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岱詩文集 · 張岱文集卷六

祭文 祭少師朱恆岳公文 殷際中興,鬼方滑夏。周當共和,淮夷鯁化。鉞弓矢,天討勿赦。召虎 甘盤,崛起其下。公蚤釋褐,久為循吏。處處思之,峴山墮淚。藩宣蜀 岷,方安其位。變起倉卒,乃御魑魅。公之勳業,自在鼎彝。肱股既竭,身死邊陲。古名將相,堪與齊驅。公之福德,則遠過之。 成都一郡,死守睢陽。羅雀掘鼠,增垣浚隍。孤城失守,中丞被創。公也獨異,不失封疆。藺囚負固〔一〕,滇池 孟獲。七縱七禽,視如幾肉。武侯天威,南人懾服。公也獨異,一戰即服。充國屯田,甌窶豐穰。用佐軍輸,蓘藨鞅掌。老將遠謀,零稽顙。公也獨異,不動公帑。水西傾巢,伏波 交趾。馬革裹屍,男兒願止。馬援喪歸,後車招訾。公也獨異,不載薏苡。坐鎮天南,安危所系。垂二十年,功存帶礪。汾陽居之,不勝綺麗。公也獨異,不畜聲伎。 伏波 諸葛,功在劍南。峨嵋嵲屼,瞿塘深湛。蜀之二傑,得公而三。浙有留侯,青田 誠意。忠肅再造,新建禽偽。半壁龍川,誰立漢幟。三大功臣,得公而四。方藉匡襄,奠安社稷。揚我國威,施及蠻貊。 胡天不造,奪我忠貞。大星一隕,櫪馬皆驚。祁山不出,誰救蒼生。減膳撤樂,哀動殿廷。吾輩悲思,匪為私戚。梁木其萎,為天下惜。才非吉甫,難書公績。譬若蚊虻,以撼霹靂。公之功烈,如岳如嵩。公之遇合,非羆非熊。有志之士,願拜下風。良金寫像,世世祀公〔二〕。 【校】 〔一〕囚 文粃作「酋」。 〔二〕世世祀公 文粃下有「嗚呼尚饗」。 【評】 少師故是千古偉人,宗老筆筆寫出,然皆為實錄。所云郭有道碑,當者與作者,皆無愧也。 祭外母劉太君文 歲崇禎戊寅夏四月,餘外母劉太君病劇。其子倩張岱為之求醫藥,俱不療;為之禱於社,禱於東嶽之神,俱不見格。不幸於二十日訣而瞑,彌留五晝夜,而溘焉氣盡。 岱躬視含殮,哀號痛裂,嗚咽不能出一語。逮至十四日,是五月之九日矣,於是先一日,延僧至靈寢,禮水懺十二部,以資冥福。會薄治牲醪〔一〕,率女及外孫外孫女,為文以哭之,曰: 岱自痛別我母十有九年,而恃有我外母在,鞠育之猶母也,教訓之猶母也。鞠育之而恐任余性,教訓之而恐傷余意,其委曲而詳慎之猶母也。至今日吾外母死,而岱之母道絕矣。則岱之母不幸死於十九年之前,而死於餘外母之死日,是余母與外母交喪矣。故岱之痛外母,一如痛岱之母,而岱思苦筋骨以報外母至死,一如報岱之母。而今茲不能,則有五內痛裂,抱恨終天,一如思岱之母,哭岱之母而已。 吾外母雖生華屋,其生平丁骨肉之戚,抱零丁之苦,自為女,為婦,為媳,為母,為姑,未嘗履一日之順境,專一日之安閒,六十年來,計其開笑口者,指不能三四屈,而余皆其悲思攬涕之日矣。十六字餘外父,二十七而遂稱未亡人。事十一年積疴尪羸之夫,奉三十七年嚴厲琑屑之舅,撫三十三年髫遺腹之孤,其間苦情百出,如吞炭吮瘏,無可告語。而耳又重聽,見人眉目氣色,輒自揣摩忖度,至廢寢食,其苦又百倍常人。外父歿後,所倚以為命者,上則生父王鏡石先生及母王太君,下則一兒二女及二女倩而已。乃天不慭遺一老,鏡石先生痛罹水阨,而王太君性極褊急,家人至難與言。餘外母迎養十五年,百計將順,而詬誶甘之,尋亦以病奪。而長女及女倩又相繼夭折,骨肉零星,在十去五,其痛心何如!而不肖岱頭顱如許,無尺寸豎立,食指百人,頗蒙母慮〔二〕。更有一事,其所朝夕凝盻者,願得一孫,以下報宣武,乃麟定尚艱,愁眉勿展。則是終母之身,其憂勤辛苦,求似一監門老嫗,骨肉團聚,子孫盈前者,尚不可得,矧望其他耶?今且終母之身,百苦備嘗,而卒遘蠱疾,竟以苦死,其可傷孰甚耶? 外母性堅忍,待家人子侄,一以慈惠。昔為方伯公理家政,凡方伯公之諸弟若侄,有匱乏輒周其急,而縉紳先生之以孝友著者,必首推方伯公。自外母致家政,而庭除自無閒言。則其所以曲體尊人,加惠子侄,有所以助成之者,一婦人力也。素性篤孝,方伯公留心於竹頭木屑,有陶晉公之風,凡其一楮一箑,決不敢輕以予人。曾憶余少時,偶見所藏黃慎軒墨跡甚富,余乞一幀,而母不之許,他可知已。見親戚故舊,一以和煦迎之,使人皆飽德而去。故死之日,奔走哭者,無不盡哀,而至有言「自太孺人死,而此路從此可絕矣」。吾外母得此一言,其亦可以瞑矣。 嗟嗟!旁人有哭之哀者,不必其子與媳也;道路有稱其賢者,不必其親與戚也;空言有佩其德者,不必其施與積也。若岱則何以頌吾母哉?岱今則謂終母之身,其為女孝,為婦貞,為媳慎,為母辛,為姑惠,有數者,雖百苦備嘗,亦可以含笑入地矣。然則生平丁骨肉之戚,抱零丁之苦,未始非天之所以玉成吾外母也。嗚呼尚享! 【校】 〔一〕會 文粃作「屆日」。 〔二〕蒙 文粃作「縈」。 【評】 「其痛心何如」:真可痛哭流涕,以妙手寫真情,字字足引悲風。 韓昌黎祭十二郎文,至今乃有起而爭霸者,情生文耶?文生情耶?至矣,吾無以言之矣! 祭秦一生文 崇禎戊寅八月二十日,秦子 一生以病暴死。越五日,其友人某等謀所以薦之,而屬岱告其靈。蓋一生無日不與岱游,一生一死,岱忽忽若有所失,舉筆輒嘆而起,以是不果。至九月三日,岱以事至西湖,既乏伴侶,獨步堤上,見湖中山水,意色慘澹,殆為一生也。因為文以招之曰: 世間有絕無益於世界,絕無益於人身,而卒為世界人身所斷不可少者,在天為月,在人為眉,在飛植則為草木花卉〔一〕,為燕鸝蜂蝶之屬。若月之無關於天之生殺之數,眉之無關於人之視聽之官,草花燕蝶無關於人之衣食之類,其無益於世界人身也明甚。而試思有花朝而無月夕,有美目而無燦眉,有蠶桑而無花鳥,猶之乎不成其為世界,不成其為面龐也。 余友秦一生家素封,鷗租橘俸,可比千戶侯。而自奉極淡薄,家常無大故,則不殺雁鳧,踽踽涼涼,一介不以與人,而又不鳴不躍,以閒散終其身。於世界實毫無所損益,盡人而知之也。乃一生性好山水聲伎,絲竹管弦,樗蒱博弈,盤鈴劇戲,種種無益之事顧好之,實未嘗自具餚核,為一日溪山之游,亦未嘗為一日聲樂,以供知己縱飲。乃其所以自娛者,往往借他人歌舞之場插身入之。故凡越中守土、有司及豪貴,肆筵設席,或於勝地名園,或於僻居深巷,一生無日不以微服往觀。至夜靜燈殘,酒闌客散,其於楹礎之間,兩目爛爛如岩下電者,非他人,必一生也。大率無事,日以為常,非大故,非外出,非甚疾病,雖水火勿之避,風雨勿之阻也。死之數日前,猶在某氏觀劇,喃喃向余道之。瀕死前一日,余期一生游寓山。至易簀之際,猶擲身數四〔二〕,口中呼「寓山、寓山」而死。一生從中道夭折,田宅子女,多未了事,凡所以縈其憂慮者,不可勝計,而獨以寓山不到,抱恨而歿。此亦可以想其痴一往之致矣。 雖然,世人日尋於名利之中,如蛆唼糞,蠅逐膻,幢幢無已時,不知山水聲伎為何物。一生既唾而賤之。而世更有粗豪鹵莽,山水園亭,酒肉腥穢,聲伎滿前,頑鈍不解。而一生以局外之人,閒情冷眼,領略其趣味,必酣足而歸。則是他人之園亭,一生之別業也;他人之聲伎,一生之家樂也;他人之供應奔走,一生之臧獲奴隸也。一生生五十五年,十五年以前,以幼稚不解,四十年之風花雪月,無日無之。昔人所謂三萬六千場〔三〕,一生所得,已一萬四千有奇矣。真目厭綺麗,而耳厭笙歌,一生之奉其耳目,真亦不減王侯矣。 古者有山村人,從閩海歸,說其所見海錯,奇形異味,里人爭來共其眼。今一生在夜台,其中亦有富貴而死,如所謂山水聲伎不知為何物者,一生繹言之,爭來其眼者,應亦不少。吾以此言解一生之憂憤〔四〕,一生必囅然而笑,暢飲此觴矣。嗚呼尚饗! 【校】 〔一〕草木花卉 「卉」原脫,據文粃補。 〔二〕數四 文粃作「起數四」。 〔三〕三萬六千場 文粃上有「百年」。 〔四〕憂憤 文粃作「幽憤」。 【評】 「因為文以招之」:至情人哀樂文字,其發也便與人異。 口中呼「寓山、寓山」而死:真可謂一往情深。 人固必具一格,文亦別具一格,是絕妙小傳,屈龍門之筆為之。 祭義伶文 崇禎辛未,義伶夏汝開死,葬於越之敬亭山。明年寒食,其舊主張長公屬其同儕王畹生、持酒一甌,割羽牲一,至其隴,招其魂而祭之,並招其同葬之父鳳川同食,諭之曰: 夏汝開,汝尚能辨余說話否邪?汝在越四年,汝以余為可倚,故攜其父母、幼弟、幼妹共五人來。半年而父死,汝來泣,余典衣一襲以葬汝父。又一年,余從山東歸,汝病劇,臥外廂不得見,閱七日而汝又死。汝蘇人,父若子,不一年而皆死於茲土,皆我殮之,我葬之,亦奇矣,亦慘矣!汝為人跋扈而戇直,今死後,忘其為跋扈,而僅存其戇直。余安得不思之,不惜之?汝未死前,以弱妹質餘四十金;汝死後,余念汝,舊所逋俱不問,仍備糧糈,買舟航,送汝母與汝弟若妹歸故鄉,使汝妹適良人。汝知耶,不知耶?汝母臨別,言汝妹得所,當來收汝父子骸骨。今竟杳然,何耶? 余憶天下有無心之言,遂為奇讖。餘四年前,糾集眾優,選其尤者十人,各制小詞,夏汝開曰:「羈人寒起,秋墳鬼語,陰壑鳴泉,孤舟泣嫠〔一〕。重重土繡聲難發,鍾出峽驚雷觸石。石初裂,聲崩決,狂風送怒濤,千層萬疊,直至檣顛柁折方才歇。」見者可謂酷肖。今試讀之,語語皆成讖矣,異哉!今汝同儕十人,逃者逃,叛者叛,強半不在。汝不幸而蚤死,亦幸而蚤死,反使汝為始終如一之人,豈天玉成汝為好人耶? 汝生前傅粉登場,弩眼張舌,喜笑鬼諢,觀者絕倒,聽者噴飯,無不交口贊夏汝開妙者,綺席華筵,至不得不以為樂。死之日,市人行道,兒童婦女無不嘆惜,可謂榮矣。吾想越中多有名公巨卿,不死則人祈其速死,既死則人慶其已死,更有奄奄如泉下、未死常若其已死,既死反若其不死者,比比矣。夏汝開未死,越之人喜之贊之;既死,越之人嘆之惜之,又有舊主且思之祭之。汝亦可以瞑目於地下矣。汝其收淚開懷,招若父同飲酒食肉,頹然醉焉。余有短歌一闋,汝其按拍而歌之。歌曰: 彼山之阿兮,汝可以嬉。白骨粼粼兮,青冢累累。淒風苦雨兮,群鬼聚語。疑汝父子兮,不辨汝鄉語。見汝煢煢兮,或來欺汝。今見有人來祭兮,當不嗤汝為他鄉之餒鬼。 【校】 〔一〕嫠 原作「婺」,誤。蘇軾赤壁賦:「泣孤舟之嫠婦。」 【評】 「汝尚能辨余說話否邪」:竟若與之對面,白話妙。 「汝為人」四句:不諱其短,復表其長。 「羈人寒起」四句:詞亦寒氣逼人。 「汝不幸而蚤死」四句:深於感慨之文。 小小伶人,一出椽筆,便令魂笑九泉,名留千古。 祭伯凝八弟文 康熙二年,歲在癸卯,九月一日乙丑,老兄岱以香燭楮鏹、雞黍清醑之奠,致祭亡弟御醫大夫伯凝先生之靈,曰: 痛餘八弟,乃遂遐升。余雖昆季,義猶友朋。蘭摧玉折,實難為情。嗟余平昔,見兩異人。唐氏 士雅,系出華亭;在吾於越,乃有伯凝。兩人同病,五歲失明。性皆嗜學,掃淨耳根。倩人誦讀,傾耳以聽。遂成博洽,心史腹經。胸有萬卷,目無一丁。居常談笑,博古通今。媿余兩目,不如其盲。詎意師友,近在家庭。余更有幸,居於比鄰。安樂患難,甘苦與分。始因母氏,變起雷霆。終得賦隧,先為遺羮。弟為鄭伯,余也封人。常遭橫逆,心負不平。握拳透爪,嚼齒穿齦。弟也漸離,余也荊卿。談論典籍,學海書城。錯分帝虎,訛辨淄 澠。余也公穀,弟也丘明。生平好潔,人稱「水淫」。輞川縛帚,臨邛滌巾。余也海岳,弟也雲林。刀圭服食,濟世好生。病者得藥,為之體輕。余也坡老,弟也越人。少喜茗戰,日鑄馳名。雪芽空翠,瑞草蘭馨。余也桑苧,弟也端明。量能豪飲,不較斗升。弦庵兄弟,為之卻兵。余也王導,弟也劉伶。無所不備,德行才能。後來領袖,先輩典型。且也道貌,碩大豐盈。輪廓堅厚,兩耳稜層。法應上壽,竊比老彭。如何奄忽,遂失人琴。河魚作祟,誤食參苓。溘焉朝露,速若風輪。余長吾弟,十有一齡。中散身後,擬托子孫〔一〕。奈何先我,夢奠兩楹。眩然反袂,淚若河傾。生芻孺子,雞黍巨卿。神其來享,進此兕觥。嗚呼尚饗! 【校】 〔一〕擬托子孫 文粃作「擬托孫登」。 【評】 至情實事,以四字排韻敘之,此最為難。有倫有脊,勿漏勿濫。 祭祁文載文 癸丑八月十五日,祁文載先生解蛻而去,其友人陳箴言等,以月之二十六日,割羽牲一,從以果羞黃流,至其幃前而哭之,乃命張岱作贊饗之,詞曰: 昔人謂香在未煙,茶在無味。蓋以名香佳茗,一落氣味,則其氣味反覺無餘矣。人如知此,則可以悟道,可以參禪。祁文載少年博學宏文,以五經拔貢,取兩榜如拾芥。而文載固一代之才子也,而無才子氣。庚辰釋褐,令延平五年,而北變之後,遂解紱遄歸。文載固三十餘年之紗帽也,而無紗帽氣。其居鄉一循禮法,里中人有不公不法之事,刑罰甘受,而但求不使王彥方知之者。則文載又鄉里中之道學人也,而無道學氣。甲申三月,龍蛻鼎湖,文載削髮披緇,坐破蒲團十有餘載,而參叩精猛,叢林釋子皆奉佛門龍象。則文載一付法之和尚也,而無和尚氣。即諸小事言之,棋為國手,獨步江南,而留心字藝,遊戲詞壇,教習梨園,有老優教師所不曾經見者。則文載真絕世之聰明智慧人也,而無聰明智慧氣。淘洗湔滌,一切氣味,不著分毫。竊謂世間慧業文人,成佛在前,生天在後者,屈指吾黨,更無有第二人矣。 舊歲與岱偶談禪理,闡揚佛法,真能使頑石點頭。而為岱評閱金剛如是解,澈髓洞筋,更無疑義,弁首一序,機鋒棒喝,橫說豎說,亂墮天花。政與相訂,禁足寓山,深究佛理,而今乃電光石火,一現即滅,何其閃我之奇,棄我之速也! 文載心同止水,眥決層雲,舉世間之功名富貴,死別生離,恩愛冤讎,子女玉帛,皆不足以入其胸次。而吾輩尚以世俗靡文,生芻絮酒,薤露哀詞,以志悲痛〔一〕。文載以道眼觀之,不足以當其一哂。而吾輩所深惜者,第以文載之猛力深心,入道如箭,使彼蒼肯再加數年〔二〕,其精進不知幾許,而今竟止此,可勝懊嘆哉!以此二三老友,薄設羮芼,雖不成享,然猶是范 張之雞黍也。伏望鑒臨,一加七鬯。嗚呼尚饗! 【校】 〔一〕悲痛 文粃作「悲慟」。 〔二〕再加 文粃作「再假」。 【評】 「無才子氣」、「無紗帽氣」、「無道學氣」、「無和尚氣」、「無聰明智慧氣」:五段寫文載一生履歷,妙在含吐隱躍之間。 不蹈空,不著跡,文載其猶龍乎。 公祭張亦寓文 吾輩之獲交於張亦寓也〔一〕。交之總角者,克見亦寓之豪放;交之少壯者,克見亦寓之繁華;交之暮年者,克見亦寓之高曠。至其百折不回之性,一往不撓之氣,則自少至壯而老〔二〕,實未嘗纖毫少變也。 亦寓當日,五陵年少,裘馬翩翩,名噪文壇,聲施芹沼,雕龍繡虎,不受樊籠。王季重先生欲致之門下,百計誘之,冠雄雞,佩猳豚,抗拒多年,方請委贄。時人以謔庵之得亦寓,比之孔門之得仲由。此時締盟者,止吾輩數人,未能廣及。殆亦寓壯盛,賈生入洛,望重辟雍,聲伎滿前,賓朋滿座,傾酒如泉,揮金似土,撥阮彈箏,以晝卜夜。被放歸里,時時凝碧,日日梨園,演劇征歌,纏頭撒縵。此時結交頗盛,珠履三千,今存無幾。亦寓晚年,淡然入道,蒯履布袍,閉門卻掃,橘虐茶淫,詩魔書蠧。宿習未除,則教數童子,按拍清謳,選聲葉律,韻辨中州,咬釘嚼鐵。一時興至,握管沉吟,雨竹風蘭,淋漓潑墨。然過自矜貴,不妄與人,造門請見者,稍不當意,即舉手楗戶,匿不見人,以是庭無雜客,門可張羅。 由今追昔,凡豪放、繁華、高曠之事,石火電光,過眼即滅,獨其性氣,則始終如一,不肯模稜。凡遇儕輩,或其性之所喜,即遢伎衰童,蠢僧村老,煮茗焚香,劇談終日不以為厭;或其性所不喜,即王公大人,軒冕冠蓋,亦寓科頭箕踞,白眼相向,旁若無人。蓋亦寓具用世大才,生不逢辰,貧病相尋,齎志以老。其胸中真有一段不可磨滅之氣,巨魚失水,老驥伏櫪之悲,不能如禰衡之撾鼓,灌夫之罵座,范亞父之撞破玉斗,曹孟德之擊碎唾壺,徒阨塞終身,胸懷莫吐,以致磊塊鬱結,安得不昏昏悶悶,鯁咽以死也?嗚呼痛哉! 茲以二七,吾輩知交,以雞黍一提,撫棺痛哭,李白夜台,恐未必有故人之酒也。唯神有知,舉杯釂此。 【校】 〔一〕「吾輩」句 文粃下有「有交之總角者,有交之少壯者,有交之暮年者」。 〔二〕而老 文粃作「自壯至老」。 【評】 「王季重先生欲致之門下」六句:聞王文成之龍溪亦然。 亦寓固可重,然經宗老之筆,愈為增重。 祭周戩伯文 昔虞翻放棄海南,恨無交際,思以青蠅為弔客,謂天下有一知己,亦足無恨。余獨邀天之倖,凡生平所遇,常多知己。余好舉業,則有黃貞父 陸景鄴二先生,馬巽青 趙馴虎為時藝知己;余好古作,則有王謔庵年祖、倪鴻寶、陳木叔為古文知己;余好遊覽,則有劉同人 祁世培為山水知己;余好詩詞,則有王予庵、王白岳、張毅孺為詩學知己;余好書畫,則有陳章侯 姚簡叔為字畫知己;余好填詞,則有袁籜庵 祁止祥為曲學知己;余好作史,則有黃石齋 李研齋為史學知己;余好參禪,則有祁文載 具和尚為禪學知己。至如周戩伯先生,則無藝不精,無事不妙。與之為制義,則才同馮 許;與之為古文,則筆過歐 蘇;與之匿跡商山,則衣冠甪里;與之怡情劇戲,則顧曲周郎;與之編纂史記,則一出一入,字挾風霜;與之唱和詩詞,則一吟一詠,聲出金石;與之摹仿書法,則細楷麻姑,抄書盈篋;與之參研禪理,則提撕謔笑,各出機鋒。得吾戩伯一人,則數十人之精華,皆備於一人之身。而虞翻交籍,不求多人,思得天下一人以為知己,亦足無恨,殆吾戩伯一人之謂也。 余與戩伯結髮為知己,相與共筆硯者六十三載,婆娑二老,形影相憐。政欲偷生以娛遲歲,今乃一旦洒然舍我遽去,兄既玉碎,弟尚瓦全。回首思之,有何趣味?乃不自遄死,猶然視息人世,亦孫子荊所謂乃使若輩存,而令此人死也。兄去彌月,弟貧無可將意,止攜絮酒生芻,走向靈,亦如王茂弘之哭衛洗馬,曰叔寶「風流名士,海內所瞻,可修薄祭,以敦舊好」雲耳。弟有哀些,縷不盡,撫棺號痛,以當驢鳴。兄其鑒之。 【評】 「無藝不精」二句:一人兼長,總寫錯落,甚妙。 讀之動知己之感。余與戩伯,既為老友,又為至戚,前在幾前,一痛欲絕,今見此文,更竭吾淚。 公祭張噩仍文 嗚呼!吾張噩仍先生之仙逝也〔一〕,凡在知交者,或惜鄉黨中失一善士,或惜世法中少一通人,或惜文壇中折一名宿,或惜風雅中缺一韻友,或惜朋儕中殂一任俠。凡所以悼惜噩仍者,譬如畫竹,皆得其一節矣。吾輩忝在久要,竊謂其知之尚未盡也。 噩仍為思溪先生之文孫,其積德累仁不止一世。而思翁之功行在因果,噩仍之功行在名教,如於公之有陰德,而子孫濟美,自當高大其門。噩仍謙和柔婉,未嘗以一語忤人,而胸中月旦,洞若觀火。即其會稽修志,一出一入,字挾風霜,不肯稍為曲筆,如褚裒之外無臧否,而皮里自有陽秋。噩仍蜚聲黌序,食於二十人中者四十餘年。人稱其舉子業,而不知其下帷稽古,博覽群書,所作詩文,真足頡頏古人,如李謐之擁書萬卷,而不肯以枵腹欺人。噩仍精於音律,其所著三劇,皆寫其胸中鬱勃。而見有梨園子弟歌喉清雋,必鑑賞精詳,盤旋不去,如公瑾之按拍審音,而半字差訛,必得周郎之一顧。噩仍少年豪放,狎客滿門,揮金如土,而後乃澹然入道,閉戶自精,厭棄繁華,一歸約嗇,鷗租橘稅,不失素封。如武攸緒之清淨寡慾,耕桑謀野,而嘗自逍遙於岩壑。是以吾輩之得交噩仍者,欽其道義如松柏之有心,挹其丰采如竹箭之有筠,讀其詩文如雲霞之有色,聆其詞曲如金玉之有音,羨其風韻如芝蘭之有氣,念其交情如醇醪之有味。蓋噩仍生平,百美具備,足以系人之思者,不知凡幾。乃更多材多藝,診脈則倉公 扁鵲,刀圭所及,能以良藥起生。相地則郭璞 青田,杖履所至,能以粒粟擇葬。且復怡情絲竹,適意花鳥,放懷風月,寄傲煙霞。文章聲氣之士,既加結納,博徒賣漿之輩,亦所包容。哲人云亡,人皆痛惜。先生去後,求一真誠君子、博雅通儒,以為越中翹楚者,其誰為之繼乎? 茲以二七,凡我同人,車過腹痛,薄具羮芼,用伸哀悃。惟神鑒之,為展七鬯。 【校】 〔一〕吾張噩仍 文粃「吾」上有「自」。 【評】 「如於公」、「如褚裒」、「如李謐」、「如公謹」、「如武攸緒」諸句:歷引古人,俱極確切。 「是以吾輩之得交噩仍者」七句:只是腹笥便便,衝口出來,都成藻采。 「且復」四句:絕不虛諛,都是實錄。 人藉文以不朽。 公祭祁夫人文 眉公曰:「丈夫有德便是才,女子無才便是德。」此語殊為未確。愚謂丈夫有德,而不見其德,方為大才;女子有才,而不露其才,方為大德。先輩祁止祥先生,經濟文章,琴棋書畫,皆臻神妙。與人接見,言語簡澀,粥粥若一無所能。而臨事當場,才堪八面,實備諸德,而不屑以一德見長,非其海涵地負,才大使然乎?復聞其夫人馮太君者,清靜寡慾,長齋繡佛,閫外之事,毫不與聞,人皆稱其盛德,而吾獨稱其大才。 夫人生丈夫子二,生道蘊女五。一子才如長吉,召賦玉樓;一子英邁出群,亭亭玉立。非夫人之畫荻丸熊,焉能有此令嗣乎?五女穎敏知書,才高柳絮,施鞶結縭,皆適閥閱大家,非夫人之胎教身儀,焉克有此淑女乎?勸夫力學,篆刻雕蟲,文成龍虎,掇取高魁,非夫人之警雞斷織,焉克有此佳耦乎?蓋夫人之才大如許,決不肯稍露其才,而使人止欽其德,淵渟岳峙,蘊蓄高深。 且古之大露其才者,莫如謝太傅 劉夫人,常幃諸婢在前作伎,太傅見輒下幃曰:「恐傷盛德。」劉夫人之才大矣,而多此嫉妒。先生有周郎之癖,聲伎滿前,夫人未嘗顧而一問。且有如夫人者數院,家政一委賢能,與先生相敬如賓,無一言交謫。則先生之風流曠達,皆夫人有以玉成之也。太傅在東山,兄弟已有富貴者,翕集家門,傾動人物。劉夫人常曰:「大丈夫不當如此乎?」太傅捉鼻曰:「正恐不免。」劉夫人之才大矣,而多此艷羨。先生兄弟皆顯要,而夫人視之淡如,雖服瑜珈〔一〕,無異荊布。近且先生黃冠道服,散誕逍遙,齊眉相守,同至耄耋,並不以簪纓軒冕一動其心。則先生之持重高尚,又皆夫人有以輔相之也。夫人具此才德,不特為一家之母範,實且為通國之女師;不特為行地之神仙,兼且為度世之古佛。蓋以慧業文人之婦,成佛生天,皆其分內之事,如夫人者真可以洒然解蛻〔二〕,一無所憾者矣。 凡我戚屬,一聆訃音,痛失儀型,共挽薤露。敬陳沼芷,用薦靈。 【校】 〔一〕瑜珈 文粃作「珈瑜」。 〔二〕解蛻 文粃作「蛻解」。 【評】 「眉公曰」三句:力翻前人成言,必須具此鑿開混沌手段。 「一無所憾者矣」:夫人而無妒忌艷羨之心,自然胸中解脫,不掛一絲。 祭夫人文,當以此為第一。 琴操 張子作琴操,非以解嘲也,志恥也。曷恥之?恥為長者也,恥為赤子也。使虞 芮之人見之曰:「吾所爭,周人所恥也。」 天下士操 魯仲連解邯鄲圍作 魯連一言,邯鄲圍解。旁觀者曰:「何藉魯連?邯鄲自解。」邯鄲人則曰:「罪惟魯連,欲解則解。」 從井救人操 井有人焉,其從之也,痴莫痴於宰予。作從井救人操。 誰則擠之,乃墮於窟。我則援之,乃捽其發。既登於筏,問誰捽發。「余實捽發,餘罪當殺。」「爾既捽余之發,爾則償余之簪與襪。」 中山狼操 東郭先生匿中山狼,紿獵者去,狼磨牙欲食之,悔而有作。 「吁嗟狼兮,爾乃食予,予不爾救,爾將食誰?」狼曰:「余飢,所見惟食,不問恩仇,不擇肥瘠。」「狼兮,終忍食余兮,終忍食余兮,狼兮。」 脊令操 秦府僚屬,勸秦王世民行周公之事,伏兵玄武門,射殺建成元吉。魏徵傷之作。 脊令在原,繒弋在地。兄為弟來,弟紿兄去。弟則自去,以兄予鷙。吁嗟乎鷙!吁嗟乎弟! 讓肥操 後漢趙孝,天下亂,人相食。弟禮為賊所得,孝聞之,詣賊曰:「弟久飢羸瘦,不如孝肥,請之。」 兄認肥,賊噉余,余心則娛。兄認肥,弟朵頤,不知其所為。弟曰:「兄既認肥,可以弟噉,而變其言曰癯。」 就烹操 韓信使酈食其說齊,下之。蒯徹曰:「酈生伏軾掉三寸舌,下齊七十餘城,將軍為將數歲,反不如一豎儒之功乎?」信襲破齊,齊王烹食其而走。 三寸舌,下齊城。豎儒之功洵可驚,何不殺之奪其名。後被雲夢之縛,而信自悔曰〔一〕:「狡兔盡,走狗烹。」 【校】 〔一〕而信自悔 文粃作「而信始自悔」。 完卵操 孔北海被收,顧謂使者曰:「冀罪止於身,二兒可得全否?」兒曰:「大人豈見覆巢之下,復有完卵乎?」含沙下石者,非其父執,則其祖執也。 不相識,難入室。覆我巢而破我卵者,皆我之父執。嗚呼!我曰父執,彼語人曰:「我與若父,本不相識。」 投杼操 曾子處費,有人與曾子同名族者而殺人。人告曾子母曰:「曾參殺人。」曾子之母曰:「吾子不殺人。」織自若。有頃焉,人又曰:「曾參殺人」。其母尚織自若也。頃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參殺人。」其母懼,投杼逾牆而走。 昔曾子,作孝經,而玄雲聚於北極。蒼蒼者天,惟孝能格。奈何曾參殺人,而母猶信之不及,吾終以母之信之不及也〔一〕,而尚謂是曾參之涼德。 【校】 〔一〕終以 原無「以」,據文粃補。 吾舌尚存操 張儀從楚相飲,楚相亡璧,疑張儀,笞掠之。其妻曰:「子毋讀書遊說,安得此辱乎?」儀指其口曰:「視吾舌尚在否?」其妻笑曰:「舌自在也。」儀曰:「足矣!」 縱橫舌,不敢吼。楚相笞,不敢走。負劍忍辱〔一〕,斤斤自守。珍重張儀,無非自愛其舌也,故以一丸泥封其口。 【校】 〔一〕負劍 文粃作「負創」。 豆操 范雎受魏齊辱,為須賈所賣也。雎相秦,賈入見,膝行謝罪。雎乃大供具,請諸侯賓客,置豆其前,而馬食之。 故交也,而先下之石;綈袍也,而先裹之簀;賓客也,而置莝豆其側。嗚呼噫嘻!此即賣友之須賈也。馬若知之,不與同食。 張子好義,受人反噬。時陰雨,坐梅花書屋,憤懣不平,腹脹幾裂,因作琴操十首,援琴歌之,覺鯁悶之氣,拂拂從十指出去也。庚辰閏三月〔一〕,琴張記事。 【校】 〔一〕閏三月 文粃作「閏正月」,是。 【評】 總評:有操自不可無十,識字田夫讀之,亦立發,亦墮淚,亦解頤。 附燕客和操 伯子有不平之鳴〔一〕,棲志徽弦,乃作琴操,恐世無知其心者,因目其昆弟,弟亦援琴而和之。 【校】 〔一〕伯子 文粃作「張子」。 天下士操 排難兮解紛,薄卿相兮重鴻名。談言微中兮全危城〔一〕,連兮連兮揮其金。揮其金兮世多負心,多負心兮是以有戒心。 【校】 〔一〕談言微中 原無「言」,據文粃補。 從井救人操 井中處矣,生則蛙兮,死則泥矣。誰則出之?出反噬之。以怨報德,慮有德色。 中山狼操 吁嗟先生兮!狼兮爾何救之?既全其軀,當果其腹。大恩不報,不如殺之。狼兮而何救之?吁嗟先生兮! 脊令操 武公殺兄,睿聖稱之。周公殺弟,元聖頌之。六月四日,語多隱微。成王敗賊,史能飾詞。 讓肥操 昆季讓肥,義能感賊。賊尚能感,彼何人斯。彼何人斯,無所感之。 就烹操 酈生既烹,走狗亦死。賣彼酈生,歸功於己。信無死道,死於此。 完卵操 面諂背詬,誰則不負?樂其傾巢,尚焉翼覆?不恤其友,遑恤友後? 投杼操 繄誰信目,咸以耳訛。言三至兮惑其母,曾參殺人市有虎。 吾舌尚存操 秦相印,楚相璧。孰者重,乃遭掠。不捉鼻,且折舌〔一〕。富貴逼人,尚有齒頰。 【校】 〔一〕折舌 文粃作「捫舌」。 豆操 折脅拉齒兮,何有於故交?裹簀加溺兮,何有於綈袍?馬食而終貰汝兮,毋污吾之佩刀。 伯氏變北鄙殺伐之音,為揮弦送鴻之概。伯氏綠綺,其干羽歟?弟亦轉,當整槊矣。勿謂虛無人,隱然敵國在也。寒香子記。 雜著 張燈致語 崇禎庚辰歲閏正月,越士民公約重張五夜燈者。 伏以兩逢元正,歲成閏於攝提之辰;再值孟陬,天假人以閒暇之月。春秋傳詳紀二百四十二年事,春王正月,孔子未得重書;開封府更放十七、十八兩夜燈〔一〕,乾德五年,宋祖猶煩欽賜。今茲閏正月者,三生奇遘,何幸今日而當場;百歲難逢,須效古人而秉燭。 況吾大越,蓬萊福地,宛委洞天。大江以東,民皆安堵;遵海而北,水不揚波。含哺嘻兮,共樂太平之世界;重譯至者,皆言中國有聖人。千百國來朝,白雉之陳無算;十三年於此〔二〕,黃耇之說有徵。樂聖銜杯,宜縱飲屠蘇之酒;較書分火,應暫徹太乙之藜〔三〕。 前此元宵,竟因雪妒,天但知點綴豐年;後來燈夕,欲與月期,人不可蹉跎勝事。六鰲山立,祗說飛來東武,使雞犬不驚;百獸宮懸〔四〕,毋曰下守海澨,唯魚鱉是見。笙簫括地,竹椽出自柯亭;花艷盈街〔五〕,禊帖攜來蘭渚。士女潮湧,撼動蠡城;車馬雷殷,喚醒龍嶼。況時逢豐穰,呼庚呼癸,一歲自兆重登;且科際辰年,為龍為光,兩榜必征雙首。莫輕此五夜之樂,眼望何時;試問那百年之人,躬逢幾次?敢期同志,勿負良宵;敬藉赫,喧傳口號。 【校】 〔一〕放 原脫,據文粃補。 〔二〕於此 文粃、陶庵夢憶 閏元宵均作「於茲」。 〔三〕徹 文粃作「轍」,陶庵夢憶 閏元宵作「輟」。 〔四〕宮 陶庵夢憶 閏元宵作「室」。 〔五〕艷 文粃、陶庵夢憶 閏元宵均作「草」。 【評】 事原湊趣,文固巧合。 疏通市河呈子 崇禎七年十二月 為城市命河,急宜開導,懇乞天台,立賜疏通,以復水利,以弭火災事。竊見府城南利植門至北昌安門,市河一帶,中分兩縣,直達三江。口吸萬壑千溪,由腸胃腹心,而脈歸尾閭;足履九宮八卦,合丙丁壬癸,而位濟坎離。是以舟楫一通,則城野交利;生克既合,則火患永除。奈河當市廛之沖,戶列編民之雜,芻芥積若投鞭,塵垢多如囊土。通城隧道,忽作泥封;分壤界河,幾同茅塞。以致鄉村不便趨市,頗多負戴之勞;遂使閭市常罹火災,竟無灌溉之利。某等居皆近市,利害切膚,急則呼天,哀號同口。 幸遇天台,加意民災,留心水利。祈即敕更事耆老,內舉功正數人,兼使募好義富民,樂助錢糧多許。即日興工,浹旬卒役,方瞻經始,頓還舊觀。況今閘工既竣,理緯方能合經;且邇回祿屢災,克火先須儲水。鑿斯池也,教民七年而戎事備;冬則役之,歲十二月而輿梁成。弭災興利,福國奠民。兩邑齊心,千門翹首。為此激切上呈。 【評】 越當事皆宜書一通於座右。 課兒讀 一戰不勝,當思裹甲復來;再則弗售,何惜抱荊三獻。淮陰胯,豈可屈而不伸;張儀舌,喜得端然還在。要投俗眼,必多買胭脂;若愛細腰,須先忍飢餓。今落魄甫經半載,遂荒廢已越三冬。只欲攀安,僅同走卒;但知御李,便屬輿人。挾刺通名,半是題門凡鳥;隨行逐隊,全為學步駑駘。君子為朋,談劍論文,素心人可與共晨夕;小人有母,坐薦截髲〔一〕,無米婦難以作居停。慎勿濫交,止求益友,喚回,叱退懶龍。焚倦目於秦坑,出薪須猛;囚酒星於天獄,下鑰加嚴。吞刀既用刮腸,飲炭復思滌胃。須記取,那張黃榜,原不是絕世稀奇;嘗想著,這領藍皮,怎好作終身結果?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平日弗用功,自到臨期悔。針能定向,必要指南;射可中鉤,無妨敗北。故抑奇才,塗抹不取,歐文忠還中劉幾;仍將落卷,謄錄無差,陸宣公終售韓愈。秦 祖龍之屢搖鐵鐸,決要移山;精衛鳥之急吐泥沙,猛思填海。階前立雪,尚是虛文;座右書銘,方為實意。 【校】 〔一〕坐 文粃作「剉」。 【評】 「要投俗眼」四句:罄澄心以凝思,眇眾慮而為言。 「焚倦目」四句:選義按部,考辭就班,抱景者咸叩,懷響者畢彈。 「少壯不努力」四句:語語是家常白話,妙! 「秦 祖龍」四句:思風發於胸臆,言泉流於唇齒。 沉舟破釜之言,不特氣豪,兼能骨勁,只今蒿蔚之門,鳳毛麟定,翽翽般般,故知家學淵源。 頌 孝友頌 世有偉人,必敦倫理。愛物仁民,施由親始。所讀何書?孝經曲禮。所習何儀?操杖捧幾。何以為養?魚鮓鹿乳。何以為歡?舞斑設醴。茅容烹雌,惟供甘旨。黃香扇枕,為親銷暑。宗族稱孝,書之敦史。赫赫具瞻,高山仰止。道德之廬,麟會此。自古神仙,無不孝弟。敬進兕觥,祝公高齒。 【評】 「自古神仙」二句:千里結穴。 義方頌 瞻彼古人,必獲麟趾。安石有言,吾自教子。重傅尊師,佳肴甘醴。夜聚心鐙,晨飛筆蕊。貨與王家,學成文武。鶚薦連登,鵬程怒起。推恩所生,龍章誥紫。小宋雲興,莒公山峙。黌序蜚聲,豸冠可俟。奕奕文孫,鳴珂佩玘。玉樹芝蘭,森森階址。藝苑所欽,文中龍虎。克繼書香,皆公福祉。方識頑仙,不宿巒雉。 令德頌 翳我福人,必有令德。凡在鄉邦,受其世澤。昆季姻親,解衣推食。貧戶監門,療飢拯溺。救拔顛危,衽席金革。篤好緇衣,授餐授室。放雀放麑,不綱不弋。錯節盤根,芟除荊棘。樂善好施,國人矜式。乃產鳳毛,金玉其質。允文允武,簪纓采筆。奪錦虎闈,傳臚北極。鯤化眉山,先轍後軾。甲第綿綿,遐齡千億。 【評】 「放雀放麑」四句:此處說賢,子孫都從積德上來,乃推本之論,不是艷羨格言。 洪才頌 於維巨公,才華雄傑。典劇理繁,力能振刷。陶侃勤儉,竹頭木屑。劉晏精詳,租庸鹽鐵。公佐鹺台,綱引透徹。有弊亟除,有冤必雪。排難解紛,灶商胥悅。於公高門,公侯奕葉。速營菟裘,歸老於越。種秫柴桑,唯事曲糵。漉酒接,陶陶飲歠。滿腹精神,自臻耄耋。兒正黑頭,應建節鉞。百歲稱觴,巍巍閥閱。 【評】 「陶侃勤儉」六句:組織之工,曾有一字杜撰否? 「滿腹精神」二句:括許多祝詞。 箕疇五福 粵稽洪範,禹錫自天。向用五福,惟壽為先。康寧駢集,好德是綿。老人矍鑠,南極星躔。色同赤芍,丹合青蓮。年登八百,桃熟三千。青衣鳥使,召赴仙筵。甜如崖蜜,有棗如拳。涼同冰雪,有藕如船。言念君子,崧岳齊年。 南山萬壽 菊水有杞,南山有枸。根似龍蛇,干同錯繡。飲泉而甘,莫不眉壽。服食飛升,無容仙授。黃精天姥,丹砂勾漏。振振麟趾,蘭葩芝茂。腹飽珠璣,胸藏篆籀。爾有福田,子孫耕耨。爾有利藪,子孫搜狩。樂只君子,保艾爾後。 華封三祝 華封三祝,富壽多男。聞之悚息,堯亦辭焉。多男多懼,授職則安。多富多事,分任則閒。壽雖忍辱,遺世登仙。安期為友,師則偓佺。朝游滄海,暮宿桑田。取麟作脯,驅鹿駕。化舃為鳧,擲米成丹。嘉樂君子,三祝斯全。 【評】 「聞之悚息」二句:偏有閒情暇筆。 天保九如 天保定爾,以莫不興。如山如阜,如岡如陵。百川方至,日升月恆。松柏並茂,南山以增。受天百祿,遐福駢臻。齊眉舉案,相對如賓。青藜照讀,紡績同燈。有女擇配,玉潤冰清。文孫燕翼,祖武是繩。豈弟君子,無不爾承。 壽周霞城八十 香山九老,洛社耆英。碩德長者,必享遐齡。旌陽初任,兩袖風清。後車所載,薏苡輕身。洒然解紱,五斗腰伸。居鄉朴茂,不露簪纓。祁公 杜衍,傀儡盤鈴。蠅頭細楷,著書滿。申公待聘,安車蒲輪。帝思黃髮,召修老更。杖朝有日,三壽作朋。問年幾許,竊比老彭。 詞 遠閣新晴 蝶戀花為祁世培作 山水精神鶯燕喜,好似乾坤,又做乾坤起。柳濯疏眉松刺齒〔一〕,如人新浴彈冠始。澀日遮藏羞欲死,一抹輕煙,橫截青山趾。如畫秋江多仗紙〔二〕,遠峰一角余皆水。 【校】 〔一〕松 原脫,據文粃補。 〔二〕如 原脫,據文粃補。 【評】 語多遠韻,何用定周 柳。 通台夕照 西望柯亭真怪絕,萬疊螺青,團簇多層折。古壑蒼崖如老耋,招提辟咡成童孽。收拾殘山藏繡,霞濕瘢痕,墳起丹邱血。孔雀驚飛收不迭,疏羽片片留金屑〔一〕。 【校】 〔一〕羽 文粃作「翎」。 【評】 語氣奇。 清泉沁月 月與清泉居處角〔一〕,何事幽人,忽與泉通著。聞道江聲精草格,江聲不與書同作。說向庸人徒嘯噱,汲水傾來,那見連金魄。試思吳剛將月琢〔二〕,月華片片成飛瀑。 【校】 〔一〕角 文粃作「各」。 〔二〕試思 文粃作「試使」。 【評】 奇思怪致,詞中別調。 峭石冷雲 一片奔雲來此駐,雪濕冰團,弱翼難飛去。剝蘚鐫名多受記,平泉草木皆登志。思在襄陽袍袖住,芒 碭雲深,個裡藏劉季。喜得佳朋常覓至,愚公谷口觀雲氣。 【評】 字字新,用意乃至此。 小徑松濤 步到寒林聲謖謖,龕 赭潮生,噴礴來山麓。臥聽檐前風雨速,秋濤八月驚枚叔。入寺知微呼筆墨,奮袂如風,洶洶能崩屋。四壁煙雲傾百斛,江聲入手成飛蹴。 【評】 奇響觸人。 虛堂竹雨 如奉秋聲軍令急〔一〕,宣詔周昌〔二〕,口作期期吃。疾走含枚風雨集,千人步履爭呼吸。更似冰絲清欲泣,著意吟揉,手重弦聲澀。宛在瀟 湘波上立,琵琶怨灑千行濕。 【校】 〔一〕如奉 「奉」文粃作「聽」。 〔二〕宣詔 「宣」原脫,據文粃補。 【評】 語皆奇肖。 平疇麥浪 昔日東坡思栗里,良穗懷新,寫盡澄心紙。今見平疇如綠綺,翻來白浪潮頭起。野老豚蹄心更侈,篝滿甌窶,奢願還無已。處處軍輸如吸髓,敢雲畎畝忘庚癸。 【評】 亦韻亦厚。 曲沼荷香 馮謐雖招玄武辱〔一〕,幾個知章,消得山陰曲。剪葉為桐封晉叔,若耶帶礪分符籙。雞幘傳更香氣簇,露掌仙人,葉上浮輕玉。葉底田田魚鳧宿〔二〕,翠氤為廓香為國。 【校】 〔一〕雖招 文粃作「曾招」。 〔二〕葉底 文粃作「葉低」。 林寺鐘聲〔一〕 嶰谷寒灰寸管定,林寺松筠,自有黃鐘應。十六椽頭枕上聽,耳根更比中郎淨。鍾到深山聲更勁,大地山河,響徹憑誰證。銅澡盆中宮徵正,洛鍾知奉銅山令。 【校】 〔一〕林寺 文粃作「柯寺」。按,柯指紹興 柯橋。 鏡湖帆影 山似芙蓉青百疊,隔住林巒,穿度輕如蝶。樹底疏疏時閃滅,依稀深淺湘裙折。佇立高岡隨宛折,剡水歸帆,猶帶山陰雪。遮在人家林外堞,牆頭又露他山缺。 長堤楊柳 但是長堤楊柳勝,遭際隋煬,賜與隋 楊姓。千樹桃花相掩映,官家殿腳寶裝靚〔一〕。脂粉六橋淘洗淨,移植柴桑,便得柴桑性。斗酒雙柑長往聽,陰陰黃鳥呼陶令。 【校】 〔一〕寶 文粃作「宮」。 【評】 「賜與隋 楊姓」:專有此神句。 「斗酒雙柑」二句:雅韻沁人。 古岸芙蓉 聞道芙蓉能走獺,多剪柔條,都向池邊插。葉底離披藏睡鴨,崖前紅蓼連蒲箑。吹老蕖荷黃褪甲,獨自輕盈,卿自為卿法。秋水澄澄清似峽,倒垂花影魚吞呷。 隔浦菱歌 畫舫笙簧頃刻過,只有菱歌,不拾人間唾。口既如簧眼似簸〔一〕,幾回看得興亡破。至此乾坤方覺大,這艇清謳,那艇能追和。剝了紅菱三四個,侏儒不受宮廚餓。 【校】 〔一〕簧 文粃作「箕」。 【評】 別有奇致,又別有冷致。 孤村漁火 何必微螢量數斛,遇夜嬉遊,囊火燃山谷。怎比漁燈千萬簇,星星照出田疇綠。疑是天河成反覆,遍野疏星,連住招搖宿。此際神槎乘博陸,支機石冷空杼柚。 【評】 遍野疏星:如畫。 三山霽雪 雪晴光如缺列,閃爍凝睛,入眼翻成瞥。一幅鵝綾無緇涅,條條水道如軌轍。山入秋湖皆小垤,滋蔓難圖,迢遞如瓜瓞。余到洛伽心膽裂,銀獅蹴起潮頭雪。 【評】 上闋:爽氣襲人。 百雉朝霞 遠閣晨曦窗外紫,雉堞依稀,望見龍山趾。塔影雙尖雲外峙,吳門白練多如齒。截斷紅塵三十里,煙火城中,遠隔蒹葭水。城內居民垤內蟻,顒顒蠢動蠶筐里。 念奴嬌 丁亥中秋寓項里作 雨余乍霽,見重雲堆垛,天無罅隙。一陣風來光透處,露出半空鸞翮。涼洌無翳〔一〕,玲瓏晶沁,人在玻璃國。空明如水,階前藻荇歷歷。嘆我家國飄流,水萍山鳥,到處皆成客。對影婆娑回首問,何夕可方今夕?想起當年,虎丘勝會,真足銷魂魄。生公台上,幾聲冰裂危石。 【校】 〔一〕涼 文粃作「凜」。 【評】 總評:讀諸詞,既有冰車鐵馬之聲,仍得行雲流水之致,宗老得手處,全在鞭驅古典,供我奇思怪筆,故其聲調自成一家,不似柳學士唱「曉風殘月」。 文集補遺 琅嬛詩集自序 余少喜文長,遂學文長詩,因中郎喜文長詩,而並學喜文長之中郎詩。文長、中郎以前無學也。後喜鍾 譚詩,復欲學鍾 譚詩,而鹿鹿無暇,伯敬、友夏雖好之,而未及學也。張毅孺好鍾 譚者也,以鍾 譚手眼選明詩,遂以鍾 譚手眼選余之好鍾 譚而不及學鍾 譚之明詩,其去取故有在也。 張毅孺言余詩酷似文長,以其似文長者姑置之,而選及余之稍似鍾 譚者。余乃始自悔,舉向所為似文長者悉燒之,而滌骨刮腸,非鍾 譚則一字不敢置筆。刻苦十年,乃問所為學鍾 譚者,又復不似。蓋語出胞胎,即略有改移,亦不過頭面,而求其骨格,則仍一文長也。余於是知人之詩文如天生草木花卉,其色之紅黃、瓣之疏密,如印板一一印出,無纖毫稍錯。世人即以他木接之,雖形狀少異,其大致不能盡改也。余既取其似文長者而燒之矣,今又取其稍似鍾 譚而終似文長者又燒之,則余詩無不當燒者矣。余今乃大悟,簡余所欲燒而不及燒者悉存之,得若干首,鈔付兒輩,使兒輩知其父少年亦曾學詩,亦曾學文長之詩,亦曾燒詩之似文長者,而今又復存其似文長之詩。存其似者,則存其似文長之宗子;存其似之者,則並存其宗子所似之文長矣。宗子存而文長不得存,宗子 文長存而燒文長,文長之毅孺,亦不得不存矣。 向年余老友吳系曾夢文長,說余是其後身,此來專為收其佚稿。及余選佚稿,而其所刻諸詩,實不及文長以前所刻之詩,則是文長生前已遂不及文長矣。今日舉不及文長之文長,乃欲以籠絡不必學文長而似文長之宗子,則宗子肯復受哉?古人曰:「我與我周旋久,則寧學我。」 甲午八月望日,陶庵老人 張岱書於快園之渴旦廬。 鈔稿本張子詩粃 古今義烈傳自序 天下有絕不相干之事,一念憤激,握拳攘臂,攬若同仇,雖在路人,遽欲與之同日死者。余見此輩,必甚壯之。故每涉覽所至,凡見義士俠徒,感觸時事,身丁患難,余惟恐殺之者下石不重,煎之者出薪不猛。何者?天下事不痛則不快,不痛極則不快極。強弩潰癰,利錐拔刺,鯁悶臃腫,橫決無餘,立地一刀,鬱積盡化,人間天上,何快如之! 蘇子瞻無病而多蓄藥,不飲而多釀酒,嘗曰:「病者得藥,吾為之體輕;飲者困於酒,吾為之酣適。」余於節義之士,竊亦為然。當其負氣慷慨,肉視虎狼,冰顧湯鑊,余讀書至此,為之頰赤耳熱,眥裂發指。如羈人寒起,顫慄無措;如病夫酸嚏,淚汗交流。自謂與王處仲之歌「老驥」而擊碎唾壺,蘇子美之讀漢書而滿舉大白,一往深情,余無多讓。 因憶少時讀水滸傳,宋江為宋室一大盜俠,少有折挫,輒為之扼腕懊惜,與官兵截殺,惟恐水滸之人不獲全勝。一至從征大遼,手足零落,慘然悲悼,不忍終卷。宋江,盜也,何愛護之若是?無他,為忠義兩字所挑激也。夏間,余偶令小傒演魏璫劇,聚觀者數萬人。酖殺裕妃,杖殺萬燝,人人憤(悒),弩目相視。至顏佩韋擊殺緹騎,人聲喧擁,洶洶崩屋,有跳且舞者,大井旅店,勾攝璫魂,撫掌顛狂,楹柱幾折。可見忠義一線不死於人心。田橫五百人皆為義死,豈五百人不混雜一不肖哉?一人創而死義,四百九十九人不得不死於創義之人,如謂為田將軍而死,又其第二念矣。聽鄭聲而思淫,聽鼓鼙而思勇,情以境移,人緣物感,無怪其然也。 余自史乘旁及稗官,手自鈔集,得四百餘人,系以論贊,傳之劂剞,使得同志如余者,快讀一過,為之裂眥,猶余裂眥,為之撫掌,猶余撫掌。亦自附子瞻之蓄藥釀酒,不以為人,專以自為意也。 龍飛崇禎戊辰鞠月,會稽外 史宗子 張岱讀書於壽芝樓,秉燭撰此。 明 崇禎刻本古今義烈傳 於越三不朽圖贊序 在昔帝賚良弼,即以圖像求賢,而漢桓帝征姜肱不至,遂命畫工圖其形狀。古人以嚮慕之誠致,思一見其面而不可得,則像之使人瞻仰者,從來尚矣。是以後之瀛洲、麟閣、雲台、凌煙,以至香山九老、西園雅集、蘭亭修禊,無不珍重圖形以傳後世。使後之人一見其狀貌,遂無漢武帝不得與司馬相如同時之恨,亦快事也。 余少好纂述國朝典故,見吾越大老之立德、立功、立言以三不朽垂世者,多有其人,追想儀容,不勝仰慕。遂與野公 徐子沿門祈請,懇其遺像,匯成一集,以壽棗梨,供之塾堂,朝夕禮拜,開卷晤對。見理學諸公則惟恐自愧衾影,見忠孝諸公則惟恐有忝倫常,見勳業諸公則惟恐毫無建樹,見文藝諸公則惟恐莫名寸長。以此愧厲久之,震懾精神,嚴憚丰采,寤寐之地如或遇之,其奮發興起,必有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矣。 予不幸遭時變,稟承家訓,恪守師資,一時景仰前賢,諗知不朽者其名,而不可得而共睹者其像,乃與同志為登門求像之舉。諸賢裔鑒其誠,而慨然許之,或千里而惠寄一像,或數載而未獲一圖,積月累時,遂完斯帙,夫豈直一手足之烈哉?至若是書是像之垂示無窮,而終於不朽,則所望於後之讀是書者。歲在上章涒灘仲秋,古劍老人識。 清 光緒刻本明於越三不朽名賢圖贊 琯朗乞巧錄序 世界之光明者曰日月火,人之光明者曰智曰慧。世之誤用智者,能殺人,亦能自殺,故道德家言,畏智如畏刃。余謂世人但當用慧,不當用智,何也?慧之於人惟用活著,不用殺著。水窮山盡,忽睹桃源;九曲羊腸,頓開蜀峽。此其胸際真有萬斛走盤之珠,藉此靈明,出以應世。談言微中,片語可以解紛;竅會相投,即時可以排難。磁之引鐵,珀之攝芻,其遇合蓋不可測識也。 或曰:所言信矣,但書中所載,哲人智士,盤根錯節,迎刃即解,荊棘藤蘿,掉臂即脫,光明正大,無復何言。第於末簡,奸人弔詭與燈謎拆字亦復記之,毋乃太濫乎? 余曰:不然。智與慧止爭纖芥,漢高之傷胸捫足,昭烈之聞雷失筯,帝王之睿慮哲謀,與奸雄狡獪之機械變詐,實與同源,第視人用之何如耳。一飴也,伯夷見之,謂可以養老,盜跖見之,謂可以飫戶樞。發念既殊,其以應用,自不同也。 餘生來愚拙,悠悠忽忽,土木形骸,凡見人有智慧之事,智慧之言,心竊慕之,不能效法。曾聞人言,牛女星旁,有一星名琯朗,男子於冬夜祀之,得好智慧。故作乞巧一編,朝夕弦誦,以祈琯朗。倘得邀惠慧星,啟我愚蒙,稍窺萬一,以濟時艱,雖不能傳燈鑽銳,以大展光明,囊螢映雪,藉彼微茫閃爍,以掩映讀書,徼幸多多矣。 庚申菊月,八十四老人古劍 張岱書於琅嬛福地。 手稿本琯朗乞巧錄 快園道古小序 張子僦居快園,暑月日晡,乘涼石橋,與兒輩放言,多及先世舊事,命兒輩退即書之。歲久成帙,因為分門,凡二十類,總名之曰快園道古。蓋老人喃喃喜談往事,如陶石樑先生所記喃喃錄者,無非盛德之事與盛德之言,絕不及嘻笑怒罵,殊覺厭人。後生小子見者如端冕而聽古樂,則惟恐臥去。若予所道者,非堅人之志節則不道,非發人之聰明則不道,非益人之神智則不道,非動人之鑑戒則不道,非廣人之識見則不道。入理既精,仍通嘻笑,談言微中,不禁詼諧。余與石樑先生出口雖異,其存心則未始不同也。 世間極正經極莊嚴之事,無過忠孝二者。而東方曼倩偏以滑稽進諫,老萊子偏以戲彩承歡,在君親之側,尚不廢諧謔,而況不在君親之側乎?則是世之聽莊言法語,而過耳即厭者,孰若其聽詼諧謔笑而刺心不忘?余蓋欲於詼諧謔笑之中,竊取其莊言法語之意,而使後生小子聽之者忘倦也。故飴一也,伯夷見之,謂可以養老;盜跖見之,謂可以飫戶樞。二三子聽余言而能善用之,則黃葉止啼,未必非小兒之良藥矣。歲乙未九月哉生明日,陶庵老人書於龍山之渴旦廬。 浙江古籍出版社一九八六年版快園道古 南鎮祈夢疏 爰自混沌譜中,別開天地;華胥國里,早見春秋。夢兩楹,夢赤舃,至人不無;夢蕉鹿,夢軒冕,痴人敢說。惟其無想無因,未嘗夢乘車入鼠穴,搗齏噉鐵杵;非其先知先覺,何以將得位夢棺器,得財夢穢矢?正在恍惚之交,儼若神明之賜。某也躨跜偃瀦,軒翥樊籠。顧影自憐,將誰以告?為人所玩,吾何以堪?一鳴驚人,赤壁鶴邪?侷促轅下,南柯蟻耶?得時則駕,渭水熊耶?半榻蘧除,漆園蝶耶?神其詔我,或寢或吪;我得先知,何從何去。擇此一陽之始,以祈六夢之正。功名志急,欲搔首而問天;祈禱心堅,故舉頭以搶地。軒轅氏圓夢鼎湖,已知一字而有一驗;李衛公上書西嶽,可雲三問而三不靈。肅此以聞,惟神垂鑒。 清 乾隆刻本陶庵夢憶 上魯王疏 臣岱謹啟:為監國伊始,萬目具瞻,懇祈立斬弒君賣國第一罪臣,以謝天下,以鼓軍心事。 臣聞舜受堯禪,誅四凶而天下咸服;孔子相魯,誅少正卯而魯國大治。在彼盛時,猶藉風勵,況當天翻地覆之時,星移宿易之際。世惟悖逆反常,人皆頑鈍無恥。反身事仇,視為故套;系頸降賊,奉作法門。士風至此,掃地盡矣。倘不痛加懲創,則此不痛不癢之世界,滅亡無日矣,安問中興,安問恢復哉?吾主上應天順人,起而監國,太祖高皇帝之血食,一日未斬,歷代帝王之衣冠文物,一日未絕,皆繫於主上之一人。此時猶不上律堯 舜,下法湯 武,立奮乾剛,蚤除妖孽,則主上且為太祖高皇帝之罪人,區區臣下,又不足道已。 臣見賊臣馬士英者,鬼為藍面,肉是腰刀,借兵權為公論,妄稱定策元勛,以紊序為私恩,遂欲門生天子,傾酒為池,懸肉為林,即此是致君之術。彌天太保,遍地司空,何在非貨殖之門。半壁江山,白呆呆送與北騎;一鞭殘角,黑魆魆走出南京。 當其提兵鳳 泗也,闖賊犯都,思宗殉難,君父臨危,按兵不救。如漢高追項羽失利,與韓信 彭越,期會不至,然漢高尚在固陵,而先帝竟死社稷,較之韓 彭,其坐視更惡。及其迎立弘光也,永 定二王,存亡未卜,桂 惠 端三王,訃報未聞,徒以軍中欲立福王一語,遂市私恩,擅行冊立。如李輔國遮留太子,以自取富貴,然肅宗尚受父命於靈武,而士英止恃兵變於陳橋,較之輔國,其專擅尤橫。其後北騎之渡江也,留都根本重地,高皇帝之陵寢在焉,擁兵十萬,一日不守,徒收拾輜重,鼠竄狼奔。如伯嚭之多攜寶玩,雪渡錢塘,然伯嚭之去,尚為吳主行成,而士英之走,止為一家保命,較之伯嚭其機詐更深。其後左兵之南下也,良玉上疏,以清除君側為名。士英膽落,盡以江南之雄兵猛將,悉駐蕪關,上流控御,史可法血書請救,置若罔聞。如盧杞之堅拒懷光,恐其面駕,然盧杞止失軍心,而士英竟覆社稷,較之盧杞,其敗壞尤烈。其後弘光之被陷也,新主嗣統,佇望中興。士英兵權自握,政柄自操,從不講戰守之事,止知上貪黷之謀,酒色逢君,門戶固黨。及後事敗,理合從亡,乃士英猶擁兵衛三千,攜妾媵臧獲、歌兒舞女二百餘人,金珠寶玩錦繡紈綺數千餘槓,獨不能攜帶弘光一人一騎。使其進退無門,卒陷死地。如飛廉之助紂為虐,卒致死亡,然飛廉終為紂而死於海隅,士英棄弘光而逍遙外郡,較之飛廉,其狡猾更凶。其後沿途之逃竄也,士英調黔兵入衛,意欲辦走貴陽,凡所過州縣,需索供應,鞭撻居民,有閉門不納者,輒架大炮攻打,城破蹂躪,燔劫一空。如公孫述之乘亂草竊,欲據蜀自雄,然述猶保郡自守,而英乃縱兵鹵掠,較之公孫述,其叛逆尤著。 以士英之慘刻,士英之奸詭,士英之凶暴,士英之叛逆,萬死猶不足贖,而世之切齒士英者,以其賣國欺君,竊比為今之秦檜。臣謂士英何如人,乃敢上擬秦檜耶?夫秦檜輔佐高宗,主持和議,不聞以高宗性命白送與金人,而南宋六朝一百五十二年天下,以和議緩其亡者,為功不小。今試責士英以澶淵一日之盟,士英其能之乎?如士英者,徒事貪淫,不思恢復,有韓侂胄之嗜欲,而無其志氣;有意偷安,不能留戀,有賈似道之荒淫,而無其福德;自立城府,斥逐言官,有李林甫之蒙蔽,而無其智謀。等而下之,即欲取法於卑卑三相,尚且不能,乃欲頡頏秦檜耶? 潛逃至浙,更復無恥。見太后則假太后以垂簾,見潞王則尊潞王以監國,見浙撫則借浙撫為鳩巢,見方營則倚方營為兔窟。東奔西走,不能相容,直待杭州已失,猶思蒙面屈膝投誠。不意外邦反存正論,謂弘光奸輔,欲捕殺之。士英始狼狽而走,奄至東陽,已一月余矣。今聞主上監國天台,不思魑魅,難見禹鼎,復顏甲而來,希圖攀附。夫以南都舊臣,朝見監國新主,趨蹌殿陛,束身請罪,則亦已矣。乃復帶馬騎數百餘人,駐匝清溪渡口,上表請朝,候旨定奪,儼然董卓、曹操,伏兵道左,劫主遷都之狀,蓋其目中尚知有人否耶? 臣謂子嬰繼統,尚能族斬趙高;建文遜位,猶自手誅輝壽。彼庸君孱主至國破家亡之際,猶能迴光返照,雪恨報仇,況我主上睿謨監國,聖政伊始,寧容此敗壞決裂之臣,玷辱朝寧乎?臣中懷義憤,素尚俠烈,手握虎臣之椎,腰佩施全之劍,願吾主上假臣一旅之師,先至清溪,立斬奸佞,生祭弘光,敢借天下第一之罪人,以點綴主上中興第一之美政。風聲所至,軍民必勇躍鼓舞,勇氣百倍,傳首北鄙,有不震竦讋服,退舍避之者,請斬臣頭以殉可也。 上海古籍出版社二〇〇八年影印本石匱書後集 寓山銘 有序 會稽如東武諸山,皆從海外飛來,懸蹲孤峙,亂落鏡湖水際,寓山其一也。山在柯亭之左,赭深青老,雖好奇如王 謝,都以鞵靸下失之。至今日得世培居士開墾之,而山面始出;梳剔之,而山骨始靈;布以樓榭,而山態始妍;瀦以池沼,而山影始活。數美具,有寓山之名,自今其不朽矣。吾語居士曰:「吾儕幸生也晚,使在千百年以前,鏡湖未浚,怪山未來,柯山與曹山未事斧鑿,越中山水未免寂寞。今諸勝畢備,而吾儕始生,山川未為無意,而嗣今以後,境緣人造,陵谷迭開,如寓山者又不知其凡幾,吾儕之勝緣,其尚可概量乎?雖然,山以『寓』名,尚有去志。」余因手捫蘿薜,勒石銘之,異日在琅琊海中,倘復過此,則松間舊題仿佛,可以把臂,此山應不嗔余為生客也。銘曰: 依希昔日,夕中風雨。頃刻移來,海立沙起。蝘伏千年,草木蒙蔽。今日何期,勝緣始至。橐解雲封,肌分石理。蜃閣霞興,亭台繡峙。厥名曰寓,志在東武。今或久留,珍重賢主。 【評】 「雖好奇」句:古來山水機緣亦往往如此。(王業洵評,下同。) 「吾儕」句:妙論!使今人堪傲古人,雖然寓山主人又作太古亭何也?豈將為古人解嘲耶? 「今或」二句:「久留」兩字,銘者托意良遠,一則見久留可不稱寓,一則見久留亦是寓,身世得失之感何獨山川?嗟乎,此李禿翁之所以稱「流寓客子」也! 「銘曰」:五經惟吾戴記載衛 孔俚之銘。銘者所以勒勛鐫功,登於彝鼎,其體重以嚴,其旨貞以固。山既名寓,正須以重、嚴、貞、固鎮之。 又評銘文:質而韻,質而幽,銘語出坡公得意。有此賢主,寓山不寓矣。 明 崇禎刻本寓山志 龍噴池銘 蹴醒驪龍,如寐斯揭。不避逆鱗,抉其鯁噎。瀦蓄澄泓,煦濕濡沫。夜靜水寒,頷珠如月。風雷逼之,揚鬐鼓鬣。 清 乾隆刻本陶庵夢憶 與金乳生 走訪仁兄不遇,悵甚!舊年蒙許弟草花種,弟不敢多望,祈分剪秋紗、雁來黃、老少年數本,使弟階前秋色紅黃爛然,皆出自尊賜也。臨楮拳拳。弟張岱頓首。尚乳生社兄金太史。倘有奇本,不妨多惠幾種,尤感盛情。 上海圖書館藏明代尺牘 會稽縣誌凡例 一、史書禹崩於會稽,又書少康封無餘於於越,以祀禹墓。少康之世,去禹未遠,始祖王陵,豈容少溷?楊升庵所據者,謂蜀中掘地得古碑,有李白所書「禹穴」二字。按蜀之石紐鄉,禹所生地,其所謂禹穴者,乃生禹之穴,非葬禹之穴也。太史公「上會稽,探禹穴」,是連屬語。升庵故作剖裂,以恣舌辨,此皆文人謬執己見,以亂古典,悉應刪去,不必存疑。 一、古會稽郡所轄最廣。今以閩論,則福州為閩越,以浙論,則溫、衢為東甌,其他皆郡地也。合江南之蘇、松、常、鎮,則所謂會稽郡者,今且為府二十。朱買臣以吳人出守會稽,漢武帝曰:「子今衣繡歸故鄉矣!」建治姑蘇,後世不考。或傳買臣為越人,且以太公望覆水事附會之,而會稽一邑則有覆盆、仰盆並香橋等地。香橋之說,則以買臣還鄉名香橋也,不知香橋在梅園衕側,陸放翁種梅,行人多於橋上聞香,故名之。世俗盡附買臣,則陋甚矣!如此類者,並加訂正。 一、會稽與山陰,其界止一水,故邑之人互置產弗問,互訟獄弗問,互考校弗問。且郡城為八邑之人所聚,多遷居焉。其姓之最著者,餘姚之孫之王之呂之姜,上虞之徐之倪之李,嵊縣之商,皆登山陰、會稽之版籍久矣。然孫忠烈、王新建、呂文安、姜宗伯、徐中丞、徐少司馬、李忠丞、倪文正、商冢宰志在山 會者,未嘗不志之原籍,比入府志,咸歸一焉。 一、會稽東有娥江,北有大海,南有杉木、駐日、嶀山諸嶺,恃為天險,而西界山陰,並皆平壤。考之晉書、五代史、保越錄,凡險隘之處,俱知保守,而獨于山陰平壤漠不關心。近瀕海無事,而小盜反在萑苻近地,則戍守巡邏可不加之意乎?馬援曰:「臣歷井陘之險,憂馬蹶,執轡甚恭,幸而無失;比至平路,放轡自逸,俄而顛越。」此言雖小,可以喻大。 一、陵谷雖未變遷,而山川顯晦亦有其時。城中向傳八山,而八山之內既失蛾眉,八山之外復遺黃琢。水經注之失記補陀,猶可委之海外,今且近在城郭,豈可聽其迷失乎?悉為表出,以補缺遺。 一、兩浙之賦役,自甲首錢行,富者立破,其家貧者,至不有妻子。龐御史盡為裁革,制一條鞭法,以蘇民生,至今百有餘年。然日久弊生,而今之最苦,則在包役。人包役,則踵事增華,變本加厲,猶夫僦載者恐軸之折,而軸其上以為備,而不知加軸之趣軸折也。當事者痛除此弊,則賦役自清。 一、物產遍天下,而獨於是地書某物某物者,非表異也。凡物有天造,有地宜,有人巧。陶宴之肉芝,了溪之禹餘糧,從天也;日鑄之茶,兵坑之筍,羅紋之莎角,瓦窯之銀魚,臨山之瓜,道墟之李之橘,從地也;會稽之紗羅之竹箭,陶堰之火籠之團扇之皮篋,從人也。今茶筍依然,焙煮非法;瓜果猶是,栽植失宜。則物產與風俗皆趨於衰也。於戲!北弓燕毳,越鎛秦爐,亦存其名,焉可也? 一、甲第科名,至艷事也。黃榜一出,深山窮谷無不傳其姓氏,而身歿之後,煙銷影滅,一榜之中,除立德、立功、立言之人,則鮮有傳於身後者矣,樹立其可緩哉?韓昌黎而後並不聞有袞,以此知人貴自立,甲第科名可艷而不可恃也。 一、越中古蹟,其在稽邑者,峋嶁之碑,雷門之鼓,王右軍之墨池、題扇橋、筆飛樓,禹陵之窆石、梅梁與金簡玉字之書,曹娥之虀臼碑,歐冶之鑄劍,灶見之遺文,固未可盡信。至如土城山 西施歌舞之足跡,龍瑞宮 錢鏐拖船之山坳,其為荒唐之言尤甚矣。有人於此撾雷門之鼓,而必求其聲,聞伊 洛荒禹廟之田,而必待其象耕鳥耘,其不為人所竊笑乎?姑存之,無盡信可也。 一、所謂三不朽者,今之人有言未必有德,有德未必有功,有功未必有言。前之修志者,凡屬名公巨卿,得其片楮以為鴻寶,所載詩文間多庸陋。今或去其皮毛,存其威沈,若今之詩文足以光郡縣者,未能遍為搜輯,蓋有所俟也。 清 康熙會稽縣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