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在滹沱河上 · 第31章

杏花站在二青的身後看水,時間長了,她的頭有些發暈,她扭轉頭看岸旁的莊稼,莊稼已經長成青紗帳了;由於青紗帳和大水流,她回憶起從麥苗蓋不嚴地皮時堅持反「掃蕩」,一直到高粱長的沒了人,這是多艱苦的一段鬥爭啊。她眼前的二青在這一段過程內,表現的又是多麼出色呀,她感到有二青這樣一位伴侶,她得到的幫助確是很大很大,忽然她腦子裡又閃出一個念頭:我們的關係雖然這麼好,幾乎每天都在一塊,可是除了區委書記受傷的那天晚上談的話以外,兩個人的私事,從來就沒談過。殘酷的環境,繁忙的工作,使得他們之間似乎把這件事完全忘掉了。 剛回到秋菱家,秋菱奶奶告訴二青,說四聾已經來了兩趟,縣裡的同志回來了,催他快去哩。 二青去見縣委的時候,他正低頭在小本子上急速地寫著什麼,見到二青,他點頭打個招呼,向田大車說:「你跟他談吧!」說罷又低頭寫下去。 田大車他們冒著大雨跟縣委到五區去時,敵人也冒雨包圍了靠近五區的五六個村莊,在那裡敵人像對沿河村一樣幾乎家家都翻到啦。這次「清剿」雖然殘酷,但我們受損失不大,因為有了沿河村一帶反「清剿」的經驗,預先各村里都有了準備了。到五區「清剿」的敵人有兩股:一股是從河北來的,即包圍沿河村的敵人;另一股是由河南公路上來的。這兩股敵人,集在五區會合,現在屯兵不動,在敵人碰頭的時候,縣委他們險一些沒被敵人擠住。縣委正在檢查五區的工作,縣裡派來專人請他回去,說有緊急要事,並要三區委也一同跟過去,沒想到僅差一天的時間,河裡發來大水,把他們阻在河南面。 區委書記跟他談了一般情況之後說:「除了以上談的,還有兩點:第一、你們嚴加警惕,防備敵人的回馬槍,第二、你們準備人,今天送我們過河。」他說完拿眼一瞟王金山,意思是看他有什麼補充。王金山說:「就這樣子吧!」這時縣委把在小本子上寫滿了的幾頁紙統統撕下來,摺疊成小小的方塊,上面寫好了名字,把它交到一位二青不認識的老農民,他一看上面寫的趙莊、錢莊兩個代號,他知道這是送往一二區的。就見那老農民謹慎地把信裝入他那雙破爛不堪的夾鞋幫里,然後扛起鋤頭來走了。王金山這時對二青說:「我們打算天一黑就過河,朱大牛同志已經把簸籮借來了,就等你來商量看誰去護送啦。」 二青看了看能護送渡河的人手,便說:「我早已好利落了,添上我就行啦!」 「添上你也不沾,你們看呀,」胖墩指點著大伙兒說:「除了縣委、田同志兩個不會水的以外,得有四個會水的推簸籮送渡,區長可以勉強算一個,加上你和我一共才三個人,這不是三缺一不夠手嗎?」 「怎麼不夠手呢?」二青說,「添上朱大叔不正好四個人嗎?」 胖墩笑著說:「淨怨我糊塗,把這位老經驗忘啦。你看太陽快壓山坡啦,咱們動身吧!」 天空里的晚霞,映在滹沱河廣闊的水面上,閃起一片流動的紅光,更增加了滹沱河的浩大和驚險,翻著水花、披著紅光、帶著嘩嘩音響的水流,像一位無形的巨人,大踏步地向東跑去,這時候,忽然從靠河邊一塊很強的青紗帳里,二青、胖墩、朱大牛他們提著簸籮走出來,晚霞映照的他們臉色緋紅,他們謹慎地朝著沿河兩岸瞭望了一會兒,又向上流下流忖度了一番,然後回過頭來一擺手,王金山他們三個人才從青紗帳里探出頭來,很快地二青他們全身脫了個精光,衣裳卷好,用腰帶把它綁在頭上,簸籮往河邊一撂,二青說:「咱們從拐彎淺水邊上放簸籮,人坐平穩後再渡河,這一遭頂少也得被水衝下一里地遠去,大概到對岸辮子柳那裡就靠岸啦。」 朱大牛說:「你們坐在上面,坐穩當,不要側歪身子,我們四個掌握乎衡,順著水流的勁頭走,萬一要是沖翻了簸籮,縣委跟我,田同志跟胖墩,王區長跟二青,大夥沉住氣別發慌,扶住我們的胳臂,一樣可以架過河去,要記住,可千萬不要摟我們的脖子呀!」縣委他們每聽他一句話,都順從地答個「對」字,然後縣委和老田對面坐在簸籮內,簸籮被他們慢慢地拉進水裡去。二青的游泳技術,一般的說來是很不錯的,但在河水平槽的情況下,並沒橫渡過幾次,他很小心地扶著簸籮的右面,游出十幾丈遠,便是河身的正激流,這時他的全身都被水漂起來了,他僅僅能用兩手維持住簸籮的平衡,再也沒有牽曳簸籮前進的力氣了;他放眼一看正前面的朱大牛,倒背過兩膀,隨著浪頭起伏像水鴨子一樣牽曳著簸籮平穩地前進。半點鐘後,他們安然地從辮子柳登岸了。 二青、朱大牛返回沿河村的時候,已經是吃晚飯以後了;想起縣委要他們注意張老東家周圍的人的活動,決定由村西頭繞進村。走到街里,瞧見張家兩扇大門錯開一條縫,他把上級的指示告訴了朱大牛,叫朱大牛去帶領杏花她們先到紅荊地里去,等他談完了再去找她們。朱大牛走後,他走進張老東家的大門,柱子從東院花牆角那裡飲罷了牲口。正牽著它往牲口棚里走,一見二青進來,他鬆開了牲口,握住他的手說:「你來的正好,我正想找你哩!」他回身向院裡看了一眼,然後小聲囑咐二青,要他先到牲口棚里休息一下,他急忙關閉大門,懸上鎖,又裝作拿東西,到西院裡打一個照面,當他瞧見張老東在西院前廈子裡,像肥豬一樣躺在床上搧涼的時候,他走出來,穿過月亮門,把東院花牆門隨手一帶,這才從南屋叫出二青來。柱子作手勢一指靠牆的梯子,二青便會意了,他們一齊卜了牲口棚的南房頂上。泥皮房頂生滿了星星草,草上飛來飛去的蚊子嗡嗡響著;東南角鋪一領破舊的葦席,上面放一床被太陽曬了一天的熱呼呼的破棉被,二青躺在席上,柱子坐在二青旁邊,他順手掏出一根短菸袋,從屁股後面掛的煙荷包里裝一袋煙遞進嘴裡,火鐮敲打火石冒出閃閃的火星子,他噝噝地吸菸了。他本來要給二青說什麼,心裡像有愧心的事,張不開嘴,沉默起來了。 二青對柱子的行為是很不滿的,常想尋找個機會,掰瓜露子地教訓他一頓;現在是機會了,柱子的沉默使二青看出他的心事;對他進行了很長時間的勸導,一直到對方把半荷包煙抽完的時候。「……你是跟鬼子和張老東他們走一條道呢,還是跟全村老百姓走一條道呢?是灰熱、是土熱、是死路、是活路,你自己思謀思謀吧!……」二青的話是這樣結束的。 「我糊塗是在才成立維持會的工夫。」柱子像懺悔似的自我檢討了。「那時節我覺得張老東也是咱們一村一疃的,雖說他人格次一點,總不會跟鬼子一條腿,害咱們自家人。我想:要找跟鬼子打交道的人,不叫他們這號人出頭露面,還有誰呢?在兵荒馬亂的年頭,不拘誰出來辦事,只要躲過災禍去就好,誰知道他們越變越壞,咳!不用提啦,我就是把你說的那\"立場\"兩個字忘掉了。二青!無論我多麼落後,也不能幫助他們害咱們自家人。」他沉靜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繼續說:「其實,你今天不來批評我,我也看出張老東近來神氣兒不對頭啦!要不你一進門的時候,我就說要找你呀!」 「你發現了什麼不對頭的事呢?」 「起初,我看老掌柜的還沒什麼,後來我看他改了樣子啦,最近這些日子,他不斷地向他兒媳婦家運東西,已經運過好幾次了,時間都是在你們晚上出村以後。有一次叫我送他兒媳婦,——啊!就是老傢伙扒灰的那個媳婦呀!她娘家不是緊靠著據點住嗎?送她時候,我拿個大包袱,她拿個小的,我看她走起路來挺費力氣,那個小包袱似乎比我這大的還沉重。我想:也許是婦女們沒勁,在我夾說,一個也是提,兩個也是提,乾脆我都拿上算啦。沒料想一說幫她提,她一百個不答應,這是什麼寶貝物件呀?我注意了,可巧,走到她家門口,因為天色已晚,她娘家已經插上門了,趁著她去敲門的當兒,我一提那小包袱,嚇!你猜怎樣,比我的一點也不輕,我用手一摸,圓滾滾硬棒棒的,我想十成有九成是白洋。」 「老傢伙把白洋往敵區運,一定有陰謀!」 「就是嘛,他不光運白洋,還不斷寫信哩!」 「給誰寫信?」 「也是給他兒媳婦家呀!」 「也是往他兒媳婦家?」二青重複著他的話,低頭沉思了。二青想:這裡邊一定會有問題,這年頭張老東有什麼可寫的事呢?從他親家方面來看,對誰用著經常寫信,又有什麼可寫的呢?越想這事情越不對頭。二青詳細地問他親眼見張老東寫過幾封信,用什麼紙寫的,寫多長時間,一封信寫多少字。當柱子把自己所知的一切都談出的時候,二青握住他的手小聲親切地說:「柱子,今天我們談的很多也很痛快,現在時間已經不早了,我還得出村呢,我代表全村的幹部們要求你,今後凡遇到像你說的這一類事情,你務必馬上給我個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