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在滹沱河上 · 第30章
一夜醒來,二青的病輕多了,頭也不疼不暈,精神也有些振作,就是咽喉腫脹,咽唾沫困難,呼吸的時候,胸部兩側感覺有點疼。同志們對二青健康恢復的這樣快,都非常高興。縣委便抓緊這個機會聽取田大車的工作匯報,決定除了叫二青好好休息以外,連胖墩同所有的村幹部都要馬上回村,安定群眾情緒,解決敵人造下的困難。大家正在準備回村的時候,三聾、四聾趕到了。小哥倆再三要縣委和區幹部們到他家去。經過商量,決定由二青同他們回去,邊休息邊了解張生財家堡壘的情形,如果情況允許,下午縣委他們再去。
三聾、四聾領著二青往他家走。進入新土坯大門,是很乾淨的一片寬綽大院,靠近北屋住宅有張生財親手栽種的五棵槐樹,滿樹黃白色的香花正在開放,蜜蜂展開翅膀圍繞住花兒嗡嗡叫,靠東面並肩長著三棵枝條纖細葉色翠綠的楊柳樹,柳樹後面是菜園子。張啞叭蹲在開著紫色小花的茄子秧下,正拔才出芽的馬勺菜;見到二青,他滿帶皺紋的臉舒開了,眼裡透出興奮的光亮,這種高興的臉色,幾乎是他從來沒有過的。張啞叭沒有說話,似乎他了解二青的來意,站起來,隨著轉身作了個引路姿勢,領著二青朝他挖的堡壘方向走去。
邁過三棵柳樹,靠牆有一間矮草房子,這是看場和裝盛農具的地方。草房離水井僅隔一條短短的小徑,小徑被兩行高大的向日葵夾起來,碗口大的黃花,一朵緊靠一朵,水井上面籠罩著一架葡萄,掌形的褐綠色的嫩葉,伴著捲曲的葡萄須,在空中垂吊著。鑽進葡萄架內,就感到水井的涼意襲人。二青按照三聾、四聾在路上跟他所講的形式,留心一看,果然水井旁邊有幾畦水蔥和西紅柿,他想地洞上面栽種生根長葉的活物,真是令人想像不到的秘密,在周圍尋找洞口,一點痕跡也沒有。
張啞叭像是看出二青在找洞口,他指著井底說:「你找洞口呀!在水皮兒上哩!那裡砌的磚是活的,一推——就行咧!」
「怎樣下去呢?」二青還不大清楚。
「你看,」他指著井邊釘好的一根尺數來高的木橛說:「用條繩子,雙回套挽在木橛上;手挽繩子,猴兒爬竿,就能上下吧!」二青心裡暗暗佩服,他想:「鬼子破壞我們一種洞,我們造出各式各樣的洞,像張啞叭他們這些能幹的人正多著哩!你們狗娘養的敵人,想侵略俺們中國,還不是狗咬尿泡鬧場空呀。」
下午,縣委和區委一起都到了張生財家,就在這葡萄架底下開會了。
在充滿革命家庭溫暖的氣氛里,縣委敘家常似的說開了。他從國際、國內形勢一直講到冀中區,講到敵人對冀中的分割、封鎖、蠶食、「掃蕩」和「清剿」。他說從最近的情況看,敵人不只是村挨村搞「清剿」,而且是由每個村莊搞到每一條街道,每一家,每一間房子,甚至炕上、地下、窗台、碗架、連灶火坑、臭茅房、雞窩、豬缸、狗盆子都翻騰一遍;不光在地面上翻,而且挖到地下,像過篩子過籮的一樣。我們的同志從集中轉到分散,從白天轉到夜晚,從地面上轉到地洞中,用一切鬥爭方法、工作方法來打擊敵人,保存自己。他舉出這次二青一個人跟幾百鬼子戰鬥了一整天的事情作例子,來證明我們是勝利的,敵人是無能的。最後他批評了沿河村沒有很好發動群眾的缺點,說:「別認為環境殘酷群眾不敢幹,那是錯誤看法,只要你們把群眾發動起來,什麼困難都會解決的!」大家聽完縣委的話,覺得等於受一次訓練,思想更提高了,信心更增加了,鬥爭的路線更清楚了。
大家在張啞叭家吃過晚飯,西北天空里一團烏雲滾過來,太陽剛被烏雲遮住,大雨點像拉下無數水晶繩子一樣地從天空落了下來。縣委他們就躲在靠牆的草房子裡。深夜,雨聲小了,縣委睡不著覺,他懷念著五區的約會,不知道那裡的工作恢復的怎樣,如果不去,那裡集合起來的同志一定很焦急。叫醒田大車、王金山一商量,他們都要跟縣委一起去,一方面是送縣委,同時到本區的邊沿村莊布置反「清剿」的工作。縣委囑咐二青要好好休養,注意張老東周圍人物的活動,然後冒雨出發了。
二青在張生財家又呆了一天,就轉移到秋菱奶奶家,經過兩天的休養,他覺得呼吸雖有一點困難,但胸部一點也不疼了。杏花和趙大娘對他更加體貼,每頓飯不是烙餅粉條菜,就是煮麵條加荷包雞蛋;在二青的經歷中,這算是很高的享受了。
休養中,二青指導她們重新挖洞,除了堵死洞中通趙大娘家的翻眼以外,又從秋菱家的織布機下面,鑿通了一個新的洞口,這些工作都是在大雨滂沱中進行的。這場雨下的很大也很猛,一連下了三天三夜,鬧的人們糊裡糊塗的,也分不清白天夜晚了。約在第三天的上午,雨點稀稀淋淋的漸漸停止了;天空的陰雲左一層、右一層、遠一片、近一片,前後剛靠攏,左右面又撕裂開,從撕裂開的罅隙里,露出藍色的天,鮮明耀眼的陽光,從天空灑下來,照著潮濕的大地。秋菱家那兩棵含著水珠的棗樹,被陽光一照,珠光翠氣的挺好看。雨後的飛燕,偶爾掠過牆頭,翅膀碰到棗樹枝葉,串珠般的水點從上面滾下來。夏天的窗是開著的,二青正伏著窗台向著這種景象出神的時候,杏花從門口闖進來,眼睛睜的又黑又圓,一見二青,忙說:「你聽!這是什麼聲音呀?」二青稍一靜神,便聽見「刷——刷——」不斷的響聲。這種聲音聽來是可怕的,在惡劣的環境下,他們對一切突如其來的現象,首先是從敵情上去估計;二青搜索了記憶里所有的經驗,得不出正確答案來,這種聲音不像槍彈呼嘯,不像人群吶喊,也不像騎兵馬嘶;像什麼呢?他茫然了。杏花很快的又去告訴正在與秋菱奶奶敘家常的趙大娘,她說:「如果大娘也不知道,咱們乾脆先鑽洞隱蔽起來吧。」趙大娘匆忙走到院子裡,一歪腦袋,側起耳朵,細起眼睛,面孔很嚴肅地聽了三幾秒鐘,然後徐徐出了口長氣,她笑了:「啊!別害怕,是滹沱河的水發下來啦。」
「真的嗎?」二青和杏花不敢驟然輕信趙大娘的話,雖然他們感到她的話是合乎實際的,但恐怕大家一塊發生了錯覺,在他們所處的環境下,任何一個小的錯誤都會遭到犧牲流血的。
「我靠河沿住了五十年,哪年不聽上一兩回呢,這都成了家常便飯啦,一點錯不了!」
午後,二青想同鐵練一起到河邊上看水去。對這種痛快事兒,杏花堅持也要去,終於三人一起走了。他們從村西面奔河沿走,村外的野地里,被雨水灌的溝滿壕平,青蛙成群地出現在潮濕的地里,瞥見人來,一跳再跳地帶著響聲泅入水裡。雨後的莊稼,像梳洗打扮了一樣,格外地鮮艷美麗;高高的黃豆秧,肥葉遮滿了地皮,玉蜀黍吐出紅纓,高梁長平了人的肩膀,好些的比人還高。
他們隔河兩塊地遠的時候,聽見水聲嘩嘩響的震耳,及至一登河岸,這種音響似乎倒小了。可是眼前是多麼洶湧的一河大水呀!平常在沒水的時候,橫渡河身像過一節凹陷的地隴,除了看不見兩岸上的東西以外,沒什麼別的感覺;現在河身一漲滿水,情形完全不同了。兩岸約隔三十餘丈遠,茫茫一片,一望無邊;順流橫斜看去,河水帶著褐色泥沙,帶著黃白色漂起的泡沫,帶著枯爛柴草,偶爾也帶著青草根和倭瓜葉,這些東西一浮一沉地隨著滾滾的浪頭,像賽跑一樣往東奔馳下去。
幾隻啄食黍子穗的麻雀,壯著膽子。翅膀一聳一聳地,想和往常一樣橫渡滹沱河。但是它們飛不多遠,懾於流水的巨響,又折回頭來,翅膀一聳一聳地飛回那塊黍子地里去。一雙玩耍正酣的禿尾巴鵪鶉,偶爾為了爭奪一個小的青蟲,瞪圓眼睛,倒豎羽毛,一直滾打到滹沱河岸;猛然聽到驟急的響聲,發現漫無邊沿的汪洋大水,嚇的它們立刻停止了爭鬥,返回身,朝著筆直的地隴、身體像個小皮球似的跳躍著跑回去了。只有黃色蜻蜓像是與水最有緣的,它們成群結隊地漫飛在翻上倒下的浪頭上面,有的飛著飛著,故意用尾巴在河水裡蘸一下,然後愉快地直升飛起。對岸河身有點彎曲,水浪頭對它撞擊沖刷的很厲害,那塊只露出二尺高的陡立河岸,不時的像倒了牆頭一樣,從岸上裂開,一塊一塊的大土塊子帶著響聲沉沒在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