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在滹沱河上 · 第33章

望見槍,張老東有些膽怯了,但仍勉強裝作鎮靜:「你好漢能打出村去,能打的過兩個炮樓的人?一個人,渾身是鐵能碾多少釘?再說句痛快話,你打死我,我也不走!你要放聰明點,槍聲一響,你的命也保不住!」 「別拿這一套跟我耍死狗。你想一想,你比抱著機槍的鬼子怎麼樣?你敢跟我耍!」見對方仍然是耍無賴,他急了:「******!我說三個走字,說到第三個你還不動,我立刻敲了你在這個地方。」接著二青喊出第一個「走」字,喊完了對方仿佛沒聽見;喊第二個「走」字時,張老東的肌肉筋骨像是抽搐了幾下,但仍然沒動;將要說第三個走時,二青用槍口抵住張老東的後腦海用力朝前一推,張老東覺得腦後一種冰涼棒硬的東西似乎是鑽進了他的腦袋,他緊縮頭驚呼:「我走!我走!」 槍口改堵著他的後心,一直走到村邊那隻小三艙跟前,二青朝使船的喊叫:「快快的給我開船!」船家一見二青瞪眼持槍那種神氣,連問也不敢問,撥起棹來,小三艙冒著帶響聲的撞擊浪頭,困難地向南岸前進了。 二青和張老東在船上對臉坐著,他幾次想找條繩子捆起他來,船上總也找不到繩索,只得用全副精力提防他。船行到中流,幾個偽軍持槍趕出村邊了。在二青他們走出村時,敵人在樓上才發現了他們。偽軍們持槍吶喊:「小船快站住!不站我們要開槍啦廠二青不讓停船,並催把棹砍快一點。偽軍見不停船,一面追趕一面開槍射擊,子彈帶著水聲從船頭上呼嘯掠過。張老東裝作害怕的樣子向船頭那邊躲,其實是尋找逃走的機會。二青用槍逼住他,不叫他移動。使船的聽見槍聲,伏身爬在船上,棹停了,船被浪頭沖橫了。二青回頭催船家說:「你快砍棹呀!」這句話沒說完,張老東猛力向二青撲過來,雙手去奪二青右手中的槍,一奪沒有成功,他又轉變了意圖,迅速地用兩手扼住二青的咽喉。二青還沒轉回身來,覺得喉頭劇烈地疼痛,像被刀割一樣,兩眼直冒金星。二青咬緊牙關,忍耐住疼痛,用持槍的右手將張老東的身體摟住,兩腳抵住船艙板用力挺勁,小船失去平衡靠左面翻了,他們一齊掉落水裡。這時,張老東仍不鬆手,使二青接連喝了三口水。由於水的浮力漂起張老東的身軀,才使他手扼的力量鬆了一些。二青的神志還是非常清楚,正竭力往水底沉,想著擺脫張老東的手,然而對方像是要跟他同歸於盡,壓在二青身上,死也不鬆勁。幾秒鐘後,二青從對方的臀部摸到肋窩,猛搔了兩把,對方奇癢的不能忍耐,不但喝了一口水,連兩手也被迫鬆開了。現在是兩個人都在潛水,換氣時才各自露出頭來。二青竭力抵住水流,使自己站在張老東的上游,以便爭取主動,至於岸上偽軍放槍與否,他根本不管了。二青一露頭便呼出一口氣,接著抹掉淌在臉上的水,睜開眼發現下游五六尺遠處一個亮葫蘆頭,剛從水皮冒出來,他撲過去捕住它,將它捺下水去,葫蘆上來又被捺下去,每捺一次,張老東喝一兩口水,一直喝的張老東像流屍似的漂起來了。 二青從水裡把張老東連推帶踢地靠了南岸,然後用力拉上岸去。小三艙被水衝下去了,隔岸的偽軍是干著急沒辦法。蠢豬似的張老東哇哇地吐了很多水,等他神志稍一清楚,二青仍是持槍逼著他走。走不到半里地,毛娃子、鐵練、小明子、銀海他們汗津津喘呼呼地跑來了,見捉住了張老東,馬上掏出繩子倒剪兩臂捆上他。這四個青年後生押著張老東,毫不客氣,老傢伙稍微走慢一點或是偶爾身體歪一下,便得吃幾下拳頭。太陽快落的時候,他們趕到沿河村。 王金山、杏花他們正在村邊張望,見二青他們完成了任務,非常高興。問了問二青拿人的經過之後,很快地把張老東交給縣公安局的幹部。公安幹部表示:這個案件很重要,也很複雜,牽連到其他方面的線索,應該帶到縣裡去處理,提議由他提前帶走犯人,然後由區長搜集群眾的處理意見。王金山同意這樣作,並派銀海、毛娃子、鐵練他們幫助押送,免的中途再出差錯。 王金山領二青去見劉政委,路上對他說:張老東要是捉不住,部隊今天就不過河了,不但這樣,一系列的軍事計劃都得重新考慮。他說劉政委派人打聽了好幾次啦,同時業已派人與宋團長作了報告,就等依據這一問題作決定哩!他們幾乎是跑步去見劉政委的。 沿河村群眾對待自己部隊的熱情是難以拿語言形容的。趙大娘說了句給隊伍做點飯,整個村東頭家挨家都做了飯,飯熟了排著隊送到樹林廣場裡;弟兄們不吃誰家的,誰家不高興,要都吃的話,又哪能吃的了呢?政委很重視這個問題,他叫管理員拿出糧票交到村里,然後把每家的東西,都留下一小部分,即使這樣,留下的東西一連人也吃不完。吃完飯,老鄉們跟弟兄拉閒話,說苦情,起初是三三五五的講,後來聲音一大,人一密集,不知不覺地形成了群眾集體訴苦了。 二青和區長趕到樹林旁邊的廣場時,看見軍隊整整齊齊地坐在西面,群眾們圍繞東南北三面站了多半個圓圈,鐵鋼他娘站在當中,比手劃腳地流著憤怒的眼淚:「同志們呀!我的親人們呀!看看俺村裡的事,就知道日本鬼子是多麼傷天害理啦。村北窪里老百姓一次死過一百多;村西水溝里,人的鮮血染紅了河;胡家嬸子嚇的把吃奶的孩子扔在井筒里,俺家孩子他爹呀!(她的眼淚奪眶而出了)渾身打成血餅子,倒吊在賊鬼子宮的洋馬尾巴上生生地拉死。該千殺萬剮的鬼子漢奸呀!害的我太苦哇!親人們呀!報咱們這仇啊!。……」她泣不成聲了。 劉政委站起來,立在部隊跟前,激動地說:「大家都聽清了沒有?」 「聽清啦!」 「帝國主義殘暴不殘暴?」 「殘暴!」霹雷一樣的聲音回答。 「特務漢奸可恨不可恨?」 「可恨!」又是一個霹雷。 「我們應該怎麼辦?要不要給老鄉們報仇?」 「要報仇!」 「報告!」尖刀一排的排長站起來了。「報告首長!」他重複了一句,「我說兩句話!我們過鐵道以後到處看到的是燒光燒焦了的村莊,到處是孤兒寡婦的血債,今天又聽了老鄉們訴的血海冤讎,我們的肺都氣炸啦!我代表尖刀排全體同志要求首長,把今天的突擊任務交給我們,我們保證:首長指揮到哪裡,我們打到哪裡,要百分之百的完成任務。」 「我們二排、三排完全同意一排的意見!保證打勝仗,消滅敵人。」 劉政委接著講下去,他對戰士們的熱情加以鼓勵,對他們旺盛的戰鬥情緒加以讚揚,對群眾的犧牲損失加以撫慰。他說,我們這次打回來,就是要消滅敵人,這次回來的兄弟部隊很多,處處都要打勝仗,處處都要消滅敵人,把冀中區的敵人消滅乾淨,完成毛主席朱總司令交給我們的任務。最後,他用「打倒日本帝國主義」「解放全中國」兩句口號結束了他的談話。這時,王金山趁機會找到政委匯報了情況。經過一點鐘,部隊出發了。 送渡部隊過河的任務,在一點半鐘的時間就全部完成了。王金山跟送渡的老鄉們一塊返回沿河村。老鄉們今天見到自己的隊伍,又見到區長和很多縣區幹部,大家情緒是無比的高漲,男男女女,大人孩子,都跟著王金山,問這問那,人是越集越多,擁擁擠擠一直走到十字街路南的學校里。王金山主動地向大家講話了。他知道群、眾最關心的是軍隊還走不走的問題,他肯定地告訴大家說:軍隊這次過來的任務,就是跟大家一塊堅持鬥爭,堅持這塊根據地,而且恢復擴大根據地。接著他宣布了張老東搞維持會以來的種種罪惡,講到他勾結敵人到沿河村添設據點,講到他奪二青的槍並要掐死他,群眾的情緒沸騰了:「老兔羔子在哪裡?牽過來打他!」 「要求政府槍斃他!」 「先牽過來大夥審問審問再說!」 「槍斃!槍斃!」 王金山表示他個人完全接受大家的意見,並向大家說明,因為張老東的案情重大,已經連他的兒媳婦一起送到縣裡去了。他保證把大家的意見反映上去。 「區長!俺有兩句話要說說!」說話的是葛老槐,他聲音很高,白鬍子搖晃著,顯然他的感情是很激動的。「咱們隊伍爬山越嶺膛水過漿的多麼苦呀!他們到處跟敵人拚死拚活,可都是為咱們老百姓呀!前方的流了血,換不回後方的一條心來,怎能對的起共產黨八路軍呢?可惜咱們沿河村還有兩條心的人,不光有張老東,還有跟張老東抱粗腿的。我出個意見,趁著今天咱們隊伍過來的高興勁,大夥開個齊心會,把兩條心的、跟張老東穿一條褲腿的都揪出來教訓教訓。大家同不同意我的意見?」說完話,他瞪眼瞅著人群。 「同意!同意!」 「我提議把維持會的人都整整!」 「誰壞就整誰,不能鬍鬚眉毛一齊來!」 「好!肚裡有鬼、臉上有黑的人,快爬出來坦白坦白,別等費事。」 「哪個不在到窩子裡掏他去!」 「吳老壽!你還往後揪屁股嗎?」 「沒有!沒有!」細高身材的吳二爺晃晃悠悠、戰戰兢兢地從人群里走出來。「我錯了,我當了張老東的幫手,幫虎尋食,禍害了老鄉親。掏良心說話,我不同意他勾結敵人,也不知道他勾結敵人。我真有罪,我願意痛改前非。胖墩他們前些日子訓教我,我也有點覺悟,這一點上級是知道的……」 「該我反省啦!」李麻子沒等吳二爺講完,就截斷了他的話,他是抱著急於過關的思想的。「我的錯誤挺大,得好好地檢討檢討,從我進維持會的那一天,原想辦點好事,可好事總辦不成,……」 「李麻子!你別繞圈子說話呀!一成立維持會,你可威風殺氣啦!實對實地坦白吧!」趙大娘說。 「說的對,實對實,快坦白,怎麼跟敵人獻殷勤,跟張老東舔屁股,怎麼欺負老百姓,吹鬍子瞪眼的捆俺家的豬,搶吳大媽的雞,都是你個麻小子乾的呀!」紅眼老婆不緩氣地挖苦了他一通。 「都說的對!都是我的錯誤,我一律接受,我還應該解釋一下,這些錯誤,趙主任活著的時候早已嚴格批評了我,當然大家再說還是好,『人不勸不善,鐘不敲不叫喚』。今天當著區長和村幹部,我保證知過必改,堅決跟大夥一條心!」 「就這樣子吧!」王金山掌握著群眾情緒,有意識地使群眾鬥爭一般應敵人員作到適可而止。「大家有新意見嗎?」 「有!叫這傢伙坦白坦白吧!媽的他倒會享福,我們到他家的時候,他瞪著個大眼正掮蒲扇哩!」說話的人是周老海,他從人群里一腳把瞎玉海踢進來。瞎玉海看這個陣勢,一上場先打了自己兩個嘴巴子,又狠狠地把自己罵了一頓,說要痛改前非,最後表示:「我要說了不算,不用大人管,沿河村三歲的小孩,誰見了誰都可以拿腳踢我!」 朱大牛說:「叫三歲的小孩踢你,你真會討便宜刑法呀!我們找三十歲的大漢踢你,連我這五十歲的老漢也踢你。……」沒容他說完,大家都哈哈地笑了。 「喂!臉上有黑的自個出來擦擦吧!別斜著眼裝呆發愣,別覺得在暗處沒人知道,大夥的眼晴是燈籠,早連你的心都照透啦!」這幾句是胡寡婦說的。她的話使得胡黑鍋和柱子心裡直打鼓,他們跟二青商量,要不要出去坦白。二青一請示王金山,王金山搖了搖頭,隨即自己鼓了幾下掌,等老鄉一安靜,他說:「老鄉親們!我說幾句話,在我要講話前,柱子和胡黑鍋還要求檢討,我看他們錯處不大,而且他們早已認識到不對,近一時期已經有了轉變,就不必檢討啦,因為咱們還有很多事情要作哩!」接著他指出沿河村在共產黨領導下英勇鬥爭的成績,指出共產黨員自我犧牲精神和帶頭作用,指出沿河村這個一千多人口的大村莊只有趙三慶和張老東兩個真正壞傢伙,其他個別的人雖然有些毛病,只要好好地檢討和改正,是能跟大家一起前進的。他說沿河村今後的問題,是群眾動員起來,如何加強內部團結,如何一致向敵人進行鬥爭。其次他提到張老東家存了很多糧食,這些東西是剝削和貪污來的。他說這些糧食政府今天宣布沒收,為了不被敵人搶去,糧食要分頭堅壁起來,怎樣處理,等政府決定;目前大家生活有困難,可經村幹部討論,先把粗糧借給窮人一部分。這時他加重說明:「糧食歸到政府,也就等於歸到老百姓啦!」最後他號召大家趕快把人組織一下,連夜搞糧食去。 大夥熱熱鬧鬧地正研究借布袋家具分組堅壁糧食的當兒,河北響起了稀疏的槍聲。槍一響,人們估計是過河的隊伍開始作戰了,但意料中的槍炮風暴並沒接續響下去,過了幾分鐘,又響了兩聲手榴彈。大家正在猜疑,忽然西北角上,起了一片熊熊的火光。王金山他們登上房頂瞭望了一下,高興地說:「現在報告大家個好消息吧!咱們渡河的部隊打了勝仗啦!看清那一片火了嗎?一定是麻山營的炮樓被燒掉啦!」 「這太好啦!咱們趁熱打鐵,快動手搞糧食去。」 「對!快搞糧食去,我們馬上就出發!」 「柱子呢?快領道,保證今夜統統把糧食搞出來。」 人的洪流由學校大場奔西頭張老東家出發了。剛剛升起正掛在東方天空的明月,露出笑眯眯的臉蛋,吐著潔淨的光輝,照著他們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