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岱詩文集 · 張岱文集卷一

序 石匱書自序 能為史者,能不為史者也,東坡是也。不能為史者,能為史者也,弇州是也。弇州高抬眼,闊開口,飽蘸筆,眼前腕下,實實有「非我作史,更有誰作」之見橫據其胸中,史遂不能果作,而作不復能佳〔一〕。是皆其能為史之一念有以誤之也。太史公其得意諸傳,皆以無意得之,不苟襲一字,不輕下一筆,銀鉤鐵勒,簡煉之手,出以生澀。至其論贊,則淡淡數語,非頰上三毫,則睛中一畫,墨汁斗許,亦將安所用之也?後世得此意者,惟東坡一人,而無奈其持之堅,拒之峻。歐陽文忠、王荊公力勸之不為動,其真有見於史之不易作,與史之不可作也。嗟嗟!東坡且猶不肯作,則後之作者,亦難乎其人矣。 余之作史,尚不能萬一弇州,敢言東坡?第見有明一代〔二〕,國史失誣,家史失諛,野史失臆,故以二百八十二年總成一誣妄之世界。余家自太僕公以下,留心三世,聚書極多。余小子苟不稍事纂述,則茂先家藏三十餘乘,亦且盪為冷煙,鞠為茂草矣。余自崇禎戊辰,遂泚筆此書,十有七年而遽遭國變,攜其副本,屏跡深山,又研究十年,而甫能成帙。幸余不入仕版,既鮮恩仇,不顧世情,復無忌諱,事必求真,語必務確,五易其稿,九正其訛,稍有未核,寧闕勿書。故今所成書者,上際洪武,下訖天啟,後皆闕之,以俟論定。余故不能為史,而不得不為其所不能為,固無所辭罪。然能為史而能不為史者,世尚不乏其人,余其執簡俟之矣。 【校】 〔一〕而作 文粃下有「亦」。 〔二〕有明 文粃作「皇明」。 【評】 「余小子」三句:即此便不讓史公。 超世之論,非真能史者,不能為此言。 一卷冰雪文序 魚肉之物,見風日則易腐,入冰雪則不敗,則冰雪之能壽物也。今年冰雪多,來年穀麥必茂,則冰雪之能生物也。蓋人生無不藉此冰雪之氣以生,而冰雪之氣必待冰雪而有,則四時有幾冰雪哉?若吾之所謂冰雪則異是。凡人遇旦晝則風日,而夜氣則冰雪也;遇煩燥則風日,而清靜則冰雪也;遇市朝則風日,而山林則冰雪也。冰雪之在人,如魚之於水,龍之於石,日夜沐浴其中,特魚與龍不之覺耳。 故知世間山川、雲物、水火、草木、色聲、香味,莫不有冰雪之氣;其所以恣人挹取,受用之不盡者,莫深於詩文。蓋詩文只此數字,出高人之手遂現空靈,一落凡夫俗子便成臭腐。此其間真有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特恨遇之者不能解,解之者不能說,即使其能解能說矣,與彼不知者說,彼仍不解,說亦奚為?故曰:詩文一道,作之者固難,識之者尤不易也。干將之鑄劍於冶,與張華之辨劍於斗,雷煥之出劍於獄,識者之精神,實高出於作者之上。繇是推之,則劍之有光鋩,與山之有空翠,氣之有沆瀣,月之有煙霜,竹之有蒼蒨,食味之有生鮮,古銅之有青綠,玉石之有胞漿,詩之有冰雪〔一〕,皆是物也。 蘇長公曰:「子由近作棲賢僧堂記,讀之慘涼〔二〕,覺崩崖飛瀑,逼人寒慄。」噫!此豈可與俗人道哉?筆墨之中,崖瀑何從來哉? 【校】 〔一〕詩之 文粃「詩」下有「文」。 〔二〕慘涼 文粃作「慘凜」。 【評】 無冰雪之氣,成不得品,成不得詩文,宗老不惜一時拈出,能搶冰雪之氣者,即不言亦自解之,彼俗人者即對此直以為不經耳。 張子說鈴序 說何始乎?論語始也。說何止乎?論語止也。論語之後無論語,而象之者法言也。論語卒不可象,而止成其為法言者,亦法言也。何也?象者像也。方相氏虎目執戈以怖鬼,童子蒙虎皮以怖人,鬼與人卒不可怖,而方相氏、童子止自怖者,自怖然後謂可怖鬼,可怖人也。 余之為說也,則異於是。食龍肉,謂不若食豬肉之味為真也;貌鬼神,謂不若貌狗馬之形為近也。余主何說哉?言天則天而已矣,言人則人而已矣,言物則物而已矣。余主何說哉?嘗片臠而定其為豬肉,則其味不能變也;見寸鞹而呼其為狗馬,則其形不能遁也。何論大小哉?亦得其真,得其近而已矣。大塊風也,竅亦風也;又海水也,人之津液涎淚無不水也。 揚雄氏之言曰:「好說而不見諸仲尼〔一〕,說鈴也。」鈴亦何害於說哉?秦始皇振鐸驅山,而山如鹿走。鈴,鐸屬也。 【校】 〔一〕不見 法言 吾子作「不要」。 【評】 作解是創,然是真實近里,著己之說。 史闕序 春秋「夏五」〔一〕,闕文也,有所疑而闕之也。如疑,何不並「夏五」而闕之?闕矣,而又書「夏五」者,何居?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二〕。」書之義也,不書義也,不書而又書之,亦義也。故不書者,月之闕也;不書而書者,月之食也。月食而闕,其魄未始闕也,從魄而求之,則其全月見矣。 由唐言之,六月四日,語多隱微,月食而匿也。太宗令史官直書玄武門事,則月食而不匿也。食而匿,則更之道不存;食而不匿,則更之道存。不匿,則人得而指之,指則鼓,鼓則馳,馳則走。走者救也,救者更也。使太宗異日而悔焉,則更之道也;太宗不自悔,而使後人知鑒焉,亦更之道也。此史之所以重且要也。雖然,玄武門事,應匿者也,此而不匿,更無可匿者矣。余讀唐野史,太宗好王右軍書,出奇弔詭,如蕭翼賺蘭亭一事,史反不之載焉,豈以此事為不佳,故為尊者諱乎?抑見之不得其真乎? 余於是恨史之不賅也,為之上下古今,搜集異書,每於正史世紀之外,拾遺補闕。得一語焉,則全傳為之生動;得一事焉,則全史為之活現〔三〕。蘇子瞻燈下自顧見其頰影,使人就壁摸之〔四〕,不作眉目,見者皆失笑,知其為東坡,蓋傳神正在阿堵耳。余又嘗讀正史〔五〕,太宗之敬禮魏徵,備極形至。使後世之拙筆為之,累千百言不能盡者,只以「鷂死懷中」四字盡之,則是千百言闕,而四字不闕也。讀史者由此四字求之,則書隙中有全史在焉,奚闕哉? 【校】 〔一〕春秋 文粃下有「書」。 〔二〕丘 文粃、史闕作「某」。 〔三〕活現 文粃作「生動」。 〔四〕摸之 按,蘇軾傳神記:「吾嘗於燈下顧自見頰影,使人就壁模之。」摸、模通。 〔五〕正史 文粃、史闕均作「唐正史」。 【評】 「春秋夏五」二句:闕字是大頭腦。 「太宗不自悔」三句:論極醒豁,世道人心所庇不淺,奇! 「讀史者」三句:不獨史,經亦然。能具此千百老眼,方可作史,張子真史才也。 奇字問序 夫爾雅不識「」「」,字書不見「」「」,字學之難窮也,自古記之矣。余內手捫心,胸中貯有幾字,敢學揚子云乃來玄亭問字也〔一〕?然余嘗見人讀書,及自讀書,目數行下,奇字歷落,不究訓詁,混入眼中,若可解,若不可解,如人忙中吃飯,泥沙與餑同咽,胾骼與餑同啜者多矣。有旁觀者,摘一二字詰之,始茫然不能置對。如或不問,則終身安之無忤也。 余不能博聞洽記,近取左 國 史記 兩漢 文選 莊 列 韓 管諸書,在人耳目前者,聊摘其一二奇字解釋之,以自問問人,頗有奧義。猶之天台 雁宕 五泄 洞岩,近在鞋靸下,天下人裹糧宿舂,千里來游。問之山下里人、鮐背蒼耈,多有不至者,咫尺松楸,茫然如雲霧,亦是大可笑事。又有如越人食彭蜞桀步,稚子狎弄,而山東人見之,以為鯊虎,無不驚走。舉以告越人,越人亦第笑之而已。余所輯字義,有如彭蜞桀步之類,人見之而驚者,存以待人之問。又有如天台 雁宕,人問及而余之不知者,存以自問〔二〕,以待人之問。故名之曰奇字問焉。雖然,余以為奇,而人且耳而目之者久矣。漁者握鱣,婦人拾蠶,則是其所見不同也。以此嘲余,余不任受。 【校】 〔一〕問字也 文粃作「之問邪」。 〔二〕存以自問 文粃「存」上有「亦」。 【評】 「有旁觀者」三句:此痛病也,特為下一針砭。 「在人耳目前者」四句:從來極爽快莫過於此。 「漁者握鱣」二句:韻語悠悠。 大有補於讀書之文。篇中語語不放正字,卻又語語見奇。 老饕集序 世有神農氏,而天下鳥獸、蟲魚、草木之滋味始出。蓋咸酸苦辣,著口即知,至若雞味酸、羊味辣、牛酪與栗之味咸,非聖人不能辨也。中古之世,知味惟孔子,「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精細二字,已得飲食之微。至熟食,則概之「失飪不食」;蔬食,則概之「不時不食」。四言者,食經也,亦即養生論也。孔子之後,分門立戶,何曾有單〔一〕,韋巨源有食經,段文昌有食憲章五十卷,虞悰有食方十卷〔二〕,謝諷有食史十卷,孟蜀有食典百卷。煎熬燔炙,雜以膟膫膻薌,食之本味盡失。於今之大官法膳,純用蔗霜,亂其正味,則彼矯強造作,罪且與生吞活剝者等矣。後來解事,止有東坡老饕賦與豬肉頌,清饞領略,口口流涎,但知有「熟」之一字,則思過半矣。嗣後宋末道學盛行,不欲以口腹累性命,此道置之不講,民間遂有「東坡茶」「撮泡肉」之誚。循至元人之茹毛飲血,則幾不火食矣。我明興至宣廟〔三〕,始知有飲食器血之事。語云:「三代仕宦,著衣吃飯。」世雖概論平民,要之帝王家法,亦不能外也。 余大父與武林 涵所 包先生、貞父 黃先生為飲食社,講求正味,著饔史四卷,然多取尊生八箋,猶不失椒姜蔥渫,用大官炮法。余多不喜,因為搜輯訂正之。窮措大亦何能有加先輩,第水辨澠 淄,鵝分蒼、白,食雞而知其棲恆半露,吃肉而識其炊有勞薪,一往深情,余何多讓,遂取其書而銓次之。割歸於正,味取其鮮,一切矯揉泡炙之制不存焉。雖無食史、食典之博洽精腆,精騎三千,亦足以勝彼羸師十萬矣。鼎味一臠,則在嘗之者之舌下討取消息也。 【校】 〔一〕有單 文粃作「有食單」。 〔二〕虞悰 原作「虞宗」,從文粃改。 〔三〕我明興 原作「我興」,據文粃補「明」字。 【評】 「嗣後宋末道學盛行」三句:竊以道學輩幾亦茹毛飲血。 飲食之微,必為原始要終,殆關及性命而後已,乃為不愧作者。 四書遇序 六經、四子,自有註腳,而十去其五六矣;自有詮解,而去其八九矣。故先輩有言,六經有解不如無解,完完全全幾句好白文,卻被訓詁講章說得零星破碎,豈不重可惜哉?余幼遵大父教,不讀朱注。凡看經書,未嘗敢以各家註疏橫據胸中,正襟危坐,朗誦白文數十餘過,其意義忽然有省。間有不能強解者,無意無義,貯之胸中,或一年,或二年,或讀他書,或聽人議論,或見山川、雲物、鳥獸、蟲魚,觸目驚心,忽於此書有悟,取而出之〔一〕,名曰四書遇。蓋「遇」之雲者,謂不於其家,不於其寓,直於途次之中邂逅遇之也。 古人見道旁蛇斗而悟草書,見公孫大娘舞劍器而筆法大進,蓋真有以遇之也〔二〕。古人精思靜悟,鑽研已久,而石火電光,忽然灼露,其機神攝合,政不知從何處著想也。舉子十年攻苦,於風檐寸晷之中構成七藝,而主司以醉夢之餘,忽然相投,如磁引鐵,如珀攝芻,相悅以解,直欲以全副精神注之。其所遇之奧竅,真有不可得而自解者矣。推而究之,色、聲、香、味、觸、法中間無不有遇之〔三〕。一竅特留,以待深心明眼之人,邂逅相遇,遂成莫逆耳。 余遭亂離兩載,東奔西走,身無長物,委棄無餘,獨於此書,收之篋底,不遺隻字。曾記蘇長公 儋耳渡海,遇颶風,舟幾覆,自謂易解與論語解未行世,雖遇險必濟。然則余書之遇知己,與不遇盜賊水火,均之一遇也,遇其可易言哉? 【校】 〔一〕取而出之 文粃作「取而書之」。 〔二〕蓋真有以遇之也 四書遇鈔稿本自序無「真」字。 〔三〕法 原作「發」,據文粃改。 【評】 「色、聲、香、味、觸、法」句:予嘗謂書之奧妙,不在實字,而在虛字,且每在無字處,讀此序敢雲遇之。 此可作讀書眼,然可為上智說法,中人以下格格不相聞矣。 昌谷集解序 長吉詩自可解,有解長吉者,而長吉遂不可解矣。劉須溪以不解解之,所謂吳質懶態,月露無情,此深解長吉者也。吳西泉亦以不解解之,每一詩下,第箋注其字義出處,而隨人之所造以自解,此亦深解長吉者也。有此二人,而余可不復置解矣。乃余之解長吉也〔一〕,解解長吉者也。凡人有病則藥之,藥之不投,則更用藥以解藥。所謂救藥也。藥救藥,藥復救救藥,至於不可救藥,而病者真死矣。故余之解,非解病也,解藥也。夫藥亦有數等,庸醫殺人,著手即死者無問矣。乃有以偏鋒劫劑,活人什三,殺人什七者;有以大方脈、官料藥,堂堂正正,而手到病除者;乃有草澤醫人,名不出於里,而以丹方草頭藥,起人於死者;乃有不用刀圭,不用針砭,而第吸其夜半沆瀣之氣,而使其自愈者。療之之法不同,而用以療病則一。至病一愈,而藥與不藥等。等不一之藥,皆可勿用矣,安用救藥哉? 故徐青藤 董日鑄用劫藥者也,吳西泉用官料藥者也,劉須溪則不用藥者也。若余則何居?余則遠謝雷公,不問岐伯,服參術多,則用山藥蘿菔汁解之,服生熟多〔二〕,則用大黃芒硝解之。道聽途說,為一日草澤醫人,而病已霍然除矣。故曰:余之解,非解病也,解藥也。 【校】 〔一〕乃余之解 文粃「解」下有「非解」。 〔二〕服生熟 文粃「熟」下有「地」。 【評】 「藥救藥」四句:惜諸太醫不及見此,真是為此輩發一大慈悲,又不獨為解詩者下劑也。 此是深解長吉者也,便可存,若解天地間。 夢憶序 陶庵國破家亡,無所歸止,披髮入山,為野人。故舊見之,如毒藥猛獸,愕窒不敢與接。作自輓詩,每欲引決,因石匱書未成,尚視息人世。然瓶粟屢罄,不能舉火,始知首陽二老,直頭餓死,不食周粟,還是後人妝點語也。飢餓之餘,好弄筆墨。因思昔人生長王 謝,頗事豪華,今日罹此果報:以笠報顱,以蕢報踵,仇簪履也;以衲報裘,以苧報,仇輕暖也;以藿報肉,以糲報,仇甘旨也;以薦報床,以石報枕,仇溫柔也;以繩報樞,以瓮報牖,仇爽塏也;以煙報目,以糞報鼻,仇香艷也;以途報足,以囊報肩,仇輿從也。種種罪案,從種種果報中見之。 雞鳴枕上,夜氣方回,因想餘生平,繁華靡麗,過眼皆空,五十年來,總成一夢。今當黍熟黃粱,車旅蟻穴,當作如何消受?遙思往事,憶即書之,持向佛前,一一懺悔。不次歲月,異年譜也;不分門類,別志林也。偶拈一則,如游舊徑,如見故人,城郭人民,翻用自喜,真所謂痴人前不得說夢矣。 昔有西陵腳夫,為人擔酒,失足破其瓮,念無以償,痴坐佇想曰:「得是夢便好。」一寒士鄉試中式,方赴鹿鳴宴,恍然猶意非真,自齧其臂曰:「莫是夢否?」一夢耳,惟恐其非夢,又惟恐其是夢,其為痴人則一也。余今大夢將寤,猶事雕蟲,又是一番夢囈。因嘆慧業文人,名心難化,政如邯鄲夢斷,漏盡鐘鳴,盧生遺表,猶思摹榻二王,以流傳後世。則其名根一點,堅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猶燒之不失也。 【評】 「種種罪案」二句:都是真語,以奇恣出之,如徑寸明珠走跳几案間。 「真所謂痴人前不得說夢矣」:妙語解頤。 此皆張子悟後之文。夢憶一書,予曾細讀,初令人驚,繼令人怠,忽忽不自得,妙哉難言之矣!是不可不急為耑刻,以棒喝世人。 合採牌序 太史公曰:「凡編戶之民,富相什則卑下之,伯則畏憚之,千則役,萬則仆,物之理也。」古人以錢之名不雅馴,薦紳先生難言之,故易其名曰賦,曰祿,曰餉。天子千里之外曰采,采者,采其美物以為貢,猶賦也。諸侯在天子之縣內曰采,有地以處其子孫亦曰采。名不一,其實皆谷也,飯食之謂也。周封建多采勝〔一〕,秦無采則亡。採在下,無以合之,則齊桓、晉文起矣。列國有采,而分析之,則主父偃之謀也。繇是而亮采服采,好官不過多得采耳。充類至義之盡,竊亦采也,盜亦采也,鷹虎豹繇此其選也。然則奚為而不禁?曰:小役大,弱役強,斯二者天也。皋陶曰:「載采采。」微哉,之哉,庶哉! 【校】 〔一〕周封建多 文粃下有「則」。 【評】 「采」字發出許大議論,便可與柳柳州封建論並為用世之文。 陶庵肘後方序 泰昌改元冬十一月,先大夫病傷寒,諸名醫咸集,競以銷導藥投之,勺水不入口者,旬有八日矣。氣喘舌短,須著手即折,諸醫卻走,勢在垂盡,子女繞床泣。老醫吳竹庭者遲遲至,診脈已,卻坐而笑。余曰:「奈何?」竹庭呼余至廳事,附耳曰:「病至萬死,爾能萬死爾父,或得不死。」余曰:「何說也?」竹庭曰:「余醫法奇,人不識,集天下醫人具不識。爾不視若父為萬死,余不醫;余不視若父為萬死,余亦不醫。」余曰:「醫亦死,不醫亦死,不醫死,不若醫而死也。」竹庭曰:「信然。房中止留病人,侍人出,若亦出。若止備地黃一二十觔〔一〕,清河參一二觔,水火藥鐺一二事。予自攜蒼頭一人司火,假我以一晝夜弗余問。」余灑淚而出,藥餌水火俱備。竹庭先用熟地黃一兩煮汁灌之。眼稍合,竹庭喜曰:「是矣!」遂以大銅鍋煮熟地黃五六觔,一晝夜啜盡之,齁齁睡去。竹庭呼余入視,驚喜。竹庭曰:「未也,腸胃燥結,積食不得出。」又服地黃五六觔,曰:「可矣!」遂服大黃下之,及下,皆肥鵝肉生吞不化者。蓋半月前先大夫啖鵝半隻,又啖雪數升壓之,肉不化,亦不敗。瀉後,疲幾脫。竹庭曰:「無害。」又以大鍋煮參觔許,亦一晝夜啜盡之,眼能左右視。竹庭曰:「痰來矣!」先大夫翹首起,嘔痰數盆,稠如縑帛,牽扯不斷。余曰:「奈何?」竹庭曰:「無別法,亦即以熟地黃治之。」仍煮地黃五六觔灌之,痰立止。又一日,竹庭附耳曰:「神且歸舍,防之。」余兄弟環坐床笫,至丙夜,先大夫忽然起立,握拳亂築人,若具數百觔勇士力者,逮至五鼓,即省人事矣。一時竹庭之名不減扁鵲。 曾記竹庭與余說:一日,夢中喧嚷雜沓,說上帝宴天醫。多人赴宴,竹庭與焉。及在席,衣冠者三四人,而內多緇衣黃冠、乞兒貧子、鶉衣百結、提囊負笈之輩。蓋草澤醫人,其以丹方草頭藥活人為多,故天宴亦多此輩也。余家向有大父所集方書二卷,葆生叔所集丹方一卷。余聞竹庭言,遂有意丹方草頭藥〔二〕。凡見父老長者、高僧羽士,輒卑心請問,及目擊諸病人有服藥得奇效者,輒登記之。積三十餘年,遂得四卷,收之傒囊,邂逅旅次,出以救人,抵掌稱快。因憶歐陽文忠公語,人有乘船遇風,驚悸而得疾者,取多年拖牙為長年手汗所漬處,刮末服之而愈。良醫用藥多以意造。若吳竹庭之療吾先大夫,匠意而出,不拘古方,與草澤醫人用草頭藥者,亦復何異?蓋竹扇止汗,破蓋斷瘧,此中實有至理,殆未易一二為俗人道也。 【校】 〔一〕若止備 文粃「備」下有「熟」。 〔二〕「余家」四句 語序與文粃不同,文粃「余家」二句在後,「余聞」二句在前。 【評】 「余醫法奇」三句:絕奇而不為人所識,何止醫也,予言至此便墮淚。 便是太史公扁鵲倉公傳。 桃源歷序 天下何在無歷?自古無歷者,惟桃花源一村。人以無歷,故無漢無魏 晉;以無歷,故見生樹生,見死獲死,有寒暑而無冬夏,有稼穡而無春秋;以無歷,故無歲時伏臘之擾,無王稅催科之苦。雞犬桑麻,桃花流水,其樂何似?桃源以外之人,惟多此一歷,其事千萬,其苦千萬,其感慨悲泣千萬,乃欲以此歷歷我桃源,則桃源之人亦不幸甚矣。 雖然,余之作歷也,則異於是。余讀四民月令有曰:「河射角,堪夜作;犁星沒,水生骨。」又曰:「蜻蛉鳴,衣裘成;蟋蟀鳴,懶婦驚。」無事璣璇,推開灰葭,仍以星出蟲吟,推人耕織。不存年號,無魏 晉也;不立甲子,無壺官也。春蠶秋熟,歲序依然,木落草榮,時令不失。桃源人見之曰:「是歷也,非以歷歷桃源,仍以桃源歷歷歷也。無歷而有歷,歷亦何害桃源哉?」作桃源歷。 【評】 得此歷正以存一統之歷矣,宜急看此歷。 紀年詩序 毅孺方有明詩存之選,蓋欲選明詩以存明詩也,乃先自選其詩,欲自選其詩,則又先自存其詩。因取甲子以來諸詩編年記之,遂爾成帙。諸詩存矣,然則何以待之?毅孺又輒自丹鉛甲乙彈謫之,一筆不阿,一筆不苟。是蓋以選選存,則亦不外乎以存存選矣。 毅孺發未燥,輒以全力為詩,受知於王季重、倪鴻寶兩先生,迭相酬和,詩亦輒不得自苟。故毅孺諸詩,其深心厚力,真有出兩先生之上者。無論知己,即有投溷之仇,亦決不忍輕棄。毅孺即不欲自存其詩,不得也。雖然,毅孺豈苟存哉? 悉怛太子析骨還父,析肉還母,棄其骨肉,政是存其父母。佛菩薩於自己一身無不割棄,方能出其手眼,割棄眾生,割棄諸天王、修羅、餓鬼、畜生,取其所為骨肉者,屠裂而搜剔之。骨之無損於父者,始堪還父;肉之無損於母者,始堪還母。其不堪還父母者,即不堪飼餓鬼,餵畜生。地獄生天,判於一瞬,是無中立,無等待也。毅孺佞佛乎?見經則捧,遇佛則拜,有存佛,無選佛也。 【評】 首三句:能選人詩,方可自選其詩。 「毅孺又輒自丹鉛」三句:敢自選其詩,遂好選人詩。 入宗老手,隨地便出人之解,要是性地靈澈,筆立躨跜,文中烏獲也。毅孺紀年詩,予亦有敘,未敢望此,然在予則有以言毅孺也。 茶史序 周又新先生每啜茶,輒道白門 閔汶水,嘗曰:「恨不令宗子見。」一日,汶水至越,訪又新先生,攜茶具,急至予舍。余時在武林,不值,後歸,甚懊喪。 戊寅,余至白門,甫登岸,即往桃葉渡訪汶水。時日晡矣。余至汶水家,汶水亦他出,余坐久。余意汶水一少年好事者,及至,則瞿瞿一老子,與余敘款曲,愕愕如野鹿不可接。方欲縱談,而老子忽起曰:「余杖忘某所,去取杖。」起席,竟去。 余曰:「今日豈可空去?」待其返。更定矣,老子返〔一〕,睨余曰:「客尚在耶?客尚在何為者?」余曰:「周又老嘗道閔先生精飲事,願借餘瀝以解渴思。」汶水喜,即自起當爐,茶旋煮,速如風雨。導至一室,幽窗淨幾,荊溪壺及成 宣窯瓷甌十餘具,皆精絕。燈下視茶色,與瓷甌大別,而香氣逼人,余叫絕〔二〕。余問老子曰:「此茶何產?」老子曰:「閬苑茶也。」余再啜之,曰:「莫紿余,是閬苑製法,而味不似。」老子昵笑曰:「客知是何產?」余再啜之,曰:「何其似甚也。」老子吐舌曰:「奇!奇!」余問水曰:「何水?」老子曰:「惠水。」余又曰:「莫紿余,惠水至此千里,豈有水之圭角毫芒不動,生磊若是乎?」老子曰:「不復敢隱,舍間取水,必俟惠山人靜,夜分涸其井,淘洗數次,至黎明,涓流初滿,載以大瓮,藉以文石。舟非風則勿行,水體不勞,水性不熟,故與他泉特異。」又吐舌曰:「奇!奇!」言未畢,老子自去,少頃,持一壺〔三〕,滿斟余曰:「客啜此。」余曰:「香撲烈,味甚渾厚〔四〕,此春茶也〔五〕。向瀹者,的是秋采。」老子大笑曰:「餘年七十,精飲事五十餘年,未嘗見客之賞鑒若此之精也,五十年知己,無出客右。豈周又老諄諄向余道山陰有張宗老者,得非客乎?」余又大笑,遂相好如生平歡,飲啜無虛日。 因出余茶史細細論定,劂之以授好事者,使世知茶理之微如此,人毋得浪言茗戰也〔六〕。 【校】 〔一〕返 原脫,據文粃補。 〔二〕「燈下」四句 原無,據文粃、陶庵夢憶 閔老子茶補。 〔三〕持 原脫,據文粃、陶庵夢憶 閔老子茶補。 〔四〕味甚 原作「甚味」,據文粃、陶庵夢憶 閔老子茶改。 〔五〕也 文粃作「耶」。 〔六〕茗戰 文粃作「吃茶」。 【評】 予欲以此序補陸羽為茶經,即以宗子補天上茶星也。 曾讀杜於王(王當作皇)茶喜序,亦清遠。 越絕詩小序 忠臣義士多見於國破家亡之際,如敲石出火,一閃即滅。人主不急起收之,則火種絕矣。我太祖高皇帝於元末忠義如余闕、福壽、李黼之輩,寶恤之不啻如祥麟威鳳。積薪厝火,其焰立見。革除之際,已食其報矣。成祖滅灶揚灰,火星已盡。而吾烈皇帝身殉社稷,光焰燭天。天下忠臣烈士聞風起義者,踵頂相籍,譬猶陽燧,對日取火,火自日出,不薪不燈,不木不石,蓋其所取種者大也。某以蜀人住越,得之聞見者二十六人,何況天下之大乎? 昔田常作亂,移兵伐魯。而孔子以魯為墳墓所處,命子貢一出,本欲存魯,遂至亂齊、強晉、破吳而霸越。越人既霸,因有越絕一書。然則「越絕」者,越之所以不絕也。當絕不絕,越亦尚有人哉。 【評】 首句「忠臣義士」:歲寒知松柏之後雕。 奇快之論,鼓吹節義。 水滸牌序 余友陳章候,才足掞天,筆能泣鬼。昌谷道上,婢囊嘔血之詩;蘭渚寺中,僧秘開花之字。兼之力開畫苑,遂能目無古人。有索必酬,無求不與。既蠲郭恕先之癖,喜周賈耘老之貧。畫水滸四十人,為孔嘉八口計,因使宋江兄弟〔一〕,復睹漢官威儀。伯益考著山海遺經〔二〕,獸毨鳥,皆拾為千古奇文;吳道子畫地獄變相,青面獠牙,盡化作一團清氣。收掌付雙荷葉,能月繼三石米,致二斛酒,不妨持贈;珍重如柳河東,必日灌薔薇露,薰玉蕤香,方許改觀〔三〕。非敢阿私,願公同好。 【校】 〔一〕因 陶庵夢憶 水滸牌作「遂」。 〔二〕遺 原脫,據陶庵夢憶 水滸牌補。 〔三〕方許改觀 陶庵夢憶 水滸牌作「方許解觀」。 【評】 鬼斧神工,琢出金玉之章,不必擲地,已聞大聲錚錚。 補孤山種梅序 蓋聞地有高人,品格與山川並重;亭遺古蹟,梅花偕姓氏俱香。名流雖以代遷,勝事自須人補。在昔孤山逸老〔一〕,高潔韻同秋水,孤清操比寒梅。疏影橫斜,遠映西湖清淺;暗香浮動,長陪夜月黃昏。今乃人去山空,依然水流花放。瑤葩灑雪,亂點冢上苔痕;玉樹迷煙,恍墮林間鶴羽。 茲來韻友,欲步先賢,補種千梅,重開孤嶼〔二〕。凌寒三友,蚤結九里松篁;破臘一枝,遠謝六橋桃柳。佇想水邊半樹,點綴冰花;待披雪後橫枝,低昂鐵干。美人來自林下,高士臥于山中。白石蒼厓,擬築草亭招素鶴;濃山淡水,閒鋤明月種梅花。有志竟成,無約不踐。將與羅浮爭艷,還期庾嶺分香。實為林處士之功臣,亦是蘇東坡之勝友。吾輩常勞夢想,應有宿緣。哦曲江詩,便見孤芳風韻;讀廣平賦,尚思鐵石心腸。共策灞水之驢,且向叚橋踏雪;遙期漆園之蝶〔三〕,群來林墓尋梅。莫負佳期,用追芳躅。 【校】 〔一〕昔 原脫,據文粃、西湖夢尋 孤山補。 〔二〕開 西湖夢尋 孤山作「修」。 〔三〕期 西湖夢尋 孤山作「瞻」。 【評】 「白石蒼厓」四句:真四六聖手。 既挹清韻,又領異香。 贈沈歌敘序 天下柔莫如水,及其結為層冰,則堅不可犯。天下糯莫如秫,及其釀為釅酒,則猛不可咽〔一〕。若世間之剛柔相錯〔二〕,與人心之強弱迭更,真有不可測識者。 吾友沈素先弱不勝衣,見人吶吶似不能言者,及其臨大事,當大難,則其堅操勁節,侃侃不撓,固刀斧所不能劘,三軍所不能奪矣。國變之後,寂寞一樓,足不履地,其忠憤不減文山,第不遭柴市之慘耳。人琴俱亡,頗勞夢寐。今乃見其嗣君歌敘,婉戀柔順,屏氣循牆,律身謙謹,大有父風。而朋儕鄰里,有稱其肝腸如火,俠氣如雲,不可一世者。余之不信歌敘,亦猶昔日之不信素先也。然余聞其一事,要非人所能為者。歌敘與倪文正公次公子封比閭而居〔三〕。子封以時疫暴死,貧不能殮,凡衣衾棺槨,皆歌敘為之慘澹經營,卒能成禮。此時尚有奴婢妻孥,共為襄事。不及一月,子封之配鄭院君相繼死,奴婢逃散,四壁徒存,僅一幼子,長號屍側。歌敘不忍坐視,破家竭力,為措棺衾。時方溽暑,停閣數日,骨肉零落,不堪舉手。獨歌敘一人,與藐孤一子,昏暗一燈,舉其靡爛之屍,莊嚴入殮。蓋棺之後,伴其孤兒相守數月〔四〕,陰風悽慘,於血肉臭腐中蹲踞盤旋〔五〕,毫無穢忌。此一段俠腸高義,即求之古人中,亦不可多得者矣。 憶昔素先與王予安交厚,後予安以事相累,素先為其被逮落獄,略無怨詞。蓋素先生平極敦友誼,素先與予安,友也,故生死以之;若歌敘之與倪氏,鄰也,亦生死以之。則歌敘之意氣肝膽,較之素先,又變本而加厲矣。以此推之,其居常而克敦孝義,其用世而必效忠貞,余於歌敘尤有厚望焉。嗟夫!素先墓木已拱矣,其以予言告之墓前,博其九泉一笑。 【校】 〔一〕咽 文粃作「當」。 〔二〕若 文粃作「蓋」。 〔三〕文正 文粃作「文貞」,明史、石匱書後集本傳均作「文正」。 〔四〕孤兒 文粃作「幼子」。 〔五〕蹲 文粃作「蹯」。 【評】 「天下柔莫如水」六句:眼前道理,說得透快。 「蓋素先生平」六句:作法縝密。 揚人之美,必溯所自,此學問淵源處。 印匯書品序 代周元亮 會稽 胡蘭渚,為冏鄉 璞完先生之文孫。少年博洽,家有賜書,留心字學,更精篆刻,其鐵筆之妙,實出文三橋、何雪漁之上。而近刻印匯書品,凡古今人之精於字學者,人贈一印,以存其姓氏。蓋以其沉酣學海,考核精詳,有功於金石者,亦即以金石報之也。近世俗工,字皆杜撰,不足與語。 余因憶王太史之評唐寅、周臣畫,謂二人稍落一筆,其妍丑立見。或問臣畫何以不如伯虎,太史曰:「但少伯虎胸中數千卷書耳。」今蘭渚之與俗工,其妍丑相去,確確由此。呵囑諸人其再讀十年書,方可與蘭渚語痛癢也。 余酷好印章,亦曾深加考究,咄咄蘭渚〔一〕,幸勿以門外漢目之。 【校】 〔一〕蘭渚 文粃作「元亮」。 【評】 「但少伯虎胸中數千卷書耳」:何事可胸中無書,只恐諸人讀十年也無用。 數言便可可。 又序 圖書一道,真為越絕,而求之四方,繼古人而興起者,亦罕見其人。何者?蓋此道不傳於俗工賤藝,而必傳於才士文人。篆法藐遠,尋其奧竅,非得之汲冢周書,必傳之辟雍石鼓〔一〕。此蘭渚所以不匯印藪,而直匯書品也。 蘭渚為世家子,金簡玉字,既發宛委之藏;而鳥跡蟲書,復窮書契之始。乃作印匯書品一卷,以上接圖書正統。蓋其搜狩於訓纂、韻會諸書,吸其精華,以永金石,自非俗工所到。 昔王仁裕夢人剖其腸胃,以西江水滌之,見江中砂石皆成篆籀。則是仁裕胸中之篆籀,尚夢幻於砂石,而蘭渚胸中之篆籀,且永壽之金玉也。實恨古人不及見我。 【校】 〔一〕必傳之 文粃作「必得之」。 【評】 「則是仁裕胸中之篆籀」四句:因篆籀二字生出無限文情,真是腕有慧斧。 得宗子敘,又是蘭渚增一卷篆籀文。 雁字詩小序 余友趙我法,詩名噪天下,近偶家居,以雁字詩三十首見示。余讀之再三,口張而不能噏,曰:「兄詩大長。」我法瞠目睨我曰:「詩長哦,老詩壇而曰長哦。」予曰:「嘻!長可易言耶?孔子七十,武公九十,時時皆有個『長』字在。李 杜之詩,亦偶然至是,亦世之學詩者,不能至是,乃奉為李 杜之詩。若再加以李 杜之年,再加以李 杜之學,其所造寧止李 杜哉?余少而學詩,迨壯迨老,三十以前,下筆千言,集如風雨;逾數年,而才氣無所用之;逾數年,而學問無所用之;再逾數年,而性情亦無所用之;目下意色沮喪,終日不成一字。而兄與弟同學,既絕去諸累,而復能下筆千言,集如風雨,較弟更進哉〔一〕。由是觀之,兄之長且無限,則弟之長兄之長亦且無限,奈何以弟為非人,乃比為荊卿之魯 勾踐哉?弇州曰:『李滄溟死,予詩文未免信筆。』而王謔庵少刻及幼草,後作癢言,而人謂之不及幼草。則是弇州、謔庵兩先生才名如許,一至晚年,後人論定,決不肯以『長』之一字妄以媚之也。咄咄!我法其再瞠目視我〔二〕。」 【校】 〔一〕較弟 文粃下有「不」。 〔二〕視我 文粃作「睨我」。 【評】 吾輩宜以此銘諸座右。 大易用序 夫易者,聖人用世之書也。後之讀易者,亦思用易,而卒不得易之用者,其所蒙蔽者有三:一曰卜筮,二曰訓詁,三曰制科。夫卜筮以象數為主,舉天下之事物,皆歸之象數;訓詁以道理為主,舉天下之事物皆歸之道理;制科以時務為主,舉天下之事物皆歸之時務。盲人摸象,得耳者謂象如簸箕,得牙者謂象如槊,得鼻者謂象如杵,隨摸所名,都非真象。則易之不為世用也,亦已久矣。 余少讀易,為制科所蠱惑者半世矣。今年已六十有六,復究心易理,始知天下之用咸備於易。如屯如蒙如訟如師如旅如遁,一卦之用,聖人皆以全副精神注之,曲折細微,曾無罅漏,順此者方為吉祥,悖此者即為患禍。因見古之人雖不學易,其見於行事者,必有一端之合,任聖賢之聰明睿知,奸雄之機械變詐,總不能出易之外也。故知易之道全矣,而不可以全用。人雖至聖,若文王、箕子之流,僅守其一卦,復於一卦之中守一爻,以終其身足矣。非其餘者,聖人不足以知之,時有所不能,勢有所不可也。故古之成大事者,必審於時勢之當然,又察夫己之所履,於是得其一說而執之,可以無患。凡卦之德,雖處極凶,至於險而不至於殺,至於危而不至於亡;其至於殺與亡者,每不在於守,而在於變。故易之為用,不可以不變,而又不可以不善變。何也?鷹化為鳩,鳩化為鷹,此以天時變者也;鷸渡汶則死,橘過淮為枳,此以地氣變者也。田鼠之為,腐草之為螢,刺蝟之為蝶,變蠢冥而為文物,此善變者也。雉入大水為蜃,雀入大水為蛤,燕與蟹入山溪而為石,變飛動而為潛植,此不善變者也。善變者,乘幾構會,得之足以成大功;不善變者,背理傷道,失之足以致大禍。用易而不善於變易,亦無貴於用易者矣。 故嘗就學易者而深究之。執之失二,謬也,雜也;變之失一,反也。謬者失時,雜者失勢,反者失幾。李膺 范滂處蒙而執同人,孔融處坎而執離,刁劉處小畜而執中孚:所謂謬也。苻堅處剛行柔,乾、坤紊矣;嵇康內文外污,離、遁亂矣;霍光當難忘安〔一〕,否 泰睯矣:所謂雜也。宋武德在師,急於受命,變而為革;唐德宗志在震,三藩一決,變而為需:所謂反也。 嗚呼!成敗之不可以論人也固矣,審夫易之為用又豈無說乎?能成天下之務者,愚不可也,智不可也,愚則不知其所操,而智者必亟亟乎屢更其道,且以為窮則變,變則通焉〔二〕。夫易如藥也,能生人,亦能殺人。不知其病,數易其方,幾何而不死哉? 【校】 〔一〕忘安 文粃作「道安」。 〔二〕「且以為」二句 原無,據文粃補。 【評】 「盲人摸象」六句:刻畫。 「總不能出易之外也」:易原無所不備,人雖不用易,必有合於易者,正見易之所以大。 「每不在於守」二句:王輔嗣見及此否?精絕!奇絕! 宗老天資既高,學問更足。大易用序現身說法,語語透頂,用易用世,無乎不可。集中極奇極正者,無過此文也。 詩韻確序 詩之有韻,以沈約為宗,而沈尚簡嚴,用不多字。後漸廣之,江河日下,幾不識孰為沈韻矣。吾想一韻之中,只有數字可用,余皆奇險幽僻、詩中屏棄不用者,多可刪去。總之用險韻決無好詩,查韻府必多累句。昔人因險韻難和,倡韻腳諸書〔一〕,小部如升庵韻藻、韻府群玉、五車韻瑞,窮酸寒儉,既不足觀。大部如先大父韻山,多至數千餘卷,冊籍浩繁,等身數倍。踵而上之,更有永樂大典一書。胡儀部 青蓮先生尊人,曾典禁中書庫,攜出三十餘本,一韻中之一字,猶不盡焉。世宗蓋一便殿,以藏此書,堆砌幾滿。烈皇帝時,廷議再抄一部,計費十萬餘金,遂寢其議。一卷韻書,做出如許大事業,書囊寧有底哉? 余嘗論詩之一道,途徑甚狹,不特篇中韻腳甚少,即句中字法亦甚少。唐人妙句天生,只有一字,得之者便妙,失之者便不妙。如賈閬仙用「推」、「敲」二字〔二〕,大費沈吟,然「推」、「敲」之外,更無有第三字為之陪伴。則詩道之精嚴,亦概可見矣。然則余所刪定之韻,豈獨簡便可入傒囊,即以練篇練句〔三〕,造詣成李 杜大家,亦寧有出此數字也哉! 【校】 〔一〕倡 文粃下有「為」。 〔二〕賈閬仙 文粃「閬」作「浪」。 〔三〕即以 文粃下有「之」。 【評】 韻固確,論尤確。 曆書眼序 軒轅氏命大撓探五行之情,占斗綱所建作甲子。而諏日者與推命者必相輔而行,而後二者之說始得無蔽。何者?紂以甲子亡,武王以甲子興〔一〕,諏日者語塞矣。救之者曰:「武王命喜甲子,而紂惡甲子。」則諏日之說可以長世。長平坑卒,未聞共犯三刑;南陽貴士,豈必俱當六合。推命者語塞矣。救之者曰:「長平出師,適遇往亡;南陽應選,剛臨煞貢。」則推命之說可以長世。互相窮則互相遁,互相遁則互相救,互相救則互相解,蓋諏日與推命之說,合則雙美,離則兩傷。故天下之人,言及星學,驗者什之三,不驗者什之七,避凶趨吉,實亦疑信相半焉。 余則斷之曰:「祿命之學,固深奧難測;諏日之說,則亦不可難誣〔二〕。」余嘗取其小者,以概其大者。絕氣可以纏足,伏斷可以截乳,四絕可以斷瘧,九空可以絕產。小既有驗,大亦可征。語曰:「陰陽家使人拘而可畏。」考其應驗,毫忽不爽,人言可畏,誠哉其可畏也!此書徑寸,藏之行囊,旺相孤虛,燦若指掌,吉凶悔吝〔三〕,皎若列眉。昔人有身壓牆下,猶問今日可動土與否,則其信曆書,本欲重性命。今性命在頃刻,而猶問曆書,是又律學中之尾生者已矣。 【校】 〔一〕「紂以」二句 文粃「甲子」下有「日」。 〔二〕難誣 文粃作「盡誣」。 〔三〕悔吝 文粃作「晦吝」。 【評】 諏日者可藉以立說。 皇華考序 昔越裳氏重譯而來獻白雉,使者迷其歸路。周公作指南車,命使者載之,期年而至其國。此在大海茫茫,猶借指南為嚮導〔一〕,則海道得以不迷。今水陸舟車,雖總在中國之內,若無路程輿考記其道里短長,古驛莊亭志其州縣交界,亦猶之大海茫茫,渺無津逮矣。後漢 光武,自將以征隗囂,迷路不敢入。馬援於帝前聚米為山谷,開示眾軍所從道徑〔二〕,往來分析,昭然可曉。帝喜曰:「賊在吾目中矣!」可見按圖索籍,山溪道路,一目了然,則進退攻取,披掌可睹。此皇華考之所以繼輿圖而作也。 今天下盜賊蜂起,道途隔絕,譬如洪水橫行,懷山襄陵,大浸滔天,將神州汩沒。安得神禹復出,辟除開導,使河 洛 江 淮各循故道,則昔人所云南人歸南,北人歸北,藪澤既清,烽煙盡熄,則四方兵氣皆消為日月光矣。此時版圖畫一,途路分明,毋使越裳之人迷其疆界。則此書與周室之指南車無以異矣! 【校】 〔一〕「猶借」句文粃「借」作「藉」,「為」下有「之」。 〔二〕開示 「文粃」作「明示」。 【評】 「可見按圖索籍」六句:每事都說到極透處,故妙。 「安得神禹復出」八句:無限感慨,形於筆墨之中。 夜航船序 天下學問,惟夜航船中最難對付。蓋村夫俗子,其學問皆預先備辦,如瀛洲十八學士,雲台二十八將之類,稍差其姓名,輒掩口笑之。彼蓋不知十八學士、二十八將雖失記其姓名,實無害於學問文理,而反謂錯落一人,則可恥孰甚。故道聽途說,只辦口頭數十個名氏,便為博學才子矣。 余因想吾越〔一〕,惟餘姚風俗,後生小子無不讀書,及至二十無成,然後習為手藝。故凡百工賤業,其性理 綱鑑,皆全部爛熟,偶問及一事,則人名、官爵、年號、地方,枚舉之未嘗少錯。學問之富,真是兩腳書廚,而其無益於文理考校,與彼目不識丁之人無以異也。或曰:「信如此言,則古人姓名,總不必記憶矣。」余曰:「不然。姓名有不關於文理,不記不妨,如八元、八愷、廚、俊、顧、及之類是也;有關於文理者,不可不記,如四岳、三老、臧穀、徐夫人之類是也。」 昔有一僧人,與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談闊論,僧畏懾,卷足而寢〔二〕。僧聽其語有破綻,乃曰:「請問相公,澹臺滅明,是一個人,是兩個人〔三〕?」士子曰:「是兩個人。」僧曰:「這等堯 舜是一個人,兩個人?」士子曰:「自然是一個人。」僧人乃笑曰:「這等說起來,且待小僧伸伸腳。」余所記載,皆眼前極膚極淺之事,吾輩且記取,但勿使僧人伸腳則亦已矣〔四〕。故即命其名曰夜航船。 【校】 〔一〕吾越 文粃、夜航船作「吾八越」。 〔二〕卷足而寢 文粃作「蜷足而睡」。 〔三〕是兩個人 文粃、夜航船無「是」。 〔四〕亦 文粃、夜航船作「可」。 【評】 首二句:解出「夜航船」三字,趣甚,雅甚。 此亦小品中之佳者,坡公每每有之。 白岳山人虎史序 凡古之作史者,以記人也。其所記之人,必成其為人者也。不然,則不成其為人者也,故不可以不記也。白岳山人之作虎史,以記虎也。其所記之虎,又皆不成其為虎者也;不成其為虎,又甚於其為虎者也,尤不可以不記也。 夫虎有虎道。鬥穀於菟,則虎之仁也;荊溪除暴,則虎之義也;拔刺饋膰,則虎之禮也;虎北渡河,則虎之智也;夜出曉歸,則虎之信也。凡此皆虎之所以成其為虎者也。若夫不成其為虎,則貪而似狼也,淫而似猱也,媚而似狐也,巧而似猩也,險而似蝟也,殘而似猰也。此虎不似虎而反似諸獸者也。虎不似虎而反似諸獸,則虎不足以為恥也。何也?虎亦獸也。今之為虎者則不然。似狼而不見其貪也,似猱而不見其淫也,似狐而不見其媚也,似猩而不見其巧也,似蝟而不見其險也,似猰而不見其殘也。為虎而不露其為虎,與為諸獸而不露其為諸獸,則虎而人者也。人而虎與虎而人,均足恥也。 人而虎者,山人以虎治之;虎而人者,山人以人治之。以人治之,故史之也。史之者何?仿朱子綱目之例,大書特書其為虎,發明纂注其為虎,使不得隱匿而閃藏之也。若夫字挾秋嚴,筆蓄霜斷,其間發奸摘伏,疑鬼疑神,使虎果有石渠、柱下,吾必以白岳山人為虎之董狐。 【評】 首二句:以記人引起立議,蘊括寓意,幽沉。 「若夫不成其為虎」八句:酷類子書。 愚作虎史,胸中原有不記之虎,不可不記之虎,予胸中不可不記之人也。而張子又別有一隊不可記之虎,與不可記之人,文人之筆舌,銛矣哉! 博浪椎傳奇序 老 莊之學,一變而為申 韓,再變而為孫 吳,三變而為蘇 張,四變而為荊 聶。太史公曰:「凡此輩雖極慘礉少恩,皆原於道德之意,而老子深遠矣。」「深遠」二字,乃老子一生藏身妙用。而無奈申 韓以後,其意漸趨漸薄〔一〕,其術愈變愈淺,其於用世,日處危險,後且不可救藥矣。 張子房從忠孝起家,其於申 韓之流本欲自異〔二〕,而博浪一椎,誤墮荊 聶,則其學問淺薄,如何克為帝者之師?故黃石老人愛之惜之,乃向圯上教之也。余曾見軼書,張良為老人納履,老人曰:「孺子可教。」良曰:「願聞也。」老人曰:「兩眉致其美於人,而人卒不以眉為功,眉無事也。孺子居功,其以眉乎?兩手致其傷於人,而人卒不以手為怨,手無心也。孺子處怨,其以手乎?」張良憮然為問曰:「敬受教。」只此數語,已將張子房一生之功業心術傾囊道破。子房得此數語,真如畫龍點睛,從此飛騰變化,莫可測識者矣。 余宗兄公琬深得此意,故以博浪椎譜為傳奇,總以見子房用氣而卒能不為氣用,取其深情遠識,以提醒英雄豪傑,為功大矣。余向作怒蛙,純以氣性用事,遇越王或在所憑式,遇子房則必望之而卻走矣。余故留此一卷床頭,以當黃石素書。 【校】 〔一〕其意 文粃下有「氣」。 〔二〕本欲自異 文粃作「本領有異」。 【評】 「兩眉致其美於人」二句:居功以眉,是老子深遠中無事。 「兩手致其傷於人」二句:處怨以手,是老子深遠中無心。 鳩柴奇觚記序 東坡曰:「木有癭,物之病也。癭為人所棄,則木以病全其身。」而朱羲人刊山伐谷,必羅致之,以為飲器,則是木反為癭累矣。夫人亦有癭,籧篨戚施,骫骳跖盭,懸疣蹩躃之輩,為世間廢人。乃有人焉,因材而器,使之築垣司火,挫針治〔一〕,鼓播精,舍短就長,反得其用。亦猶之裁取木癭,使為器具,即輪囷磊塊,無不稱奇。是雖病以累人,癭以累木,而人反藉其病,就其癭,以得其用。則癭仍無害,病亦何妨,而為之制器用人者,不反受其累乎? 雖然,余友濮仲謙,雕刻妙天下。其所制剔帚麈柄,筯瓶筆斗,非樹根盤結,則竹節支離,略施斧斤,遂成奇器,所享價幾與金銀爭重。則人固可以重癭,而癭亦可以重人矣。彼仲謙一假手之勞,其所制器,置之商彝周鼎,宣銅漢玉間,而毫無愧色。倘不加物色,而一入樵夫之手,不過地爐中一榾柮火已耳,豈不重可惜哉?故予不奇觚,而奇朱羲人與周 陳二子制觚之人。 【校】 〔一〕 原作「」,形近而誤,據文粃改。按,莊子 人間世:「挫針治,足以餬口;鼓播精,足以食十人。」 【評】 「即輪囷磊塊」二句:此所以天下無棄物。 筆亦離奇。 一卷冰雪文後序 余選一卷冰雪文,而何以附有詩也?余想詩自毛詩為經,古風為典,四字即是碑銘,長短無非訓誓。摩詰佞佛,世謂詩禪;工部避兵,人傳詩史。由是言之,詩在唐朝,用以取士,唐詩之妙,已登峰造極。而若論其旁引曲出,則唐虞之典謨,三王之誥訓,漢 魏之樂府,晉之清談,宋之理學,元之詞曲,明之八股,與夫戰國之縱橫,六朝之華贍,史 漢之博洽,諸子之荒唐,無不包於詩之下已〔一〕。則詩也,而千古之文章備於是矣。 至於余所選文,獨取冰雪。而今復以冰雪選詩者,蓋文之冰雪,在骨在神,故古人以玉喻骨,以秋水喻神,已盡其旨。若夫詩,則筋節脈絡,四肢百骸,非以冰雪之氣沐浴其外,灌溉其中,則其詩必不佳。是以古人評詩,言老言靈,言雋言古,言渾言厚,言蒼蒨,言煙雲,言芒角,皆是物也。特恨世無解人,其光華不得遽發耳。 昔張公鳳翼,刻文選纂注,一士夫詰之曰:「既雲文選,何故有詩?」張曰:「昭明太子所集,於仆何與?」曰:「昭明太子安在?」張曰:「已死。」曰:「既死不必究也〔二〕。」張曰:「便不死,亦難究。」曰:「何故」?張曰:「他讀得書多。」余藉斯語,亦以解嘲,故仍題之曰一卷冰雪文。 【校】 〔一〕下已 文粃作「一道」。 〔二〕也 文粃作「他」。 【評】 「是以古人評詩」八句:此堪與絢爛之極乃歸平淡語並傳。 放眼放膽,痛快出之,絕無一字依傍。 廉書小序 王白岳先生所著廉書,書同曬腹,秩過等身,博奧極矣。乃反其名曰「廉」,則其願益奢,其心益猛矣。何者?學海無邊,書囊無底,世間書怎讀得盡?只要讀書之人,眼明手辣,心細膽粗。眼明則巧於掇拾,手辣則易於剪裁,心細則精於分別,膽粗則決於去留。 先生瀏覽群書,博中求約,如燒丹抱朴,止取九轉靈砂;煮海張生,但索百朋寶母。烹天得渣,煉道取髓,四庫五車,收拾略盡。然余嘗檢閱廉書,偶取一二事,考之六帖、天中、說郛、秘笈、稗海、韻山等書,凡屬隱僻,遺漏實多。蓋先生以俊俏眼,從書隙中偶然覷著,幾筆勾勒,其書法、章法、句法、字法,與人各別,遂成異書。丹頭入手,自然點鐵成金;珠母在懷,何待燃犀見寶。以是知燒丹煮海,不在水火鉛汞,止在燃鍋爇鼎之人。苟非其人,即聚炭懷山,積薪襄陵,究成何益哉? 先生胸藏記事之珠,筆握開山之斧。參寥言:「坡老牙頰間別有一副爐鞴,他人斷不能學。」昔歐陽公在翰林時,與同院出遊,有奔馬斃犬。公曰:「試書其事。」一曰:「有犬臥於通衢,逸馬足而殺之。」一曰:「有馬逸於街衢,犬遭之斃。」公曰:「使子修史,萬卷不足矣。」曰:「內翰云何?」公曰:「逸馬殺犬於道。」諸人皆服。他人記事,連篇累牘所不能盡者,先生以數語賅之,煩言縷所不能斷者〔一〕,先生以數字了之,故曰廉也。他人之廉,以大能取小之謂廉;先生之廉,以小能統大之謂廉也。陽羨口中,吐奇不盡;邯鄲枕里,變幻無窮。冷協律以一甌水能藏其七尺之軀,至碎拾屑〔二〕,片片皆應;宋景濂能於一粒米中,寫「孝弟忠信禮義廉恥」八字,點畫分明。皆廉之類也。則廉豈易為也哉? 【校】 〔一〕斷 文粃作「晰」。 〔二〕至碎拾屑 文粃作「至甌碎拾屑」。 【評】 「眼明手辣」二句:八字是著書秘訣。 廉書借陶庵為予表白,不然書帖浩繁,有友人誚我為貪書,予無以應。 蕭邱譫述小序 熊岩叔氏之作譫述也,如東坡之作志林,弇州之作外紀。舉生平知己隆遇戚屬恩私,罔不一一志之。每一展卷,如游舊境,如逢故人,悲喜交集。即余少時見大父之珍惜叔氏,錦褓繡镼,負劍辟咡,宛在目前。洵異書也。 家文恭生二子一女〔一〕,長則余大父學使公,次則季祖廷尉公,祖姑則居幼。祖姑生而穎異,才識不亞二兄,人稱之女博士,適范大夫 青城公,得子最晚。叔氏年方舞象,二舅皆老,見叔氏必置諸懷抱,煦嫗教育,口授塾書。猶記叔氏童子試時,中尊讓木 彭師錄置高等。大父攜之往謝,中尊奇其表,謂大父曰:「此子灼然玉質,酷似其舅,殆何無忌一流人也。」大父笑而頷之。彭師藻鑒,今果不爽。駿發之後,初李南康,再尉廣信,揆文舊武,治行為天下第一。而鼎革之際,更能保護善類,周旋名宿,凡豫章之文人才士,無不出湯鑊而衽席之。 蓋叔氏稟性謙和,制行醇謹,晝卜羮牆,夜卜衾影,其所出言,皆鼎彝金玉,未嘗一字苟且。乃於是書,獨詭其名曰譫述,殊為不倫。余見而笑曰:「嘻!此叔氏之囈也,非叔氏之譫也。」蓋囈與譫異,囈者,醉夢之餘,凡有深恩宿怨,鯁悶在胸,咄嗟嚄唶,乃以魘囈出之,是名曰囈。譫者,非夢非幻,疑鬼疑神,若圖讖,若鏡聽,若童謠,人所奉為蓍蔡,以卜休咎,是名曰譫。今叔氏所述〔二〕,滿腔忠愛,鬱郁芊芊,發於筆墨之間,仍是格言正論,其於譫義奚取?第詳其語意〔三〕,或有如東坡之眷念子由,至欲再世復為兄弟;漢武之情深伉儷,猶思環珮,再見夫人;顧況之抱痛西河,尚想輪迴,仍為子嗣。吾叔氏之譫,其亦有類是者乎?孔子志在東周,而輒嘆「甚矣吾衰!不復夢見周公」。此孔子之囈語也,而自後人視之,其即以斯言為孔子之譫語也亦可。 【校】 〔一〕家文恭 文粃作「家宮諭文恭」。 〔二〕今叔氏 文粃作「今觀叔氏」。 〔三〕詳其語意 原作「詳語其意」,據文粃改。 【評】 「每一展卷」四句:親知灼見,敘得情文真摯。 「此子灼然玉質」三句:或詳或略,累累貫珠,具見史有三長。 「蓋囈與譫異」:文思至此,真可謂沉詞怫說,若游魚銜鉤而出重淵之深;浮藻聯翩,若翰鳥攖繳而墮層雲之峻。 敘事之文,易入板腐,得譫囈一段,便能剔實為松,方見作手。 孫忠烈公世乘序 概觀古今死忠義與立功業之臣,大略務名者什之七,務實者什之三。務名者,出於意氣,其發揚尚淺;務實者,本之性情,其蘊釀甚深。某嘗以宸濠之叛觀之,因變故而立功業者,王文成、伍吉安是也。伍吉安務名,而王文成則務實。遭變故而死忠義者,孫忠烈、許忠節是也。許忠節則務名,而孫忠烈則務實。夫實豈易言哉?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者,以實也。李廣口吶吶不能吐,而亡之日,無識不識哀者,以實也。黃憲、郭林宗無功名事業文章於世,而天下頌之,後世信之者,以實也。 忠烈公知宸濠必變,不敢摘伏發奸,實意實心,早防預備。實結民心,則緩徵寬役;實剪羽翼,則捕盜除凶;實防要害,則築城浚隍;實置聲援,則設板選銳〔一〕;實備輓輸,則編船儲糧。公蓋縝密綢繆,不露聲色。日後除殘戡亂,非公預為之計,則斬使者不能斬,守城者不能守,集兵者不能集,挽餉者不能挽,起義者不能起,擒王者不能擒,總計平濠勳績,皆本於忠烈公一人之性情。後當臨難,公蚤知必有此事,亦持重端嚴,從容就義。許忠節公呼公罵賊,公只侃侃正言,伸明大義,不以聲音笑貌之末,亂我靖恭堅忍之心。天無二日,民無二王,以此八字留之天壤,直與日月爭光,可令狐狸貒貉遂能噉盡之乎?於是知公惟一實。實則可以格豚魚,可以伏豺虎,可以動天地,可以泣鬼神。務名者,天以名報,書績旂常,勒名鐘鼎,施之後世,斯亦已矣。務實者,天以實報,子孫繁衍,科第連綿,傳忠傳孝,允文允武。今觀公之雲礽五世〔二〕,後且玉樹盈階,方興未艾,天之酬報忠貞,何其蘊隆若此耶? 昔范堯夫屬東坡序文正公集,東坡曰:「軾總角時聞范公名,即疑為天人,焉敢妄加論著?第得掛名文字中,自附門下士之末,則深幸矣。」今中翰君屬某序世乘,忠烈公固屬天人,而某視東坡,猶蟲臂之與麟定,尤為慚恧。第東坡之頌文正公以一誠,某之頌忠烈公以一實。此皆發千古確論,余小子亦何敢多讓焉。 【校】 〔一〕板 文粃作「官」。 〔二〕雲礽五世 文粃下有「玉燕投懷,克肖河東三鳳;白毛繩武,不亞荀氏八龍」。 【評】 說出忠烈公心事,磊磊落落,自當含笑九泉,較之範文正文集序尚無此慷爽。 柱銘鈔自序 昔人未有以柱對傳者,傳之自文長始。昔人未有以柱對傳而刻之文集者,刻之自余刻文長之逸稿始。自逸稿刻柱對,而越之文人競作柱對。然越之文人之競作柱對,未作時,先有一文長橫據於其胸中,既作時,又有一文長遮蓋於其面上。故用學問者多失之板實,用俚語者多失之輕佻,文人之學文長者,實多為文長所誤。然學文長而全學文長之惡套者,則文長又為學文長者所誤。 余故學文長而不及文長,今又不敢復學文長,則倀倀乎其何適從耶?我越中崛強,斷不學文長一字者,惟鴻寶 倪太史,而倪太史之柱對有妙過文長者。而寥寥數對,惜其不及文長之多。則余之學文長而不及文長者,又何取乎?其多過文長耶?乃友人不以宗子為不及文長,而欲效宗子之刻文長,每取文長以誇稱宗子。余自知地步遠甚,其比擬故不得其倫,即使予果似文長,乃使人曰文長之後復有文長,則又何貴於有宗子也?余且無面目見鴻寶太史,何況後之文人。 【評】 「斷不學文長一字者」:此是為我者也,不必為文長也。 「則又何貴於有宗子也」:寧學我。 西湖夢尋序 餘生不辰,闊別西湖二十八載,然西湖無日不入吾夢中,而夢中之西湖,實未嘗一日別余也。 前甲午、丁酉,兩至西湖,如涌金門,商氏之樓外樓,祁氏之偶居,錢氏、余氏之別墅,及余家之寄園,一帶湖莊,僅存瓦礫。則是余夢中所有者,反為西湖所無。及至斷橋一望,凡昔日之歌樓舞榭、弱柳夭桃〔一〕,如洪水淹沒,百不存一矣。余乃急急走避,謂余為西湖而來,今所見若此,反不若保吾夢中之西湖為得計也〔二〕。 因想余夢與李供奉異,供奉之夢天姥也,如神女名姝,夢所未見,其夢也幻。余之夢西湖也,如家園眷屬,夢所故有,其夢也真。今余僦居他氏,已二十二載〔三〕,夢中猶在故居。舊役小傒,今已白頭,夢中仍是總角。夙習未除,故態難脫。而今而後,余但向蝶庵岑寂,蘧榻紆徐,惟吾舊夢是保,一派西湖景色,猶端然未動也。兒曹詰問,偶為言之,總是夢中說夢,非魘即囈也〔四〕。 余猶山中人,歸自海上,盛稱海錯之美,鄉人競來共舐其眼。嗟嗟!金齏瑤柱,過舌即空,則舐眼亦何救其饞哉?第作夢尋七十二則,留之後世,以作西湖之影。 【校】 〔一〕歌樓舞榭、弱柳夭桃 西湖夢尋 自序作「弱柳夭桃、歌樓舞榭」。 〔二〕反不若保吾夢中之西湖為得計也 西湖夢尋 自序作「反不若保吾夢中之西湖,尚得完全無恙也」。 〔三〕二十二載 西湖夢尋 自序作「二十三載」。 〔四〕非魘即囈也 以下文字與西湖夢尋 自序不同,錄如下:「因作夢尋七十二則,留之後世,以作西湖之影。余猶山中人,歸自海上,盛稱海錯之美,鄉人競來共舐其眼。嗟嗟!金齏瑤柱,過舌即空,則舐眼亦何救其饞哉?歲辛亥七月既望,古劍蝶庵老人張岱題。」 【評】 都是張子悟後語,非說夢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