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阿含經選譯 · 21 沙門果經

原典 王①白佛言:「我曾詣沙門、婆羅門所,問如是義。我念一時至不蘭迦葉②所,問言:『如人乘象、馬車,習於兵法,乃至種種營生,現有果報。今此眾現在修道,現得果報不?』彼不蘭迦葉報我言:『王若自作,若教人作,斫伐殘害,煮炙切割,惱亂眾生,愁憂啼哭;殺生、偷盜、淫逸、妄語,逾牆劫奪,放火焚燒,斷道為惡。大王!行如此事,非為惡也。大王!若以利劍臠割③一切眾生,以為肉聚,彌滿世間,此非為惡,亦無罪報。於恆水南岸臠割眾生,亦無有惡報;於恆水北岸為大施會,施一切眾,利人等利,亦無福報。』」 王白佛言:「猶如有人問瓜報李,問李報瓜,彼亦如是。我問現得報不,而彼答彼無罪福報。我即自念言:我是剎利王,水澆頭種,無緣殺出家人系縛驅遣。時,我懷忿結心,作此念已,即便捨去。」 又白佛言:「我於一時至末伽梨拘舍梨④所,問言:「如今人乘象、馬車,習於兵法,乃至種種營生,皆現有果報。今者此眾現在修道,現得報不?』彼報我言:『大王!無施,無與,無祭祀法;亦無善惡無善惡報;無有今世,亦無後世;無父,無母;無天無地,無眾生;世無沙門、婆羅門平等行者;亦無今世後世自身作證,布現他人。諸言有者,皆是虛妄。』世尊!猶如有人問瓜報李,問李報瓜,彼亦如是。我問現得報不,彼乃以無義答。我即自念言:我是剎利王,水澆頭種,無緣殺出家人系縛驅遣。時,我懷忿結心,作此念已,即便捨去。」 又白佛言:「我於一時至阿夷陀翅舍欽婆羅⑤所,問言:『大德⑥!如人乘象、馬車,習於兵法,乃至種種營生,皆現有果報。今者此眾現在修道,現得報不?』彼報我言:『受四大人取命終者,地大還歸地,水還歸水,火還歸火,風還歸風。皆悉敗壞,諸根歸空。若人死時,床輿舉身置於冢間,火燒其骨如鴿色,或變為灰土。若愚若智,取命終者,皆悉敗壞,為斷滅法。』世尊!猶如有人問李瓜報,問瓜李報,彼亦如是。我問現得報不,而彼答我以斷滅。我即念言:我是剎利王,水澆頭種,無緣殺出家人系縛驅遣。時,我懷忿結心,作此念已,即便捨去。」 注釋 ①王:指阿闍世王,為釋迦牟尼佛時代摩揭陀國王舍城的統治者。據《觀無量壽經》載,阿闍世王曾勾結惡友提婆達多,幽囚父母。阿闍世王即位後,併吞周圍小國,奠立統建印度大業的基礎。後因害父之罪,阿闍世王遍體生瘡,他向佛懺悔後即痊癒。因此,阿闍世王皈依佛門。佛滅後,五百羅漢結集佛說,阿闍世王為之護法,促使印度佛教的興盛。 ②不蘭迦葉:人名。亦作富蘭那迦葉,其梵語為Purana Kassapa,古代印度沙門思潮中的六師之一。其學說在漢譯佛經中被稱為「無因無緣論」,認為世界上一切事物的產生和發展都是偶然的。 ③臠割:臠,切成小塊的肉。臠割,意為分割、切碎。 ④末伽梨拘舍梨:人名。印度古代六師外道之一。亦作末伽黎拘舍羅,其梵語作Makkhali Gosala。其思想曾深受耆那教始祖大雄的影響。漢譯佛經稱之為「邪命外道」。因此,末伽梨被認為是「邪命外道」的創始人。 ⑤阿夷陀翅舍欽婆羅:人名。印度古代六師外道之一。亦作阿耆多翅舍欽婆羅,其梵語為Ajita Kesakambala。他被認為是古代印度「順世論」學派的先驅者。其思想反對善惡果報與輪迴理論,拒斥婆羅門教的祭祀法與苦行,認為人身由四大構成,並無靈魂存在。 ⑥大德:佛教名詞。梵語為Bhadanta,原為佛陀的稱頌之名;在佛教律法中,則為比丘之名。唐代有「臨壇大德」之稱。現已衍化為對修道高僧、居士的尊稱。 譯文 阿闍世王告訴佛說:「我曾經到過沙門、婆羅門的住處,詢問一些義理問題。我記得,有一次來到不蘭迦葉的住處,問他:『要是人乘象車、馬車,練習兵法,乃至從事其他種種工作,都能夠現在就有果報。然而,如今這些出家者,現在修道,現在就能獲得果報嗎?』不蘭迦葉回答我說:『大王如果親自去做,或者如果大王教別人去做,或討伐鄰國,或殘害眾生,殺戮眾生,惱亂眾生,使眾生愁憂啼哭;殺生、偷盜、淫逸、妄語,乃至打家劫舍、殺人放火、攔路掠財。大王!即使做這些事情,亦不是什麼罪惡。大王!如果以利劍臠割一切眾生,作為肉聚,彌滿整個世界,即使這樣,亦不是什麼罪惡,亦沒有什麼罪報。在恆河南岸臠割、切碎眾生的肉,亦沒有惡報;即使在恆河北岸舉行大布施的法會,布施一切眾生,平等利益,這亦沒有什麼福報。』」 阿闍世王告訴佛說:「就好像是有人問瓜是什麼,卻回答他說李是什麼;有人問李是什麼,卻回答他說瓜是什麼;不蘭迦葉亦是如此。我問他現在就得果報嗎,然而他卻回答說:他們並沒有罪報和福報。我於是而自思:我是剎帝利種姓的國王,為水澆頭種,無緣解除出家之人的煩惱系縛。那時,我懷著忿結之心,產生上述思想,然後就離開不蘭迦葉的住處。」 阿闍世王又告訴佛說:「我又曾經到過末伽梨拘舍梨的住處,問道:『如果現在人乘象車、馬車,操習兵法,乃至從事種種營生活動,都能夠現在就獲得果報。如今這些出家者現在修道,現在就能夠獲得果報嗎?』他回答我說:『大王!既沒有布施,亦沒有舍與,亦沒有祭祀之法;既不存在善或者惡,亦不存在善報或者惡報;既不存在今世,亦不存在後世;既沒有父親,亦沒有母親;既不存在天,亦不存在地,不存在眾生;世間並不存在與沙門、婆羅門的平等無二的修行者;亦不存在今世、後世親自做證,布化他人的聖人。任何認為存在著存在者的思想,都是虛妄不實的。』世尊!猶如有人問瓜是什麼而答之以李是什麼,問李是什麼而答之以瓜是什麼,末伽梨拘舍梨的回答亦是如此。我問他現在修道者現在得果報嗎,他卻以不存在存在者的虛無來回答我。我當時就自想:我出身剎帝利種姓,是水澆頭種姓,無緣清除出家人的系縛煩惱。於是我懷著忿結之心,心想此念後,即便離開末伽梨的住處。」 阿闍世王又告訴佛說:「我曾在某時來到阿夷陀翅舍欽婆羅的住處,問道:『大德!如果有人乘象車、馬車,操習兵法,乃至從事其他行業活動,都能夠現得果報。如今這些修道者現世就能獲果報嗎?』他回答我說:『人都由地、水、火、風四大和合而成,當人命終之時,地大則還歸於地,水大則還歸於水,火大則還歸於火,風大則還歸於風。地、水、火、風四大皆悉敗壞,人身的眼、耳、鼻、舌、身、意諸根都最終還歸空無,一無所有。當人死之時,床車載死屍來到墓冢之間,火焚身體,骨呈灰白色,有的變成為灰土。不論是愚痴者,還是智者,他們身壞命終之時,生命消殞,一切都成為非存在,這就是斷滅之法。』世尊!猶如有人問李是什麼卻答之以瓜,有人問瓜是什麼卻答之以李,阿夷陀翅舍欽婆羅的回答亦是如此。我問他修道者是否現得果報,他卻回答說一切都將成為非存在,一切都是斷滅之法。我聽後就心想:我是剎帝利種姓的國王,屬水澆頭種姓,無緣清除出家人的系縛煩惱。於是我就懷忿結之心,心想此念後,隨即離開阿夷陀翅舍欽婆羅的住處。」 原典 又白佛言:「我昔一時至波浮陀伽旃延①所,問言:『大德!如人乘象、馬車,習於兵法,乃至種種營生,皆現有果報。今者此眾現在修道,現得報不?』彼答我言:『大王!無力無精進,人無力無方便。無因無緣眾生染著,無因無緣眾生清淨。一切眾生有命之類,皆悉無力,不得自在;無有冤讎,定在數中;於此六道中受諸苦樂。』猶如問李瓜報,問瓜李報,彼亦如是。我問現得報不,彼以無力答我。我即自念言:我是剎利王,水澆頭種,無緣殺出家人系縛驅遣。時,我懷忿結心,作此念已,即便捨去。」 又白佛言:「我昔一時至散若毗羅梨子②所,問言:『大德!如人乘象、馬車,習於兵法,乃至種種營生,皆現有果報。今者此眾現在修道,現得報不?』彼答我言:『大王!現有沙門果報,問如是,答此事如是:此事實,此事異,此事非異非不異。大王!現無沙門果報,問如是,答此事如是:此事實,此事異,此事非異非不異。大王!現有無沙門果報,問如是,答此事如是:此事實,此事異,此事非異非不異。大王!現非有非無沙門果報,問如是,答此事如是:此事實,此事異,此事非異非不異。』世尊!猶如人問李瓜報,問瓜李報,彼亦如是。我問現得報不,而彼異論答我。我即自念言:我是剎利王,水澆頭種,無緣殺出家人系縛驅遣。時,我懷忿結心,作是念已,即便捨去。」 又白佛言:「我昔一時至尼乾子③所,問言:『大德!猶如人乘象、馬車,乃至種種營生,現有果報。今者此眾現在修道,現得報不?』彼報我言:『大王!我是一切智,一切見,人盡知無餘。若行,若住、坐、臥,覺悟無餘,智常現在前。』世尊!猶如人問李瓜報,問瓜李報,彼亦如是。我問現得報不,而彼答我以一切智。我即自念言:我是剎利王,水澆頭種,無緣殺出家人系縛驅遣。時,我懷忿結心,作此念已,即便捨去。是故,世尊!今我來此問如是義,如人乘象、馬車,習於兵法,乃至種種營生,皆現有果報。今者沙門現在修道,現得報不?」 佛告阿闍世王曰:「複次,大王!如來、至真、等正覺出現於世,入我法者,乃至三明④,滅諸暗冥,生大智明,所謂漏盡智證。所以者何?斯由精勤專念不忘,樂獨閒靜不放逸故。云何,大王!此非沙門得現在果報耶?」 王報言:「如是,世尊!實是沙門現在果報。」 注釋 ①波浮陀伽旃延:人名。古代印度六師外道之一。亦作婆浮陀伽旃那,其梵文寫作Pakudha Kaccāyana。其思想強烈否認因果報應,眾生苦樂皆由命運所決定,不可改變。其世界構成論認為,世界和生命有七種要素:地、水、火、風及樂、苦、命,其七要素說對印度勝論學派的形成有很大影響。 ②散若毗羅梨子:人名。古代印度六師外道之一。亦作刪闍耶毗羅尼子,其梵文作Sanjaya Vairatiputrah。他是毗羅梨部族的思想家,宣傳一種懷疑論和不可知論的思想,認為世上一切存在及其真理都不可斷言。 ③尼乾子:人名。古代印度六師外道之一。亦稱尼乾陀若提子,其梵文作Nigantha Nātaputta,本名筏馱摩那(Vardhamana),印度耆那教的創始人,被稱為「大雄」。尼乾陀生活時代大致與釋迦牟尼佛相同。其宗教思想主要是宿命論和業報輪迴說。 ④三明:佛教名詞。指通過修持所能達到的三種智慧境界。三明包括:(一)宿命明,通曉自身、他身宿世的生死本相之智慧;(二)天眼明,通曉自身、他身未來世的生死本相之智慧;(三)漏盡明,通曉現在世的一切煩惱本相,能修斷一切煩惱的佛教智慧。三明,亦稱為宿住智證明、死生智證明、漏盡智證明;亦即佛教六神通中的宿命通、天眼通、漏盡通三通。 譯文 阿闍世王又告訴佛說:「我在以前曾有一次來到波浮陀伽旃延的住所,問他說:『大德!如果有人乘坐象車、馬車,操習兵法,乃至從事其他種種營生活動,都能夠獲得現在果報。如今這些修道者,亦同樣能夠現世就可獲果報嗎?』波浮陀伽旃延回答我說:『大王!人的一切努力、一切精進行為,最終都是清夢一場;人的一切努力、一切活動,最終都不過是落歸虛無的命運。眾生的一切染污雜著,都既沒有內因亦沒有外緣;眾生的一切清淨活動,亦都既無內因亦無外緣。眾生的任何行為,並不存在人為的冤讎,而是具有宿命的定數。眾生沉溺在眼、耳、鼻、舌、身、意中感受一切苦與樂。』猶如人問李是什麼卻答之以瓜,問瓜是什麼卻答之以李,波浮陀伽旃延亦是如此回答我。我問他修道者現世就能夠獲得果報嗎,他卻以人的一切努力終歸虛無來回答我。我當時心想:我是剎帝利國王,水澆頭種姓,無緣清除出家人的系縛煩惱。於是我懷著忿結之心,心想此念後,隨即離開波浮陀伽旃延的住處。」 阿闍世王又告訴佛說:「我曾在過去時來到散若毗羅梨子的住所,問他說:『大德!如果人乘坐象車、馬車,如果人操習兵法,乃至從事種種營生活動,都是現世就能夠獲得果報。如今這些出家修道者,現在亦同樣能夠獲得果報嗎?』他回答我說:『大王!現在有這些沙門的修行果報,如此提問,我的回答是:現在沙門修行的現世果報,此事真確無虛,此事異,此事非異亦非不異。大王!現在並無沙門的修行果報,如此提問,我對此的答覆是:此事真確無虛,此事異,此事非異亦非不異。大王!現在有無沙門果報,如此提問,我對此的答覆是:此事真確無虛,此事異,此事非異亦非不異。大王!現在非有非無沙門果報,如此提問,我的答覆是:此事確實無虛,此事異,此事非異亦非不異。』世尊!猶如有人問李是什麼卻答之以瓜,有人問瓜是什麼卻答之以李,散若毗羅梨子對我的回答亦是如此。我問他沙門修行現在能得果報嗎,而他卻回答我的是相反的論調。我當時心想:我是剎帝利國王,屬水澆頭種姓,無緣清除出家沙門的系縛煩惱。於是我懷著忿結之心,心想此念後,即便離開散若毗羅梨子的住處。」 阿闍世王又對佛說:「我曾在過去時來到尼乾子的住所,問他說:『大德!猶如有乘坐象車、馬車,乃至從事種種營生活動,都是現世就能獲得果報。如今這些沙門出家修道,亦同樣在現世就獲得果報嗎?』他回答我說:『大王!我具有一切智慧,我具有一切知見,了解我的人,就能夠把握世間的一切智慧與知見。若行若住,若坐若臥,在一切行、住、坐、臥的日常行為之中,達到充分而圓滿的生命覺悟;在一切行、住、坐、臥的日常行為之中,生命智慧常現在日常事件里。』世尊!猶如有人問李是什麼卻答之以瓜,問瓜是什麼卻答之以李,尼乾子的回答亦是如此。我問他沙門修行現世能得果報嗎,他卻回答我說一切智慧無不具足。我當時即自想:我是剎帝利國王,屬水澆頭種姓,無緣清除出家修行者的系縛煩惱。於是我懷著忿結之心,心想此念後,隨即離開尼乾子的住所。因此,世尊!今天我來到你這裡,問這些義理:如果人乘坐象車、馬車,如果有人操習兵法,乃至從事種種營生,都現世就有果報。如今沙門出家修道,現世就能獲得果報嗎?」 佛告訴阿闍世王說:「大王!如來、至真、等正覺出現於世,證入佛法者,直至證入三明境界,實現宿命明、天眼明、漏盡明,滅除一切冥暗愚痴,生廣大智慧,獲致漏盡智慧。為什麼呢?這都是由沙門精勤不懈,持守佛法,從不忘懷,樂獨閒靜,決不放逸。大王!這難道不是沙門出家清修所獲得的現世果報嗎?」 阿闍世王回答說:「確實如此,世尊!這確實是出家沙門所獲得的現世果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