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在滹沱河上 · 第32章

早晨,二青在紅荊地附近一片青紗帳里醒來,聽得東西傳來槍聲。槍聲約有七八里遠,時間不大,東南方面炮聲又響了,但響的不怎樣厲害。二青估計是出發的敵人放的,沒有更多地顧慮它。本來鳴槍響炮這些事,對於飽嘗戰鬥的人來講,沒有什麼可驚慌害怕的;有了它,反而曉得敵人是行動或是停止,知道敵人的位置方向、兵力大小,甚至可以推測出敵人的企圖來。倒是敵人沉寂安靜的時候,人們沉不住氣,怕他不聲不響地摸到村里來。 因為夜裡二青回來的很晚,醒來後朱大牛、杏花他們已經提前走了,他是拉在最後面的一個,聽到槍聲慢慢往村里走,剛走到村南菜園子坡上,銀海和杏花領一位青年小伙子走出村來。一見到二青,銀海回頭對那人說;「給你找到本人啦!」他轉臉朝二青說:「這位同志!真是機械的要命,他拿區里介紹信來找你。我說把信交給杏花姐姐瞧瞧,一樣地能頂事。他堅持不同意,硬說見不到本人,原信帶回去。」二青從銀海手裡接過信,隨即向來人打招呼;送信的青年,在瞪著眼睛瞅他,他也仿佛同這位青年見過面,四目對射,各自猜想,忽然二青說:「你是孫家莊南疃的小來子同志嗎?」 「是的呀!啊!我也想起來啦,你就是搶救過俺們團長的那位……」 「我叫二青。」見他叫不起名字時,他主動地介紹了自己。 「真沒想到碰見你,這太好啦!」他們互相緊緊攥住對方的手,孫家莊大戰的英雄形象在他們腦子裡活躍起來了。二青想到小來子在街口跟他母親吵嘴,要求留下幫助軍隊作戰的情形。小來子也想起那天夜裡他們一起向外突圍的情形。二青見對方身著便衣腰插一支三把手槍,問他作什麼工作,什麼時間參加的。小來子回答說,從那天夜裡他們一塊衝出來,就沒回家,一直跟到路西整訓三個月又同部隊一塊回來的。聽了這個消息,二青興奮的說不出話來,他是怎樣眼巴巴地盼著自己的部隊回來啊,如今他們果然回來了,還有比這件事情更讓人興奮的嗎?他用稱讚的口吻說:「咱們部隊一來實在太好了,在軍隊上工作很好,你比我進步多啦!」 「軍隊、地方,都是毛主席的領導,都是一個奮鬥的目標,沒有關係嘛。」 「領導倒都是毛主席領導,可部隊鍛煉人、教育人總是快呀。」二青因為羨慕他的軍事生活,不由得想起自己過去沒有參軍是個遺憾來了。 「二青同志!」杏花當著生人用很嚴肅的態度稱呼二青。「區長不是有信嗎?看看對咱們的工作有什麼指示吧!」 「啊!對。」他們一齊感到先說閒話後看信是不對的。區長在信中說明他們同縣委開完緊急會議,又連夜渡河返到河南來。為了一件軍事任務,要二青他們準備一百人的晚飯。二十個大簸籮,每個下面要綁好兩條扁擔,並派人送渡過河。以上工作,要秘密進行,必要時封鎖消息。信上最後說:地方幹部同部隊在傍晚時候到達,團首長派偵察員劉抗同志去河北了解情況,要派專人幫助他渡河去。看完了信,二青笑著說:「你改名劉抗啦!好響亮的名字呀!」 小來子點了點頭,把二青拉到一旁,小聲告訴他說,軍隊已經插到河南來啦,現在是躲避「清剿」的敵人,竭力不使他發覺,瞅個冷不防,拚勁揍他一傢伙。正講著,趙大娘、朱大牛、鐵練他們從村邊返回來了。聽到部隊過路來這個喜訊,簡直沒法形容他們的高興。朱大牛說:「一聽這個訊,我渾身都長滿了精氣神啦,簸籮扁擔的問題,交給我一個人去辦。我保證把它們綁好,要不是這麼多人過河呀!連家具不用借,我個挨個的背過他們去。」說完他又反問了一句:「吃飯的事誰管哪?」 趙大娘笑了笑說:「你就借扁擔綁簸籮吧,旁的事就別操心啦,還能叫同志們到老根據地餓肚子吭!」 鐵練說:「大事你們都分辦了,放哨封鎖的事,可得讓我們兒童們參加!」 劉抗見到這種情形,非常高興,他說:「看光景準備工作不成問題啦,過河的事,誰送一趟好呢?」 「你會不會水?」二青問。 「怎麼不會水!主要是過河以後道路不熟哇!」 「那好吧!」他轉向大家,「你們大夥回村後,立刻著手準備,我親自送他一趟!」說走就動身,兩個年輕小伙子大踏步奔河岸去了。 下午四點鐘,部隊由劉政委率領到達沿河村。劉政委就是幾個月前跟宋副團長合兵一起的劉教導員。與部隊同來的除王金山區長以外,還有縣公安局的幹部和兩位敵軍工作科的幹部,他們除了有一位敵軍工作幹部要到火線去以外,其餘同志主要是動員民工幫助部隊過河的。隊伍抵村後,就駐紮在張生財家的房後面的樹林廣場裡,他們派出哨兵,就原地進行休息。 五點多鐘的時候,區長正跟二青談話,突然杏花、鐵練幾個人把張老東的兒媳婦押到院裡來。原來他們正值崗封鎖的時候,張老東家兒媳婦在村邊上探頭探腦東瞧西望,一見杏花他們的面,扭轉頭就往回走。問她到哪裡去,先說不出村,又說到地里去,最後說是想回娘家去,說的驢唇不對馬嘴。杏花他們聽過二青的報告,知道這人女人政治上有嫌疑,早就注意著她,現在便把她帶來了。 這女人見到王金山和二青時,神色很不自然。王金山叫人搜她一下,沒搜出什麼,後來又叫杏花帶她到屋裡仔細搜她。杏花要她解開懷脫褂子,她死活不脫,這樣一露馬腳,從她縫緊的衣領內搜出一個紙條來,上面是這樣一封信: 黃弗良趙三慶兩君請轉 皇軍部隊長麾下:敬啟者,敝人前曾建議沿河村增設據點,至今未得實現,願就管見所及再略而陳之:敝村處滹沱河彎曲處,四面雖有皇軍駐守,但遠則八九里,近者亦有四五里之遙,實有鞭長莫及馬腹之感。查敝鄉乃一袋形地帶,系河南北之咽喉,村****黨基層人員,異常剽悍,加諸近日河水漲發,若不及早圖之,今後治安將不堪設想矣。 另有稟者,今日午間,村中搜集渡河工具,並為準備炊食,據情度之,或有武裝部隊渡河擾亂之舉,深望注意及之。 敝人張東來頓首百拜 王金山一見這封信就急了眼啦,將女犯人交給縣公安局的幹部,立刻叫二青、銀海跟他去逮捕張老東。他這樣著急,是因為聽到縣委說:今天的任務是趁敵人集中兵力到河南來的空隙,我們派一部分兵力渡河北去解決一個偽軍中隊。這個計劃如果實現了,勢必把「清剿」的敵人誘回河北來,那時候我們就可以找機會狠狠地痛擊他一下,力求初戰勝利,打下恢復這個地區工作的基礎。現在如果真要被張老東透露出消息去,這一連串的計劃就都破產了。在急急忙忙奔走的路上,他把這種大概意思同二青說了一下,他們一口氣趕到張老東家的大門口。銀海把守大門,王金山和二青一直衝到西跨院去。小波她娘正在房檐下撒黃米餵小雛雞,見他們來勢洶洶,她的薄眼皮眨了幾眨沒敢吭氣。他們也沒理睬她,走馬燈似的到各屋轉了轉,連老傢伙個影子也見不到;返回東跨院,到客廳里一找,客廳里連炕席也沒鋪,八仙桌子上蒙了銅錢厚的塵土,靠窗戶的牆角上,有兩個大的蜘蛛網,顯然這個屋子早已不住人了。 邁出客廳門,柱子滿頭流汗正走到當院,沒容二青問,他先開了腔:「二青!可糟糕啦!張老東跑啦——你們押他兒媳婦的訊,不曉的他怎麼知道了,一刻一時也沒呆,他就走啦!他前腳走我後腳給你們去送信。你們西來我朝東去,偏偏沒走一條道,把大事耽誤啦!」 「他奔哪個方向跑的呢?」 「不是朝北,就是朝西!」 「估計他走出去有多遠?」 「頂多有上二里地!」 「追!」王金山他們朝村西北趕下去,趕到河沿,連個蹤影也沒見。二青對王金山說:「這個壞傢伙也許藏在青紗帳里,你們潛伏在河沿一帶盯著點,別放他渡過河去,把手槍交給我,我擦河沿往西追。」王金山說:「就這樣子,你往西追吧!只要阻住他過不了河,事情就不會壞到底!」 二青放開大步,拚命往西趕,一口氣趕到楊家莊渡口;那裡河水轉著漩渦,滾著浪花流的非常急。兩岸沒有船,也沒有人影,「他是不會從這裡渡河的。」二青想著,用手在臉上抹了兩把汗,又繼續往前跑。一個鐘頭以後,他跑到大堡河口。在大堡鎮敵人有兩個四層高的炮樓子,像一雙牛犄角一樣從村里矗立起來。二青估計炮樓上的敵人,一定能清楚地看到他,假如從上面開槍朝他射擊的話,那是很容易命中的;但是現在他顧不了這許多,好在還隔著一道河哩。大堡鎮對面是仙人橋村,兩村隔河對峙相距僅有一里地。張老東的兒媳婦便是仙人橋的娘家,「他會不會先藏到親戚家去呢?」稍微一猶豫,他馬上決定先到河岸看一看,如果他不渡河去大堡鎮,再追到仙人橋也不為晚。當他邁到河邊上的時候,抬頭瞧見那座高大的炮樓上面,窗戶敞開著像睜眼睛的怪物一樣,有點陰森可怕。他很鎮靜地把手槍背在身後,像無所謂的閒散人一樣,向河周圍漫步眺望。河對岸有站立和行動的人,都是身著便衣的莊稼漢,沒有類似張老東那種模樣兒的。水面寬有二十餘丈,在這一帶水流的並不算急,中流雖然翻著一個一個的圓浪花,捲起的浪頭也不算大。對面的河岸上,有兩三個小席棚,看來頗像渡口休息的處所,席棚左面,有兩隻船底朝上曬太陽的小四艙,似乎是油漆不干尚未下水,「幸虧這個渡口沒船呀!」二青這個念頭還沒想完,忽然瞥見遠遠的下游里,有一個駛向對岸的小三艙,每一個浪頭的撞擊,都似乎有把它吞下水去的危險。船夫用了兩把棹,交叉連續揮動,推著它艱難地前進。船當中一個圓鼓鼓的東西,像一條裝滿了糧食的大麻袋,起初二青也還看不準確,忽然大麻袋一晃動,露出油漆葫蘆一樣的亮腦瓜,啊呀!這不是張老東又是誰呢?可是離他這樣的遠,既不能招呼他讓他停下,又不能伸手抓住他,真是急的要命。不過總算是找到了他,而且他還沒有走進敵人的炮樓去,二青仍然是興奮的。他決定不顧一切危險,馬上泅水追他去。渡河前他作了兩種思想準備:第一、過河不要叫張老東發覺了,但也不要被水流沖的太遠,以便於上岸後追趕他。第二、上岸後如果能完成任務的話,帶回活人來;萬一被敵人發覺,或是張老東已跑到據點跟前,那就不顧一切危險,當場幹掉他,無論如何不能叫他同敵人有說一句話的機會。一面想著,他已脫下衣服並把它纏在頭頂上;這次浮水,是用了他全身的全部精力。他以自由式的姿勢兩手交替撥水,每撥一次,目測一下他和小船的距離,另一次則注視著炮樓上的動靜;時間一長,他的兩臂越抬越慢了,頭也漸漸有點發暈,後來手腳酸麻,眼花繚亂,他不再看什麼了,閉上眼睛任憑眼裡怎樣冒著金星,拚命用手撥水,一直到他兩手抓住泥沙,腦袋頂撞在一種稀軟的東西上;睜開眼一看,原來已經到了對岸。 二青迅速地爬上岸去,帶著兩腿濕泥,他穿好褲子就往前趕。這時張老東早已經上岸並拉下他兩截多地——那裡已經是村邊了。不管拉多遠,他是一個死地向前追趕,說也奇怪,二青在水裡那種累勁,一登陸地就消失了,他渾身又充滿了新的力量,要他捉住近在手邊的敵人。可是張老東走的也很快,老傢伙進村了,由村外看來簡直像是已到了炮樓跟前。二青掏出槍來,他想:再追不上就開槍吧!又經過十幾秒鐘的時間,又拚命趕了一段路,他距張老東近了。張老東距炮樓更近了。這時候,忽然張老東像是發現自己走錯了路,停下來左右望了一陣,然後改變方向,要繞到另一條路上去,這麼個工夫,二青趕到了。 「老掌柜的!村里派我來請你回去!」二青很沉著地在他背後說,手槍業已掩藏好了。 「誰?」張老東說著轉過身來,「啊呀!是你!二青!」從驚疑中,他清醒了,臉色一黃一白的。剎那間,他又故作鎮定地、狡猾地偽裝出一副悔過態度:「二青!是我作錯了,我求求你,請你看在一村一疃的關係上,看在前輩老人的身上,你高高手,饒過我這一次吧!」 「現在不說旁的,請你跟我走!」 「你放過我這一遭,就權當你養個家雀放出籠子,我保證飛到哪裡,也不再作壞事,也不妨害你們。」 「不行!」 「二青!你放了我,你要條件吧,要地、要園子、要糧食、要白洋我都應承!」 「……」 「……你要不憑信,我說一句講不出口的話來,你不是跟小波要好嗎?由我做主,叫小波嫁給你!我如心口不一,天誅地滅。」 「不要胡說,快跟我走!」 「什麼?」他忽然像瘋狗一樣張開了大嘴,酒盅子似的眼睛瞪的像錐子。「二青!你認為我怕你呀!我是為了避免是非!你看看這可不是在沿河村,你抬頭看看那是什麼?」他指著那高高的炮樓。「你要不識好歹,我喊一聲或是一擺手,馬上炮樓下來人,捉了你灌涼水坐老虎凳子去!」 「快走!你要再說一句廢話,我……」他沒說完,掏出手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