語要不得的。老哥,我和你打聽一件事。你老漢今天背的冬筍,這地方還有出賣的嗎?」他道:「那要有大竹林子的地方才有囉。由這裡進去三十里,那地方叫橋坪,出這個家私。你下江人走不到。那裡的冬筍,硬是相因。十元錢,怕不讓你背一背兜。」郭寶懷道:「真的?只要有路,為什麼走不到?」彭老么道:「路倒是有路咯,就是那裡沒得下江人去。你若是願去的話,這壩子前面埡口上,有兩家賣菸酒草鞋的小店,也可以住人。你在那裡睡一晚,明天雞叫動身,半上午就到了。買了家私回來,你還可以趕到重慶。」郭寶懷看他臉上的表示很誠實,道了謝,就照他的指示行事。
橋坪這地方,在重慶南岸南去三四十華里。山峰重疊,竹木森森。本地人因為這是純粹的山間小路,走起來寂寞,把里程叫長了為六十里,因此很少人向那裡去。郭寶懷這晚投宿在一個擺菸酒攤子的鄉下人家裡,恰好有位鄰居李老闆要到橋坪去燒炭。郭寶懷請他喝了四兩白酒、一個咸雞蛋,他很是高興。次日起個早,二人就一路同行。天還沒有亮,宿霧籠罩著大地,抬頭也看不到星點。那李老闆舉著一個竹條竹編的火把,在前面行路。走了半小時,天才發白,霧卻來得更重。像是天上的雲落到了地面,面前兩三丈路就有點兒模糊,只是有些樹木的影子,更遠,就一切埋藏在白雲里了。好在腳下是一條石板面的路,低了頭只管看前面的青石板,移著步子走去。他身上帶得有起碼價值的紙菸,不斷地送給李老闆一支煙,走著路說著話,友誼也就加深起來。兩小時後,紅日高升,雲和霧全已失散,發現走在一道平原上,面前兩三里路外一排大山,樹木綠陰陰的,像刺蝟似的散密。這山排左右伸著兩手,伸著很長的山脈,把這平原穩穩地環抱在懷裡。李老闆指著道:「這就是橋坪了。」郭寶懷看腳底下這條石板路,屈曲地穿過平原上一片水田,直通到那大山上去。山麓上有個凹下山的坡子。郭寶懷道:「李老闆我們在雲霧裡摸著走了兩三小時,一口氣沒歇,高高低低,好像爬過了幾個山坡。貴處的地方,就是這樣有趣。走過有水田的壩子就上山。翻過了山又是田壩子。我看眼面前這排大山,不會在裡面藏著壩子了。找個地方歇歇腿,我們再一口氣爬山,好不好?」李老闆道:「要得嘛。對門山腳下有個賣酒的棚,我們在那裡歇下稍。」於是兩人開著腳步,穿過這個大田壩子。
到了那大山腳下,有個瓦蓋的風雨亭子,旁邊配合了一幢土地廟。另一邊,卻有三所草屋接連著,一家是住戶,另外兩個都敞著大門,各在門口列了破舊的桌子,上面堆了橘子、蠶豆、香菸和一瓦罐酒。郭寶懷曉得,川東鄉下的攔路小店,向倒是賣酒而不賣茶,且在第一家草屋門口歇著。桌子旁有兩條寬板凳,他橫跨著一條,讓李老闆坐一條。這鋪子裡就是一位老太太坐在靠里的一張沒有被褥的床鋪上,手上拿了片鞋底,拉著麻線。郭寶懷道:「老太婆,給我們來二兩酒,我吃兩個橘柑,一共算錢吧。」說著,就拿了擺著的橘子吃。這位老太太對這位不問價的行人,頗表示好感,立刻放下鞋底,將一隻小粗碗來打酒。她掀開蓋罐子的布墊子,不見酒端子,便叫道:「楊家妹,舀酒的瓢瓢哪去了?」隨著話,屋後側門邊,出來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蓬鬆頭髮,腦後用布帶扎了兩個小辮子,身穿一件舊藍布長衫,袖子是左長右短,圓圓的臉,一雙大眼睛,下面光了腿,打著赤腳。鄉下人向來不施脂粉,臉子黑裡帶黃,但皮膚還是相當細膩。她在床頭邊的乾草里找出了酒端子,帶打著酒,將碗送過來,帶了三分羞澀的微笑,問道:「哪個喝?」郭寶懷指給李老闆,因道:「還有啥子下酒的沒得?」楊家妹又笑了,指著桌上碗底改的碟子道:「就是胡豆(即蠶豆)。」她笑時,竟是透著兩排雪白的牙齒。鄉下人是不刷牙的,郭寶懷覺得這是個奇蹟。然而,她終於是赤著雙腳。他不免向她腳上望著。李老闆因酒碗放在面前,向郭寶懷道:「郭老闆喝嗎?」郭寶懷道:「你請。」李老闆端起酒碗,道聲謝,喝了口,見楊家妹撐了門框,對門外望著,便笑道:「楊家妹,這樣漂亮的人,光腳杆,朗個不搞雙皮鞋穿。」楊家妹笑道:「穿皮鞋,哪來的錢?說得別脫(乾脆也)。」郭寶懷道:「你們認識?」楊家妹道:「他是燒炭的李老闆嘛,朗個不認得?」說著,她又是一笑。然而,她終於感到打赤腳是辜負了她那表人才的,低著頭走了。李老闆喝著酒道:「胡老太婆,你兒子有信回來沒得?」老太婆又在拉鞋底,搖搖頭道:「沒得。出川去就來了一封信,在啥子長沙。前後兩年沒得信了呢,曉得還有人沒得。」李老闆道:「你兒媳婦不錯咯。」她伸頭向屋裡望望,見人不在這裡,便嘆了口氣道:「她總是和我割孽(爭吵也)。豬草不打,活路也不做,她娘家和我要人。我兒子是打國仗去了,又不是跳了(跳讀條,逃也),為啥子和我要人?」郭寶懷這就明白,人家是童養媳,而且是抗戰眷屬。
他吃過三四個橘子,李老闆喝完了那碗酒。他會了東繼續向前,開始上山。這裡石砌的坡子山路,隨了山峰的角度,屈曲了上去。越進是兩旁的樹木越發叢密,路上走著,除了兩人談話,就沒有聲音,周圍的松樹林子映得滿眼綠陰陰的,微風經過了無窮無盡的松針,發出一種嘩嘩之聲,活像是長江里的水浪在流動著。上山五六里路,四面山峰環抱著一個深谷。深谷中有個方寨門,是磚砌的。寨門兩旁,居然有上十家人家,像是個小鎮市。走進寨門,倒是石板面的街道,兩旁人家,雖是店鋪式,關了門,卻沒有經商的,十有九家開了門。街中間,居然有個野茶館,店堂是空的,並沒有顧客。李老闆將他引到了店堂里,大聲叫泡茶來。店堂後面,才有一個長了八字鬍的么師(即茶房)慢慢走出來。他頭上扎著布巾,穿了藍布長衫,打著赤腳,十足的川東農人作風,慢條斯理地笑道:「等一下,等我燒開水。」李老闆笑道:「郭老闆,你就等一下吧。我去找幾個人。」郭寶懷知道人家要找生產,自讓他去了。那么師拿了一棒乾柴棍子,就在牆角土灶里燒開水。郭寶懷閒著無事,向他打聽這裡出些什麼土產,他卻是不知道。郭寶懷索性問他外面人到這裡來,是販些什麼東西去賣。他這才明白,答應是糧食、藥材、木炭、豬、雞、雞蛋。這些東西都比重慶便宜一半。問他有沒有冬筍。他說這裡出得不多,販的人不多。但要買的話,茶館老闆家就有。再問老闆在哪裡,他笑著告訴就是自己。問問價錢,他竟只要每斤一元。郭寶懷倒吃了一驚,就憑這價錢到城裡也對本對利了。他學點兒生意經,和這老闆而兼職的夥計攀了二三十分鐘交情,由老闆搬出一籮冬筍來,看貨談判成功,是六元錢十斤。郭寶懷估量著自己力氣有限,花三十元本錢,背了五十斤冬筍走。當晚趕回了重慶,正趕上館子缺貨,賣了一百二十元。這給予他莫大的鼓勵,索性當晚過江,住在南岸碼頭上小客店裡,次日一早,再上橋坪販貨。一個星期以後,他由三十元的資本滾到了一千多元。他又知道鄉下人需要些什麼,在城裡帶著紙菸、火柴、粗肥皂、棉線、粗布之類,用行市八折的扣頭,賣給沿路的小店裡,連川資也出來了。他經著多日的訓練,力氣也慢慢地練出,那背兜的重量由五十斤增加到七八十斤。同時,在重慶城裡,已認識很多菜館子,憑了他的信用,人家肯先交給錢向他定貨。他擴大了生意網,長雇兩個鄉下人給他搬貨。這已不限於冬筍、雞蛋、水果,其他的山貨,他都販,他都也賣得出。
一個月工夫,他的本錢,再由一千滾到近一萬。他至少是兩日一次,由城裡趕到橋坪。山口那個胡老太婆的小店,是他的歇伙的所在。日子久了,彼此相熟,不僅是歇伙,也可以在胡家借火煮午飯吃,胡老太婆的丈夫是個做瓦匠的,常在七八里外做工。因之煮飯燒火也必是那個楊家妹。郭寶懷除了給老太婆的柴水錢而外,也偶然給楊家妹幾個小費。有一次楊家妹在灶房裡燒飯,郭寶懷去討火吸菸。她看看外面無人,向他笑道:「郭老闆,你在城裡給我帶一尺青布鞋面子來,要不要得?」她笑著低頭,看了她的腳。因為自郭寶懷常來,她已不打赤腳,不知道在哪裡找了一雙舊鞋來套在赤腳上了。那鞋子是江布的,都打了幾個青布補丁。郭寶懷道:「那沒有問題,你還要襪子嗎?」她手上拿了柄斷火鉗,低頭在地面畫著字道:「怕不要?我沒得錢還你咯。」郭寶懷笑道:「誰要你的錢,我當然送你。」楊家妹望了他笑道:「郭老闆,你做生意很發財。」郭寶懷道:「托你的福,掙了幾個錢。」楊家妹一撇嘴道:「我啥子福。苦命人咯。你把我的錢,老太婆都要去了。二天你……」她笑著低下頭去,又將火鉗來畫地。郭寶懷笑道:「二天我私下交給你可以嗎?」她點點頭低聲道:「要得。」說著,紅了臉,將嘴向灶房外一努。胡老太婆已提了一籃青菜,由外面進來。郭寶懷迎出來道:「好極了,你們這裡的新鮮菜非常好吃。老太婆,常來打攪你,二天由城裡來,我送點兒東西給你,你要什麼?」老太婆聽了這話,且不答覆,首先嘻嘻笑,點頭道:「送我家私,要得嗎?」郭寶懷道:「我不但送你的東西,我還要送你們楊家妹的東西。」老太婆道:「那個娃兒,不懂好歹咯,你送她家私她也不曉得見情。你把送她那份都送我就要得。要吃啥子新鮮菜嗎?我家裡沒有,我也和你找得來。」郭寶懷在這裡來來去去多次,已很了解這老太婆是哪一種人,當時把話放在心裡。
第二天再由這裡經過,就由城裡帶了五尺平價布送給她,又拿出兩尺青布鞋面來,笑道:「這鞋面,你一雙,楊家妹一雙。還有兩雙女襪子,朋友送給我的,我不能穿……」一言未了,楊家妹已在裡面屋子裡跑出來。郭寶懷在衣袋裡掏出兩雙襪子,和那尺鞋面布都交給了她。老太婆雖然瞪了她兩眼,可是領了姓郭的這份人情,也不好說什麼。郭寶懷望了她的面色,不自然地笑道:「老太婆,二天我生意好一點兒,我再送你東西。你那雙半大腳,這襪子穿不得,我送你別的。」老太婆聽說他又要送東西,這才笑了。這次,郭寶懷帶了兩個挑夫同行,他們坐在門外石頭上歇伙。有個叫老唐的笑道:「老太婆,你們兒子胡家娃,我認得。他喜歡賭錢咯,怕是鞋面子都沒有給你買一雙。」老太婆道:「怕不是?兒子在家裡,我也沒啥子好處。」郭寶懷坐在欄門板凳上吸菸,向她笑道:「你有我這樣一個兒子,你就不發愁了。」她笑道:「郭老闆,你折死了我。」他笑道:「我拜你做乾媽,要不要得?」老太婆把那件送的布正自翻來覆去地看,聽了這話,笑著一抖頭,把那布笑著跌落地下來了,因道:「拜我做乾娘?笑人(川話此二字與普通相反,正謂我可笑)!」郭寶懷道:「有什麼不可以呢?我也不過是個難民,難道你還生養我不出?」老唐和另一個挑夫老劉一齊叫起來道:「要得要得,我們還要吃一杯喜酒。」胡老太婆笑道:「生是生得出咯,那郎個敢當?」郭寶懷笑道:「好吧,老太婆,等胡老闆回來了,你和他商量著,我們若認了親戚,往後彼此有個照應。」老太婆道:「我就能做主。他倒管不到咯。」他們正說到熱鬧,恰好那個燒炭的李老闆由山上下來,也在這裡休息,見他們都帶了笑容,問是什麼事。老唐將原因告訴了。他笑道:「要得,我先討郭老闆四兩喜酒。」郭寶懷倒真的請他喝一碗酒。他把酒碗放在欄門的桌子角上,要了一盤蠶豆,伏在桌上削著皮,他把一隻右腿蹲在坐的板凳上,喝著很得意的樣子,向郭寶懷笑道:「你請喝這碗酒,我不白喝你的,我要給你拉攏一筆發財的生意,不曉得你相不相信我?」郭寶懷道:「我走這條路,都是李老闆介紹的,怎說不相信的話?」他端起酒碗來,呷了一口,右手五指伸開,對他揚著巴掌表示了大發財的意味,因道:「山上兩窯炭明後天就出貨。那燒炭的張樹清,家裡打官司,等了錢用,你若是肯倒過來的話,只要你三萬元,只要出了貨,怕不值四五萬。我是沒得錢,要不我就倒過來。一窯炭,總要百十擔、二百擔炭,三萬元,哪裡去買?」郭寶懷道:「此話是真?」那楊家妹正躺在隔壁屋子裡聽郭寶懷拜乾娘的話,卻沒有聽到這個結論,正自奇怪,這就走出來接嘴道:「真的真的。今天上午,張老闆到這裡來吃酒,還提到這話。他家就住在前面山口。」說著,她還指門外的一列小山。郭寶懷道:「我倒有意做這筆生意。楊家妹能不能給我跑一趟路,把那張老闆請來談談。」她笑道:「就是嘛。你掙了錢請請我嗎?」說著,她真的走了。
三十分鐘上下,楊家妹就把張樹清請來了。他一般的是藍布長衫罩著棉襖,下面赤腳,頭上沒裹白布帕子,是一頂半新舊的盆式呢帽。川省下層人習慣,雖然是西式帽子,卻當了中國小帽戴,終日不摘下。這種打扮,至少是富農階級,而且他手裡拿了一支三尺長的旱菸袋,象徵了他的悠閒。李老闆從中一介紹,談起出倒兩窯炭的事,他果然只要三萬元。郭寶懷在城裡打聽得清楚,炭價是五百元一擔,加上運費,這錢就賺多了。當時就由張、李陪著,上山去看過炭窯。張樹清並保證出炭二百擔。大家依然回到胡家,起了一張草約。郭寶懷儘其所有的,付了一萬元定錢。
當付了定錢的時候,主人胡瓦匠回來了。他破舊的藍襖子束了根青布帶子,破碎麻子的尖臉上,掛了兩撇八字鬍,透得脾氣有點兒彆扭。他到了門口,把肩上盛了工具的小背兜向空竹床上一扔,瞪了眼睛道:「楊家妹,你做啥子不去打豬草?別個吃酒,你站一邊看啥子?」郭寶懷認得他,起來一陣張羅,並告訴他,借這裡接洽一點兒生意,先請他喝一碗酒。他道:「我賣酒,郎個要你請我吃?」郭寶懷笑道:「賣酒的人不吃自己的酒嗎?那我到隔壁打一碗你來吃。」他有笑意了,跨著欄門的板凳和李老闆同坐,笑道:「那倒是不拘。」郭寶懷立刻請老太婆打了一碗酒,放在桌邊,請他同吃。他吃著酒,見張樹清收著郭寶懷的大批定錢,心想這姓郭的在這路上跑來跑去,倒不是個小販子。郭寶懷道:「胡老闆,以後我在這裡收炭,少不得多來打攪,凡事請照應一點兒。」胡老闆端著酒碗喝著人家請客的酒,笑道:「不生關係,都是熟人。」李老闆笑道:「不但是熟人,你老婆還要收他做乾兒子哩,你們是自己人。」胡老闆聽說,紅著麻子臉,鬍子一撅,卻不作聲。郭寶懷趕快把話扯開,談些運炭的事。
這胡瓦匠聽了李老闆的話,未免憋著一點兒心事,看到太婆兒牽了豬到屋後空草地上去曬太陽,便跟了過去,借了三分酒意,瞪了眼睛道:「那李老闆說,你要收姓郭的做乾兒子,這是啥子話。你家裡有這樣一個年輕兒媳婦,收這樣年輕的乾兒子。」說著話,他兩手插腰帶里,兀自帶了股子勁。胡老太婆自把豬牽緊,慢慢地縛在矮樹樁上,慢慢地道:「要啥子緊,你生不到這樣一個好兒子。」說著在懷裡一掏,掏出一卷鈔票,高舉了一舉,沉著臉道:「你兒子交過一百錢給我?」(此猶上海人言一個銅板也。)胡瓦匠看到了那捲鈔票,就搶近了她身邊問道:「好多錢?把我看看。」胡老太婆依然將鈔票揣到懷裡去,沉著臉道:「一百元整數,多不多?你做十天工也掙不到這樣多的錢。把你看,沒得郎個別脫(乾脆也)。」胡瓦匠道:「啥子,他把一百元送你,啥子意思?」老太婆道:「不管他啥子意思。錢也不咬手,我為啥子不要?他說是說,哪天拜乾娘請我辦酒席。」胡瓦匠道:「辦酒席,十成要不到一成。」老太婆搖著手道:「不要吼,他悄悄兒地送把我的。你說嘛,答應不答應?不答應,錢要退還別個。」胡瓦匠插在腰帶里的兩隻手未免垂了下來,同時,抽手搔了白布帕子包著下面的鬢髮,同時,也就不免帶點兒笑容,因道:「你分我一半。」她道:「你答應不答應?」他道:「不把我錢,我不答應。請我吃一碗酒,就認我做干老子,我也沒得郎個別脫。」她數了二十元鈔票,丟在草地上,輕輕地喝道:「拿去。不管你答應不答應,我硬是要收他做乾兒子咯。」胡瓦匠在地面上撿起了二十元鈔票,慢慢地數了一數,因笑道:「就是嗎,收一個有錢的乾兒子,我吃啥子虧。你再分十元把我,要不要得?他又在做炭生意。這是發財的事,將來他掙了錢,你和楊家妹,怕要不到他的大鈔票?你怕我不曉得。大家搞他幾個錢,我也不反對。」老太婆道:「死砍腦殼的,你又在吼,再把你五元。」說著,在衣袋裡再摸出了五元鈔票丟在地上。他當然含著笑,將鈔票拾起。這一百元四分之一的賄賂,把這老瓦匠就軟化了。
前面酒桌上的生意經,比這老兩口子的生意經,更談得白熱化。到了黃昏,一切都已談妥。郭寶懷向張樹清借了一床被,當晚就住在外屋那張空床上。而且晚飯是郭寶懷出的錢,在鄉下買了一隻雞,就買了半斤酒,又是三老升白米,將乾爹、乾娘、乾妹請著吃了個酒醉飯飽。這時,李老闆和兩個挑夫,都借住張樹清家裡,所以這裡無外人。大家同桌共飯的時候,胡瓦匠不斷地喝酒,吃紅燒雞腿,和郭寶懷談得很投機。郭寶懷並允許了他一件好處,將來炭出了窯,請他包工送到重慶。對乾娘也許了兩個條件,運炭的時候,借這裡做個山腳下堆棧,每擔炭,都出個相當的棧租。只有對楊家妹卻沒有許下什麼,但她很高興。當郭寶懷吃完了一碗飯的時候,她立刻接過空碗去盛飯。背過身去,她也悄悄地隔了破舊棉襖按按她的裡面口袋。她總怕那向來沒有裝過二十元法幣的衣袋,會把袋裡的東西漏了。郭寶懷也自是十分得意。次日早起,帶兩個挑夫,空手回到重慶。他當日分向幾家老主顧,兜攬炭生意,照市價按八折給人定貨,先收三分之一的定錢。到了第二天,他就收入三萬元。因為市價猛漲,比山上的定貨,已超出兩倍了。他不敢耽誤,在城裡買了三斤肉、兩瓶酒,又是幾尺布、斤多棉花,一小背兜背著,到了胡家店。酒肉是送干老子的,布是送乾娘做棉襖里子,棉花自不必提。胡老夫婦眉開眼笑,又打了一次牙祭(即開葷之謂)。胡老自告奮勇,次日不出門做瓦匠了,陪著乾兒子上山,再定一批炭。山上人並沒有知道城裡的市價,依然是賤賣。七天之後,山上的炭,完全出了貨,郭寶懷向城裡一送,這趟生意,竟是掙了六七萬元之多。
他有了這些錢就有辦法了,一面在山上陸續辦貨,一面在南岸海棠溪街上,挖了個店面子開炭行。一個冬天,資本就滾上了二十萬。這樣一來,他就不是以前小販子的身份了,買了兩套西裝、一件舊大衣,全身更換。腳下不是草鞋,換了皮鞋。而且上山定貨,已不走路,改坐了包來回的滑竿了。胡瓦匠始終包著他的運炭工力,也掙了一兩萬元。郭寶懷對他全家,又是始終不斷地送禮,弄得胡老夫婦由心窩裡喜歡起,比著自己兒子還要親熱。到了舊曆正月初二,郭寶懷趁著炭行休息的機會,帶了兩大包禮物,坐著滑竿,下鄉給乾爹乾娘拜年,順便也看看山腳下堆的貨。他們全家也過的是肥寶年。掩上了大門,屋子裡用石頭支著一個地灶,將炭堆上的炭生著大火烤火。那楊家妹卻不安心坐著烤火,因為她已把郭寶懷給她做的花布棉襖、青布灰褲、陰丹士林大褂,全都穿上了。在鄉下,陰丹士林布是最珍貴的材料,等於上海小姐穿灰背大衣。她有這樣好的穿著,不忍埋沒了,總是在大路上站著。郭寶懷坐了滑竿來,老遠地就看到她了。見她除了那一身新而外,頭髮將一根小紅辮帶由頭頂心圈到腦後,梳得清清楚楚,不是平常一團蓬草了。腳下穿著柳條布的鯰魚頭鞋,套著大紅的線襪子。這透著鄉下姑娘的氣氛,十分濃重。他先笑了,在滑竿上抱著拳頭道:「楊家妹恭喜恭喜。」她不曉得怎樣回答拜年的禮節,只是嘻嘻地笑。胡瓦匠早得了信,知道郭老闆要來拜年的,聽到這聲音,雙雙迎出大門來。郭寶懷跳下了滑竿,取下帽子,先連道著恭喜,到了屋裡,又道:「乾爹、乾娘,我拜年。」胡瓦匠早看到滑竿上帶了兩包禮物,笑得滿嘴唇胡直豎,因道:「我們鄉下人不懂禮咯,來了就是。」胡老太婆急了,使出了三十年前的老套,兩手按住了左衣襟,來幾個萬福,口裡連道著:「今年子大發財。」郭寶懷本也就預備了致最敬禮,這就朝著二老各行了三鞠躬。楊家妹帶著滑竿夫正把兩個包袱向里送,郭寶懷又向她一鞠躬。她笑著身子一扭,把布包袱提到空竹床上去。胡瓦匠道:「這個娃兒,硬是不懂事。郭大哥和你拜年,你禮都不曉得回一個。」胡老太婆道:「她哥哥喜歡她嘛,她就是這樣不懂事咯。」郭寶懷見兩老已毫無顧忌心裡也暗高興,打發滑竿夫到灶房裡歇稍,這就打開兩個布包袱,將禮物幾件,連吃帶穿全有,指著哪個送乾爹,哪個送乾娘。二老笑著,連說:「郎個做?郎個做?太多了。」
楊家妹靠了灶房門站住,將右手食指微鉤著白門牙,瞪眼看呆了。因為還有兩件禮物,還不曾分表呢。郭寶懷打開紙盒子,先提出一雙紫色皮鞋,笑道:「楊家妹,現在你穿得起皮鞋了,這個送你。」他放下,又拿起了個扁紅紙包,笑著拍了兩拍,因道:「這是九尺花布,你拿去做件大褂。」郭寶懷這種公開地送東西給她,還是第一次。她又是高興,又是害羞,又是害怕,紅著臉,笑著低了頭,但手扶了灶房門框,卻不走開。胡老太婆道:「哎呀呀,道謝嘛!」胡瓦匠也道:「這娃兒不懂事咯。哥哥送把你的,你接過去嘛。」郭寶懷本也料到二老無問題,但想不到是這樣地湊趣,也越發地向二老獻殷勤。當日,胡家就把郭寶懷帶來的酒肉招待他,自己也殺了一隻雞添著。晚間圍了炭火,點起三根燈芯的菜油燈,吃著郭寶懷帶來的椒鹽花生閒話。郭老闆和楊家妹對面坐著,他抓了一大把花生給她,笑道:「吃吧,難得過個快活年。鄉下又沒有什麼可要的,只有吃一點兒了。」她接著花生放到衣兜里笑道:「過年,城裡好耍不好耍?我還是去年子到過一回城裡頭,好多人囉!車子擠得走不通人。我還看過一回電影,那是郎個的?那上面啥子都有,人也會說話。」郭寶懷且不答她的話,向旁坐的胡老太婆道:「乾娘,我有一件事和你商量。我不瞞你,我現在手上有二三十萬本錢了。南岸店裡的事,都交給兩個店伙。我一出門,鎖了賬房,真不放心,就是吃口菜飯,也沒有好的吃。你這個家沒有什麼了不得,把它暫時放下吧。我想請乾娘和我管家,柴米油鹽都交給你。乾爹呢,和我管賬,乾爹每月做工,三天打魚,二天曬網,也不過每月掙個斗把米。若是乾爹肯去和我管賬的話,我就每月送乾爹一百二十元。不知二位老人家的意思怎樣?」老太婆笑道:「有這樣好的事?笑人!」胡瓦匠一抹鬍子代答道:「確是,他那樣大的家財沒有親人,確是不方便。賣起炭來,一趟好幾千,萬是萬都由管賬的經手,我都替他不放心。」郭寶懷看他二人,並無拒絕之意,又笑道:「二位若肯去的話,我保證,白天三頓米飯,至少三天打回牙祭,乾娘四季要穿的布衣服,我總負責任。」這條件越談越優厚了。楊家妹把話聽入了神,低著頭,只把手去搓衣襟角。胡老太婆張著口笑得合不攏來。她拍了自己身上這件青布襖子笑道:「還說啥子,裡面三新,都不是你送的?」郭寶懷道:「乾爹沒有問題嗎?」他又一拍膀子道:「你怕我不會曉得安逸?就是囉!幫你忙的!讓你再發財嗎!」楊家妹聽他們的交涉似乎成功了,便望了胡瓦匠道:「好安逸,你們進城去耍,我郎個做?」郭寶懷笑道:「我也歡迎你去呀。南岸有個婦女補習學校,每天晚上,可以讀兩點鐘書。」說到這裡,他改了川音道:「皮鞋穿起,書包提起,頭髮燙起,陰丹大褂穿起,硬是個女學生咯,要不要得?」老太婆見她笑得低了頭,只把手搓衣襟,便將手一拍她肩膀道:「你怕她不想?」郭寶懷道:「乾娘,不說笑話,我白掙幾十萬家產,就是一個人。你們若肯去幫忙的話,我算有了個家,我也高興的。不過楊家妹的事,還要和她娘家說好。她娘家不是要她回去,另說人家嗎?」楊家妹抬起頭來,正了臉色道:「回娘家,沒得郎個別脫。吃娘家吃紅薯稀飯,吃大麥麵餅,我才不回去。」胡瓦匠道:「你怕她不曉得。她不跟了發幾十萬大財的哥哥進城裡去耍,要回家打豬草吃紅薯稀飯?」郭老闆笑了,楊家妹也笑了。
郭寶懷這二十萬元家產的炫耀,把胡瓦匠一家人都震駭倒了。的確,在民國二十九年,二十萬是個嚇人的數目。不到一個月,胡瓦匠在郭家炭行里實行管賬,老太婆給他管理家務,楊家妹沒有任何事務,也沒有任何身份,就在郭家寄居。但在炭行里還不到一個禮拜,鄉下穿的衣服已完全脫除,城裡少女穿的時興衣服,已披上了她的身體。她已知道線襪子落伍,換了長筒絲襪。頭髮也燙成當年流行的飛機式。鄰居們猜著,這胡家的姑娘是郭老闆的新太太,甚至也就這樣稱呼了。又是一個星期,這稱呼成了現實,炭行的樓上,裱糊了一間雪白的新房,安置了新式木器家具。楊家妹長得本有幾分姿色,而年歲又很輕,換上了城裡摩登裝束,竟是一個十分漂亮的少婦。
郭寶懷有了商業,有了家,更有了一位十分漂亮的太太。他真是志得意滿,而經營生意的興趣也加倍地發達。這個時候,後方已十分感到汽油的缺乏,一部分長途汽車已改用燒木炭。郭寶懷憑了他的努力,和兩三處運輸機關做成了包辦供給木炭的生意。兩個月內,他由二十多萬的資本,再翻兩次身,翻到將近六十萬。物價繼續地漲,他的資本也繼續地漲。他料著百萬家財乃是轉眼間事。這就不肯把香巢築在炭行樓上了,在上龍門靠附近的山頭上,是英美大使館。當日本還不敢和英美翻臉的時候,英美使館所在地已默許了不轟炸。有些過分敏感的人,就以為這裡是安全區。郭寶懷和幾個朋友合夥,在這山腳下買下了七八畝地皮,蓋了幾幢小洋房。那個時候,蓋一幢別致的小洋房不過萬元上下,他是太優為之了。除了屋子裡布置一切是現代化,就在屋子外,築了個深五丈、長八丈的防空洞。洞是在整個山石凹了進去的。上面的山石,有幾十丈高,任何彈炸不能搖撼,那是太保險了。郭寶懷所以要這樣做,也有他的理由,他以為冬季過去,霧沒有了,敵人的轟炸就跟著開始。有了這麼多的錢,有了年輕美貌的太太,在轟炸時期大可以搬到鄉下去享福。可是自和汽車公司訂立合同以來,炭生意,每月有幾十萬的成交,拋棄了是太可惜了,而且你不做,別人搶著做,放下以後,下半年再想拉回來,是太不容易的。同時,城裡頭認識了許多下江商人,百貨店搭得有股份,下江飯館也搭得有股份。最近有爿綢緞店開張,也加入了十萬元股本,已被公推為副經理。這是個相當大的生意,當副經理的人,不能不常到字號里照應照應。這樣就絕不能下鄉下。在各種考慮之下,求進城做生意方便,而生命又得著安全,就只有在外使館附近建家築洞了。他這個布置,是他更努力做生意的表示,他也就繼續地發財。
到了春季,果然不負他所望,家財將近百萬。他終是半日在南岸,半日在重慶,到重慶的時候,就在綢緞店裡,執行副經理的職務。其間已經過若干次空襲,在城南岸,當然是藏在家裡私有的堅固防空洞。在城裡就只有躲公共洞子了,這洞子到店裡有兩三條街,人既多,洞上的石層,並不怎樣厚,也不算是保險,因此,他在警報台掛了一個紅球,預告有空襲可能的時候,他就立刻跑到河旁,坐船過江,回家去躲好洞子。預先警報,和緊急警報可能有一小時以上的時間,他由店裡渡江回家總是來得及的。他也就是為了這一緣故,增加一層煩惱。那為什麼呢?就是他每次過江,在輪渡口,總擠得頭破血出。有時根本擠不上去,就坐了木划子過江。川江水溜,木划子都是大的,可以載四五十人。在空襲的時候,渡江的人一巢蜂地向上擁,可以裝到六七十人。那船舷靠水,只有兩三寸,人站在船艙里,肩背相疊,動也動不得。有三四個人動,船就動。曾為這個原因,翻過幾隻船。郭老闆想到過江是為了安全,豈可找這不安全的路線?自己有的是錢,有錢就可以買到安全。於是在江邊碼頭上,包好了一條船,供給這條船的全月收入。而外,還有個特別獎勵,每跑一次空襲,給船夫一次小費。這就好了,每到紅球掛後,那包租的木船已在一個固定的地方等候。上船就走,除了他,沒有第二個乘客。這就什麼都不必擔憂了。每個黃昏時候,郭寶懷由城裡回來,都在屋後山坡人行路上散步。重慶的夏季是很熱的,而且是長期的熱,不到了黃昏時節,也沒有出來散步的可能。因此每天這黃昏的散步,是他最喜歡而不可少的一課。山後的人行道,恰藏在西邊山峰的腳下,太陽到了下午,就曬不著。沿著人行路外,有幾片莊稼地,帶著一條小水溝。有人在這裡開闢了農場,半條山麓,有一里路長,都栽了新樹,滿眼全是綠的。這截路是石板面改的,非常平整,谷口裡偶然送過來兩陣山風,吹到人身上很是清爽。他帶著那位新夫人楊家妹,在這裡散步,倒是人生一樂。
一日六七點鐘的時候,滿谷全是陰沉的。他夫妻倆又在石板路上走著,有個穿五層舊白布短衣褲的人,手裡拿了竹根手杖和藍布旅行袋,站著嘆了一聲。看時,正是幫助自己發跡的那位同學趙子同,便上前握著手道:「老兄,好嗎?這半年多以來,我要去看你,總是沒有工夫,真對不住。」趙子同道:「接得你的兩封信,並蒙你加倍又加倍地還我那些款子。」郭寶懷道:「這事不足掛齒。來,我介紹介紹,這是我內人。」說著,引楊家妹和他相見。他看這位新夫人,不過十六七歲,年紀是太輕了,穿著黑拷綢的夏季無袖長衫,越顯出皮膚雪白。頭上的燙髮梳了兩個燕子尾的小辮,胸前掛個茉莉球,光著白腿,穿了透涼白漆皮鞋。足趾露在鞋尖外,指甲都塗了蔻丹呢。只看這二層,就知道半年前,冒風雨來求助的窮小子已成了另一種人,便道:「郭兄的環境很好了,恭喜恭喜。府上住在什麼地方,改日我去相訪。」郭寶懷道:「什麼改日,今天遇到,不能輕易放過,一定請到我家寬住幾天。」說著,就把他的旅行袋接過,向家裡引來。
趙子同自也想看看他的家,便隨了去。到他家,見是一幢上下五開間的洋房。主人將客引到客廳里坐著,見這裡面,有兩套藤製的仿沙發,有立體式的新桌椅,牆上也配著字書,在牆角的茶几上,還安置了一架電扇。這個時候,重慶的電扇不但是成了奢侈品,根本也就很難買到。平常的住家人家,家裡會有這種設備,那生活是可知的。趙子同在走進他家以後,就有了這個觀念。他立刻也就想到,和新朋友來往那原是無須介意的。窮朋友突然變了闊朋友,第一是人家怕泄露秘密,第二也有借錢找事的嫌疑,於是,在主人敬過一遍茶煙之後,就起身告辭。郭寶懷哪裡肯答應,笑道:「莫非老兄看我有點兒辦法,疑心不認識老朋友了。我還不是那樣容易忘記交情的人,不是你那三十元的資本,我哪有今日,我正有許多事情和你長談請教。怎麼住不下去,你也在我家住過這個暑假,現在放了假,在學校里不是沒有事嗎?而且我還有一點兒意思,於今是商人世界,你教書又吃苦,又費力,什麼意思,你也來和我合作吧。」趙子同進城來,本是看朋友,想點兒新辦法,聽了主人這樣的話,也就只好留下來了。
客人在此地一直住了三天,知道了許多新路途,而且知道郭寶懷誤打誤撞地已發財百萬元。他想著若是用點兒腦筋,自己也未嘗不可發財,有了郭寶懷這麼一個有資本的人幫忙,也不致沒有本錢,這三天內,郭家一切戰時物質的享受,和主人翁一切戰時生意經的渲染,他的意志也就動搖了。結果,主人答應借一萬元給他做資本,而且還給他擬好了一個計劃,莫如到疏建區去開一爿雜貨店。這種店的貨,有錢大辦,無錢小辦,可以自由,而且願意把貨賣出去,不愁賣不掉。不賣出去,困久了,就會漲價,自是合算。此外還有一樣好處,雜貨店買進什麼貨,都沒有囤貨的嫌疑。趙子同想著也是,便道:「我有兩家遠親,住在歌樂山,那是個成立不久的疏建區,而且又在成渝公路上,交通便利,我且到那裡去探探形勢,看看可不可以開店。」郭寶懷道:「那地方我到過,附近有的是大小公館,這生意發展得開,我一定幫你的忙,明天上午一路過江,我叫店夫給你買好了公共汽車票子,到時,你拿票子上車,川資我也會給你預備好,一切不用費神。」趙子同也覺得這是個翻身機會,只有向主人道謝,無不樂從。
到了次日早上七點鐘,郭寶懷要乘天涼進城,開過早點就和趙子同起身。那新夫人楊家妹是一天一件衣服,早裝穿著帶紅色小朵海棠花的白洋紗長衫,撐著後方流行的白花小紙傘,送到下坡的山口。她向丈夫道:「今天天氣好,怕有空襲,你小心。」郭寶懷笑道:「不要緊,我有包船,一掛球我就到江邊坐船回來。」楊家妹道:「那就好,我膽子小,你不回來,我沒有主意。」郭寶懷說是一定回來,走到山腳下,回頭看去,楊家妹還在山坡上招著手。這兩人過江到了綢布莊裡,郭寶懷就差店夫去排班買公共汽車票。趙子同看看人家的生意發達,也生了不少的欣慕。
可是不到十一點鐘,街上一陣人聲紛亂,說是掛了球了。郭寶懷話不說,拉著趙子同的手道:「走吧。」趙先生始終住在鄉下,還沒有經過城裡的空襲滋味。他出得門來,見街上的人像潮浪一般,分途跑著。各家店鋪,關窗的關窗,上門的上門,忙著一團。他本來不怕,看了這情形,倒有些著慌。郭寶懷更是一聲不響,脅下夾個大皮包,低了頭走。他跟在他後面,橫穿過兩條下坡的小巷,就到了江邊。在離渡口約莫是小半里路的所在,是河街後面的水巷口子。在半環石頭碼頭下,正泊著小木船。船夫站在船頭上向岸邊招著手道:「郭經理,郭經理,我們早在這裡等著了。」郭寶懷一臉惶恐緊張的樣子,到這時才平和了一些,立刻拉著趙先生的手向船上擁擠了去。便是那些擺渡的木船,也是人上登人,整整地擁滿了一船向江心開著。趙子同搖搖頭道:「這太危險,與其這樣冒險過江,那還不如在重慶找個洞子躲著安全得多呢。」郭寶懷笑道:「所以我不打別的主意,乾脆包了這隻船,那種擠法,我老早就不贊成了。」趙子同笑道:「豈但是你,我也不贊成。不過,人人不像你大老闆,拿得出這些包船的錢。」郭寶懷聽了這話,很有點兒得色,坐在船艙板上,昂起頭來,望著江面上的天空,因道:「這也並不是我的浪費,人生在世,還有比性命要緊的嗎?性命不能得全,要錢有什麼用?實不相瞞,我現在正在學花錢,能花錢,才能夠掙錢呢。」說著,打了個哈哈。
在郭老闆得意的情緒下,這隻載著兩位乘客的渡船,很快地渡過了長江,他平安地到家,也才是剛剛放了空襲警報。楊家妹換了一件顏色深厚的衣服站在門口等著,手裡還提了個箱子呢。郭寶懷搶上前兩步,握了她的手笑道:「我說我會回來的吧!我曉得,你會在門口等著的,我不回來,豈不把你急壞了。」楊家妹見他攜了手來加以安慰,益發撒起嬌來,望了他點著頭道:「你若不回來,二天我就要渡過江。你說你做生意要緊,還是我要緊嗎?」郭寶懷笑道:「當然是你要緊了。」趙子同站在一旁看著,倒不好說什麼。這個時候,鄰居們三三五五擁搶著進洞子,哪還有心情做這種安閒的表示。楊家妹見趙子同呆望著,便道:「走吧,我們進洞子去。趙先生是生地方,我們先去給人家找好位子。」郭寶懷連說是是,才牽著新夫人的手,向趙先生點頭引路。他們和重慶隔一條江,又在中立國的使館旁邊,加之自築的防空洞十分堅固,因之他們在洞子裡避難,倒是相當寬心的。
解除警報以後,趙子同又受著主人招待一宿。晚間乘涼,還是談著到歌樂山去做生意的事,賓主都覺得辦法不錯。次日早上,趙子同再過江,再預備買去歌樂山的汽車票,不料到十一點鐘附近,警報又來了。郭寶懷訝然害怕,又惦記著家裡那位年輕太太,還是坐了自己的包船回家。趙子同始終和他一路,還是在他家裡寄宿。到了第三日,依然是個好晴天,郭寶懷便和他商量著,每日都是上午來警報,上午過江去什麼也不能辦,等下午解除了警報再過江去吧。趙子同也感到來去奔波討厭,也就接受了他這個辦法。他們在客廳里談話,這個新夫人楊家妹也始終相陪。因為她對於這個大晴天非常害怕,有了警報,她就沒有了主意,她根本反對郭寶懷再過江去。這時聽到他們下午還是要走,便道:「去啥子嗎?擔驚受怕還不是為了幾個錢。房裡有得住,飯有得吃,衣服也有得穿,還要些啥子?天天躲警報,我也懶得在這裡住,我要下鄉去。你不去,我一個人也去。到霧天還早得很,我熬不過。」郭寶懷笑道:「我心裡一句話你說出來了。我有這個意思,還沒有和你說呢。今天下午,我進城一趟,把銀行里那二十萬現款拿回來,從明天起,我就不過江了。讓我用幾天工夫,在鄉下找個安全地方,舒舒服服過著,一來躲警報,二來避暑,你說好不好?」楊家妹雖然年輕,她可曉得錢是好東西,聽說丈夫是去提二十萬款子回來,這是當年一個極大的數目,便笑道:「也好,多帶些錢到鄉下去用。但是有了警報,你就要回來,我一個人躲洞子害怕。」郭寶懷道:「這不用你說,我比你還掛心呢。」說著,就向趙子同笑道:「她太年輕,我不能不處處照應著她。」趙子同笑道:「新婚燕爾,這也難怪,為了免除嫂夫人掛心,你等陰雨天再去取款不更妥當嗎?」他道:「但是我為了取錢來,好早下鄉呀。」趙子同不知道他是取什麼款子,涉及有錢朋友的經濟問題,自也就不再提了。
說也奇怪,這雖是晴天,上午並沒有警報,到了下午兩點鐘,趙、郭二人又一同過江。郭老闆怕到銀行晚了,會提不到存款,登岸以後,就直奔銀行。趙子同做生意的計劃必求實觀,也就直奔公共汽車站排班買票。可是因為空襲的關係,下鄉的人太多,他排班一點多鐘,還沒有買到票子。看看到了五點鐘,街上一陣紛亂,車站上的人也扯腳就跑,作鳥獸散。在汽車站斜對過的高崗上,就是警報台,向那裡看時,一個丁字形的旗杆,還掛上三個極大的紅燈籠。這種表示,當年在大後方,是報告有被空襲的可能,這不是警報。但掛了一個紅球不加上一個的日子很少,而加到兩個紅球,就是放警報了。趙子同很知道這種情形。一來城裡地形生疏,不知道到哪裡去躲避好;二來自己沒有身份證,就是有洞子也不能進去,唯一路子還是趕到江邊,搭上郭寶懷的包船再回南岸。事到了這時,也不容許他有片刻的猶豫,提起腳來,就向江邊跑。好在這是走熟了的路,不用考慮,徑直就奔江邊。
重慶是個山城,那江岸和江水的距離總是幾十尺。他們走的這條路線是望龍門。江岸到水邊,於今是纜車碼頭,好像在山上望山腳。趙子同奔到這裡,自然是首先看那郭寶懷的木船是不是等著。他直走到石砌的高坡上,斜著向下面江邊看去,早見一隻木船,兩個船夫撐著,已離開江灘。那種船像只平底鞋一樣,是沒有船篷的,因此可以看到船艙中只坐了一個人。誰能在大家拚命搶渡的時候,單坐了一隻船過江,那當然是郭寶懷了。於是抬起手來招著,大聲喊叫:「等我一等。」當然,那江面上的人不理會有人在高高的碼頭上喊叫。而且又是那麼巧,就是這個時候,那報警器在半空里嗚嗚地慘叫,那聲音更不會讓江面上聽到。趙先生知道絕望了,這就趕快地跑下坡去,直奔到水邊江灘上,打算搶上過江的公共渡船。江邊的船已全數走開,趕不上渡船的人,又紛紛地向坡上跑,另去找防空所在。趙子同站在江邊,不覺呆了。這身後是一丈上下的一堵高坡,石塊砌得陡,石壁上倒有兩個流水眼,約莫小桌面大。所站的是四五丈寬一片沙灘,再前面就是水了。他想著,不必再跑,敵機臨頭,就向溝眼裡鑽一鑽吧,是死是活,只好碰運氣了。這樣他倒定了神,看那江上,這隻站滿了人的渡船,亂搶著過渡,大半面江都散布了船。郭寶懷坐的那隻船也看得清楚,過了江的三分之二,他只有欣慕,郭老闆有錢,能搭船避難了。
就在這時,上游一隻小火輪,開足了馬力,向下游衝來。輪船的面前,白浪翻著雪塑也似的花,可知其勢之猛。在輪船頭的左側面,有隻過江的渡輪,橫著尾巴,相隨不遠。那下水船突然一轉頭,向右偏過,正好對了郭寶懷乘坐的那隻包船。趙子同遠遠地看到了,喊了一聲糟了。這句話衝口而出,還不曾完畢,早是看到這輪船的船頭對著這小木船的尾巴一撞。這小船真來了個浪里翻身,船上三個人全落入江里,那小輪船似乎沒有看到這件事,依然破浪而去。趙子同站在江面,相距得太遠,看不清那江面的情形,除了那木船是船肚子朝天,有一片影子而外,那三人怎麼樣了,無從知道。這又是警報當中,江面上不但沒有人去施救,而且也沒有人理會。他看了周圍,江邊上人全去躲警報去了,找一個同情落水的人也沒有。這樣,他只有急促地嘆了幾聲氣,怔怔地望了一江茫茫的黃水,把放了警報的情形也忘了。約莫是半小時以後,太陽已在江的上游落到山後面去了,西半邊天全是紅霞,映著滾滾的江浪,翻動著紅光。對岸的南山,半面有青隱隱的煙霧色,天氣已宣告傍晚了。接著,江岸上也零落地有人行動。警報的恐怖,也漸漸地鬆懈。直到一小時余,並沒有發出緊急警報,慢慢看到對面的南山全成了青影,天上張開灰色的幕,有零碎的黑點兒發出,一切還是照常。後來看到對岸有幾點燈光閃動,天空里就放出了長聲音的解除警報了。趙子同沒有渡江,也就沒有遭到過空襲,過江的郭老闆多此一舉,卻是送了命了。他呆在江邊上,走不動,也不知怎麼是好。
趙子同呆站久了,終於想出了個主意,先向水上警報所打聽打聽,他們防空去了,並不知道這事。立刻坐夜間輪渡過江,向碼頭上打聽打聽,也不知道這事,最後,他就決定向郭寶懷家裡去打聽打聽,他有一個幻想,希望在江邊看到被撞翻的那隻木船,並不是郭老闆坐的那隻船。可是到了郭家的門口,已聽到屋子裡一片哭聲。走到他家裡,認得那個划船的船夫,正和楊家妹敘述著翻船的事。他是落水以後,游泳著在南岸登陸的。不但是郭寶懷落水了,他有一個夥計也落水了。他們知道的,郭經理是一個人上船,帶了一隻小皮箱,上船就催了快開船,並沒有多說別的話。在這裡聽船夫敘述的,沒有胡瓦匠夫婦,他們除了可惜著這個人,還可惜著那隻皮箱,他們估計,提來現款二十萬鈔票,就在那箱子裡。趙子同進得門來問過船夫之後,也把自己的經過說了一遍。事已至此,還有什麼法子挽救,當晚且住在他家商議,清理郭寶懷的資產和打撈屍首,但議到資產的事,胡瓦匠很不願意趙子同多事,因之打撈屍首的事,也不和他商量。趙子同身上,只有幾十元川資,什麼也不能幫助人家,次晨起來,拜別了胡瓦匠,到香紙店裡買了兩疊紙錢、一束信香,走到江邊對水焚化了,向江心鞠了三個躬,呆站了幾分鐘,擦擦眼睛,無精打采地走向學校去。這樣,他不但不想做生意,而且也不想到歌樂山去看親戚了,他就書了這麼一張近乎迷信的格言,貼在臥室的牆壁上。這格言是:「死生有命,富貴在天。」
這個刺激給予趙子同不小,就穩定了崗位,始終在中學裡教書。
一晃就是幾年,抗戰的勝利已慢慢接近。心裡是感動得多了,教書有閒,也就和朋友坐坐小茶館,剝四兩花生來吃。是個細雨天,正和兩個同事坐在小茶館裡看報,討論日本哪日無條件投降。茶館裡茶房向他道:「趙先生,樓上小房間裡,有個女客打聽你。」趙子同道:「很少女人和我往還啊。」茶房道:「她病了。我說你在樓下吃茶,她請你上去一趟。」趙子同道:「她姓什麼?」茶房道:「她說姓李。」趙子同道:「我不認得這種人啊,管他呢,我就去看看吧。」他走上樓來,這女人是住在當年招待郭寶懷的屋子裡。那屋子裡依然只擺了一張床,一床被半墊半蓋著一位二十來歲的少婦。她將一個布包袱做了枕頭,披了滿臉的亂髮。床面前放了個方凳子,凳子上放把茶壺。這個人是個臥病的樣子,是誰呢?這屋子小,是不能容納兩個人的。他站在房門外怔了一怔。那少婦道:「趙先生你不認得我,我娘家姓楊,嫁過郭寶懷。」趙子同道:「是嫂子,怎麼這個樣子?」她道:「你坐下吧,我慢慢地告訴你。」趙子同就搬了個凳子,坐在房門外,聽她報告。她說:「郭寶懷死後,資本都給人騙了,收不回來,不得已嫁了個姓李的,也是下江商人,做了兩年生意,不大好,手上的錢都花光了。於是和胡瓦匠夫婦脫離了關係,炭行歸姓胡的,房子歸姓楊的。房子後來賣了,和姓李的同上昆明做生意。那姓李的,本是有太太的,由淪陷區趕到昆明,大吵大鬧,不能相容。好在自己很有點兒衣服首飾,就和姓李的脫開了,在昆明住了半年,就當了舞女。因為嫁姓李的以後,就學會了跳舞,上半年又嫁了個姓吳的,帶回了重慶。他原來是想到重慶來開舞場的,不想到重慶以後,他大賭幾場,把手上的錢都輸個精光,還背了兩萬元的債,他逃跑了。我不好意思去找娘家人,原想找胡瓦匠的,他二人也是發不到財,前兩年和人家打一場官司,失敗了,夫妻二人先後死去。現在無依無靠,不知道哪裡去好。在重慶旅館裡住了兩個月,東西賣光了,一點兒沒有出路,想起趙先生是個好人,當年肯搭救郭寶懷,今日一定能來救我,所以特來求救。不想過江遇到了雨,受了感冒,在這小客店裡住了一天一夜了。」趙子同對她臉上看看,見她面色慘白,帶了灰色,肌肉非常的清瘦,兩腮削著,嘴唇里露著牙齒縫,有一道道的黑痕,因道:「嫂子,你大概吸大煙吧?要不然,你不會這樣沒辦法呀。」她睡在枕頭上默然了一會兒,躊躇著道:「在昆明吸大煙是很普通的,我已經在戒菸了。」趙子同點了點頭,看看她的顏色,又見被條外露出碎邊花綢旗袍的衣襟,那衣襟快像抹布了,便問道:「你找我救你,你打算走哪一條路呢?」她瞪著眼睛呆了一會兒,才道:「只要有日子過就行了,下江人也可以,年紀大的也可以。」趙子同這才明白了,原來她是想嫁人,嫁一個能供給她吃飯吸菸的人,就是她的職業,便嘆道:「這是郭寶懷害了你,也許你當年永遠在鄉下等著抗戰的丈夫,不至於今天這樣末路求人。」楊家妹無話說,躺著流了幾點淚。
這日,趙子同仔細地問了她的意思,她還是想嫁一個有錢的商人,但位子高的公務員也可以,至於當姨太太或者臨時同居,那倒在所不計,職業可不願意找,也做不了什麼職業。自己原有一項本領,當舞女,可是煙容滿臉,重慶舞場老闆都不肯要。趙子同聽說,啼笑皆非,覺得沒有什麼話可對她說的。且讓她在小客店裡休息了兩天,代會了一切賬目,另送川資五千元,請她回重慶。這時候的五千元,還不抵當年郭寶懷的三十元。但趙子同只有這個力量。楊家妹到過昆明,是見過錢的人,對這點兒小接濟,十分不滿意。可是身上一空如洗,這五千元,究竟可以回到重慶,再也不和趙子同說什麼,立刻告辭。
這是一個春季的早上,氣霧很大,白茫茫的一片,罩了大地。在這大路頭上,半個山頭、一叢樹林,在白雲裡頭,略略露出一些黑影子。再向前,就看不見了。地面上的人行石板路,由面前伸到雲霧腳底下去。楊家妹踏著石板,向深霧裡走。
趙子同站在小茶館後面,望了她去的後影,不住嘆氣。旁邊一個同事問道:「這就是那位因發財落水而死的郭寶懷的太太嗎?」趙子同道:「可不是,她以為我朋友里還有第二個郭寶懷,托我和她做媒。」同事道:「世上哪有許多便宜事呀?」趙子同道:「她年輕,她長得好看,又會跳舞,也許能找著第二個郭寶懷。希望她在霧裡走著,能回到重慶,不要迷了方向。我和這客店裡的小房間一樣,還是六年前的樣子。他夫妻兩人,做過多少夢?世上緊守崗位的人,不求那冒險的樂園,他不會走入雲霧裡去失腳。你聽,他在叫我們了。」說時,隔霧嗚嘟嘟的,吹著上課號。
原載1947年5月11日—8月13日北平《新民報》副刊《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