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岱詩文集 · 張岱文集卷二

記 琅嬛福地記 晉太康中,張茂先為建安從事,游於洞山,緣溪深入。有老人枕書石上臥,茂先坐與論說,視其所枕書,皆蝌蚪文,莫能辨,茂先異之。老人問茂先曰:「君讀書幾何?」茂先曰:「華之未讀者,二十年內書,若二十年外書,則華固已讀盡之矣。」老人微笑,把茂先臂走石壁下,忽有門入,途徑甚寬,至一精舍,藏書萬卷。問老人曰:「何書?」曰:「世史也。」又至一室,藏書愈富,又問:「何書?」老人曰:「萬國志也。」後至一密室,扃鑰甚固,有二黑犬守之,上有署篆,曰「琅嬛福地」。問老人曰:「何地?」曰:「此玉京、紫微、金真、七瑛、丹書、秘籍。」指二犬曰:「此痴龍也,守此二千年矣。」開門肅茂先入,見所藏書,皆秦 漢以前及海外諸國事,多所未聞,如三墳、九丘、連山、歸藏、檮杌、春秋諸書,亦皆在焉。茂先爽然自失。老人乃出酒果餉之,鮮潔非人世所有。茂先為停信宿而出,謂老人曰:「異日裹糧再訪〔一〕,縱觀群書。」老人笑不答,送茂先出,甫出,門石忽然自閉。茂先回視之,但見雜草藤蘿,繞石而生,石上苔蘚亦合,初無縫隙。茂先痴佇視,望石再拜而去。 嬴氏焚書史,咸陽火正熾〔二〕。此中有全書,並不遺隻字。上遡書契前,結繩亦有記。繇前視伏羲,已是其叔季。海外多名邦,九州一黑痣。讀書三十乘,千萬中一二。方知余見小,春秋問蛄蟪。石彭與鳧毛,所見同兒稚。欲入問老人,路迷不得至。回首絕壁間,荒蔓惟薜荔。懊恨一出門,可望不可企。坐臥十年許,此中或開示。 【校】 〔一〕異日裹糧再訪 文粃「異日」下有「願」。 〔二〕火正熾 文粃作「火甚熾」。 【評】 都從有言不盡處著其高深,作記妙手。 岱志 張子曰:應劭記封禪,而岱之事盡;鍾惺記岱,而記之事盡〔一〕;李士登記十六字,而詩文之事盡。此外再益一字,是不知岱者也,是不知岱而並不自知者也。世豈有不知岱並不自知之人,而可與言封禪,可與言游觀,可與言詩文哉?故余之志岱,非志岱也。木華作海賦曰:「胡不于海之上下四旁言之?」余不能言岱,亦言岱之上下四旁已耳,一字不及岱,而岱之事亦緣是而盡。 言泰山高者,曰四十里。四十里之內,有盤旋焉,有曲折焉,有下上焉,不全乎其為四十里也。乃四十里之內,而天時為之七變。自州城髮腳,而漆漆大雨,至紅門而霽,至朝陽洞而日出,至御帳岩而陰曀,至一天門而大風,至三天門而雲霧,至登封台而雪而冰。時凡七變,而天幾不能自主,雨暘寒燠,其聽之天乎?聽之地乎?抑聽之山之高下乎?至半山而日,而日之下又有雨,日之上又有雪。雨暘變幻,寒燠錯雜,天且不自知,而況於人乎? 看泰山,意想之所至,皆山也。至汶河而遂行水道中,沙際淤大海船三四,留為夏秋所用。而泰安州十里之外,皆坎塹起伏,洪水衝激之地,人馬走泥峽中,四五十里,無非水道。泰山之下,雖不見水,而凡石痕砂跡無非水也。雷域中而雨天下,其汪洋之勢,恍然在目。 離州城數里,牙家走迎,控馬至其門。門前馬廄十數間,妓館十數間,優人寓十數間。向謂是一州之事,不知其為一店之事也。到店,稅房有例,募轎有例,納山稅有例。客有上中下三等,出山者送,上山者賀,到山者迎。客單數千,房十處,葷素酒筵百十席,優傒彈唱百十群,奔走只應百十輩,牙家十餘姓。合計入山者日八九千人,春初日滿二萬。山稅每人一錢二分,千人百二十,萬人千二百,歲入二三十萬。牙家之大,山稅之大,總以見吾泰山之大也。嗚呼泰山! 東嶽廟大似魯靈光殿,欞星門至端禮門,闊數百畝。貨郎扇客,錯雜其間,交易者多女人稚子。其餘空地,鬥雞、蹴踘、走解、說書,相撲台四五,戲台四五,數千人如蜂如蟻,各占一方,鑼鼓謳唱,相隔甚遠,各不相溷也。 入儀門,仙官高三丈,顒顒欲動。丹墀下有古松八九顆,蝌盤虬結,空翠逼人。下列奇石數十株,樾暗蒼冥,環行錯愕。入大殿,聖像莊嚴,羅列陰森,不敢久立。 問漢柏,在東廡之外。木可兩抱,文紐橫斜,錚錚鐵響,六顆皆漢武手植。水經注載,赤眉斫一樹,見血而止,今其斧創尚存。葉細如虬,色同翡翠。魯之喬木,孔子檜、子貢楷、大夫松、嶧陽桐,僅存株朽,老而能壽,則輸漢柏矣。西廡,唐槐一枝,別具輪囷離奇之致,金谷園尺許珊瑚,不足掛齒。 五鼓,檐有滴瀝,余意遲之,牙家促起盥漱。山樏在戶,樏槓曲起,不長而方,用皮條負肩,上拾山磴,則橫行如蟹,已歇而代,則旋轉似螺,自成思理。出門,天未曙。山上進香人,上者下者,念阿彌陀佛,一呼百和,節以銅鑼。燈火蟬聯四十里,如星海屈注,又如隋煬帝囊螢火數斛,放之山谷間,燃山熠谷,目炫久之。 甫上輿,牙家以錫錢數千搭樏槓,薄如榆葉,上鑄阿彌陀佛字,攜以予乞。凡錢一貫七分,而此直其半,上山牙家付香客,下山乞人付牙家,此錢只行於泰山之乞,而出入且數百餘金。出登封門,沿山皆乞丐,持竹筐乞錢,不顧人頭面,入山愈多,至朝陽洞少殺。其乞法扮法叫法,是吳道子一幅地獄變相,奇奇怪怪,真不可思議也。山中兩可恨者,乞丐其一,而又有進香姓氏,各立小碑,或刻之崖石,如「萬代瞻仰」、「萬古流芳」等字,處處可厭。乞丐者,求利於泰山者也;進香者,求名於泰山者也。泰山清淨土,無處不受此二項人作踐,則知天下名利人之作踐世界也,與此正等。 紅門望泰山甚易之,謂高不越吾鄉秦望。過御帳崖,始壁立萬仞,陡上陡下,蓋前所謂泰山者,非泰山,獓來山也。上黃峴嶺,泰山始露其頂;登玉皇閣,泰山始分其身;至快活三,泰山始袒其肩背;至朝陽洞,泰山始出其肺肝。此時獓來山且在鞵靸之下,不能望泰山,敢蔽泰山耶? 大夫松,一朽株耳。一天門以上,曾無拱把木,以泰山風高,木不易長,意當年大夫松,其軀幹亦不甚偉也。今人稱五大夫松,謂是五株樹,至不得其數以為疑。黃美引史記,秦始皇上泰山封祀,祀下,風雨暴至,休於樹下,遂封其樹為五大夫。五大夫,秦官名,第九爵也。今此朽株,乞骸亦一。 御帳崖,宋真宗於此駐蹕,故名。前此皆泰山之路,曲道盤旋,未始斗絕,至此緣崖而上,磴皆壁立。背插百丈崖,大小龍峪,奇石骨支,樹皆黧瘦,如鳥枝暗塞。一氣直上,至崖頂,望三天門尚在雲際。行之半日,泰山高仍端然未動。朝陽洞,泰山之半矣。洞仄砑不可容幾。泰山元氣渾厚,絕不以玲瓏小巧示人,故無洞府,無邃壑,凡言崖者洞者,皆約形似,取其意可也。上振衣亭,喜晴。見泰山日,濃雲之下,日光逗之,汶河沙條條如績麻分縷,山下見白雲一股,從半嶺墮地,州城仍漆漆大雨。大小龍口,夾壁天穿,鳥道猿崖,止削一縫,如大窖層冰,一斧劈開,萬尋雷烈。走其下者,陰闃冷腥,時有龍氣。 自此上為盤之始,石磴險滑。上此者,尻脊兼用,肘踝共支,一氣直上,留一步即股慄不能佇立。至半盤,忽失三天門,為重雲所護,迷濛目不見掌,在輿茫茫,謂信輿不若信步,趨而下,見道旁懸鐵綆,猿引而升。入三天門,罡風射之,手足木強。 頂上牙家有土房,延客入,向火。余寒顫不能出手,爇炙移時,方出問頂。出門,白雲纏住如敗絮〔二〕,從者覿面不相見,摸索而行,手先於趾。 走里許如入村落,左折而上,為碧霞宮門,左進右出。入門,十數人負予而前,坐其肩上,亂撲香客,導余見元君金面。鐵柵如椽,從窗欞中見佛像不甚大。蓋天下名山如補陀、武當、齊雲、天竺前門諸聖像,俱不大。元君像不及三尺,而香火之盛,為大部洲所無。 應劭封禪記,漢武帝至泰山下,未及上,百官為上跪拜,置梨棗錢於道,為帝求福。置錢之例,其來已久,然未有盛於今時。四方香客,日數百起,醵錢滿筐,開鐵柵,向佛殿傾瀉,則以錢進。元君三座:左司子嗣,求子得子者,以銀范一小兒酬之,大小隨其家計,則以銀小兒進;右司眼光,以眼疾祈得光明者,以銀范一眼光酬之,則以銀眼光進。座前懸一大金錢,進香者以小銀錠或以錢,在柵外望金錢擲之,謂得中則得福,則以銀錢進。供佛者以法錦,以綢帛,以金珠,以寶石,以膝褲、珠鞋、繡帨之類者,則以錦帛、金珠、鞋帨進。以是堆垛殿中,高滿數尺。山下立一軍營,每夜有兵守宿。一季委一官掃殿,鼠雀之餘,歲數萬金〔三〕,山東合省官,自巡撫以至州吏目,皆分及之。 出碧霞宮,雲仍纏裹不能步,自念三千里來,不得一認泰山面目,此來何為?心甚懊恨。謀宿頂,不見人,且不見路。從人饑寒,萬不可住,輿人掖之竟登輿,從南天門急下,股速如溜,疑是空墮。余意一失足則虀粉矣,第合眼據輿上作虀粉觀想,常憶夢中有此境界,從空振落,冷汗一身時也。頃刻下二十里,至朝陽洞,天霽如故,日猶在崖,山上只一片雲,弄我如許〔四〕,惆悵山靈。 出紅門,牙家攜酒核,洗足,謂之「接頂」。夜劇戲開筵,酌酒相賀,謂「朝山歸」。求名得名,求利得利,求嗣得嗣,故先賀也。余怏怏了故事,蚤宿,謀再游。中夜起,見天高氣肅,檐前星曆歷如杯大,私心甚喜。 黎明,叱蒼頭募山樏,牙家喃喃作怪事,謂余曰:「朝山後,無再上山法,犯者有祟。」余佯應。從間道走至一天門,始得山樏。山中兒童婦女昨識一面者,輒指笑曰:「是昨日朝頂過者,今日又來何也?」走問輿人不住口,蓋從來有一日一宿頂者,無兩日兩宿頂者,千年朝山例,予卒破之。 入山路,如遇熟友,一看而饞,再看而飽。過黃峴嶺,望三天門,纖雲不起。輿夫言:「今日有頂,方知有頂,亦不易得事。」 上新盤,皆余身到而目不到之境,昨日幸不失足,思反戰慄,以無山符,不復進見元君。由祠左禮青帝宮、玉皇殿,看唐玄宗磨崖碑、蘇頲東封頌。東封頌字大如拳,莆田以「忠孝廉節」四大字劖蓋之,怒不欲觀。再去,則無字碑也。高丈許,石潤如玉。秦始皇欲以無字愚萬世,即「泰山」二字亦思抹殺,立碑即焚書之兆矣。余入泰山,見磨岩勒字,無一字堪入眼,而劖蓋蘇許公頌,亦胸中有此四字作祟,故余反以無字碑為寒山一片石。 登封台,為泰山絕頂。台上一方石,色青如蛋,與天無二。山後一望,千山萬山,皆馴伏趾下,如大海波濤,翻騰蹴踴,砑雪驚雷,滂薄無際,信是大觀。 日觀望海,實不見海,極目縹緲,恍惚見滄。應劭云:「秦觀見長安,吳觀見會稽,周觀見濟。」兗州二百里地,尚不能見其郛廓,何況寥廓。然吳門白練,實出自家語,聖賢豈欺我哉? 五花岡,一塊頑石。進香燒藏者,日數百人,烈山而焚,其火大熾。山下人掃灰燼,淘洗鎔錫者凡十餘家,故石雖煙煤,掃剔甚潔。 回籃,無雲纏,較昨更速。至石經峪,下而復上。山峽中有石,五倍虎丘,傳唐三藏曝經於此,又名曝經石。石上鐫漢隸金剛經,字如斗,隨石所之,盡經而止。聞秋時有水鋪過,晶可讀。傍有儒者刻大學聖經一章敵之,闢佛尊儒,此刻石人意也。 太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高。是未到泰山者。泰山壁立千丈,不藉尺土,櫛沐甚淨。故山無大木,無深岩,無鳥獸虎狼,應是草昧時洪水漱滌。南方卑窪,土尚黏疐,此則地勢高卷,一盪直去,靡有孑遺耳。 余見兗州地土,掘下數尺,便見石岩。故其葬法,雖在平洋,具有岳 瀆之氣。則是江北地土,其中多有千岩萬壑,特無九年洪水,為之洗滌盥漱〔五〕,一出其真面目耳。 到岳宮,尋碑碣讀之,目不給,日亦不給。歸至兗,劉半舫貽予以岱史,卒讀之,自應劭封禪外,亦少快心之作。蓋入史者,必大老,必當道,而卑官冷局,無力入之。如王季重泰山記,鍾伯敬岱記,俱不得入秩,況其他乎?此一史,其埋沒高文典冊者不可勝計,人而有意於高文典冊,岱史其不讀可也。 張子曰:山高數十仞,盡十里而沒;山高數百仞,盡百里而沒。岱至州城望之,不覺其甚高,及至黃河舟次,七百里而遙矣,然猶及見岱之螺髻焉,則其高可勝計哉?且山東地勢之高出於江南者,不知幾千萬仞,而岱又高出於山東幾千萬仞。則自江南發足之地,凡從鞋靸下高一咫尺〔六〕,皆岱之高也,嗚呼岱哉! 【校】 〔一〕之 原脫,據文粃補。 〔二〕纏住 文粃作「纏綿」。 〔三〕萬金 文粃上有「尚」。 〔四〕我 原脫,據文粃補。 〔五〕洗滌盥漱 文粃作「蕩滌漱剔」。 〔六〕一咫尺 文粃作「一咫一尺」。 【評】 「乃四十里之內」二句:即老杜「青未丁」之神,變化之妙,人不知也。予讀屈翁山廬山詩「千山各晴雨,一氣自玄黃」,二語奇絕,而以此十二字敵之。 「嗚呼泰山」:寫得十分淋漓酣暢,卻以「嗚呼泰山」收之,見言外有言。 「其乞法」四句:今富貴人乞哀昏暮,其變相亦不可思議,每怪在此輩生前從司命乞得如許,因宗老寫泰山乞概及之。 大作手。蓋自得宗老記,恐前者可廢,後者擱筆,俾泰山而誠能福人,請從宗子始。 海志 張子曰:補陀以佛著,亦以佛勿盡著也。補陀去甬東三百里,海岸孤絕,山無鳥獸,無拱把木,微佛則孰航海者?無佛則無人矣。雖然,以佛來者,見佛則去,三步一揖,五步一拜,合掌據地,高叫佛號而已。至補陀而能稱說補陀者,百不得一焉。故補陀山水奇絕橫絕,而水經不之載,輿考不之及,無傳人則無傳地矣。余至海上,身無長物足以供佛,猶能稱說山水,是以山水作佛事也。余曰:自今以往,山人文士欲供佛,而力不能辦錢米者,皆得以筆墨從事,蓋自張子 岱始。 二月十六日,大風陰曀。登招寶山,風勁甚,巾折角覆頂上,衣觱觱翻腷〔一〕,箴率自綻。僵臥石上,以尻拾蹬,一級一臥。見同儕第睜睛視,口欲言,風塞之輒咽。自辰至未始抵寺。周寺有城,風大幾不能寺焉。寺後見海,無所辨海,惟見玄黃攫奪,開眥眩迷而已。坐閣上視山腳,如俯瞰絕壑,舟如芥,人如豆,聞人聲嚶嚶如瓮中蠅。私念少頃舟過,余亦芥中豆也。 返舟中,風稍弱。舟人曰:「風大卻順,可出口。」余怖惑不能自主,聽之而已。張帆,卒過招寶山,舟人撒紙錢水上,僕僕亟拜。余肅然而恐,毛髮為豎,問渠何拜,答曰有龍也。舟如下溜,頃刻見蛟門,無去路,前舟出山脅,知有道徑通。抵其下,山且三焉,從前視,或二或一,舟中人自異其見,山故三也。出蛟門十里許,為三山大洋。山多磁石,舟板有鐵,傍山恐吸住,故牽舟沙上住。夜潮平水落,舟勿顛動,五鼓潮來岸失,悉為大洋,賴纜固不漂沒。風號浪炮,轟怒非常,或大如五斗瓮,躍入空中,墜下碎為零雨;或如數萬雪獅,逼入山礁,觸首皆碎。自卯至酉,舟起如簸,人皆瞑眩,蒙被僵臥,懊喪此來,面面相覷而已。夜半風定,開篷視之,半規月在山峽。風順架帆,余披衣起坐。渡龍潭、清水洋,風弱水柔,波紋如縠,月色金,簇簇波面,山奧月黑〔二〕,短松怒吼,張髯如戟,吞吐海氛,蠢蠢如有物蠕動。舟人戒勿抗聲,以驚驪窟。 金塘山,首尾數十里,山下沃野二三萬畝。國初,居民繁衍,湯信公奉命備倭,綢繆牖戶,徙其民三十萬戶入內地,遂荒廢〔三〕。湯信公立烽戍數十餘處。其徙金塘,固自有見。但舟山、昌國皆在其外,乃不徙舟山、昌國,而獨徙金塘,則又何說也? 渡橫水洋。水向北注,潮從東來,如出奇兵犯其左翼,故橫水洋最險。五鼓過舟山,城頭漆漆,天猶未曙,瀕岸戰船數十艘,軍容甚壯。附舟山者,七十二岙,人家多居篁竹蘆葦間,或散在沙岙。山田少人多,居人皆入海捕魚及蝤蛑、水母、彈塗、桀步,攘嚷沙除〔四〕。 自青壘頭至十六門,大山四塞,諸小山環列如門者,十有六焉。向謂出蛟門,大海滄漭,縹緲無際耳。乃自定海至此三百里〔五〕,海為腸繞,委蛇曲折,於層巒迭嶂之中,吞吐縮納,至此,一丸泥可封函谷矣。此是八越 尾閭,天似設意為之。 沈家門,日高舂矣。門以外是大洋海,帶魚船鱗集,觸鼻作氣。江聞魚腥,徘徊不肯去,擲以魚腸,則攫奪如戰鬥,白朱咮,鶴鶴可愛。余戲曰:「或是觀音大士白鸚鵡千百化身。」 渡蓮花洋,橫順風,搶風使帆,船傍刺刺入水,檣曲如弓,舟急如箭,桅竿戛戛有損聲,船頭水翻浡如蹴雪。余膽寒股慄,視舟人言笑,心稍安。見海外諸山,火焰直豎,如百千駢指合掌念「阿彌陀佛」拜向補陀者。過金缽盂山,進石牛港、短姑、道頭,則恍如身到彼岸矣。上岸數百武,董玄宰書「入三摩地」〔六〕,石路開霽,夾道多松楸,疏疏清樾。路凡三折,至梵山。梵山,寺案也。繇背達面,梵山盡而殿角始露,蒲牢金碧,灼灼出林薄。後山嵯峨,亂石雜沓,如抱如捧。寺正門有海印池,池以外磥石數仞,勿令見寺,行過寺,始見寺門。登永壽橋,橋左有太子塔,是外國太子所造,形如阿育王寺舍利塔,而規制大之,石色異常,非中國所有。 橋北有貨郎蘆舍,市海貝、螄螺、風藤、風蘭、佛圖、山累之屬〔七〕。寺門佇立,皆四山五嶽之人,方言不辨,中多漳州人,絳幘赭衣,是釣船上水手。進山門,禮大士,入方丈。茶罷,歷懷闕亭而北。有大石數株,意甚蒼古,剝蘚視之,有陶石簣先生及餘外祖陶蘭風先生題名,徙倚其下。 坐僧舍少頃,日猶未晡,余縱步從左行至一門,曰法華洞。余徑入,石如殘塔半株,螺旋而上,穴洞玲瓏,有餘地,輒作團瓢佛龕,直上三四層,如芙蓉矗起。入其中,從花瓣中穿度,層折見之。鍾定,請看宿山。至大殿,香菸可作五里霧。男女千人鱗次坐,自佛座下至殿廡內外,無立足地。是夜,多比丘、比丘尼,燃頂燃臂燃指;俗家閨秀,亦有效之者。爇炙酷烈,惟朗誦經文,以不楚不痛不皺眉為信心,為功德。余謂菩薩慈悲,看人炮烙,以為供養,誰謂大士作如是觀?殿中訇轟之聲,動搖山谷。是夕,寺僧亦無有睡者,百炬齊燒,對佛危坐,睡眼婆娑,有見佛動者,有見佛放大光明者,各舉以為異,竟夜方散。 蚤命呼筍輿,游後寺。度輿未即至,從太子塔南走,渡二小嶺,沙松如絮,沒鞋靸。先至普同塔,後至潮音洞。洞開頤頦拄水,石噉齧如獠牙,噏海水漱盥,吞吐怒潮,作魚龍吼嘯聲。天窗下瞰,外巉中裂,大石壁紫黑,旁罅而兩岐,亂石斷圭積刀,齒齒相比。再前為善才礁、龍女洞,排列可厭。余問住僧:「志中言潮音洞大士現種種奇異,若住此,曾見乎?」僧曰:「向時菩薩住此,因萬曆年間龍風大,吹倒石樑,遂移去梵音洞住。」余不敢笑,作禮而別。 歸途見日出,天塗朱,無光澤,日杲白而扁,類果盒。漸升始滿,方有鋩角射人。吳萊謂日初出,大如米篩,薄雲掩蔽,空水弄影,恍若鋪金僧伽黎衣,或見或滅。此言其光滿注射之狀,非初起時也。余所言扁,意天際闊大,方升時,遠處倚徙,尚見其仄。昔人云「日如蒸餅」,或形似之。 筍輿至,從北走過嶺,至千步沙,沙至鎮海寺約有千步,故名。海水淘汰,沙作紫金色,日照之有鋩。是沙步為東洋大海之沖,不問潮之上下,水輒一噴一噏。余細候之,似與人之呼吸相應,無晝無夜,不疾不徐,其殆海之消息於是也。 五里至鎮海寺,是為後寺。壁宇洪麗,不減補陀,而香火荒涼,不及前寺十分之一。蓋前寺自登岸至寺門,有市廛蘆舍,近海而實不見海,猶之泰山 元君殿在山而實不見山,形家謂之納氣藏風,遂與城市無別。若後寺,則入門見山,出門見海,寬廠開滌,潮汐煙嵐,一目了曉,地氣於此,未免單薄矣。 過饑飽嶺,緣山皆靜室。嶺上見釣船千艘,鱗次而列,帶魚之利,奔走萬人,大肆殺戮。可恨者,嶺以下礁石岩穴,無不盡被魚腥,清淨法海,乃容其殺生害命如恆河沙等,輪迴報應之說,在佛地又復不靈,奈何? 去後寺又十里至梵音洞,洞似潮音而狹,石窟中穿羊腸而下,上懸索,磨胸石,身如守宮。至洞前,橫亘石橋,望洞中黝黑,人摩眼日光下,諦視之,見洞中蓬勃有煙氣。從明視暗,見石跡蘚斑,隨人意想所至,便成形相。或見菩薩,或見鬼王,或見神道,所言種種,讚嘆而已。 山上東望,窅窅無際,三韓、日本、扶桑諸島,青螺一抹,杳靄蒼茫。遠近諸山,大者如拳,小者如栗,低而平者如眉。向皆土山碚礌,風濤吞齧之,非石胎不能存活,如礎如限,特其趾耳。 近梵音洞有三礁,形似香爐燭台,遂名香爐燭台峰。蓋自東天門以來,多奇石,象岩佛手鷹嘴,形皆酷肖,人人得以意呼之,不必問也。 反轍不及看茶山,直至前寺。殿上嚷嚷打合山齋,僧五六千人皆趺伽坐,繞殿前後,丹墀上下,櫛比如魚鱗,次第食已。有好事者,畀栗梨針線之類〔八〕,皆來布施,名曰結緣。妙在五六千人雜坐,無蚊虻聲,水經注所謂「疏班繩坐,器缽無聲」,想見此境。 中食後,窮西天之勝。繇寺門折而西,壇整飭者盤陀庵也。老僧無邊有才略,言及創庵之始,飯數僧不給,因發願曰:「四方齋僧者日月至,合山齋百兩百斛,為寺僧一飽。曷節此一飧,得金二百,可墾山下田五十畝,歲可得米五十斛,用以齋僧,永劫不斷。」施主多從其說,今垂二十年,墾田至千畝矣。 盤陀香火之盛埒常住,行此法也。余謂常住各房何不共行此法?自舟山循至金塘,有田可佃,稽其數可至二三萬畝,田上只設蘆舍,倭至可毀,歲升其科,可飽戍卒。不開金塘,而金塘已開矣,謀國者曾弗籌之。 白象庵,石奇橫。余所嫌者,庵太逼石,然不逼石,亦無所為庵矣。剪拂數十年,青蘿碧蘚,為之衣食,當大發光怪。 西天門,棖皆具,宛若人為,過此則盤陀石也。石類吾鄉吼山雲石,此特委蛇可上。坐石上,南望桃花、馬秦諸小山,嵌空玲瓏,屹立巨浸,風平浪白,如一幅鵝綾鋪設几上,磊磊置米顛袖石數十餘座,令楊次公見,便攫奪。 再前,為二龜聽法石,一龜在石上回頭視,一龜直立崖下,作蹣跚起勢,肖其情理。觀音洞有鸚哥石,飛動如生,皆曹能始所謂「天戲成之,人戲名之」者也。至必以觀音卷細細配合,如盤陀石前有五十三石,必配五十三參,則勞而拙矣。倦歸僧房茶話,更定矣。聞炮聲,或言賊船與帶魚船在蓮花洋廝殺。余亟往,據梵山岡上,見釣船千艘,聞警皆避入千步沙。十餘艘在外洋,後至者賊襲之,斫殺數十人,搶其三舟去,焚其二舟。火光燭天,海水如沸,此來得見海戰,尤奇。 次日歸,風大順,比晚下舟,雞未喔已泊招寶山下矣。余素清饞,不能茹素,補陀之行,家人難之。余先到四明,禮天童、阿育、雪竇諸古剎,計海上往來,持齋一月余矣。舟至定海,小傒市黃魚,食新,餘下箸即嘔,不謂老饕和余,亦有此素緣。 山中無古碑,無名人手跡,無文人題詠。寥寥一志,記感應祥異、興建沿革而已。吳淵穎甬東山水古蹟記,稍可讀。今陵谷變遷,如史官說盤古前事,荒唐不可信也。屠長卿碑記數篇,志在宣揚佛法,了不及山水。余謂天下之水,至海則觀止,而更有奇峰絕壑,足以副海之奇,四大名山,無出其右。 天童寺,飯僧三千。觀其廚庖庫廄,茶者、飯者、汲者、柴者、菜者、搗者、磨者,各以數十人領之。今補陀常住食者不過數百人,又皆不常住食者也,似遜天童。後觀補陀分房五十七,而緣山淨室二百餘所,使皆共鍋而食,則天童焉敢頡頏? 吳萊曰:「海際山童,無草木,或小槿如筯,輒刈以鬻鹽。」事亦有之,但海風寒洌,至春深,松髯尚赤而虬,經數十年,長不能丈,補陀山在在有之。松黧瘦,干短而多癭,似黃山松,而針稍長。歷年多,豈無喬木,乃海上類多童阜,因知斥鹵磽确,風雪虐之,木不能壽,縱壽不能大也。泰山上松亦如之。 下香船是現世地獄。香船兩槅,上坐善男子,下坐信女人。大篷捆縛,密不通氣,而中藏不盥不漱,遺溲遺溺之人數百輩。及之通嗜欲言語〔九〕,飲食水火之事,皆香頭為之。香頭者何?某寺和尚也。備種種醜態,種種惡臭,如何消受?余謂有事補陀,非唬船不可。唬船有官艙,既可行立坐臥,而日間收斂箬篷,合數艙成一戰場。兩傍用十八槳,盪槳者水營精勇,其領袖捕盜,又慣習水戰,出沒波濤者也。遇風浪,則棄帆而槳。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以其扶之者眾也,唬船似之矣。余游必拉伴,語及補陀,輒訥縮不應。諸友中聞招即赴,冠及於寢,佩及於堂,履及於閭門之外者,則秦一生也。一生坐臥舟中,詬誶負約諸友,余曰:「莫怪蔡端明尋夏得海甚難,孔門三千弟子,乘桴浮海,也只得子路一人。」一生然大嘯。 村中夫婦說朝海,便菩薩與俱。偶失足一蹶,謂是菩薩推之;蹶而仆〔一〇〕,又謂是菩薩掖之也。至舟中失篙失楫,纖芥失錯,必舉以為菩薩禍福之驗。故菩薩之應也如響。雖然,世人頑鈍,護惡如痛,非斯佛法,孰與提撕?世人莫靳者囊橐,佛能出之;莫溺者貪淫,佛能除之;王法所不能至者婦女,佛能化之;聖賢所不能及者後世,佛能主之。故佛法大也。 山中所產者,風蘭、風藤、白杜鵑、白瑞香。極繁衍者紅薯,方言蕃儲也,味甘而易飽,謂藏之複壁,可以救荒。最奇者,相思石。相思石,石也。用醋浸之,則能移動,兩石置東西,必移向一處,故名相思石。但不曉當時何見而知石之能移,又何見而知醋之能移石也,無意無義,不可解也。 小洛伽,蓮花洋南,有僧守山五十餘年〔一一〕,糧盡舉火,常住令船送之。僧與一大蛇同起居,飯熟輒與蛇同食,夜即臥其榻傍。 灌門雷,在海北。大石立海中,石底蓬蓬有聲,風雷即至。漁船至,以食物投之,得穩渡。 桃花山,安期生煉藥於此。以墨汁灑石上成桃花,雨過則鮮艷如生。北海有沙山,細沙所積。手攫則霏屑下,漸成窪穴,潮過又補,終不少損。旁有石龍蒼白,角爪鱗鬣皆具〔一二〕,蜿蜒跨亘百餘丈,舟過見之。 昌國北界,有蓬萊山。眾山四圍峙立,中有小嶼,如千丈樓台,通明層折。潮水退,人可入游。或雲,人不可到。隱隱有神仙題墨,漫不能辨。 張子曰:余登泰山,山麓稜層起伏,如波濤洶湧,有水之觀焉。余至南海,冰山雪,浪如岳移,有山之觀焉。山澤通氣,形分而性一。泰山之雲,不崇朝雨天下,為水之祖。而補陀又簇居山窟之中,水之不能離山,性也。使海徒瀚漫而無山焉,為之固肌膚之會,筋骸之束,是有血而無骨也。有血而無骨,天地亦不能生人矣,而海云乎哉! 【校】 〔一〕翻腷 文粃作「翻膈」。 〔二〕奧 文粃作「隩」。 〔三〕「徙其民三十萬戶」二句 文粃作「徙其民數十萬戶入內地,立碑山上,子孫朝有奏開金塘山者,全家處死,地遂荒廢」。 〔四〕沙除 文粃作「沙際」。 〔五〕百 原脫,據文粃補。 〔六〕書 原作「出」,據文粃改。 〔七〕山累 文粃作「山景」。 〔八〕栗梨 文粃作「棗梨」。 〔九〕及之 文粃作「及為之」。 〔一〇〕蹶而仆 文粃作「蹶而不仆」。 〔一一〕有僧 文粃作「有老僧」。 〔一二〕角 原脫,據文粃補。 【評】 「故補陀山水奇絕橫絕」四句:山水以筆墨增重,筆墨又以宗子增重。 「海為腸繞」四句:大洋中有此武夷九曲,亦惟曲筆能為寫出。 「一丸泥可封函谷矣」三句:大堪輿經。 「如百千駢指」句:即以佛事作遊記,從謔庵奪舍投胎,而此於朝補陀,更有天然之妙。 「南望桃花、馬秦諸小山」八句:妙景,得此妙手寫出。 「後觀補陀分房五十七」四句:此眉公所以為大養濟院也。 「松黧瘦」十二句:為冂經,為月令,為草木志,而又能旁及黃山、泰山,總見廣筆暇。 「余謂有事補陀」六句:於燒香中又忽談兵略,如吾宗子者隨所到便有通悟,才士不足以盡之也。 「世人頑鈍」四句:聊為此輩解嘲,亦一快論,然亦知佛事中為貪淫藪也。 孟夫子曰:「觀于海者難為水。」識字田夫曰:「觀于海者難為言。」則以有張子之志也。 越山五佚記 有小序 越中山水,曹山、吼山為人所造,天不得而主也;怪山為地所徙,天不得而圉也;黃琢、蛾眉為人所匿,天不得而發也。張子志在補天,為作越山五佚,則造仍天造,徙仍天徙,匿仍天匿也。故張子之功,不在女媧氏下。 曹山 曹山,石宕也。鑿石者數什百指,絕不作山水想。鑿其堅者,瑕則置之;鑿其整者,碎則置之;鑿其厚者,薄則置之。日積月累,瑕者墮,則塊然阜也;碎者裂,則巋然峰也;薄者穿,則砑然門也。由是堅者日削,而峭壁生焉;整者日琢,而廣廈出焉;厚者日磊,而危巒突焉。石則苔蘚,土則薜荔,而蓊蔚興焉;深則重淵,淺則灘瀨,而舟楫通焉;低則樓台,高則亭榭,而畫圖萃焉。則是先之曹山,為人所廢,而人不能終廢之。後之曹山,為人所造,而人不能終造之。此其間有天焉,人所不能主,而天所不及料也。 昔余大父游曹山,盛攜聲妓,石樑先生作山君檄,討之曰:「爾以絲竹,污我山靈。」大父作檄答之,曰:「誰雲鬼刻神鏤,竟是殘山剩水。」石簣先生曰:「文人也,可攖其鋒,不若自認。」遂以此四字磨崖勒之。 吾想山為人所殘,殘其所不得不殘,而殘復為山;水為人所剩,剩其所不得不剩,而剩還為水。山水崛強,仍不失其故我。而試使此山於未鑿之先,毫髮不動,則亦村中一丘垤已耳,棄之道旁,人誰顧之?又使此山於既鑿之後,鏟削都盡,如諸山,形跡不存,與土等埒,棄之道傍,又誰顧之?則世有受摧殘之苦,而反得摧殘之力者,曹山是也。何也?世不知我,不如殺之,則世之摧殘我者,猶知我者也。 【評】 小序:奇崛。 「由是堅者日削」六句:剖得有源委。 「山水崛強」二句:想窮天際,筆有餘慨。 吼山 吼山雲石,大者如芝,小者如菌,孤露孑立,意甚膚淺。陶氏書屋,則護以松竹,藏以曲徑,則山淺而人為之幽深也。水宕水勝,而亭榭樓台,意全在水,一水之外,不留寸址,非以舟中看水,則以檻中看水。艤舟其下,則悄然骨驚,肅然神怖,頃返欲墮,不可久留。旱宕水不甚勝,而意不在水,多留隙地;以松放其山,而山反親昵;以疏宕其水,而水反縈迴。造屋者祗為叢林,不為山水,有廚庖而山水以廚庖妙,有迴廊而山水以迴廊妙,有層樓曲房而山水以層樓曲房妙。有長林可風,有空庭可月,夜壑孤燈,高岩拂水,自是仙界,決非人間。肯以一丸泥封其谷口,則窅然桃源,必無津逮者矣。 余遭兵燹,三十年不至吼山。今歲攜兒輩往游,至旱宕,見門徑整戢,屋宇遹皇,於禪堂中見一老尼,鶴髮雞皮,意頗矜飭。余定睛視之,乃余渭陽舅母,陶蘭亭先生之季媳也。先生在日,富且甲越中,今宅第已屬其族人,萬畝之產,不存尺土,而山齋寂寞,反以一弱媳留之,數十年來不易其姓,則弱媳之功為不小矣。 昔李文饒平泉草木記:「以吾平泉一草一木與人者,非吾子孫也。」文饒去不多時,而張全義與其孫延古爭醒酒石,而致殺其身,平泉勝地,亦遂鞠為茂草。文饒所屬之言,問之誰氏?故古人住宅多舍為佛剎,如許玄度之能仁,王右軍之戒珠,至今猶在。蘇子瞻以吳道子四菩薩畫板舍僧惟簡曰:「若得此何以守之?」答曰〔一〕:「吾盟於佛,而以鬼守之。」人苟愛惜平泉,亦當贈以此法。 【校】 〔一〕答曰 文粃作「簡曰」 【評】 「水宕水勝」七句:妙心體物。 「以松放其山」四句:真善言山水者。 怪山 淛江山,飛來者二:虎林有飛來峰,來自天竺 靈鷲;越城有飛來山,來自琅琊 東武。然虎林有西天僧慧理識之,越城不聞有識之者。吳越春秋第記曰:「怪山者,東武海中山也,一夕飛至,居民怪之,故名怪山。」蓋山既無人識之,而又言是東武海上山,此言殊屬妄誕。 余曰:「不然。想此山飛來,必其上尚有居室人民,述其來處,後人遂傳有是名。」然考之水經注,又云:「越王 無疆為楚所伐,去琅琊山,東武人隨居山下。遠望此山其形似龜,故又有龜山之稱。」又言:「越王 勾踐築怪游台于山上,以灼龜,又用以仰望天氣,觀天怪也。」信如其言,則龜山之稱,以灼龜故名;怪山之稱,以怪游故著;琅琊之稱,又以琅琊之民相隨居此,故有是號。前所言一夕飛來,不其荒唐甚乎? 余又見古逸書,干寶所著「山亡」,謂夏桀無道,東武山一夕亡去,墮於會稽 山陰之西門外。此語似非無據。山陰縣誌又載怪山上有靈蟃井,蟃大如柱,禱之能致雲雨,疑是東武海中帶來異物。則山亡怪,飛來復怪,怪游台怪,觀天怪尤怪,靈蟃怪,能致雲雨更怪,總以其山怪,故無所不怪也。虎林 靈鷲峰,以其飛來,恐復飛去,故緣岩都勒佛像以鎮壓之。今怪山上盡構佛廬,又造浮圖七級,想昔人亦是此意。 【評】 「此言殊屬妄誕」:忽爾傳信,又忽傳疑,擷古今於毫端,文復怪怪。 「余又見古逸書」:真是無書不讀。 「則山亡怪」八句:八句中連用「怪」字,極靈雋,又極變幻,古人惟莊子有之。 黃琢山 越城以外,萬壑千岩,屈指難盡。城以內,其為山者八:一臥龍,二戒珠,三怪山,四白馬,五彭山,六火珠,七鮑郎,八蛾眉。豈知華嚴寺後,尚有黃琢一山,則越城內之山,當增而為九。且黃琢大過蛾眉,而名又甚古,前人總計城中諸山,一目可了,乃復於鞋靸下失之,亦大異事。故向年陳海樵先生築曲池,遂稱第十山。讓檐街 王氏宅右,亦有一土山,戲呼之十一山。他日,於旁坎得一石,有「第十一山」字,按題則宋 思陵筆也,事有奇合若此。余祖醉林老人,有「而今海上添三島,不復城中問八山」之句。然第十山與第十一山皆土山,而黃琢則石山也。土山可增減,而石山不可澌滅,則越城九山,當是定案。今猶不入志書,是郡中一大缺典也。 若余所嘆息者,以紹興府治大如蠶筐,其中所有之山,磊磊落落,燦若列眉,尚於八山之外,猶遺黃琢,則郡城之外,萬壑千岩,人跡不到之處,名山勝景棄置道旁,為村人俗子所埋沒者,不知凡幾矣。溫州 雁宕山,去永嘉不遠。謝康樂素有山水之癖,入山搜剔,惟恐不深,而咫尺雁山,足跡不得一至,康樂有知,應抱終天之恨。雲迷芒 碭,路塞桃源,此中殆有天意,其作合信有機緣,要不可以旦夕詭遇也。或曰:「桑欽作水經,宙合之水,無不遞及,而猶不及補陀,山水故有難盡〔一〕。」余曰:「補陀實在海外,黃琢近在城市,何可取以解嘲?」 【校】 〔一〕故有文粃作「故自」。 【評】 「名山勝景棄置道旁」三句:覽此文,吾不為諸山慨,而深為吾輩慨也。抱出世之才,質肖五嶽,竟老荒榛衰草中,可勝道哉! 「桑欽作水經」五句:言之感慨,吾輩不堪多讀。 蛾眉山 蛾眉為八山之一,然實不見山。越之人恆取蛾眉 土谷祠幾下一塊頑石,以足八山之數。余初疑曰:「一塊頑石,可以名山,則城中頑石多矣,何以山此而不山彼也?」 天啟五年,姑蘇 周孔嘉僦居於軒亭之北,余每至其家,劇談竟日。一日,至其屋後廚庖之下,有石壁丈余,蒼蒨逼人。余曰:「此鼎彝青綠,真三代法物也,何以屈居於此?」問其鄰老,鄰老曰:「此蛾眉山麓也。山高丈余,闊三丈,長數十丈,南至軒亭,北至香櫞衕。石皆劈斧皴法,望之如蛾眉一彎,橫黛拖青,渾身空翠。」余以梯踞屋脊上,櫛比觀之,得其約略形似。又向左右鄰緣牆摸索,皆從雞棲、豚柵、灶突、溷廁之下,得其寸趾尺麓,便大叫稱快。量其長短闊狹,與鄰老所言不爽。余遂妄想,安得一日盡伐其牆垣,盡撤其廬舍,使此山巋然孤露,亦宇宙間一大快事。至二十年後,陵谷變遷,遭兵遭火,外屋燔盡,而緣牆一帶,仍得無恙。則是天意欲終秘此山,勿使人見。奇巒怪石,翠蘚蒼苔,徒與馬浡牛溲兩相污穢,惜哉已矣!此柳河東之所以賦囚山也。 余因想世間珍異之物,為庸人所埋沒者,不可勝記。而尤恨此山,生在城市,坐落人煙湊集之中〔一〕,僅隔一垣,使世人不得一識其面目,反舉幾下頑石以相詭溷,何山之不幸一至此哉!雖然,干寶記山亡,桑欽志石走,山果有靈,焉能久困?東武 怪山,有例可援。余為山計,欲脫樊籬,斷須飛去。 【校】 〔一〕坐落人煙湊集之中 文粃作「沒匿廬廁參錯中」。 【評】 「余以梯踞屋脊上」三句:苦心遴選,發幽拔滯。 「又向左右鄰緣牆摸索」四句:有知己必如此乃稱憐才也。 「干寶記山亡」九句:一下筆便有許多風韻,許多感慨,可想作者筆力。 總評:讀五記,張子全副身分已窺一斑,自是鰲弄筆海,虎攖詞場。 西施山書舍記 凡天下名山古蹟,影響者什三,附會者什七。後之品題者,亦只宜以淡遠取之。 如土城以西施得名,佳人姓氏,偶落茲土。乃造園者一肚皮學問故典,無處著落,扁額如「響屧廊」、「脂粉塘」之類,門帖如「沼吳」、「伯越」、「錦帆」、「苧羅」等語〔一〕,將西施、范大夫句句配合,字字黏撚,見者無不噦噫欲嘔。我西子絕代佳人,如此刻劃,真村莊農婦之不若矣。且考越絕書、吳越春秋所載土城事,並稱越王 勾踐築舞台於土城山,以教西施、鄭旦,用以獻吳。又曰:「恐女樸鄙,故令近大道。」夫台曰「舞台」,城曰「土城」,道曰「大道」,必其上平夷寬展,可容其長袖周旋〔二〕,方為歌舞善地。今乃遍步山上,石皆波涌浪蹴,齦齦齶齶,行立坐臥,皆不快意,何況歌舞?蓋山水之間,有以石勝者,曰岩、曰巒,有以土勝者,曰阜、曰垤。後之造園者,見山腳有石,加意搜剔,未免傷筋動骨,遂露出一片頑皮,是則好事者之過也。 美人浴起,脫巾露髻故妙,而冠笄貼鈿,亦未始不妙。余欲輦土仍鋪石上,使為平台,不失當年故態,而悉去其扁額、門帖,止留「商山」二字。是猶西子蒙不潔,用水滌之,必洗盡其脂粉膏膩,而西子之本來面目皎然自出矣。袁石公昔游此山,盤桓數日始去。後陶文簡作書調之曰:「記昔年與石公宿幾夜嬌歌艷舞之山。」石公笑曰:「此語須註明,勿累弟他日諡『文恪公』不得也〔三〕。」石公雖謔,亦可以掃盡從前一切西施厭語。 【校】 〔一〕伯越 文粃作「霸越」。 〔一〕周旋 文粃作「胡旋」。 〔三〕「此語須註明」二句:袁宏道解脫集 西施山作「此詩當註明,不然累爾他時諡『文恪公』不得也」。 【評】 疏疏落落,自然大家。涉山川必具心目,落筆方得驚人。張子遠人也,故能獨立山川之上。 快園記 快園為御史大夫五雲 韓公別業,有剪韭亭,載郡志,此則其遺址也。諸公旦先生為韓氏倩,改為精舍,讀書其中,婦翁曰「快婿也」,因以名園。 園在龍山後麓,山既尾掉,是背弗痴,水復腸回,是腹勿閼。屋如手卷,段段選勝,開門見山,開牖見水。前有園地,皆沃壤高畦,多植果木。公旦在日,筍橘梅杏,梨楂菘蓏,閉門成市。池廣十畝,豢魚魚肥。有桑百株,桃李數十樹,收其直,日可得耘老一叉錢。春時煮籜龍以解饞,培木奴以佐絹,相時度地,井井有條。 余幼時隨大父常至其地,見前山一帶,有古松百餘顆,蜿蜒離奇,極松態之變。下有角鹿、麀鹿百餘頭〔一〕,盤礴倚徙。朝曦夕照,樹底掩映,其色玄黃,是小李將軍金碧山水一幅大橫披活壽意。園以外,萬竹參天,面俱失綠;園以內,松徑桂叢,密不通雨。亭前小池,種青蓮極茂,緣木芙蓉〔二〕,紅白間之。秋色如黃葵、秋海棠、僧鞋菊、雁來紅、剪秋紗之類,鋪列如錦。渡橋而北,重房密室,水閣涼亭。所陳設者,皆周鼎商彝,法書名畫,事事精辨〔三〕,如入琅嬛福地,痴龍護門,人跡罕到。大父稱之謂「別有天地非人間也」。 及今陵谷變遷,先生蛻去未久,子孫零落,為余所僦居者,二十四年於此,敗屋殘垣,稍為補葺,從前景物,十去八九,平泉木石,亦止可僅存其意也已矣。余嘗謔友人陸德先曰:「昔人有言,孔子何闕,乃居闕里。兄極臭,而住香橋;弟極苦,而住快園。世間事,名不副實,大率類此。」聞者為之噴飯。 【校】 〔一〕麀鹿 文粃作「麋鹿」。 〔二〕緣木芙蓉 文粃作「緣岸木芙蓉」。 〔三〕精辨 文粃作「精辦」。 【評】 「快園為御史大夫」四句:只開一句便有無數斷垣頹榭累累筆端,後來陵谷變遷一段,為作傳注耳。古文手正須於此等處著眼,便能言簡旨遠,絕去堆積。 繁華處極力描寫,說到淒涼,只用少許,令人慘然不樂,亦怛然生悟。 興復大能仁寺因果記 晉丞相許玄度,舍住宅為大能仁寺,千二百六十四年,並無變故。 嘉靖丙辰,胡總制豪奪為呂相國花園,匠石數千,倉皇入寺,天宮化城,金身寶相,頃刻間盡成齏粉〔一〕。住僧無漏,目擊其慘,抱佛長號,忿恨自經。臨死謂其徒曰:「五十年後,我必復此寺,我來有奇兆,以門前古槐再生為驗。」鄰居少年,共聞其語。造園之後,伽藍顯聖,常變為大蟒出現。主人震恐,乃造無量庵於城西牆下,以為本寺伽藍香火。萬曆甲辰,剛五十年矣,門前大槐半株枯死者,果然復活。是年,我大父雨若公典呂氏園,住鄰少年有存者,皆七十餘矣,見大父詫異曰:「龐眉赭鼻,何其似無漏和尚也!」大父進臥房,有雌雄文雉攜五雛從床上飛出,攜兩鹿往,開樊有三鹿。鄰老復詫異,謂「無漏和尚言有奇兆,其在此乎?」於是相傳大父為無漏後身。大父聞之,罵曰:「許玄度舍為寺〔二〕,方得我心。何物老禿,戀戀此剎,竟以身殉。我恨不得一棒打殺此禿,料與狗吃,乃謂我是其後身耶?」大父既生退悔,而呂氏聞老僧言深惡之,遂歸大父直,乃塑呂文安、葵陽、姜山三先生像,誓以永守。 又遲三十六年,祁德公以三千金復此寺,呂氏子孫實共成之。而主其事者,又為無量大巧師〔三〕,名與庵名適相符合,應是伽藍化身,以了此一段因果。而吾大父後乃大悔,晚年造無漏庵於砎園,請湛老和尚摩頂受記,而仍其號曰無漏居士。 【校】 〔一〕齏粉 文粃作「瓦礫」。 〔二〕舍為寺 文粃作「舍宅為寺」。 〔三〕無量大巧師 文粃無「巧」字。 【評】 記得生動,別趣橫生。 啟 賀魯國主冊封啟 伏以蒼龍乘令,千秋慶世及之賢;鳧繹增榮,三魯荷維新之辟〔一〕。護衛全憑夫宗國,昌期政值於中興。堯分天下為十二支,衡、嵩、恆、華,長子出震,自以東嶽為尊〔二〕;周封同姓為五十國,鄭、衛、燕、韓,兄弟同宗,必以魯邦為重。慶歸宗社,喜溢臣鄰。恭逢魯王殿下,瑤牒奇英,天潢領袖。郊分海 岱,司青帝以乘權;國應奎、婁,璇璣衡以永曆〔三〕。衛武作戒,處藩邑而預知周、召之能;河間好書,在郡邸而遂精鄒魯之學。桐封素著,廟廊久重珪璋;寶冊初頒,朝野快瞻綸。周家有聖瑞,由泰伯、仲雍以至季歷,使古豳之世業,遞及於昌;漢室重藩封,舉壽張、陽、橐以益東平,罄宗邸之隆施,無過於憲。丕應純嘏〔四〕,茂對遐休〔五〕。允懷德以維寧,信為善而最樂。 某媿非喬木,實為世臣;爰食土毛,應居編戶。先臣某追隨花萼,曾設穆生之醴;獻賦兔園,尚識鄒陽之裾。舊堂賀燕,欣逢寶殿之鼎新;故苑鳴蛙,喜見藩垣之鞏固。伏願黃河如帶,泰山如礪,同心只欲尊周;大宗維翰,大邦維屏,眉壽自能保魯。德業隆而鳳儀東土,仁聲著而麟至西郊矣。臨啟不勝歡舞頌祝之至。 【校】 〔一〕辟 文粃作「主」。 〔二〕東嶽為尊 文粃作「東岱稱尊」。 〔三〕璇 文粃作「旋」。 〔四〕丕應 文粃作「丕膺」。 〔五〕遐休 文粃作「遐庥」。 【評】 氣格宏遠,不特駢儷為工。 迎一金和尚啟 九里山 表勝庵成,迎一金和尚還山住持者。伏以叢林表勝,慚給孤之大地布金;天瓦安禪,冀寶掌自五天飛錫。重來石室〔一〕,戒長老特為東坡;懸契松枝,對回師卻逢西向〔二〕。去無作相,住亦隨緣。 伏惟九里山之精藍,實是一金師之初地。偶聽柯亭之竹笛,留滯人間;久虛石屋之煙霞,應超塵外。譬之孤天之鶴,尚眷舊枝;相彼彌空之雲〔三〕,亦歸故岫。況茲勝域,宜兆異人。了住山之因緣〔四〕,立開堂之新范。護門容虎,洗缽歸龍。茗得先春,仍是寒泉風味;香來破臘,依然茅屋梅花。半月岩似與人猜,請大師試為標指;一片石政堪對語,聽生公說到點頭。敬藉山靈,願同石隱。倘淨念結遠公之社,定不攢眉;若居心如康樂之流,自難開口。立返山中之駕,看回湖上之船。仰望慈悲,俯從大眾。 【校】 〔一〕石室 陶庵夢憶 表勝庵作「石塔」。 〔二〕對回師 陶庵夢憶 表勝庵作「萬回師」。 〔三〕相彼 陶庵夢憶 表勝庵作「想彼」。 〔四〕因緣 陶庵夢憶 表勝庵作「夙因」。 【評】 「譬之孤天之鶴」四句:四六中能譬方,見靈奇。 清遠。 絲社小啟 中郎音癖,清溪弄三載乃成;賀令神交,廣陵散於今不絕〔一〕。器由神以合道,人易學而難精。幸生岩壑之鄉,共志絲桐之雅。清泉盤石,援琴歌水仙之操,便足移情;澗響松風,三者皆自然之聲,政須類聚。偕我同志,爰立琴盟,約有常期,寧虛芳日。雜絲和竹,因以鼓吹清音〔二〕;動操鳴弦,自令眾山皆響。非關匣里,不在指頭,東坡老方是解人;但識琴中,無勞弦上,元亮輩正堪佳侶。既調商角,翻信肉不如絲;諧暢風神,雅羨心生於手。從容秘玩,莫令解穢於花奴;抑按盤桓,敢謂倦生於古樂。共聯同調之友聲〔三〕,用振絲壇之盛舉。 【校】 〔一〕於今 陶庵夢憶 絲社作「千年」。 〔二〕因以 陶庵夢憶 絲社作「用以」。 〔三〕共聯 陶庵夢憶 絲社作「共憐」。 【評】 清談妙致,種種引人。 游山小啟 幸生勝地,鞋靸下饒有山川;喜作閒人,酒席間只談風月。野航恰受,不逾兩三;便榼隨行,各攜一二。僧上鳧下,觴止茗生。談笑雜以詼諧,陶寫賴此絲竹。興來即出,可趁樵風;日暮輒歸,不因剡雪。願邀同志,用續前游。 凡游以一人司會,備小船、坐氈、茶點、盞箸、香爐、薪米之屬。每人攜一簋、一壺、二小菜。游無定所,出無常期,客無限數。過六人則分坐二舟;有大量,則自攜多釀。約 日游 舟次 右啟 某老先生有道 司會某具 【評】 「幸生勝地」四句:吟風弄月,自有「吾與點也」之意。 逸致。 疏 龍山文帝祠募疏 爰自雲蒸霞蔚,岩壑自有文章;筿琨瑤,貢賦必須竹箭。岣嶁苔蝕,秦皇立山海之碑;宛委雲封,夏後發箕疇之匱。是以上會稽,尋禹穴,太史公早儲探奇之心;修禊事,會蘭亭,王右軍遠寄斯文之慨。遂使梁間花字,取以錦繡山川;更有椽底竹音,用以鼓吹經傳。代多名士,方信經緯之由人;上見神明,應念圖書之有祖。 則吾龍山 文帝祠者,左鄰縣治,尚無剪伐之虞;右並城隍,賴有金湯之固。揆文三百里,重天寶者尤重地靈;君子六千人,有文事者必有武備。追思吾先正,海涵地負,大放厥辭;佑啟我後人,澤媚山輝,共章斯道。 乃今滄桑既改,廟貌無存,鍾簴旋移,榱題亦朽。何敢望僧寮佛剎,皆換新圖;更不如里社村墟,尚存原廟。一城棄為枝指,如燕人之視越,漠不關心;八邑奉若綴旒,猶七國之尊周,僅存虛貌。近喜隍祠熣燦,忍見文廟頹?衣縕袍與衣狐貉者立,自知羞澀難堪;食藜藿與食鐘鼎者俱,尤覺逡循不敢。以故通郡而計,掄科第者,城市不及於鄉村;為此畫地以觀,紆金紫者,東南常盛於西北。皆因文星薄蝕,半壁遂乏光華;斗柄陰霾,八越都無氣色。 修我牆屋〔一〕,曾子將反自武城;復我冠裳〔二〕,子貢預占於曲阜。期吾同志,豈遂無人;嗟我舊盟,尚亦有子。因諏二月,束牲載書,遂約端陽,庀材鳩眾。風雨洊至,臥龍附以躍淵;星斗重明,文雉因之升鼎。山呼必應,殿上自響琳琅;草指先知,階下必多桂杏。凡我同盟諸子,嗣此心燈夜聚,光分太乙之藜;筆蕊晨飛,采散文通之錦。沖天有氣,非繡虎即屬雕龍;擲地成聲,是敲金還為戛玉。鵬搏九萬,且將扶羊角而圖南;驂牝三千,亦思隨驥尾而空北。 但願雞衁在口,盟不復寒;牛耳當盆,願須再發。群策畢集,賀孱主之獲中興;眾力可支,喜工師之得大木。果能精衛,銜來不擇夫泥沙;真惜銅駝,到處先除其荊棘。扶衰起廢,勢足以倒拔九牛;繼長增高,才可以添修五鳳矣〔三〕。 【校】 〔一〕修我牆屋 文粃作「修補牆屋」。 〔二〕復我冠裳 文粃作「顛倒衣裳」。 〔三〕添修五鳳矣 文粃下有「謹疏」。 【評】 「是以上會稽」十句:無句不雕琢,而斧鑿之痕熔化殆盡。 「山呼必應」四句:巧思雨集,雋句雲來。 所謂擲地作金石聲者,此文是也。 募造無主祠堂疏 余讀祭法,天子立七祀而有泰厲,諸侯立五祀而有公厲,大夫立三祀而有族厲。蓋泰厲者,古帝王之無後者也;公厲、族厲者,古諸侯大夫之無後者也。古之帝王,古之諸侯大夫,其留心於無主之厲,不忍其烝嘗中斷而靈爽無依,設為壇,築為宮室,熏蒿悽愴,以招魂魄,亦可謂仁之至,義之盡矣。余又嘗考越郡祀典,清明、中元、十月朔〔一〕,有孤魂三祭。余曾閱其祭版,則西楚霸王為國殤之首。千古英豪,後裔淪沒,非越郡孤魂一祭,則拔山蓋世之雄,几几乎其為若敖氏之鬼矣。 余感此意,乃命兒輩與諸同志〔二〕,擇地於龍山之麓,創立無主一祠,奉祀古今之名公巨卿,及高人逸士。家勢荒涼,子孫湮滅,如山陰 方干、唐鈺、唐錡,諸暨 楊維禎,餘姚 嚴光、虞翻,上虞 王充,新昌 支遁,嵊縣 戴逵,其嫡系縹緲,皆當祀之祠中。即如近時之徐文長,胤嗣無存,韭麥罔薦,非藉數楹清秘,倘玉樓賦召,瑤池宴罷,則巒雉、琅嬛〔三〕,亦何所安其魂魄乎?況入而寢室,下而兩廡,凡一切門戶衰絕,家屬流移,力不能供一主者,亦得比例陳情,寄之廡下。則此一舉,非惟上體古帝王民胞物與之盛心,抑且下協士君子肉骨生死之美意,蓋亦斷斷乎其不可緩者也。 昔蕭山 魏文靖公驥,每年除夜,肅衣冠立於大門之外,祝曰:「凡無主孤魂,今夕無處棲止者,都到驥家過歲。」堂皇則盛設牲醴以享之。元旦昧爽,復衣冠送出。蕭人至今傳為美談。今日特建一祠,寒暑晝夜,得有棲遲,而鬱壘、神荼,永無驅逐。則蕭山除夕,不必暫為主人。凡我同志,幸助成之,勿使魏文靖公獨為君子也。 【校】 〔一〕朔 文粃作「朝」。 〔二〕乃命兒輩與諸同志 文粃作「乃命兒恭孫與虞咨岳諸兄」。 〔三〕巒 原作「臠」,誤,據文粃改。又,文集卷六義方頌:「方識頑仙,不宿巒雉。」 【評】 有庇世道之事,有庇世道之文。 募修岳鄂王祠墓疏 西湖固多祠廟,梵宮之外,其合於祭法者三:漢之前將軍關帝,宋之岳鄂王 武穆,明之于少保 忠肅。帝君之崇祀既久,其輪奐巍峨,更新再造,代不乏人。於墳僻處山麓,子孫世守,鍾簴不移,廟貌如故。獨岳墳踞西湖鬧地,水陸舟輿,遊人雜沓。閱壁圖者刻畫憲 雲,展墓道者擲擊檜 卨,眾怒之下,鐵難保首,木亦剖心。昔人卜葬鄂王於游觀之地,歌舞之場,使朝簪瞻禮,士女嬉遊,每於笙歌桃柳之中,說及廬墓涅膚之事。乾坤正氣,世道所關,歷代帝王,立祠致祭,俎豆千秋,旌忠旌孝,俾為萬世臣子楷模,蓋已歷五百一十四年於此矣。日久傾圮,遊人嗟嘆。 崇禎戊辰,拆毀逆璫魏忠賢生祠,議以木石修葺王墓,卜之王,王弗許,以此蹉跎,頹敗益甚。後人觀感,不無動念重修,然往往銳意興造,而力輟半途者有之,猛思合,而功虧一簣者有之。余謂天下凡事必須量力為之,其進銳者其退速,其願奢者其就小。不能如田單一日下齊七十餘城,止須學范雎遠交近攻之法,得尺則尺,得寸則寸,如燕窠銜泥,如鵲巢集木,循序漸進,以致落成。蓋眾擎易舉,獨力難支,與其修而未完,不若不修之為愈也。故古之善舉事者,如攻堅木,先其易者,後其節柢。誠有發願營繕者,必先葺後楹〔一〕,次及墳塋,次及大殿,次及牆壁,次及戟門。凡修一處,務責完工,既遇矢心,還期竭力。為作募疏,令廟祝齎捧,以俟檀那。且告之曰:爾觀鄂王,寶殿雖圮〔二〕,決不肯用魏忠賢一木一石,其靈爽若是。故凡修祠修墓,必欲得正人君子以董其役。且窺王意,即布金大地之人,苟非居心誠潔,立意堅凝,亦不肯輕受毫末。爾第隨緣募化,若有賢士大夫解囊樂助,自為王所式憑。而下及編氓,即村農野叟,婦女兒童,瞻拜宮牆,起敬起畏,木材瓦甓,施及錙銖,則亦王所欣受也。董太史曰:「視王棄取,以占人品。」不信然哉? 【校】 〔一〕先葺後楹 文粃下有「次及兩廡」。 〔二〕寶殿 文粃作「宮殿」。 【評】 疏中入岳鄂王不受逆璫生祠一木一石,正氣巍峨,威靈赫奕,不特為岳鄂王生色,而且為修祠人生色,筆能置人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