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在滹沱河上 · 第35章

仙人橋周圍的高稈植物也砍倒了,環村一二百米的距離內,都變成沒遮攔的開闊地,尖兵班再向前進,必然要暴露目標;他們遲疑了一下,發現附近有三幾棵楊柳樹,二青同兩位武裝同志,同時從三棵樹幹攀上去。到樹高頭,一切景象都清楚地擺在眼前了。仙人橋與河岸之間不到半里的地帶,已被敵人臨時盤據了。村東面靠河岸住有七八戶人家,約有十幾間土坯房,頗像從仙人橋分出的一個小疃。小疃距仙人橋和距二青他們腳下的遠近是相等的,大約在二百米左右。二青他們能清楚地看到小疃房上放警戒的敵人,甚至看清敵人架在房上的機槍,房背後不遠就是河岸,那裡有成群的紛紛亂亂像螞蟻搬家一樣的敵人在搶著渡河。河水在二青他們橫著看來,像一條窄窄的泥黃色的輪帶,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牽引著不停地前進,船隻和木筏已經裝載著一部分人渡河了,由側面看它們不是向對岸走,倒像是順流而下向東方走。 再遠處似乎已經有一部分敵人抵岸登陸了。 二青心裡想:「敵人警戒這麼嚴密,後面大隊未趕到,敵人業已開始渡河,今天的仗怕是很難打上了。」越想越焦急,恨敵人渡的太快,嫌自己大隊來的太慢,如果杏花他們是在抵岸登陸的那批人裡邊(假如他們沒有犧牲的話)那就更糟糕了。正焦急中,忽然機關槍響了,槍彈射在河裡濺起串串的水珠。隨著槍的聲音,發現河北岸有一簇人在向前衝鋒,抱機槍沖在最前面的大個子像是趙金元排長。幾分鐘後,趙排長身後趕來後續部隊,他們拚命往河內投手榴彈。手榴彈爆炸了,有的炸沉了船,有的炸起高高的水柱;有一位投彈手投的最遠,每逢打出之後,他的身體都要挺立一下,因而他的燒餅臉也清楚地出現一下,這不是胖墩還有誰呢?二青渾身興奮緊張了,恨不得馬上游過河去一起參加戰鬥。正在這時,南岸敵人的輕重機槍一齊吼叫了,他們射擊的非常激烈,以致北岸我軍在強大火力壓迫下,不得不伏在堤坡上。已經放在河流中的舟筏,贏得了這點時間,掉轉船頭向南逃竄。二青正在焦急,一連長已率領突擊隊從他腳下飛馳前進了。那兩位攀樹的夥伴業已跟部隊衝上去了,他也急忙溜下樹來跟上一起前進。 他們攻擊的目標,是小疃房上那股敵人,一陣猛打猛衝,使對方來不及作有組織的抵抗,便混亂地退下去。二青趕到小疃跟前,才知道解決的是一部分偽軍。一連長從房上跳下來,立即率部沿著河岸,從右翼向敵人發起衝鋒。河南岸的敵人是很頑強的,他們除了繼續以強大火力壓住我河北部隊之外,立刻抽出一部有力的隊伍向我一連長的突擊隊實行反衝鋒。雙方的輕機槍帶著清脆的音響和潤澤的水音吼叫了;紛亂如麻的步槍和手榴彈聲音,攪在一起,聽來像萬家鞭炮爆響中有人不時地在嘣嘣地敲大鼓;重機槍像更高音的鑼聲,鐺鐺鐺地持續連發,歷久不停。仙人橋村裡的敵人也在高房上架起幾挺重機槍朝這裡打,但已聽不見它的聲音,只見子彈射在河水裡,濺起扇面狀的水泡。 一連長是從宋團長老虎排提升的幹部,一向是硬頂硬馳名的,他不但在河邊上硬釘住一個釘子,還把敵人打退一百五十米,這樣使得由河裡企圖向南岸登陸的船隻,兩邊都靠不了岸。 河流中間的敵人,受到兩岸夾擊,非常狼狽了,有的船想拚命返回南岸靠近敵人的主力部隊,有的想掙扎著靠北岸鑽進大堡鎮炮樓里去,有的徘徊在中流張皇失措地任憑水流漂走。他們步調分歧,路線錯亂,互相撞擊著。兩岸的機槍、步槍、手榴彈,加上敵人村裡邊的重機槍掃射,河裡突起各種形狀的水柱,濺起四散飛騰的白色浪花,大跨子船、小跨子船、小四艙、小三艙、日造膠皮船、木板筏子、木條筏子,船上筏上的敵軍偽軍,陷溺水中的敵軍偽軍,高低水柱,大小浪花,人連船,船連水,水連人,錯綜複雜攪混在一起。 驟然間,槍聲、炮聲、手雷聲響的更大更激烈了,像是在下了多時的滂沱大雨中,忽然來了一陣急雷驟雨而引起的山洪爆發天崩地裂一樣,不喘氣的一直響了十分鐘。仙人橋村內的敵人大江部隊指揮部,像一個足球似的被什麼力量從村里踢出來。一連長挺起身來喊:「我們的主力到囉!同志們!沖呀!」平常,他的大喇叭嗓子要這樣一喊,簡直可以把房頂上的灰土震下來,但是現在大家聽不清他喊的什麼,只見他胳臂一揮,知道是要前進,便跟他衝上去。 二青正跟一連長前進中,瞥見右面河裡閃出一道耀眼的白光,定睛一看,是太陽光射在一把明亮的刺刀上,見到刺刀立即發現手持刺刀的是個墩實個子夜壺腦袋的人。啊呀!天哪!這不是趙三慶還有誰呢?見到趙三慶,他想起了包圍沿河村時、敵人轎子裡那個搖鈴的人,想起沿河村多少條人命的血債,想起趙成兒趙主任的壯烈犧牲,想起杏花和朱大牛的被捕。你個狗娘養的呀,我總算找到你了,你還要拿刀殺人嗎?我還能容許你再幹這傷天害理的事情嗎?想到這裡,一分鐘也沒遲緩,他一躍身撲入水中去了。他身上像長了特殊的力量,使他游泳的速度比任何一次都快,帶著刷刷的聲音落在他身邊水裡的機槍子彈,沒引起他一點害怕或是顧慮的念頭。 更前進一些,他看清了趙三慶的船想靠到左面一個小三艙上去,兩船相隔不到一丈遠,因為另一隻木筏掛住趙三慶的船角,使他不能馬上跨過去。趙三慶摘除了木筏障礙的時候,二青清楚地看到他要去的小三艙上仰臥著兩個倒剪兩臂的老百姓;再前進些,他嚇的心驚肉跳了,原來被捆的正是杏花和朱大牛。這時他才完全了解了趙三慶的毒辣企圖,可是他距趙三慶還有兩丈遠,而趙三慶的一隻腳已邁上小三艙,二青的眼珠子簡直要瞪出來,他拚出全身的一切力量,手足同時前撥後踏,剛到小三艙的跟前,趙三慶已走到船的那一端,杏花他們就在他的腳下,不知他說了兩句什麼話,他拿起刀來往下要刺,這時要上船搶救已經來不及了。二青猛力一扳船頭,船身簸蕩了,趙三慶驟然失去平衡,全身栽倒船上,手裡的刀掉落在船頭上,前身探出艙外,兩手蘸入水裡,沒等他直腰,二青喊了聲「****的」!擰住他一隻手,把他拉到河裡去。 「二青!殺死他!」杏花看見二青,又驚又喜又憤怒地在船上跪著喊。 「杏花!趕快臥倒,小心槍……」二青發見另一隻船上的鬼子,正向他們持槍射擊。話沒說完,見槍口又對準他射來,他即拽著趙三慶潛入水裡。當露出頭來的時候,那鬼子的船已緊靠在二青的身邊,鬼子很像個軍官,黑黑的日本鬍子留在人中上,呲起紅嘴白牙,瞪著發黃色的眼珠子,他手持短槍,向二青連發了兩槍。二青托著趙三慶的身軀遮攔著自己,後來發現趙三慶頭部已經好幾處流出鮮血,便鬆開他,用手握住鬼子的船頭,使用他剛才已經成功的翻船辦法。 船翻了,鬼子在絕望中一躍便撲到二青身上。兩人同時沉入水底。這傢伙水性很高明,在水中用手去扼二青的咽喉,想趁勢操槍射死他。二青很機警,揚起胳膊猛力一擊,先打落了對方的槍,然後在兩丈多深的水裡同鬼子展開肉搏,潛水則同時潛水,窒息到需要換氣的時候,又一齊漂出頭來。鬼子想把二青拖到北岸去。二青想把鬼子拖到南岸來。雙方相持不下,在河流中央拚命。時間一長,這個四十多歲的鬼子軍官就敵不過生龍活虎般的二青了。他的身體逐漸疲乏,呼吸急劇迫促,四肢鬆軟無力,除了勉強支持住不讓水漂走外,再沒有力量向對方還擊了。二青本想在敵人無力支持時,拖他到岸上去,不料在他一有條件考慮到勝利的時候,才發覺肩膀酸疼、頭暈眼脹,這些使他不能馬上戰勝過他的敵人——雖然是精疲力竭的敵人。正在這時候,從上游射箭似的游下一個人來,很快游到他們跟前,他高舉起兩隻手,像鷹捉小雞一樣捏住鬼子的脖子,他同時推動二青靠近了南岸。二青腳已踏住水底,站穩身形,回來一看,原來是朱大牛。二青第一句便問:「杏花哩?」 「在後邊哩,她不要緊,一會就跟趙排長來了。」朱大牛答著二青的問話,就把他捉的「水雞」拉上岸來。原來在鬼子射擊二青的時候,杏花和朱大牛臥在船頭看的非常清楚,當發現二青同趙三慶一塊沉沒水中的時候,他們像刀子絞心似的難過,在他們看來,二青是特為來營救他們而犧牲了。以後見鬼子船翻了,二青和鬼子在水裡拚命,朱大牛、杏花兩臂都捆的很緊,干著急幫不上手。杏花眼快,突然發現了趙三慶掉在船上的那把刺刀,她滾過去用嘴咬住刺刀,叫朱大牛背手在刀刃上摩擦,繩子摩擦著刀刃,也摩擦著杏花的臉,不但臉部奇疼,咬住刀的上下牙齒也在奇疼,但她一點不顧及這些,她要朱大牛用力摩擦,兩個人都滿頭汗珠時,捆手的繩索割斷了。朱大牛搓了搓手,持刀割斷自己腿上的綁繩,才說給杏花割斷繩索,她急的哭了:「我的好朱大叔啊!千萬別耽誤工夫顧我啦!趕快救二青去吧!」朱大牛正心思不定的當兒,偵察排長趙金元和胖墩他們從北岸游過來啦。朱大牛用手一指杏花朝他們喊了聲「這船上有咱們的人」,就泅入水裡去了。…… 朱大牛他們上岸以後,剛把鬼子俘虜捆住,趙排長和胖墩駕著杏花坐的那隻小船靠岸了。杏花向這幾位水淋淋的人里一看,忽然發現二青身上滴下點點血滴,她驚呼著跑到他跟前,仔細一瞧,他臉上肩膀上兩處受了傷,二青這時才體會到剛才在水裡捉不住鬼子的原因了。杏花攙著二青一面走,一面憤恨地指著鬼子對大家說:「就是這個傢伙打的他呀!」胖墩沒吭氣,走過去給了鬼子個響嘴巴,然後背起二青來。二青堅決地要自己走,大家都不依從他。 順河沿走了不遠,趙大娘、鐵練趕來了。他們是同很多老鄉一起來的,從仙人橋打響了槍,各村不少的老鄉們趕來支援自己的部隊,由於不了解情況,不敢貿然前進。趙大娘跟隨大家在一起,看到上岸來的人像杏花,她才趕來的。趙大娘關心地問了問二青傷勢情況,二青告訴她說兩處都是輕傷,不大要緊;她便到朱大牛跟前看那個鬼子俘虜,她仔細地用眼盯住他,大家正不明白她的意思,忽聽她驚呼了一聲:「我的天哪!這就是包圍咱們村莊,用洋馬親自拉死趙主任的那個鬼子官呀!」聽到她的話,大夥都跑過去看,二青、胖墩那天不在現場,沒法證實她的話,杏花、朱大牛等那天雖然在場,早已沒有印象了。趙排長見沒人證明她的看法,便說:「老大娘!你曉得嗎?中國人的眼裡看外國人,模樣兒可都差不離的!」趙大娘傢沒聽見他的話,放開嗓子朝東面遠遠的人群里喊:「鐵鋼啊!叫你娘快來吧!殺死你爹的仇人被咱們捉住囉!」 遠處鐵鋼母子倆帶著哭泣的應聲趕來了,一路上連哭帶罵地尋找報仇的武器,路旁有一叢柳條子,娘兒倆折了兩根柳條,趕到跟前便想打。 趙金元排長雙手攔阻他們說:「剛才那位同志打他就不對,我們的政策不許這樣做!」見他們母子放聲地啼哭,就進一步解釋:「老大娘!你有冤讎俺們是知道的,這傢伙有好多人命血債俺們也曉得。是這樣,大家的仇恨意見,要反映上去,請領導上處理。現在他是被俘了,我們是不侮辱虐待俘虜的。」 鐵鋼他娘聽從了勸告。趙排長便又叮問趙大娘會不會認錯人;趙大娘表示:就讓這個鬼子離開三年五年的,一見也能認出他來。——後來經過團部的審問,證明這個俘虜果然是在沿河村幾次屠殺人民的大尉指揮官狐尾加三郎,他這次調出全部兵力配合大江部隊到河南「清剿」,因為他對河北情形熟悉,敵酋指揮官派他首批渡河的。 胖墩、杏花在野地里找到團的後方衛生機關,在那裡杏花幫助護士們給二青換了藥,包紮好左臂。趙排長見二青的傷並不重,向衛生隊長囑託了幾句,想同胖墩再渡河北去。衛生隊長告訴他們說:「別去了,敵人已經撤出仙人橋,河北的隊伍,馬上要渡河南來哩!」 整個戰鬥過程,至多只有三個鐘頭。宋團長親自率隊將仙人橋敵軍逐出後,敵人在河岸再也站不住腳,最後只好拋棄陷在河流漩渦中的一部人員物資,向深澤縣城狼狽逃竄,這個號稱精銳師團中的驕傲狂妄的大江部隊,被打的頭破血流了。 部隊當天宿營在仙人橋,縣區召集了很多村莊的群眾到這裡開大會。會上團長、政委、縣委、田大車、王金山都講了話,縣領導上宣布了張老東和他親家的罪惡,當場處以死刑。群眾興奮地喊著震天震地的口號,河水的響聲聽不見了。 河對岸突出村房的三層高炮樓,平日的夜裡,是人聲嘈雜燈火輝煌的,在子弟兵駐在河南岸的今天,在群眾熱火朝天的大會威力下,他們啞悄無聲了。樓上黑洞洞的連根火柴也不敢劃,連口大氣也不敢出。 仙人橋戰鬥的第二天夜裡,沿河村河北岸楊家莊炮樓的敵人、東面郎仁村炮樓的敵人同時夾著尾巴逃走了。留下的兩個近三丈自的崗樓子,當天被老鄉們拆成平地。為了慶祝勝利,這兩個村莊的支部,以動員全部青年人參軍作條件,向附近村莊挑戰。 挑戰消息傳到沿河村的時候,青年們立刻騷動起來,當天的下午,銀海、毛娃子、水生、毛山等便爭先恐後地帶頭參軍。三聾、四聾在第二天早晨也偷偷地報了名,因為沒和家裡商量好,心情上很不安定。銀海把這問題反映給杏花,杏花答應替他們弟兄作動員工作去。 她進入張啞叭家院子的時候,全家正在槐樹底下吃午飯,老夫婦二人盤腿坐在上面,大聾、二聾在左面,三聾、四聾在右面,兩房兒媳婦蹲在台階上——正忙著給他們盛飯端菜的。紅眼老婆一見杏花就喊:「哪一陣風把你刮來啦!又是三四天沒見你的面了,想不到你今天走錯了門口。你嫂子快快地給她搬坐杌兒,這是咱們婦救會的頭兒呀!」杏花謙遜地笑著坐在當院裡,偷眼一瞧三聾、四聾的神氣,哈!這兩個小鬼,比大哥倆可伶俐多了。他們端起飯碗來遮住兩位老人的視線,互相眯縫起一隻眼睛在向對方作鬼臉,看光景他們已經曉得杏花的來意了。 杏花隨便敘談了幾句家常應酬話,就單刀直人地把問題提出來。老頭子照例是不先開口,其實他跟他那話匣子老婆在一起,就是想說幾句,也是狗咬刺蝟沒處下嘴的。於是紅眼老婆的話匣子拉開啦:「大侄女的意思,我都明白,我可不是三磚打不透的人。論道理說,咱們好幾個孩子,不早該出去嗎?過去擴軍的時候,老大歲數過時啦,老二腿腳不得勁,加上夜盲眼,老三當時腰裡正生瘡,老四不到歲數。要不的話,早叫他們穿上二尺半啦。現在呢,現在的事兒更好說啦,我一定跟老頭子商量商量,也跟孩子們開開會;這遭兒是兒大不由娘呀,不拘怎樣,你既來啦,事情很好辦,你聽我個信吧!」紅眼老婆正拿模稜兩可的話來向杏花辦交涉,三聾那裡說了話啦:「大哥、二哥留在家裡種地,老四歲數還小,我參軍去正合適,用不著商量,也用不著開會,我早報了名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