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在滹沱河上 · 第28章

「杏花!你好是好,但還不夠堅強,你跟上田同志,跟上黨,不要惦記我。」 「二青哥!我一定記住你的話,你保重自己吧!」 黃色的燈光,距離二青越來越遠,一陣急劇的鐵鏟拍土聲,同志們都隔絕到另一境地了,留下的是他自己和一棵上了刺刀的步槍,正是因為剩了他自己,他心裡更安定了,沉著地走向洞口去。 上面人聲更嘈雜了,他隱蔽在洞口一旁,聽著鬼子吼叫和漢奸隊的吵嚷。鬼子叫派一個偽軍下洞去看看。偽軍們你看我、我看你,都揪著屁股不動。後來鬼子拿刺刀逼著一個偽軍往下鑽,那個偽軍帶著哭啼的聲音像禱告似的說:「離地三尺有神靈呀!我爹娘吃齋行善就生我這麼個獨生兒子,我一輩子沒作過壞事。這裡邊要是個空洞,那是我爹娘的福氣,要是真有八路軍,反正八路軍的槍子都是有眼的……。」沒容他說完被一腳踹下來。二青聽上面掉下一個人來,知道是那個怕死的傢伙,便端起刺刀沖他的屁股上猛刺了一下。他像鬼叫似的喊了一聲,拚命地往上爬,爬在洞口外直噯喲。鬼子連著幾腳把他踢到一邊去,然後朝洞裡打了很多槍。打完槍,隔了五分鐘用繩子系下一個鬼子來。二青沒容鬼子站穩腳,朝他的腹部連發了兩槍。鬼子受傷一嚎叫,上面又把他系了回去。 兩次失敗的教訓,敵人警惕了;雖不曉得下面有多少人,但知道搜洞的工作是非常棘手的。為了減少損失,他們下決心往擴展處掘洞口。洞口由井筒的形式、變成伏身可以爬進去的步筒形式的時候,敵人滿高興,認為有把握了。 偽軍們高喊:「快舉手出來繳槍吧!」 鬼子也生硬地喊:「投降快快的!」 二青聽見外邊喊投降,他生氣了,共產黨員的隊伍里,就沒「投降」這兩個字。瞧老子的吧!他把槍機捺的穩穩的,準備拿槍子向敵人作回答。外面喊了半天,見沒有動靜,又派兩個鬼子下來,這兩個傢伙頭頂鋼盔,手持火把伏身向里爬,這顯然是拿鋼盔作遮箭牌了。二青想:槍子射不穿鋼盔可怎麼辦呢?我身子後邊就是黨的領導機關,我要擋不住敵人,整個三區的領導就垮台啦,心裡一著急,他的主意來了,便猛古丁地噯呀了一聲,鬼子聞聲一抬頭,他趁勢打了一槍,槍彈正中前面鬼子的兩眉中間,立刻爬下不動了。後面的鬼子情知不妙,一面後退,一面把前面那個鬼子的屍體倒拉回去。敵人怕受損失,不敢再鑽洞,便用輕機槍朝洞口掃射,機槍響了足足有半個鐘頭,子彈殼堆落了滿地,但由於二青站在犄角處,槍彈射不著他,敵人仍然進不到洞裡。這時搜剿的敵人又發現了趙成兒家的洞口,掘開洞口,方向又是奔趙大娘家來的,敵人這時高興了,判斷這兩個洞口是相通的,他們一面派人守住趙大娘家的洞口,一面集中鐵鏟隊的力量去趙成兒家挖掘。掘來掘去掘到洞的盡頭,那裡是趙成兒家的豬圈,一個圓圓的小氣眼從豬食缸子下露出來,又算白白地花費了兩三個鐘頭。…… 田大車他們堵塞翻眼之後,已經站到秋菱家的房下了。秋菱家的洞口早已填死,只在皂王供桌上有個氣眼,秋菱奶奶站在院裡放哨,趙大娘便從氣眼裡給他們傳信。當田大車同王金山他們知道敵人已經掘開趙成兒家的洞身時,他們急於要轉移出去,但想不出一個好的辦法。本來要從胡望兒家西屋衝出去,對目前情況說是緩和一點,因為胡家是在后街了,但從胡家衝出之後,可就沒個遮攔,再發生問題怎麼辦呢?為這件事趙大娘愁的里走外轉,後來她繞到胡家去。胡望兒的屍體停在床上,他爹娘原打算趁今天滿三天發殯,鬼子一來鬧的也不敢埋,屍首臭味熏人,兩位老人都哭紅了眼睛。趙大娘原想動員他們一下,見到這種情況,只好垂頭喪氣地走回來。剛一進秋菱家的門,見秋菱奶奶正和一位高身材滿臉雀斑的偽軍說話。秋菱奶奶告訴趙大娘這個人來過兩趟了,他說他願意幫助打救好人。趙大娘怕中敵人的詭計,淡然地說:「俺們這土頭土腦的老百姓,哪邊也不隨,哪邊的事兒也不管。」高身材雀斑臉的偽軍急的直瞪眼,小聲地說:「老太太,當偽軍也不都是壞人呀!我兄弟就在八路里搞\"敵工\",我很早就跟咱們這邊有聯繫,我明白咱們這邊的政策,這邊每個老百姓都跟八路軍是一家。」他見趙大娘她們對他仍抱不信任的態度,進一步說:「你不信我,我可有證明呀!」 「你有什麼證明呢?」秋菱奶奶問。 「前天包圍村莊,槍斃的那個小孩沒死吧!那就是我救的他——我一連放了三聲空槍。」 「啊!……」她們對這個高大身材滿臉雀斑的偽軍的敵視態度,片刻間轉為敬愛了。 趙大娘從他救小明子的事情上,又聯想到一個新的計劃,她說:「你再行點好事吧!我們有一個死人,床上停了三天,殯埋不出去,你能想法幫助嗎?」 雀斑臉偽軍低頭想了想,像了解了其中秘密似地說:「你們要出北面是可以的,那邊敵人最少,只兩個鬼子和我們那個班把守,再沒別的人。只要你從那裡走,我一定幫助你們,可有一條,棺材裡無論裝什麼,得沉住氣別露馬腳,越弄骯髒點越好。」 「如果你不好好為力,出了差錯呢?」趙大娘再進一步試探他。 「我要是不忠心辦事,叫我養兒養女不往上長。」 「好吧!既是這樣,你先回北寨牆去安排一下,一會兒在這兒見話再定準吧!」雀斑臉偽軍匆忙地走了。 趙大娘急忙進家,從氣眼裡與洞裡的人商量,田大車他們分析了一下,認為這個偽軍的話可靠性很大。第一,可以經過他秘密地溜出去;第二,萬一不可能時,既到了村邊也可以往外沖,因為時間已是下午三點多鐘,敵人都集中在村里,窪里是不可能再有敵人的。他們都同意趙大娘的意見,並催她趕快動員胡望兒的老人去,如動員成功時,就在胡家西屋敲牆壁,他們聽到聲音好刨開洞口出來。 趙大娘給胡家老人一提說借用棺材裝活人的事,他們沒有說同意或不同意,帶著害怕的神色,把胡黑鍋叫到屋裡偷偷地去商量。趙大娘見有胡黑鍋參加,心想這件事情要糟,全盤計劃都得壞在這個維持會的廚師傅身上。想不到,事實正相反,胡黑鍋不但同意而且很耐心地說服了兩位老人,走出屋來他向趙大娘表示:趙主任的犧牲,把他的良心打動了,今天的事,他願意打頭陣,在前面跟鬼子們辦交涉,最後他催趙大娘快叫同志們走過來。趙大娘見一切條件都成熟了,提起他家的擀麵杖,走到西屋,朝著地下咚咚的敲了一陣,胡家幾口人瞪著眼睛驚奇發愣的時候,平地突然坍塌了一個窟窿,圓頭燒餅臉一晃,胖墩第一個爬出來了,王金山、田大車等都陸續出來了。 他們先安定了胡家老人的情緒,便決定立刻化裝。 棺材用靈車拽出去,車由胖墩駕轅,胡黑鍋和望兒他爹拉長套,杏花、趙大娘、鐵練和望兒的娘一律穿白帶孝當成送殯的人,田大車和王金山臉對臉躺在棺材裡,槍支也在棺材內藏好,計劃頭出村時由胡黑鍋前去辦交涉,萬一出了漏子,胖墩回頭掀材蓋,材里的人即可抄起傢伙共同向外沖。一切準備就緒的時候,秋菱奶奶轉來高個子偽軍的口信,要他們立刻抓緊時間,按著原計劃的路線走。 靈車前拽後推地走動了,遠遠的見到北寨牆上有敵人,趙大娘、杏花、胡望兒他娘都有聲有淚地哭起來。距離寨牆道口還有三十來步,雀斑臉偽軍手持步槍一馬當先地趕過來,胡黑鍋把長套一撂,就過去辦交涉。不料想這個偽軍不容他說話,持槍走到車前,浮光掠影地問了幾句,又用手帕堵住鼻口在棺材周圍查看了一下,便怒氣沖沖地踢了胡黑鍋一腳,叱責他們快快地拉走。他掩著鼻子跑到鬼子跟前,也不知道他說的什麼,就見兩個鬼子立刻躲開路口,各人都掏出乎帕來堵上鼻子,用警戒的眼光注視著這口棺材。這些情況看到趙大娘她們眼裡,就更加勁的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號,趁勢連鼻涕帶唾沫都抹在棺材上。胡黑鍋鬧不清這個雀斑臉偽軍是怎麼回事,但他很機警地拉起長套來就走,感到只挨一腳就讓運出靈車去,是個大便宜。 出了村口,大家腳步都暗裡加勁,一口氣走了二里多地,走到長滿了酸棗樹的胡家墳,車停止了。胖墩、胡黑鍋掀開棺蓋,田大車、王金山一骨碌爬出來,田大車一看這個地方,覺著離村挺近,他簡短地安慰了胡家的老人,叫他們留在那裡,便率同王金山他們踏上青苗地往西南走,繞過新開河又走了一里多地,在一塊半人高的青苗地里坐下來。田大車把槍向腰裡一插,先舒了舒懶腰,胖墩用袖子擦去頭上的汗,躺在地上很愉快地說:「這遭兒可真便宜,就是駕轅出一把汗,連根汗毛也沒拔就出來啦!」他剛落話板,王金山就嘆了口氣,鐵練馬上搭拉下腦袋,杏花早已簌簌地落淚了,趙大娘眼裡噙著淚花瞪胖墩,意思不叫他高興。胖墩這才一下子想起二青來,很懊悔自己剛才那兩句話,他想起這幾年跟二青好的像一個人,特別是「掃蕩」以來兩個人始終肩並肩地打仗;現在二青是死是活還不知道,心裡一難過,燒餅臉一板,半句話也不說了。 太陽落了,趙成兒的大孩子鐵鋼滿頭是汗地跑來,一見趙大娘忙跑過來說:「可找到你們了。俺娘叫我給你們送信,二青哥怕是沒救啦……。」 原來鬼子在鐵鋼家挖洞失敗之後,又集中到趙大娘院子裡,重新朝洞裡打機槍、投手榴彈,洞口炸成一個很大的窟窿。他們在洞口架好秫秸劈柴燒起來,把很多的辣椒麵投在火里,連院子裡都嗆的站不住人,以後敵人就連煙帶土把洞填死了。 「現在鬼子們正吃晚飯哩!看光景他們要宿在咱村了。」鐵鋼帶著無限憂慮結束了他的談話。田大車一躍站起來說:「同志們,我們這幾條命是二青救出來的,我們要想盡一切辦法去搶救他,他活著,帶出入來;死了,扛出屍首來!」 田大車說完,王金山提議由他回去想辦法,胖墩堅持要代替王金山去,杏花也一定要跟去,三個人爭來爭去,還是胖墩去的理由多一些,王區長不爭論了,杏花表示不管誰去,她也得跟著去一趟田大車已經察覺到她和二青的關係,不願過分攔阻,就答應了她。 路上,兩人飛快地往回走著,一氣走到村東南的禹王廟。在那裡,杏花同胖墩討論了一下,她要去前面探探情況,然後再一塊進村,胖墩說服不了她,只得任她前去。她一個人趁著天黑朝村邊摸索,傍近寨牆,發現她眼前這一段並沒有敵人的崗哨,她爬過寨牆躡手躡腳地繞進了村。 她本是給胖墩探路的,可是一經進了村,她不想再回去叫胖墩了,怕耽誤時間,發生問題,便直接邁進了胡家的住宅。胡家老人並沒回來,北屋裡床上仍停著胡望兒的死屍,按杏花平素的膽量,在深夜寂靜無人停著死屍的宅院裡,一定會很害怕的,可是,現在她冒著生命的危險,突進幾百敵人占著的村莊,心裡只想救二青,什麼也不怕了。她毫不猶豫地從打開的洞口處摸索著鑽下去。洞裡還有那兩把小鐵鎬,她操起鐵鎬便爬到前面去挖翻眼,剛動手不到幾下,聽見洞口有響動,好像有人爬進來,嚇的從心裡打了個寒噤。她想:這一定是進村時候被敵人發覺,從背後尾跟下來了,這一來不但救不出二青,倒白賠上一條命。雖然這樣,她不後悔也不害怕,她抱定決心,如果敵人近前來,她一定向敵人拚命,殺死一個也算給死去的同志報了血仇。她狠狠地舉起鐵鎬等著。忽然聽得嗞啦一聲響,一根火柴燒著了,火光一亮,照見了男女兩人,啊!天哪!來的人原來是朱大牛和秋菱奶奶。 敵人早晨從西頭轉到東頭來的時候,朱大牛就聽說二青他們被包圍住了,因為滿街是敵人,他不敢出來走動,一天急的嗓子都腫了。傍黑天他家串家地到了東頭,吃晚飯後才串到秋菱家。從秋菱奶奶處他知道就剩二青一個人在洞裡了,幾次要到胡家,都被秋菱奶奶攔住,因為趙大娘家的房上還有敵人監視著。直到敵人崗哨撤下房去,她才領朱大牛到胡家來,但已經落在杏花後面了。當彼此憑藉火光都看清楚了的時候,誰也沒向誰說話,朱大牛接過她手裡的鐵鎬,很快的掘開了翻眼,一股刺激眼晴、鼻孔、喉頭的辣椒煙氣流過來。他們不顧這些,爭著往裡鑽。朱大牛第一個用手摸著了二青:「啊!他在這裡!」秋菱奶奶擦亮火柴一看,二青頭朝洞口,手捺著槍機伏在地上,身子不動也不說話。杏花上去用手一摸他的鼻孔,還在徐徐出氣,她高興地說:「還有氣兒哩!」三個人心眼裡開了三朵花,很快把他架出洞外。一出洞口,朱大牛背起二青來就朝外走,秋菱奶奶一把拉住他,推他們躲向一旁,然後她自己先到門外看了看,沒有動靜。他們悄悄地從胡家出來,留下秋菱奶奶,朱大牛背起二青,杏花夾了一床破棉被跟著,按照來時的路線,偷偷地摸出村口,一氣走到禹王廟。那裡,胖墩早等的焦急了,見到朱大牛背著一個人,他趕過去一問,知道二青還活著,二話不說。兩手一伸,就從朱大牛的肩上接過二青,三個人飛快地向區委書記那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