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在滹沱河上 · 第29章

王金山在杏花、胖墩回村之後,對區委書記說:「老田同志!敵人可真******毒辣呀!你算過沒有,咱們區里共有二十九個行政村,八個村莊安了據點,連外區影響我們的,一共是十三個據點。他們每天出來\"清剿\",我們要經常轉移,緊躲慢躲,還是三天兩頭碰上。我們這三四天來天天碰上敵人,天天鑽洞,這得想個辦法呀,你說是不是?」 兩個人談了一陣,田大車忽然一拍大腿說:「這樣好不好,我們就這野地里墳頭下面挖洞,在敵人太瘋狂的時候,我們白天隱蔽,夜晚出來工作,事前跟村里主要幹部聯繫好,這樣只要活動秘密點,敵人是無法發覺的。」 王金山認為這辦法很好,他說,今天把洞挖出來,明天就會用著它。兩人商量妥當,馬上動手,地點決定在距離腳下不遠的史家墳,惟一的困難,是沒有挖洞用的工具。把這件事跟鐵練一商量,他說家具是現成的,他望見胡望兒的墳上就撂著挖墳的鐵鏟哩。他沒等人吩咐,便扭轉身沿著高梁地拿工具去了。小孩子,很荒唐,走起路來不管下面,兩腳踩踏到高梁葉子上,發出瓷楞瓷楞的響聲。 約有二十分鐘,他扛著鋤鏟鐵鎬回來了。有了工具,一切問題都解決了,留下趙大娘,三人一起高高興興奔向史家墳。 史家墳是個絕戶墳,僅埋了三個墳頭;墳上長滿牛奶子棵、拉拉苗、星星草等,這些草又都被兔絲子和喇叭蔓像蜘蛛網一樣錯綜地纏繞起來。他們揮動鋤鎬在一座墳頭邊緣動手,很快地掘開一個圓坑。他們在挖洞,讓小練站在墳頭上向村里瞭望。田大車一面挖著,一面囑咐:「喂!小練夥計,拿眼向那邊瞟著點,別讓胖墩他們回來找不到咱們!」 胖墩他們背著二青到來的時候,鐵練早已望見,他們馬上停止了挖洞工作,一塊走過來。杏花和趙大娘正把破棉被鋪在被青苗遮蔽著的一塊地橫頭上,讓二青躺在上面。二青鼻孔里流出粘稠的血,順著臉淌下來,臉色在月光下越發顯得慘白,眼睛有幾次睜開了,卻是無精打采的,似乎是望而不見,很快又閉上了。一段時間之後,偶然又一次睜開眼睛,發現了田大車、王金山和所有的同志,他的精神煥發了,眼神里放出一種光輝,這種光輝表示出他對同志們勝利突圍的愉快;他的嘴唇連動了幾動,看光景是想說話,但他的喉嚨里像有一種看不見的力量在折磨著他,使他不得不再閉上眼睛。田大車他們看到這種情況,認為二青是神經受刺激過大或是中了毒,想他一定很痛苦,馬上決定胖墩到河北請韓醫生去,並把今天的事情經過向縣委報告一下。 「好!我馬上出發,保證兩個鐘頭打來回。」說著胖墩向王金山一伸手:「勞你駕!把你那手槍借給我用一用吧!」 遞槍給他時,王金山說:「記住點,多搞點飯,病人好人都是整天沒吃東西呢!」 胖墩出發後,區委提議:一方面看守二青,同時抓緊時間突擊墳里的堡壘,大家分工負責,杏花、趙大娘、鐵練留下照顧病人,朱大牛參加挖洞。分手之前,區委囑咐他們叫病人安靜休息,不要擾亂他,如果病人有變化或是醫生來了,便叫鐵練送信去。區委談話時,杏花正用手帕輕輕地揩二青臉上的血跡,她怕驚擾病人,用點頭代替了答話。 史家墳的挖洞工作,是在快速度中進行的,王金山、朱大牛各持一把鐵鏟,脊背靠著脊背,朝相反的方向掏長,起初兩人的屁股還互相擠碰,一會兒兩人全身都鑽進洞中了,只露兩隻腳在外面。朱大牛從一片密蓬蓬的茴茴菜下掏出洞口來。洞挖的越快,出土越多,這樣一來,把負責出土的區委書記累得渾身是汗,他要大夥都休息休息。朱大牛從洞裡鑽出來,繞墳走了一圈,眼睛盯著墳頭,手摸索著絡腮鬍,左思量,右端詳,忽然他說:「我也有發明,這叫做平地起凸堆。」接著他介紹平地起凸堆的辦法。「這是最簡便的挖洞方法呀!先刨一個大坑,掏出洞口,把坑裡的土原封不動的堆成墳頭,上面作好偽裝,又省力又省工,是血便宜的事呀。」 「你這發明好是好,就是新墳目標大,不如舊墳人眼。」王金山說。 「這不難,新墳多撒點地皮土,伏雨一澆,轉眼就變成綠墳頭啦!」 「你這辦法,就是俗話說的:玉泉山的水好喝,遠水不解近渴!」 「為什麼不從長處打算呢?鬼子又不是一天兩天走呀!」 正爭論中,鐵練走來說胖墩領著幾個人回來啦!跟胖墩同來的有韓醫生和一位女護士,檢查工作的縣委曹同志也來了。縣委是剛從邊沿區返回的,他原計劃到五區去,聽到胖墩報告三區區委化裝突圍的經過和二青同志的英雄行為時,他臨時變更了計劃,決定先到三區來。 胖墩把帶來的乾糧水飯放下的時候,田大車他們趕到了。 趙大娘告訴田大車和王金山說,二青這陣可能好一點,鼻子的血從擦乾後再也沒流,方才他睡醒時,還要水喝呢。田大車聽完轉身過去朝縣委打招呼,縣委看出老田的意思是要拿他向大家介紹,便主動地說:「老田同志!先讓韓醫生給負傷的同志看病吧!」於是大家以病人為核心,圍了一個圓圈,女護士走過去,把二青躺的姿勢端正了一下,然後從腰裡掏出一個類似女人刺繡用的針荷包來;抽開荷包是一隻亮晶晶的體溫表。她先把它摔了幾摔,然後輕輕地放在二青的腑窩下,一會兒把體溫表抽出來拿在月光下一照,她低聲向韓醫生說了句「正常」,便將荷包收起,站在韓醫生的身後去。韓醫生伏下身,用手摸了摸二青的頭,解開衣襟,在他的胸部兩側用手指敲打了一陣。一經敲打,二青醒了,他認出是給區委醫治槍傷的那位大夫,便流露出感激的表情。然而醫生並不理會這些,他穩健地從衣袋裡掏出聽診器來,從胸部到腹部都仔細地聽了一陣。這一段時間內大夥非常安靜,幾乎連大氣也不出。杏花不斷地擔心地瞧著韓醫生的面部表情,想看出二青病情的吉凶來。但醫生的臉色沉沉的像塊石板,透不出一點消息。好容易熬到他把聽診器從耳朵上摘下來,大夥像等法官宣判一樣地等他宣布檢查的結果。就見他慢騰騰地把聽診器裝在衣袋內,然後用一種骨制的器械把二青的嘴撥開,護士替他打亮了電筒向二青咽喉里照了幾照,韓醫生這時才站起來,石板臉上浮起一層笑紋說:「不要緊!」不要緊三個平常的字,在這時候說來有非常的力量,像悶熱窒息的房間裡,忽然打開空氣對流的窗子一樣,把每個人積在心頭的抑鬱愁腸一掃而光了。接著韓醫生說:「昏迷頭暈是辣椒煙刺激了神經的結果,休息幾天就會好的;病人的肺部多少有點雜音,但這位同志體質很健康,靜養一下不會有什麼影響的。現在我給他幾包藥,最好先讓他喝點稀飯,飯後服藥,再很好地睡上一覺,大家放心吧!一兩天會大見好轉的。」 韓醫生的話,給了大家很多安慰。只有這時,大家才感覺到今天的突圍是徹底勝利了。心裡愉快,肚裡的熱火一消除,誰都感到肚子餓的支持不住了,把胖墩帶來的乾糧、水飯、炒豆角等吃了個一乾二淨。杏花自己沒有先吃飯,端起一碗稀飯去餵二青。趙大娘見二青躺著吃飯不方便,便幫助扶起二青,然後由杏花一口一口地餵他。二青先喝了幾口湯,又呷了幾口煮爛的豆角,還吃了半碗稀飯,吃完飯他的精神更好一些,忽然他迴轉頭衝著趙大娘少氣無力地說:「你家的房院都糟啦……」 「二青啊!你自己渾身冒汗還給旁人扇涼呀,好好養病吧!只要你這遭兒不出危險,那幾間土坯房子,可算個啥,你看!」趙大娘用手指著大夥劃了一個圈子。「縣裡、區里、村裡的同志,都眼巴巴地盼著你好哪!」 聽見二青開始說話,同志們都高興地湊到跟前了。區委、區長分別地安慰了他,便給二青介紹縣委,縣委伸手握住二青手的時候,二青試著要坐起來,縣委雙手輕輕推倒他說:「二青同志!你跟自家人還客氣呀!快快躺下!」二青再次躺平穩的時候,縣委仍是緊緊握住他的手,「二青同志,你的事情,區委都告訴我了,有你這樣的黨員,是我們黨的光榮,也是人民的光榮。我們全體同志,連我自己在內,都要好好向你學習,學習你這捨身為黨犧牲個人一切的精神。你的身體還不好,現在應該好好休息一下,你也不要說話,等你好些的時候,我們再長談。」說完話時,縣委瞥見二青吃的是澇水飯,他回頭對田大車他們說:「老田同志,對二青的病要好好照顧呀!花錢上如有困難,可以往縣裡報銷去,對他這樣的病號,雞蛋、掛麵、紅白糖的要買點子嘛!」 月亮,衝破黑暗的夜色,懸在天空高頭了,滿天連一絲雲彩也沒有。在雨季來臨的暑天裡,這樣清徹爽朗萬里無雲的月色,是從不多見的;就仿佛自然界特意安排了這樣一種舒適的環境,讓這群優秀兒女們得到休息機會一樣。他們各自找個平坦清潔的地方,鋪著地蓋著天甜蜜地入睡了。杏花、趙大娘緊守著二青。趙大娘對杏花說:「好孩子,你太辛苦了,也睡吧,我給你們望著點。」 這樣,杏花才一歪身躺在二青旁邊,一合眼便睡著了。 在這天夜裡,村里張啞叭一家人可通宵沒睡。張生財老漢打從趙主任犧牲起,就腦袋搭拉到胸脯子上,那天晚上,不用說吃飯,連口飯湯也沒喝;夜裡也不睡覺,脊背靠著牆,伸直了脖子,兩眼死盯著一個地方,像是神經失常的樣子。 紅眼老婆猜想,男人一輩子老實巴交的,沒經過什麼風浪,準是叫鬼子殺人嚇的丟魂失魄啦!便竭力往寬心處開導他,好聽的話兒說了不知多少,他始終不吭氣。傍睡覺的時候,二青在房上廣播講話,他挺著脖子使勁聽;聽完了,他溜下炕來往外走;問他幹什麼,他說找二青去,再問別的,連理也不理就走了。他圍繞沿河村轉到半夜,人沒找著回來了。家裡人早睡了覺,只有老伴在等他。她勸他睡覺,他還是像沒聽見一樣,歪頭靠在窗台上,一袋接一袋地把一荷包旱菸葉抽光啦。忽然把菸袋一扔,急劇地溜下炕去,一霎時把所有的鋤、鏟、鐵鎬等家具都抱來了;接著把大聾家弟兄四個統統叫醒,每人遞給他們一件家具,他率領他們,到菜園水井邊上刨土坑。兒子們按照老人的意志,很快的掘了四五尺深的一個坑,刨坑為什麼,誰也不曉得。二聾衰弱多病,腿腳又不得勁,累的不願幹了;老頭子向他發出一個字的命令「掘!」坑有丈數來深了,張啞叭仍不讓休息停工。三聾機靈得多,忽然領悟了老人的意圖,他說:「爹!咱們是要挖洞呀?」 「嗯……」 「你想鑽洞呀!爹。」 「我鑽個屁!」 「你不鑽叫誰鑽呢?」 「少說廢話,鏟掘深一點!」 洞在當夜掘好了,洞口出在井底的水面上,那裡的磚是活動的,可以隨時拆隨時砌;洞身上面棚好土頂,余土撒在菜園裡,第二天一起早,張啞叭在上面栽滿小蔥、西紅柿,然後滿滿澆了一畦飽水,看來跟菜園毫無區別。 敵人最近這次夜間包圍的時候,三聾、四聾都鑽了洞,因為鬼子集中力量在趙大娘和鐵鋼家裡刨洞,僅有幾伙偽軍到他家翻了幾次便走了。老頭子整天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圍著自己的宅院轉了幾十趟。他想叫幹部們來鑽他的洞。每一出門,瞧見趙大娘房頂上站崗的那耀眼的刺刀,他縮回身來,急的暗地裡跺腳,這一天他又沒吃飯。 黑暗昏濁的夜色降臨到他的宅院時,張啞叭又出來了,他走到院圍牆跟前,全身緊靠住牆,僅露出個腦袋瓜,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趙大娘家的房頂。從那邊飄蕩過來的辣椒煙氣,一陣陣地刺入他的鼻孔,紅眼老婆怕他被敵人瞧見惹禍招災,幾次拉他回去,始終沒有拉動,喊叫又怕被敵人聽見,老兩口子拉拉扯扯的像演啞劇一樣,誰也沒作聲。 月亮露頭的時候,張啞叭離開牆頭回家了。頭回家前他輕輕地插上大門,然後把全家人召集起來,叫他們都蹲在炕沿底下,他用沙啞的聲音說了:「你們還沒看清吭!鬼子這麼毒狠地殺害共產黨,就為他們抗日抗的厲害呀!真要共產黨被殺光嘍,日本鬼子跟張老東他們就一條褲腿坐天下了。那時候,張老東又說咱們腳登他的地,頭頂他的天啦。不用說家產事業,連性命都保不住的。」這時候他宣布了他挖洞的企圖,他說:「那洞原是為他們幹部們挖的,現在用也用不上,過去眼看著敵人活生生地拉死趙主任,現在又眼巴巴地瞧著他們熏死二青他們,孩子們!我就為這點難受,就為這點吃不下飯去。我思謀著要不是共產黨,哪有咱們兒女滿堂、連莊園帶土地一攤紅火日子呢。沒有共產黨咱們那敢站在當街說句話呢?現在人家大火燒身,我們在一旁看著,我能對的起誰呢?對不起共產黨,對不起村幹部,我變成:吃飯忘了種穀的,喝水忘了掏井的啦!」老人用無限感慨無限悔恨的態度結束了他的談話。對於這段話,無論是他四個兒子或是同他結婚三十年的老伴,都是破天荒第一次聽他講的這樣長、這樣深厚、這樣動人。年輕的兩個兒子早感動的流淚了,他們提議要想盡一切辦法,營救遇難的村幹部。這個意見全家男女老少都同意。不過紅眼老婆說話了:「你們去是去,可要等敵人走後再去。」 後半夜,敵人剛剛出發,張啞叭領著四個兒子,手持鐵鏟、鋤、鎬,奔趙大娘家來了。張啞叭圍著院子找了一圈,找到敵人掩埋的洞口,他用手一指,父子們圍繞洞口,站了個梅花五點的形式,馬上動手挖洞。 父親兒子誰也不說話,一鏟接連一鏟深深地掘下去,大塊土從坑內劃著弧形飛出來;不休息,連口氣也沒喘,直干到東方發了白。 秋菱奶奶黎明前醒來,聽到鐵練家院裡有鋤鎬磕碰的聲音,她覺得奇怪,偷偷走到茅房裡,隔著牆縫看清楚了張啞叭的腦袋,才放心地出了口舒坦氣。她登著雞窩爬到牆頭上,對著滿頭大汗的張啞叭笑著說:「喂!老生財哥!你受累啦!」張生財聽著她的話音不帶勁,氣的不理她。秋菱奶奶又說:「我問你,你們是幫助鐵練家挖白菜窖呢?還是父兒五個想著掘洞捉老鼠呢?算啦!你們爺兒幾個都擦擦汗休息吧!你們要找的那伙人呀,夜裡就到南窪啦!」打問明白了一切經過的時候,張啞叭裂開嘴笑了。三聾、四聾立刻要到南窪去,張啞叭一抹臉上的汗水說:「快去快去!見到他們,請到咱家裡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