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岱詩文集 · 張岱文集卷五

墓志銘 山民弟墓志銘〔一〕 季弟名岷,字山民,岱父之幼子。先宜人懷妊甫六月,以大母朱太恭人壽日,手治殽核過勞,誕弟。弟逆生,俗言踏蓮花生也,因呼之曰蓮生。生時長不滿尺,氣息甚微。先宜人憂其弗育,且以幼子,故鍾愛異諸兒。先大夫老於場屋,無意教子,致弟失學,弟發憤曰:「人也而可弗學?」遂私自讀書,自經書子史以至稗官小說,無不涉獵。 吾輩皮相余弟未必能文,而弟隨山東一試有司,遂補博士弟子,再試國學,竟以高等積分,不識其於何時留心舉業,其備豫若此。又皮相吾弟未必能詩,而吾弟與曾鶴江、趙我法、婁孺子輩,私相酬和。其生平最喜譚友夏岳歸堂集與陳木叔寒山集。所作古詩,深厚古拙,出入晚唐。在國學時,為大司成姜公 曰廣、博士趙公維寰所深器。不識其何時摩仿古詩,其造詣若此。 且吾弟生也晚,越中好古收藏家,如朱石門舅祖、王瑞樓先生與余家葆生二叔,俱不及見。而吾弟尤精於古董書畫,鑑賞精核,以青綠辨古銅,以包漿辨漢玉,以火色辨舊瓷,指點細微,真贗立見,不識其於何時講求博古,其當行若此。吾弟恂恂示人以朴,而胸中大有經濟。淮陽 史閣部 道鄰知其能,遣官幣聘,題授軍前贊畫,命縣官敦促就道。吾弟見時大壞,不肯輕出,屏跡深山,致書卻聘。亦不識其於何時揣摩時務,其確見若此。凡此數者,皆吾輩皮相山民未必能此,而吾弟當局臨機,咄嗟立辦,則不可測識之矣。 蓋吾弟資性空靈,識見老到,兼之用心沉著。凡讀書多識,不專而精,不騖而博,不鑽研而透徹。見古書善本,必以重價購之,錦軸牙籤,常滿鄴架。鑑別古玩,留意收藏,凡至貨郎市肆,偶有一物,見其注目視之,必古質精款,規制出人,見無不售,售無不確。一物入手,必旦晚撫摩,光怪畢露,襲以異錦,藏以檀匣,必求名手,為之作銘。夜必焚香煮茗,挑燈博覽,見詩文佳者,津津尋味,不忍釋手。而尤於岱之拙作,見必擊節賞之,評騭數語,必徹髓洞筋,搔著痛癢。家庭師友,當以吾弟為第一,而今亡矣。嗚呼痛哉! 子鎮擇於臘月七日,葬於梅山之麓。老兄抆淚為之銘曰:「才而若拙,慧而若痴。在市廛而饒丘壑,以貧士而富鼎彝。嗚呼欷歔!是惟梅山高士,可與把臂而同嬉。」 【校】 〔一〕山民弟墓志銘 文粃作「季弟征君山民先生墓志銘」。 【評】 「生時長不滿尺」二句:據山民後日觀之,則雖長不滿尺,已具劍拔十尋之勢。 「夜必焚香煮茗」五句:亦蘊藉,亦透快,讀者正宜於言外得之。 自為墓志銘 蜀人張岱,陶庵其號也〔一〕。少為紈絝子弟,極愛繁華,好精舍,好美婢,好孌童,好鮮衣,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兼以茶淫橘虐,書蠧詩魔。勞碌半生,皆成夢幻,年至五十,國破家亡,避跡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幾,折鼎病琴,與殘書數帙,缺硯一方而已。布衣蔬食,常至斷炊。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常自評之,有七不可解:向以韋布而上擬公侯,今以世家而下同乞丐,如此則貴賤紊矣,不可解一。產不及中人,而欲齊驅金谷,世頗多捷徑,而獨株守於陵,如此則貧富舛矣,不可解二。以書生而踐戎馬之場,以將軍而翻文章之府,如此則文武錯矣,不可解三。上陪玉皇大帝而不諂,下陪悲田院乞兒而不驕〔二〕,如此則尊卑溷矣,不可解四。弱則唾面而肯自干,強則單騎而能赴敵,如此則寬猛背矣,不可解五。奪利爭名,甘居人後;觀場遊戲,肯讓人先?如此則緩急謬矣,不可解六。博弈摴蒱,則不知勝負,啜茶嘗水,則能辨澠 淄,如此則智愚雜矣,不可解七。有此七不可解,自且不解,安望人解。故稱之以富貴人可,稱之以貧賤人亦可;稱之以智慧人可,稱之以愚蠢人亦可;稱之以強項人可,稱之以柔弱人亦可;稱之以卞急人可,稱之以懶散人亦可。學書不成,學劍不成,學節義不成,學文章不成,學仙、學佛、學農、學圃俱不成。任世人呼之為敗子,為廢物,為頑民,為鈍秀才,為瞌睡漢,為死老魅也已矣。 初字宗子,人稱石公,即字石公。好著書,其所成者,有石匱書、張氏家譜、義烈傳、琅嬛文集、明易、大易用、史闕、四書遇、夢憶、說鈴、昌谷解、快園道古、傒囊十集、西湖尋夢、一卷冰雪文行世。生於萬曆丁酉八月二十五日卯時,魯國相大滌翁之樹子也,母曰陶宜人。幼多痰疾,養於外大母馬太夫人者十年。外太祖雲谷公宦兩廣,藏生牛黃丸,盈數簏,自余囡地以至十有六歲,食盡之而厥疾始瘳。六歲時,大父雨若翁攜余之武林,遇眉公先生跨一角鹿,為錢唐遊客,對大父曰:「聞文孫善屬對,吾面試之。」指屏上李白騎鯨圖曰:「太白騎鯨,採石江邊撈夜月。」余應曰:「眉公跨鹿,錢唐縣裡打秋風。」眉公大笑,起躍曰:「那得靈雋若此!吾小友也。」欲進余以千秋之業,豈料余之一事無成也哉! 甲申以後,悠悠忽忽,既不能覓死,又不能聊生〔三〕,白髮婆娑,猶視息人世。恐一旦溘先朝露,與草本同腐,因思古人如王無功、陶靖節、徐文長皆自作墓銘,余亦效顰為之。甫構思,覺人與文俱不佳,輟筆者再,雖然,第言吾之癖錯,則亦可傳也已。曾營生壙於項王里之雞頭山〔四〕,友人李研齋題其壙曰:「嗚呼!有明著述鴻儒陶庵 張長公之壙。」伯鸞,高士,冢近要離,余故有取於項里也。明年,年躋七十〔五〕,死與葬其日月尚不知也,故不書。銘曰: 窮石崇,斗金谷。盲卞和,獻荊玉。老廉頗,戰涿鹿。贗龍門,開史局。饞東坡,餓孤竹。五羖大夫,焉肯自鬻?空學陶潛,枉希梅福。必也尋三外野人,方曉我之衷曲。 【校】 〔一〕其號 文粃作「其別號」。 〔二〕悲田院 文粃作「卑田院」。 〔三〕「既不能」二句 文粃作「既不能聊生,又不能覓死」。 〔四〕曾 文粃作「去年」。 〔五〕年躋七十 文粃作「年躋七十有五」。 【評】 「蜀人張岱」二句:先以八字提綱,余如風雨驟至,雷霆乍驚,縱筆一往。 「勞碌半生」二句:又以八字一截。 有七不可解:與嵇生「七不堪」又一手筆。 「任世人呼之」六句:一肚皮牢騷,總是不可一世。 「第言吾之癖錯」二句:亦峴山立石之意,可傳者甚多。 末段「窮石崇」:無限悲酸。張子真是無所不可,其自敘亦語語寫神。然丈夫至此,如工部雲「無處告訴只顛狂」而已。 姚長子墓志銘 姚長子者,山陰 王氏傭也。嘉靖間,倭寇紹興,由諸暨掩至鑑湖鋪。長子方踞稻床打稻,見倭至,持稻叉與斗,被禽。以藤貫其肩,囑長子曰:「引至舟山放儂。」長子誤以為吳氏之州山也。道柯山,逾柯嶺,至化人壇。自計曰:「化人壇四面皆水,斷前後兩橋則死地矣,盍誘倭入?」乃私語鄉人曰:「吾誘賊入化人壇矣,若輩亟往斷前橋,俟倭過,即斷後橋,則倭可禽矣。」及抵化人壇,前後橋斷,倭不得去,乃寸臠姚長子,築土城自衛。困之數日,飢甚。我兵穴舟窒袽以誘之。倭夜竊舟為走計,至中流,掣所窒,舟沉。四合蹙之,百三十人盡殲焉。鄉人義姚長子,裹其所磔肉,虀葬於鍾堰之壽家岸。無主後者,縱為牛羊踐踏之墟,鄰農且日去一鍤,其不為田塍道路者幾希矣。余為立石清界,因作銘曰: 醢一人,醢百三十人,功不足以齒。醢一人,活幾千萬人,功那得不思?倉卒之際,救死不暇,乃欲全桑梓之鄉。旌義之後,公道大著,乃不欲存盈尺之土,悲夫! 【評】 盍誘倭入:兵略乃出一傭,為此日之當事恥。 是不可無此文傳之。 周宛委墓志銘 餘生平不喜作諛墓文,間有作者,必期酷肖其人,故多不愜人意,屢思改過,愧未能也。余老友周宛委先生去世,其公郎嘉績,謂余與先生為文學知己〔一〕,微余莫志其墓。余辭曰:「宛委先生,時在余目前,第恐落筆,又以唐突間得罪也〔二〕。」嘉績曰:「藉先生虎頭之筆,得為先人寫照,幸甚!」 先生姓周,諱懋明,濂溪先生之後,郡司寇涵宇公,則先生父也。甫離襁褓,即以先生為司寇仲兄後。少即穎敏,異群兒,十八為日鑄 董公館甥。董公為越中名宿,弟子數百人,一時英俊,皆在其門。先生自負過高,目諸同門,少所許可。及試有司,以奇文見斥,遂罷棄舉業,下帷稽古,涉獵群書,以此浪蕩不羈,家業日落。先生益蹇傲佯狂,見人矯駭愕窒,如野鹿山雞不可與接。家居無事,輒浩嘆長吁,其一肚皮怨天尤人、磊砢不平之氣,時時陡發不禁。其性火上騰,妒河中決。凡有著作,詩則昌谷之惱公,文則韓非之孤憤,賦則屈原之離騷。如笑如嗔,如嘲如詈,如斷岩之猿咽,如絕壑之泉悲。後作史斷一書,眼前之人,不足以供其唾罵,乃進而評騭千古。雖謀如孫武,智如諸葛,忠如文山,義如豫讓,廉如伯夷,功業若光弼、子儀,先生洗垢吹毛,尋其瘢痣,熱唱冷嘲,乞一生活地不可得。昔有柳先生 行九者,與徐文長先生評論古人,常恨孔明不善兵,歷指可破魏擒操處,皆失著,至欲裂眥。及去,文長先生送之,扉半闔,睨而曰:「不道短柳九,辦殺曹瞞。」聞者絕倒。先生之史斷,其抉隱摘伏,大率類此。 先生幼弟允恆,余女倩也。余嘗造其廬,先生見余至,必倉忙扶杖而來,袖其所著書,出以示余。余捧讀之,皆殘編斷簡,惡楮毛書,竄改塗抹,煙煤敗黑,微有字形。余不能句。先生尋行覓字,為余誦之,讀至刻畫深沉,翻駁痛快,則握拳透爪,齧齒穿齦,嚄唶咨嗟,唾洟滿面。聽其奇論,真動地驚天,自午至酉,連讀數秩,雖舌敝耳聾,不以為疲也。庚戌夏季,病劇且革,呼其長公嘉績至前,手授數卷曰:「此吾遺文也,近世無知之者,留之後日,以待桓譚。」言畢遂瞑。 其友張岱曰:「先生著述盈笥,其所持論,皆出人意表。余獨畏其舌鋒犀利,飲其毒者,無不黧面折角。蓋其笑則輔嗣,罵則灌夫,撾鼓如禰衡,擊唾則曹操。如此異人,如此異才,求之天下,真不可無一,不能有二也。余嘗謂先生位不償德,命不酬才,王弇州著文人九命〔三〕,先生乃占其四,一貧困、二嫌忌、三偃蹇、四惡疾〔四〕。特以先生壽登七十,視履考旋,夭折、玷缺、刑辱、流竄、無終,皆所獲免。而先生一事勝人,獨曰有後。先生丈夫子三,皆負軼才,自能名世。老泉偃蹇,軾 轍補之,則先生一生憤懣抑鬱之氣,亦可藉此以稍殺矣。」余以此語下慰九原,遂拂石銘之。銘曰: 軒冕也而視如奴隸,英雄也而輕若兒稚,將相也而賤若狗彘。人則囁嚅,爾惟詬詈。余之佩服先生,猶越王之式怒蛙也,惟取其氣。 【校】 〔一〕文學 文粃作「文字」。 〔二〕間得罪 文粃作「開罪」。 〔三〕王弇州 「弇」原作「庵」。 文人 王世貞弇州山人四部稿 藝苑卮言作「文章」。 〔四〕惡疾 世貞所謂「文章九命」指貧困、嫌忌、玷缺、偃蹇、流竄、刑辱、夭折、無終、無後,不含「惡疾」。 【評】 「餘生平」六句:焉得人人如郭有道,方能無愧。 「凡有著作」四句:如此奇人,必須如此奇筆,才寫得活見。 「雖謀如孫武」六句:引證妙絕。 「余捧讀之」六句:語語逼真,妙從筆端分出。 「如此異人」五句:陽秋清妙。 跋 跋梅花道人畫竹卷 古人自不可盡其伎倆。元季高人皆隱於畫史,如黃公望,莫知其所終,或以仙去。梅道人 吳仲圭,自題其墓曰梅花和尚。後值兵起,以和尚墓獨全。蓋仲圭雖以筆墨自見,復時時韜晦,不使人盡知。今見此卷,方知其畫竹之妙,又知其書法之精,如入龍宮海藏,寶母珠胎,無所不備。第少碧眼波斯,不能辨別之耳。 【評】 「元季高人」句:屠敗中尚有異人,何況筆墨。 「如入龍宮」三句:寫去地步便了。 題葆生叔畫 葆生叔於萬曆乙巳年作此畫,余甫九歲,今傳世已六十四矣。而墨氣淋漓,著紙猶濕,重嵐疊嶂,於雨後觀之,方盡其妙。 【評】 語不在多。 跋王文聚隸書蘭亭帖 黃山谷曰:「世人但學蘭亭面,欲換凡骨無金丹。」蓋譏世之臨摹禊帖,皆僅得面龐,而未得其精髓也。余友王文聚,為右軍四十二代孫,楷法既精,復長漢隸,乃以蔡中郎石經筆法,為蘭亭開一生面,銀鉤鐵勒〔一〕,古勁無比。若論其秀穎之氣,則仍是黃庭經、筆陣圖所奪舍投胎者也。譬之祖父相貌,其子孫肥痴羸瘦,或有不同,而至審其骨格規模,未有不相肖者也。昔人云:「公侯之家,必復其祖。」則文聚另具肉身,猶思剔骨還父。 【校】 〔一〕鐵勒 文粃作「鐵畫」。 【評】 「譬之祖父相貌」三句:是真可與論書,刻舟求劍,陋矣! 跋祁止祥畫 士人作畫,當以草隸奇字之法為之,樹如屈鐵,山如畫沙,絕去甜俗蹊徑,乃為士氣。止祥仿仲圭畫,點畫間筆筆有行草書意,蓋取法仲圭,而又能解脫繩束,真是透網金鱗,令人從何處捉摸。 跋藍田叔米家山 崇禎甲申,余在淮上,與王宗伯 覺斯同至武林,舟中講究書畫。見余所攜箑,為藍田老所作米家山,重巒疊嶂。宗伯取快刀斫其上截,而以淡遠山易之,更覺奇妙。因道米敷文居京口〔一〕,見北固諸山,與海門連亘,取其境為瀟湘白雲卷。蓋謂得其煙雲滅沒,便是米家神髓也。 【校】 〔一〕居京口 「口」原作「心」,據文粃改。 【評】 「宗伯取快刀」三句:自宜去其一截。 「因道米敷文」四句:妙手。 題仲叔畫 余叔守孤城,距賊壘三十里,有故人縋城來訪。余叔多其高義,就燈下潑墨作山水贈之〔一〕。此二事,皆非今人所有。故此畫皴法如蝟毛倒豎,稜稜礪礪,筆墨間夾有劍戟之氣。 【校】 〔一〕潑墨作山水贈之 文粃作「潑墨作重巒疊嶂圖贈之」。 【評】 「余叔守孤城」三句:此便帶一幅畫來矣。 「故此畫」三句:此與東坡為卓契順寫歸去來辭同趣,作者為能寫出。 跋張子省試牘三則 刻張子遺卷,非怪張子之不遇也,欲以明張子之不遇,張子自有以不遇之也。區區帖括家,為地甚窄,乃欲以太古篆作霹靂文,非李賀通眉長爪,能下榻便拜乎?刻成,張子持以示余。余讀畢,張口而不能翕,曰:「此不是試官考童子文,乃童子考試官文也。」聞者大噱。 【評】 「此不是試官」二句:此亦千古奇談。 其二 筆筆存孤異之性,出其精神,雖遇咸陽三月火,不能燒失。龍醢而漦變,龜鋸而甲靈,借兄淹蹇,以昌此文。 其三 讀張子文,胸中猿咽,指下泉悲,不作眼前衛玠,欲問後世子云。扎茁辣刷,理自因之,復何怪焉?余語子省:「揚子作太玄經,只自問玄不玄已耳,安問桓君山不桓君山耶?」 【評】 「余語子省」四句:作文應具此識。 總評:三跋愈出愈奇,筆蠕蠕動,如何忍得? 跋寓山注二則 寓山作記、作解、作述、作涉、作贊、作銘者多矣,然皆人而不我,客而不主,出而不入,予而不受,忙而不閒。主人作注,不事鋪張,不事雕繪,意隨景到,筆借目傳,如數家物,如寫家書,如殷殷詔語家之兒女僮婢。閒中花鳥,意外煙雲,真有一種人不及知而己獨知之之妙,不及收藏,不能持贈者,皆從筆底勾出。如蘇子瞻 鳳翔寺觀王摩詰壁上畫僧,殘燈耿然,踽踽欲動,非其筆墨之妙,特其聞見之真也。區區門外漢,何足以深語。 【評】 「閒中花鳥」六句:真得行雲流水之妙,子瞻不是過也。 其二 古人記山水手,太上酈道元,其次柳子厚,近時則袁中郎。讀注中遒勁蒼老,以酈為骨;深遠冶淡,以柳為膚;靈巧俊快,以袁為修目燦眉。立起三人,奔走腕下,近來此事,不得不推重主人。 【評】 「讀注中」六句:數言評盡。 跋徐青藤小品畫 唐太宗曰:「人言魏徵崛強,朕視之更覺嫵媚耳。」崛強之與嫵媚,天壤不同,太宗合而言之,餘蓄疑頗久。今見青藤諸畫,離奇超脫,蒼勁中姿媚躍出,與其書法奇崛略同,太宗之言為不妄矣。故昔人謂「摩詰之詩,詩中有畫;摩詰之畫,畫中有詩」。余亦謂青藤之書,書中有畫;青藤之畫,畫中有書。 【評】 「今見青藤諸畫」五句:了了見異。 再跋藍田叔米山 畫米家山者,止取其煙雲滅沒,故筆意縱橫,幾同潑墨。然不知其先定輪廓,後用點染,費幾番解衣盤礴之力也。昔之善書者,謂忙促不及作草書,政須解會此意。 【評】 「昔之善書者」三句:妙語。 跋可一雲林筆意 畫家有皴法染法,如塑工增塑佛像,點染補綴,增一筆有一筆之妙。若雲林筆意,則蕭疏懶散,用筆如斧,用墨如金,佛家所謂減塑也〔一〕。展卷觀摩,當想見其毫端珍惜。 【校】 〔一〕佛家所謂減塑也 「減」原作「滅」,誤。本集與王白岳「如良工以栴檀減塑佛像」正作「減」。 【評】 佛家所謂減塑也:惜墨是畫家妙訣。 跋藍田叔枯木竹石 黃大痴九十,而貌如童顏,米友仁八十,而神明不衰,謂其以畫中煙雲供養也。藍田叔年至望八,其畫枯木竹石,筆力愈老愈健,蓋得力於服食煙雲者,應亦不少。 【評】 「蓋得力於」二句:此老怕在阿堵中。 跋可上人大米畫 天下堅實者,空靈之祖,故木堅則焰透,鐵實則聲。可一師最喜宋畫,每以板實見長,而間作米家〔一〕,又復空濛荒率,則是其以堅實為空靈也。與彼率意頑空者,又隔一紙。 【校】 〔一〕米家 文粃作「米家山」。 【評】 「每以板實見長」:恐此二字要真。 跋謔庵五帖 天下之有意為好者未必好,而古來之妙書妙畫,皆以無心落筆,驟然得之。如王右軍之蘭亭記、顏魯公之爭坐帖,皆是其草稿,後雖摹仿再三,不能到其初本。今觀謔庵五帖,皆陸癯庵見其醉中屬草,就手攫得之者也。緯止珍愛,亦如蕭翼賺出蘭亭,掩藏疾走。試展卷開看,亦見山花能遍地發否? 【評】 「就手攫得之者也」:不是教人攫,正力寫王帖之妙。 銘 木猶龍銘 夜壑風雷,神槎化石〔一〕。海立山奔,煙雲滅沒。謂有龍焉,呼之欲出〔二〕。 【校】 〔一〕神槎 陶庵夢憶 木猶龍作「神騫」。 〔二〕欲出 陶庵夢憶 木猶龍作「或出」。 【評】 「謂有龍焉」二句:神奇語。 又銘 擾龍張子,尺木書銘。何以似之?秋濤夏雲。 【評】 「秋濤夏雲」:美名。 小研銘 入溪山,坐清樾。攜爾來,志日月。 【評】 「志日月」:何必多。 修改宋研銘 服則鄉,而貌則古。譬諸孔子,少居魯,衣逢掖之衣,長居宋,而冠章甫。 【評】 「服則鄉」二句:說去令此硯聲價自高,其於改字尤入神妙。 紫袍玉帶研銘 碔也藏玉之理,石也發水之光,硯也乃具人之冠裳。譬猶范也,腰有鞶帶,是為蜂王。 【評】 「碔也藏玉之理」三句:落筆便自佳妙。 小研銘 薄如葉,赤如柿。鄭虔學書,用以為紙。 【評】 「鄭虔學書」:輕妙。 松節研銘 山川瑤,冰雪力。肘後風雷,老鬆化石。 【評】 「肘後風雷」二句:磊落自喜。 又銘 出山澤,成龍文。前黃石,後赤松。 【評】 張子自為像贊。 瓷壺銘 山民於市兒手攫得一壺,款式高古,余把玩一載,始得銘之。 沐日浴月也,其色澤。哥窯 漢玉也,其呼吸。青山白雲也,其飲食。 【評】 銘亦強而銘之,令人於言外遇之也。 耶子冠銘 蘇子椰杯,即以覆首。學彼陶潛,葛巾漉酒。 【評】 雅致。 竹皮冠銘 古者以冠,用夏變夷。不忘漢制,故用竹皮。 【評】 以十六字存萬古衣冠。 石皮研銘 有石有石,存皮若何,筆攻墨守,棄甲則那。 【評】 古。 又銘 皮則不刊,骨則不斫,言念君子,尚寶其璞。 【評】 厚。 小研銘 左思作賦,門庭藩溷,皆著筆札。研薄如紙,以便於挾。 【評】 古逸。 殘銅水中丞銘 大父所遺 雖戕口,不起羞。雖折足,不覆。點點滴滴,毋忘手澤。 【評】 古樸妙遠。 謝緯止研山銘 米顛石,具丘壑,有雲煙,無斧鑿。袍笏拜之,公曰「諾」。 松橛研銘 老龍鱗,在松橛。誰著書,多歲月。 【評】 深。 劉雲研銘 泰山雲,奔如馬。不崇朝,雨天下。 【評】 有身分。 又銘 芒 碭雲,歸劉氏。君子得之,昌其文字。 【評】 巧而厚。 只履研銘 遇黃石,授素書。孺子可教,圯橋進履。 【評】 遇黃石:恰好。 又銘 匪革則石,匪鳧則舄。仙吏朝天,几几斯翼。 【評】 意旨深遠,語皆巧合。 端研銘 潤如玉,能發墨。面無鷓斑,而眸無鴝鵒。此石瑤也,而近乃出端族。 【評】 人欽其寶,卻令人無得名之,彼皮相者鮮不失之矣。 鶯研銘 鶯石研,以米名。畫朱竹,寫黃庭。配松雪,管夫人。 【評】 韻。 又銘 出奩匣,付侍鬟。勿謂黛淺,中有遠山。 【評】 韻。 宋研銘 拙則厚,朴則壽。夢滌錦江,砂文篆籀。 【評】 宗老用典都有紅爐點雪之妙。 龍泉窯魚耳爐銘 楓冷吳江,秋水澄碧。其口淰淰,其耳濕濕。謂有魚焉,呼之欲出。 【評】 輕利。 章侯竹臂閣銘 畫鬆化石鉤勒 鬆化石,竹飛白。閣以作書,銀鉤鐵勒。誰為為之?章侯筆。 【評】 不衫不履。 又枯木竹石臂閣銘 枯木竹石,雪堂 雲林。遲筆如鐵,惜墨若金。用以作字,閣臂沉吟。 【評】 寫神。 定窯蓮子杯銘 玉吾屬,蓮吾族。伶酒羽茶,惟爾所欲。 【評】 灑灑。 白定葵花水中丞銘 水得臣心,葵得臣貌。 【評】 深厚。 宣窯茶碗銘 秋月初,翠梧下,出素瓷,傳靜夜。 【評】 清遠。 寶瓶研銘 口戕口,在管城。古君子,守如瓶。 【評】 好! 天石研銘 但曰玉,爾不服。攻隃糜,則爾獨。 【評】 一陳仲子怎作得大司農,作者具官人手段。 竹臂閣囊銘 玉有璞,竹有籜。君子師之,示人以朴。 【評】 深厚。 為趙我法銘杖 度索度索,挾杖而噱。人或笑之,則應曰:「余武人也。」凡遇賦詩,則橫之如槊。 【評】 妙!妙! 為陸癯庵銘杖 君所嗔,借人力。杖於家,過七十。 【評】 有骨。 又為趙我法銘杖 坐勿肯坐,臥勿肯臥。步履如飛,有杖則荷。如言爾杖國之年也,則唾。 【評】 二銘都畫出杖主人,非寫杖也。 夔龍研銘 膚寸雲,興麋隃,不崇朝,遍區宇。誠盛世之夔龍也,帝曰:「俞汝霖雨。」 【評】 如王 謝子弟,無往不佳。 龔春壺銘 古來名畫,多不落款。此壺望而知為龔春也,使大彬冒認〔一〕,敢也不敢? 【校】 〔一〕冒認 原作「骨認」,據文粃改。 二十八友銘 並序 陶庵曰:廬陵嗜奇,六一為號。老鐵好古,七客著名。余家舊物,失去強半。而余尚識其姓氏,如得故友,故曰友也。 【評】 「如得故友」二句:友也者,友其古也。 雨花石銘 大父收藏。雨花石,自余祖余叔及余,積三世而得十三枚,奇形怪狀,不可思議。 怪石供,將毋同。 研山銘 二酉叔收藏。層巒疊嶂,方壇髻螺,罔不畢具,而靈璧之產,尤難於雛瘦。 來米岳,無斧鑿,余見則攫。 蘭花小廠盒銘 大父收藏。蒸餅盒,重枝疊葉,鐵畫銀鉤,永樂廠造。 匪木匪石,珊瑚琥珀。 白定爐銘 二酉叔收藏。白定爐,松文慘澹,嘉禾項墨林以五百金售之,二叔辭以殉葬。 五百緡,豈余誑?固辭之,以殉葬。 小美人觚銘 二酉叔收藏。漢銅小美人觚,長尺有三寸,半截花紋,渾身翡翠。 觚不觚,翡翠之都。 哥窯卮銘 二酉叔收藏。哥窯卮,傍著一把,如竹籜初解,大塊冰裂。 於籜於籜,其光在弱。 【評】 其光在弱:弱字神理盡出。 哥窯髻瓶銘 二酉叔收藏。髻瓶,高六寸許,下截如紙堆,而色澤瀏漓,入手欲墮。 持之弗易,一跌百碎。 【評】 妙語放參。 碧玉簪銘 爾蘊叔收藏。西碧水料簪,長三寸許,遍體文螭,上有「言念君子,溫其如玉。陸子岡制」陽篆文十二字。 不我丑,伴白首,是我結髮之友。 宣銅象格爐銘 爾蘊叔收藏。象格爐,妙在不高而淺,渾身韻色,熟落無比。 盤根錯節,正而不譎。 【評】 匪以肖爐,直肖作者之質。 哥窯印池銘 爾蘊叔收藏。印池,縱二寸,橫寸半,處州色,而紋片疏爽。 觀其紋片,自不能賤。 晉唐小楷銘 爾蘊叔收藏。晉唐小楷十八本,王麟洲先生所集,摹拓之精,的系貞觀。 紙與墨與拓之精,嗚呼古人。 【評】 「嗚呼古人」:嗟嘆不盡。 茶條杖銘 陶庵收藏。茶條杖,渾身輪囷,而足下稍蹩。 自蹩躠扶,人蹶爾拙。 【評】 「人蹶爾拙」:妙處在拙。 斷紋古琴銘 陶庵收藏。斷紋之妙,稜稜如劍鋒,毫髮不。 吾與爾言,爾亦予諾。 宣德填漆盒銘 陶庵收藏。宣德盒,脫盡漆木之氣,上有曇花,赤如珊瑚,綠如祖母。 層復層,既鮮且明。 【評】 「既鮮且明」:既字且字,從復字中生出,妙可想矣。 羊脂玉鯤鵬圖書匣銘 燕客收藏。紫檀匣,胞漿甚古,玉刻鯤化為鵬,蹴浪如雪。 贊爾曰雪,爾猶不屑。 呂文安糕拙研銘 燕客收藏。糕拙研,甚渾樸,池開一錠墨,著墨處稍湧起一痕。 磨棱倒角,爾只一朴。 【評】 「爾只一朴」:妙在朴,而能雋。 呂吉士漢玉昭文帶戒尺銘 燕客收藏。昭文帶,如一塊臘豬肉,皮中多血皴,光潤異常。 非敢為佞,漢玉之聖。 楊繇之三弦子銘 燕客收藏。弦子,出范昆白手,檀干蛇蛻精絕,燕客以文犀作珍,漢玉作把,遂享重名。 華其飾,是范昆白乃直。 錢子方古鏡銘 道子收藏。素秦駝,厚半寸,渾身水,古署曰「寒潭秋月」,有紫檀架,以漢玉嵌之。 婆娑婆娑,稍有弇阿,照膽則那。 李錦城龔春台銘 道子收藏。泥細如面,出款卓犖,氣樓一聳,大非今人所及。 諸妙畢備,慚愧慚愧。 【評】 慚愧慚愧:無以形容,以慚愧了之而已,入神。 定窯水中丞銘 道子收藏。水中丞,是石門舅祖家藏,的是定窯,而火色未去,人多疑之。 出世數百年也,而火色未去,譬如老年人尚性氣〔一〕。 【校】 〔一〕尚性氣 文粃作「尚有性氣」。 【評】 神物偏以此疑遇識者,自有真賞,可雲妙鑒,奇絕! 宣銅反覆蓮花水盂銘 道子收藏。烏斯藏物,其質其色之妙,認宣銅者,此是對牌。 水火可入,不失其色。 白瑛石銘 山民收藏。石棱如刀環相比,遍體雪痴,不靈不動。 決不似玉,我自落落。 【評】 此狂狷所以為聖人所取,若鄉愿似是,則稱賊矣。 大繩耳分襠宣銅爐銘 山民收藏。爐口甚宕,肚囊一束,無限筋節,非甘文台、施銀匠輩所能夢見。 寬而不拓,囊而不落,此宣爐之忖度。 白定研頭瓶銘 山民收藏。瓶甚波俏,意在減省,惜料如金。 何以立定窯之品,惟其省。 石皮研銘 山民收藏。天然糕拙研,旁帶松皮,肉地細潤,而發墨如砥。 內馬肝,外犀革,此謂研皮,不裹痴骨。 【評】 雋永。 官窯分襠銅爐銘 山民收藏。粉白地海棠花,口下分襠,如三桃鼎立。 其色萼萼,其光濯濯,呼桃則諾。 王二公徐氏家藏壺銘 山民收藏。肉眼視之,未免澆薄,而氣厚質堅,蓋如鐵響。 磽磽殼殼,其氣不薄。 【評】 總評:讀二十八友銘,寧特肖質,正復言外有意,與古堯誡及帝王諸銘何異。 贊 准提菩薩贊〔一〕 佛現神通,一十八臂。既得器用,還為器滯。閒著雙手,反得如意。結印在空,如月印地。大地山河,兩手握住。 【校】 〔一〕贊 原作「頌」,與本卷所標文體不合,徑改。 【評】 「既得器用」二句:超悟解脫。 漢前將軍關侯贊 繇大將軍而得度,現帝王身而說法。其義在髯,其忠在頰,其憂在眉,其怒在發。雖以武夫,克配聖賢。且以殺人,得證菩薩。 【評】 總見神靈之所以為大。 梓潼帝君贊〔一〕 孝友文章,主持風雅。席帽白騾,遊行華夏。彩筆簪纓,盡歸陶冶。兵氣縱橫,文星退舍。太史龍門,走問牛馬。學彼頑童,裝聾做啞。 【校】 〔一〕潼 原作「橦」,誤,徑改。 【評】 「學彼」二句:妙句,自為寫照。 又贊 七十化身,璇璣再造。去簪而纓,改冠而帽。大人君子,變虎變豹。五星聚斗,光乃四照。文錦既成,雖丑登廟。 【評】 莊雅。 白衣觀音贊 並序 岱離母胎,八十一年矣。常常於耳根清淨時,恍聞我母念經之聲,蓋以我母年少祈嗣,許念白衣觀音經三萬六千卷也。故岱生時遂有重胞之異,此經聲是胎裡帶來,雖遭劫火,燒之不失也。於是焚香頂禮,作白衣大士贊,曰: 鷹以胎教,自拋其卵。螟以聲教,贏遂肖我。胞里聞經,八十一祀。一聞母聲,一見我母。振海潮音,如雷灌耳。 【評】 「振海潮音」二句:幾於視無形、聽無聲矣。 題我法方朔於今再見圖 于思方朔,顏丹睛綠。所索者長安之米,所飽者侏儒之粟,所攫者王母之桃,所遺者細君之肉。人謂將軍,不負此腹。 【評】 趣事話盡。 自題小像 功名邪落空,富貴邪如夢,忠臣邪怕痛,鋤頭邪怕重,著書二十年耶而僅堪覆瓮,之人邪有用沒用? 【評】 讀此題有慨簡兮之詩。 周戩伯像贊 有東坡之文章,而世不之忌;有步兵之放達,而眾不之異;有文山之聲伎,而人不之議。蓋人皆著其跡也,而先生只嗅其氣。故余謂先生,下可以陪悲田院乞兒,上可以陪玉皇大帝。 【評】 說得此老深深,亦超超,末借子瞻語,移來便是家常,妙絕妙絕! 張子像贊 書五車,才八斗。雲夢在胸,若耶在手。愉色婉容,醇然如酒。貌子旉者,其見子旉於菽水承歡,而上事其八旬之母。 【評】 傳神之筆,乃在贊手。 王季重先生像贊 拾芥功名,生花采筆。以文為飯,以奕為律,謔不避虐,錢不諱癖。傳世小題,幼不可及。宦橐游囊,分之弟侄。孝友文章,當今第一。 【評】 「謔不避虐」二句:此語寫照。 陸德先像贊 謔庵任誕,德先牢騷。水乳自合,遂與定交。兩人名起,磔磔雲霄。則德先真英雄也,而能為魏武捉刀。 伯凝弟撫琴圖贊 金玉爾音,珪璋而相。兩耳耽耽,氣宇遒上。腹笥便便,詩書跌宕。胸中惟古聖賢之與俱也,而目前之人不足以當其一盼。昔以其學富五車也,則以為作左傳之丘明;今以其精警六律也,則以為聽濮音之師曠。 【評】 「胸中惟古」二句:思之啞啞。 季弟山民像贊 身在朱門邪,而神遊岳 瀆。跡混市廛邪,而胸存松鞠。貌若仙人耶,而心持金粟。其所嗜好邪,米顛石,子猷竹,桑苧茶,東坡肉。其所住家耶,舟居非水,而陸處非屋。之人耶不俗。 【評】 是肖山民。 燕客三弟像贊 介甫執拗,郅都暴虐。始慕橫財之燕公,後羨驟貴之桂萼。人稱為丘壑中之秦皇也,剩水殘山,任其開鑿;又稱為古董中之桀 紂也,漢玉秦銅,受其炮烙。其任性乖張,恃才放縱,而終及於禍也。不為博物之茂先,則為伐山之康樂。 【評】 字字刺骨,活活有一燕客在吾目前,妙手,辣手。 錢充符像贊 山水有情,金石有味,松柏有心,蘭桂有氣。孝友文章,樂只豈弟。與公瑾交者,如飲醇醪,不覺自醉。 【評】 「山水有情」四句:立言自醇。 冰雪大師像贊 香之妙,妙在無;煙泉之妙,妙在無味。龍入石而不知,魚狎水而不去。故吾師之得悟道於雙松也,而雙松無樹。 【評】 「故吾師」二句:己核玄玄。 言沖之像贊 醫則鵲,地則璞。公皆自許,而人不之諾。曾誇得地,而余言凡地皆發子孫,而公獨發祖宗也,乃得襲守祠於孔門之文學。 【評】 「而余言」二句:奇想妙句。 蝶庵題像 嗟此一老,背鮐發鶴。氣備四時,胸藏五嶽。禪既懶參,仙亦不學。八十一年,窮愁卓犖。水到渠成,瓜熟蒂落。沉醉方醒,惡夢始覺。忠孝兩虧,仰愧俯怍。聚鐵如山,鑄一大錯。 水滸牌四十八人贊 托塔天王晁蓋 盜賊草劫,帝王氣象。 呼保義宋江 忠義滿胸,機械滿胸。 行者武松 人頂骨,一百八,天罡地煞。 短命二郎阮小五 仇首既得,玩之不釋。 活閻羅阮小七 蓼兒窪,碣石岸,惟魚鱉是見。 美髯翁朱仝 美髯翁,釋曹操,走華容。 病尉遲孫立 百戰百勝,諡曰鄂爾,其後身當不錯。 雙鞭呼延灼 公侯之家,必復其祖。 花和尚魯智深 和尚鬥氣,皆其高弟。 青面獸楊志 花石綱,生辰綱,予及女偕亡。 黑旋風李逵 面如鐵,性如火,打東京,只兩斧。 一丈青扈三娘 娘子軍,錦傘套,著者莫笑。 兩頭蛇解珍 斷竹續竹,飛土逐肉。 霹靂火秦明 于思于思,棄甲復來。 智多星吳用 網虎者,步步松,步步急。諸葛 曹瞞,合而為一。 入雲龍公孫勝 松文劍,出雷電。 插翅虎雷橫 救吾母,殺一狐,勝殺四虎。 急先鋒索超 周公斧,召公鉞,誰敢褻越。 九紋龍史進 有高手,願為牛馬走。 小旋風柴進 孟嘗好客,其族幾赤。 混江龍李俊 有民人,有土地,大夥並,不若小結義。 大刀關勝 作者奇異,刻畫關帝。 浪子燕青 有其膽智,無其精細。 小李廣花榮 廣射虎,榮射鳥,其至爾力中乃巧。 雙槍將董平 兩股明槍,不使暗箭。 神機軍師朱武 棋下於局,殺氣滿腹。 沒羽箭張清 唐琦石,忠於宋。滿地皆是,人不能用。 赤發鬼劉唐 爾則赤發,見藍面則殺。 神醫安道全 能殺人,能活人。 母大蟲顧大嫂 既為虎,復為母,毒如蠱。 金槍手徐寧 一勾一搭,徐寧槍法。 鼓上蚤時遷 其亡其亡,入我室,登我堂,顛倒我衣裳。 浪裏白跳張順 苕溪水漲,逆流而上。 雙尾蠍解寶 爾有母遺,是狄梁公姨。 金眼彪施恩 快活林,復霸業,能交人於縲紲。 玉麒麟盧俊義 不敢輕諾,平分水泊。 豹子頭林沖 小奪泊,唐之李 郭。 矮腳虎王英 王矮虎,性粗鹵,借爾婁豬,定吾艾豭〔一〕。 【校】 〔一〕豭文粃作「嘏」。嘏,賜福,與「虎」、「鹵」、「豬」叶韻。 震天雷凌振 霹靂手,沙飛石走。 混世魔王樊瑞 五雷玄妙,此子可教。 撲天雕李應 一刺客,二遊俠,三貨殖,至爾身則一。 神行太保戴宗 朝蒼梧,暮碧落。 拚命三郎石秀 戰戰兢兢,誰肯拚命? 母夜叉孫二娘 擊晉鄙,如豚羖,惟是屠者,其養可取。 病關索楊雄 天生楊雄,以友為命。婦人之言,慎不可聽。 沒遮攔穆弘 出吾跨,揭揚一霸〔一〕。 【校】 〔一〕「出吾跨」句:文粃作「出吾胯,揭陽一霸」。 沒面目焦挺 投身水國,倒有面目。 聖手書生蕭讓 筆毫茂茂,陷水可脫,陷文不可活。 【評】 總評:妙合,卻似昔人先為代筆。於四十八人,但一落筆,便刻畫入髓,毛髮都動。近代才子為之,未必能此,未必能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