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在滹沱河上 · 第34章
團指揮部設在深(澤)安(平)公路北面一片樹林子裡,這地方在沿河村正南偏西二十里,它的北面距鐵鎮僅有三里地,樹林邊沿有幾棵粗可合抱的榆柳樹。幾個戰士攀在高高的樹杈上放瞭望哨;樹林裡正以班排為單位在討論今天的戰鬥任務。樹林中央有兩棵靠背並生的沙果樹,因果實纍纍而壓低了的枝葉,緊貼在一間獨立小房上。小房原來是看守林木果品的人住的,現在屋裡鋪了一床繳獲的黃軍毯,上面寫著昭和十二年製造。牆上掛一幅以安平、定縣、安國、深澤為核心的軍用地圖,紅色線圈標誌著敵人的碉堡、公路,橫貫全圖的滹沱河,用一道粗粗的藍線條顯示出來。王金山和二青被引領到指揮部門口時,宋團長正在指劃著那條藍線與縣委曹同志講說什麼,一見到王金山,便滿臉笑容地招呼他進去,等了一會又叫二青進去。
二青一露面,首長們對他非常熱情,像是對待親切的老戰友一樣。宋團長握住他的右手,縣委握住他的左手,起初兩人都想把二青給對方介紹一下,很快發現這種介紹是不必要的,才鬆手請他坐下談話。
見到縣委和軍隊首長又坐到一個房子裡開會辦公,王金山和二青共同感覺到,堅持根據地的困難階段已經快過去了。在他們的經驗里,黨、軍隊、政權三個方面的領導機關,常常住在一起,有時就聚住在一個大村;只要他們在一起,特別是有軍隊在一起,就能渡過難關,取得勝利。現在,把人們的眼睛都要盼幹了的軍隊終於來了,人民是多麼需要自己的軍隊呀!
團長問了些當地人民生活情形之後,笑著對二青說:「咱們軍隊要擴大呀,你來吧!孫家莊戰鬥以後,同志們不斷地提念你。」
二青笑著點了點頭,從團長的談話里,他感到團長的作風,似乎比幾個月前有很大的轉變;其實這位青年指揮員的堅毅、聰穎、果敢的風度根本沒有變,所不同的是他衝出重圍的時候,表現在鎮靜、堅定、肅穆的方面多些,現在則是謹慎、細心、迎接勝利的樂觀情緒多些。臉色像蘋果般的通訊員,提進壺來給二青、王金山倒開水;喝著水,縣委談起渡河作戰情形,談時先向團長笑了笑,似乎解釋他當著指揮員侈談軍事是班門弄斧的行為,也似乎表示他應對他的下級——王金山和二青——有說明一定情況的必要。原來昨夜被打下的確乎是麻山營炮樓,那裡原駐偽軍一個中隊,因為大部分偽軍跟鬼子出發到河南,留下的不到二十個人,其中有一個偽軍,是我們的內線,和我敵軍工作部門聯繫好,趁敵人兵力少的時候,實行里應外攻。劉政委過河就是執行這一任務。在他率隊到達的夜裡,雙方用信號取得聯繫,賈排長率領尖刀一排全體同志與敵工幹部飛快地奔上樓去,五分鐘後,睡在炮樓里的兩班偽軍,來不及清醒就乖乖兒地當了我們的俘虜。……
指揮所門外,有人喊了聲報告,屋裡的談話停止了。接著進來兩個人,後面是位穿便衣的偵察員,前面的人高挑身材長方臉,著一身乾淨軍服,橫在腰間的皮帶上,挎一支帶著皮套的二把匣子槍,很像一位幹部的打扮。二青一眼就看出他是孫家莊房上作戰的機槍班長趙金元。他立刻也認出了二青,按照他平日那種輕鬆愉快和幽默的性情,不管是否當著首長,他也會笑哈哈地調幾句坎兒或是出一點洋相;然而現在他僅向二青友誼地點了點頭,就轉臉面向團長,像是要交代重要的問題。二青想這一定是匯報什麼緊急情況,自己留在這裡是不應該的;一看王金山,王金山正朝他使眼色,於是他們辭別了走出來。
兩入圍繞樹林轉,因為沒事可做,沿著一條蜿蜒的草徑往西走。路上,牽牛草吐出喇叭形的花朵,蒲公英開著鮮艷的黃花,野針菊、野苜蓿、薄荷葉以及很多不知名的野花、野草,伸騰出花蕾、花朵、綠葉、柔枝,密密蓬蓬地幾乎遮滿了那條羊腸似的草徑。藍色透明的天空里,青灰色的雲彩緩慢地流動著,灰雲外面讓一層白色而柔和的邊兒。早晨的太陽升到了樹梢頂,用白色的強光,沖淡了抹在東天邊上粉紅色的朝露,使它漸漸地褪了顏色。天是晴朗的,大地是寧靜的,風光是爽潔美麗的。在這樣舒適的環境裡,王金山和二青踏著柔軟的草徑,聞著濃艷的花香,呼吸著新鮮空氣,懷著愉快的心情,一直走到草徑的盡頭。一抬頭,正看見杏花、趙大娘、朱大牛三個人從一片遍地吐著紅纓的玉茭地邊上向他們走來。
王金山笑著說:「哈!你們也跑出來跟著自己的隊伍打游擊啦!」為他這句話,大家都會心地笑了。這種笑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在艱苦的歲月里,他們與敵人進行過無數次的生死鬥爭,一直勝利地堅持了這一英勇的村莊,這一聖潔的陣地,一直堅持到子弟兵的捲土重來。如果說在子弟兵離開的時候,他們能夠經的起最艱苦最困難的考驗,經的起日本帝國主義的最毒辣最殘忍的「掃蕩」進攻,而且在鬥爭中取得了勝利;那麼再加上子弟兵到來的力量,還有什麼困難艱險不能克服呢?誰還懷疑他們從舊的勝利到新的更大的勝利呢?他們這群站在鬥爭最前線的優秀兒女,又怎能不在此情此景下興高采烈呢?
他們互相打著招呼湊攏在一起,互相通報了雙方所了解的軍事情況。暢談的時間不大,那位蘋果臉色的年輕通訊員,站在草徑的那端高聲喊叫王區長了。
王金山和二青又回到指揮部。宋團長正講他的軍事意圖:「……根據情報,敵人已經由郎仁村沿河西進,現在進入沿河村,看光景他還要往西轉移,很可能下午渡河北去。那麼我們夜間派胖墩跟劉政委聯繫,在郎仁村作戰的計劃是落空了。現在要根據情況作新的計劃,要重新派人與劉政委聯繫才能執行今天的軍事任務,但這次聯繫是很困難的,必須在敵前渡河,否則即失去了時效。」因此團長決定派偵察排長親自去,但排長地理不熟,加之敵人崗哨嚴密,單人恐怕難以完成任務。這時團長笑著對王金山、二青說:「我和縣委商量了一下,要二青同志幫助一塊去!淨誰去,怎樣去,具體的問題請和偵察排長商量商量!」
一經二青愉快地答應之後,排長便過來與二青拉手。二青這時才知道原來排長就是機槍班長趙金元。趙金元一遇到戰鬥任務,又恢復了他那輕鬆愉快勁了,他用白洋淀口音出洋相地說:「同志老弟!敵前過河呀!可格嘍不簡單啦!把諸葛亮會開好哇,咱哥倆今天得露一鼻子。」
十分鐘後,他們出發了。為了便於偵察敵情,穩准地完成渡河任務,他們的人手增加了一倍,一共是四個人,朱大牛、杏花打扮成父親送姑娘回婆家的模樣,二青他們化裝成兩個背柴火筐打草的老百姓,選擇渡河地點是沿河村以西到楊家莊河岸一段。靠近楊家莊走,道路遠,時間長,登岸後靠近炮樓危險大,稍一耽擱便誤了軍機大事。靠近沿河村走,下水處危險性大,登岸後較為平安。他們選擇了後者,這樣只要過的河去,就十之八九完成了跟劉政委聯絡的任務。
由鐵鎮朝北來,他們完全躲開道路,從青紗帳內隱蔽著走,遇到低稈植物就伏身或是爬過去;個半鐘頭的時間,走到沿河村西面的新開河。在那裡,一種令人難忍的景象出現在眼前了:沿河村西面北面環村的高稈植物被敵人毀掉了,鬼子和偽軍正抽打著一群老頭、婦女、小孩去繼續毀掉他們親手養種起來的莊稼。老鄉們有的拿著鐮刀蹲在茁壯的棒子地里,眼睛瞧著心愛的莊稼不忍動手;任憑鞭子抽在脊背上,槍把掄在腰身上,一個個呆若泥人似的,對這種毒辣的肉體痛苦,像是失去了感覺。老婆和小孩們手裡沒有殺砍莊稼的工具,敵人用刺刀逼著,要他們把剛莠穗的紅白高粱挨棵地折倒。倔強的人們,不肯動手,紛紛地從青紗帳里逃跑。敵人一面用豺狼的聲音呼喊:「這是為你們清除匪患,保護治安」;一面開槍射殺逃跑的男女群眾。朱大牛爬在谷地隴里藏著,看到這種情形,燒起滿腔的怒火,一推身右面的二青,說:「二青!你開槍。打!打他們這些不是人生父母養的傢伙們,打散了他們,趁亂騰勁過河!」二青不同意他的意見,主張集中精力護送排長安全渡河。
河邊放哨的是兩個鬼子,距二青他們約二百米,鬼子站在河岸的高坡上,憑高瞭望,警戒滹沱河沿岸。來往行人不用說過河,就想接近河岸都逃不出他們的視線去。這兩個傢伙看來很忠實於他們的職務,端著步槍朝二青他們這一方向瞭望,眼珠似乎連眨都不眨。二青他們把腦子裡的辦法都考慮過了,要想輕而易舉地過河是不行的。
太陽升起的又高了些,時間不允許他們再考慮了。他們決定採取了趙排長的硬幹辦法——以杏花、朱大牛作釣餌的調虎離山計。三分鐘後,二青和趙排長爬進了四五十米,重新隱蔽起來,接著彎腰駝背的老人領著他的姑娘出現在沿河村西一條莊稼道上了。起初,父女兩人還提心弔膽的,一經被鬼子看到了,倒穩定起來,很自然地朝鬼子跟前走,走了不遠,故意往河邊奔,剛拐彎走了幾步,哨兵擺手喊:「過來的!」如果真的走過去,那是非常糟糕的;他們低聲商量了一下,便作出爸爸要女兒過去,女兒害怕不前的模樣。這時一個哨兵從高坡上趕下來,另一個向這邊看了看,原地不動地站在高坡上。
朱大牛說:「調虎離山吧!就調下來一隻,真是倒血霉。」說著鬼子已到了跟前,一句話也不說,先奪去老人的小包袱,解開一看沒啥東西,用刺刀挑著扔了。然後用力推老人,老人剛往後一退,鬼子去拉他的女兒,老人上前擋住他的姑娘,鬼子推開他,他又擋住她。鬼子惱了,一連用力推老人,邊推邊打,老人每退一步身體即靠河岸近一步,眼看老人背後就是洶湧水流了,鬼子推的愈加有力,看來他是決心要淹死這個老人,再搶他的女兒。女兒著急了,希望拾柴火的人出來解圍,看了看他們潛伏的那片穀苗處紋絲不動,她失望地轉回身來,這時候,猛聽得河岸驚呼一聲,鬼子和老人同時落水了。
老人在水中就精神百倍了,他捺住鬼子的脖子像老虎擒綿羊似的,一口氣叫他喝飽了滹沱河裡的泥水,鬼子的頭,再也沒從水裡露出來。
另一個哨兵,見夥伴落水,提槍趕過來。行至中途,忽然像是患羊癇瘋一樣摔倒在地上。隨後從谷地蹦出兩個拾柴火的人,正是二青和排長,二青上去捺住鬼子,排長抽出鬼子的刺刀來,一下便結果了他的狗命。排長同二青飛快走到河岸,排長像下命令一樣朝朱大牛說:「你快上來,領女同志先走!」回頭又對二青說:「你在河岸盯著我,看我一登岸,你就跑步向團長報告去!」話剛說完,撲的一聲,像鯉魚跳水箭一樣,濺起兩排水珠,他跳到河裡了。
朱大牛水淋淋地爬上岸來,二青催他們:「順著原路,趕快回去!」他自己爬在河岸,一面注意四下敵情,一面目送排長渡水。哈!趙金元果然不愧是白洋淀生長大的,多麼好的游泳本領呀!他潛下水去,很長時間才露頭出一口氣,剛一露頭,馬上又潛下去,像個沉入水裡的黑倭瓜,偶爾漂出水面隨即被浪頭打下去一樣,一連扎了六七個猛子,他游到對岸了。
對於這樣勝利而安全地完成任務,二青心裡非常高興,扭身急奔原路走來,心裡想著排長要他跑步向團長報告去的話,想快快地追上杏花他們,據他估計,朱大牛和杏花不會拉他有好遠的。走到村西南角,大約只隔一塊高梁地,他聽得很清楚的問話聲。
「你們是幹嗎的?」
「他是俺父親,送我回婆家去!」是杏花的聲音。
「你們從哪裡來?」
「俺們從槐樹莊過來!」
「胡說八道,看這傢伙,渾身是水,一定是八路軍的便衣探子。」
「喂!你們閃開點,讓我看看吧,真假八路,逃不出我的眼睛去!」這個人話音很熟,二青一時想不起是誰。這時聽得那個傢伙奸笑了:「哈!哈!原來是你們二位,好一對男女共產黨,還敢冒充父女兩個!」二青已經聽清是誰說話的時候,杏花在那裡高聲大罵了:「趙三慶你****的不是中國人,你逞什麼臉,告訴你,是殺是剮,這人們不在乎,你要小心你自己點!」
「殺!剮!沒那麼便宜,先捆起你們來!」
「要捆,捆俺姓朱的,沒這個閨女家的事。」
「工人會、婦救會,分量一般沉,都捆起來!」
二青腦子一熱,他站起來了,想過去搶救杏花,殺死趙三慶;走不多遠,發現趙三慶跟著一撥偽軍,他內心矛盾了:「為了救杏花他們,勢必耽誤回去向團長報信,這如何是好呢?我能把眼前的壞蛋放跑嗎?我能眼看著杏花他們送往老虎嘴裡去嗎?我能一個人在這裡拚命,扔下部隊的軍機大事不管嗎?」他腦子裡像有數不清的刀剪、鐃鉤、繩索在剪他、鉤他、絞他、刺他。兩分鐘後,強烈的革命責任心,戰勝了他救杏花他們的願望,抹掉眼裡不知不覺流下來的眼淚,他把腳一跺,瘋狂般的跑向鐵鎮方向去了。
宋團長從各種情況中,判明敵人是要從仙人橋北向渡河的。他立刻下定決心要在敵人渡河的時候,狠狠地給敵人一次打擊,下午一點鐘,隊伍出發了。
二青向團長匯報了情況之後,杏花和朱大牛的問題便整個盤據在他的心頭,敵人是馬上殺掉他們呢,還是帶回河北據點去呢?想到杏花他們被帶到據點後的種種苦刑摧殘,他覺得與其那樣倒不如死了痛快。後來又有一個相反的想法:如果敵人不馬上殺他們而帶他們過河的話,那麼在這次戰鬥中,不是仍然有被我軍解放的可能嗎?這種希望一產生,恨不得要部隊立刻出發。他想:假如部隊這次作戰能救出杏花和朱大牛,可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如果敵人殺害了他們,那他張二青更非在這次戰鬥中為犧牲的同志們報仇不可。出發命令下達的時候,他向上級堅決要求,參加了突擊部隊。
團長原想留二青跟著團部,一來是他頭腦清楚,作戰勇敢,特別是仙人橋一帶二青地理熟悉,因為他追張老東的事,團長是聽王金山講過的。現在他既然堅決要求到前面去,也只好答應了他。
突擊隊是由第一連連長負責指揮的,全隊約六十餘人,攜帶了四挺機槍和三個擲彈筒,由六位穿便衣的武裝戰士組成尖兵班。二青即跟隨這個班帶路前進,近二十里的急行軍,只走了個半鐘頭,路途中,除了橫跨幾條莊稼道外,幾乎都是穿過青紗帳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