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在滹沱河上 · 第27章
趙成兒犧牲的第三天晚上,田大車、王金山和胖墩他們從河北棗樹營轉移過來了。這一天敵人在河北包圍了棗樹營毗連的三個村莊,將檢查工作的縣委和三個區的領導幹部都包圍住了。敵人這次出來是有計劃的,他們在包圍三個村莊之前,先派出部隊從周圍四五里遠的曠野里搜起,一直壓縮到棗樹營、槐樹莊、雨令村,然後逐村進行挨戶搜查。縣委和三個區的幹部們,統統鑽到棗樹營村支部書記家的大洞裡,整整呆了一天。薄暮時分,敵人在雨令村集結部隊準備滾蛋的時候,他們從棗樹營朝南衝出來。縣委為了避免損失,決定分散傳達布置工作,並先到接近安國和深澤兩縣境的七區去,藉以觀察和吸取鄰縣堅持環境、堅持鬥爭的經驗。這樣,田大車他們匯報工作要拖後一兩天,趁這個空隙,趕到沿河村來看一看,因為趙成兒等犧牲的消息,他們已經聽到,這消息像塊大石頭系住他們的心,兩天來,一直是很難過的。
他們是連夜趕到沿河村的,因為近來敵人的活動非常瘋狂,迫使他們的行動也更加秘密。他們由村外繞著悄悄地進入趙大娘家,僅是二青、杏花和趙大娘母子知道他們來,其他的人都沒有告訴。王金山和胖墩連自己家裡都沒去。
區委聽了二青匯報情況之後,批准了朱大牛入黨,並同意二青他們在高房廣播向群眾進行教育的積極鬥爭精神;分析到轎子內的漢奸,也認為是趙三慶扮演的。根據內線的情報,趙三慶那天也是隨同敵人一起出發的。最後區委叫他們特別注意張老東他們的活動,田大車說:「沒家鬼引不進外祟來。」
睡覺的時候,大家商量了一下,都覺得鑽了一天洞非常疲倦。這裡既然挖好有翻眼的地洞,就先睡半夜再說。於是趙大娘、杏花她們睡到外間屋,田大車他們四位睡到靠近地洞的東屋炕上。他們計劃著:如果在沿河村能安定地工作上一天,臨轉移的時候再到鐵鋼家慰問一下去。
半夜裡,一種咚咚的響聲把二青驚醒。睜眼一看,月光清徹地照進窗內來,田大車他們很香甜地睡著,他一翻身坐起了。從「大掃蕩」以來,由於警惕性的提高,他的聽覺也特別銳敏了,晚上躺在麥苗地里睡覺,不論睡得多麼熟,只要從頭上飛過一隻蜻蜓,或是甲蓋蟲爬行碰觸的麥苗微微一響,他都能立刻驚醒的。
外面咚咚的聲音繼續作響時,他輕輕地提上鞋溜下炕來;走到外間屋,腳步一響,趙大娘也坐起了。她又通醒杏花。他們的動作都是非常輕微的,為了儘可能的叫區委他們多睡一會,三個人輕輕地開開門。剛走到院裡,驀地傳來了一聲尖銳的馬嘶,它的聲音在夜裡聽來是這樣的悽厲而嘹亮,以致把屋裡甜睡方酣的田大車和王金山他們也都驚醒了。他們也走出來,大家蹲在院裡一交換情況,就肯定是敵人馬隊來包圍村莊了。胖墩認為敵人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提議由他帶頭馬上衝出去。二青他們沒說話,都拿眼瞟著區委書記。區委沒有立刻回答沖不沖的問題,他同王金山輕輕地爬到房上聽了一陣,下來後,又把洞口洞身翻眼氣眼的各種情況問了一遍,最後,他把大家叫到屋裡說:「我們不向外沖,一來月亮太明不好出村;二來敵人是騎兵,人腿不如馬腿快;即便跑出村去,根據敵人近來的規律,一包圍村莊都要搜窪的;如果窪里有敵人張網等著,我們正好自投到網兜里。」他的話經常是簡短扼要,有條有理,每講完一段,照例是兩手平伸一低一揚的。「我的意見是一塊鑽洞堅持。老王,你看怎樣?」
「我同意,咱們統統都鑽吧!」王金山說。
「好!你們都鑽,連杏花和鐵練都下去,我留下,給你們看動靜,注意從氣眼裡聽我的話。」趙大娘說。
新的洞口已改到西跨間的囤圈下面,囤圈被土坯架起,距地平面僅僅有一尺高。鑽洞的人必須先爬在地下,由坯縫往裡鑽,先進腿再縮頭,然後用腳踏著洞口才能鑽進去。鐵練是出入慣了,他第一個先進去,大夥陸續下去跟著他走,彎彎折折地摸索著爬到大洞身跟前。那裡是一個圓圓的土坑,高約四尺,能伏身走但直不起腰來。坑下面墊了一層新麥秸,這是為了便於休息和防備潮濕的。鐵練頭鑽洞前早帶上了火柴(火柴如果放在洞裡是燃不著的),劃根火柴,點著洞壁窟窿中那盞早已設備妥當的油燈。大家邁進圓洞身,六個人把它擠的滿滿的。時間雖是初伏的夏天,在洞裡冷氣嗖嗖的頗有秋涼的味道。在這種敵情不明的情況下,大夥誰對誰也沒話可講,各人握著自己的武器,杏花和小練每人持了一把小鎬。這鐵鎬是準備改造翻眼用的。後來田大車叫二青帶著他和王金山去看翻眼,一直爬到洞身盡頭——胡家的西屋,每經一個方向位置,二青即告訴這是到了誰家的什麼地方。回來後,田大車叫杏花吹滅了燈。燈滅了,頓時洞裡呈現一片黑暗,大家閉上眼睛,鎮靜但又心緒煩亂地等待外面情況的變化和發展。
大約經過兩個鐘頭,氣眼裡傳來趙大娘緊張的音調:「當心點呀,敵人進村了,這次來的人可多啦,占了滿街滿巷,正挨門挨戶的搜查哩!」
二青聽完趙大娘講話,趕快爬到氣眼附近去,從氣眼裡透進一縷清幽的光亮,他知道這正是早晨太陽似出不出的時候。他想:現在惟一的妙法,只有在地洞堅持。他爬回來帶著動員和解釋的口吻告訴大家說:「我們就在地洞堅持吧!上次包圍,我鑽了一天洞,今天我看也不會有事,大家就準備鑽一個整天吧!現在太陽剛露頭呢!」沒有人回話,也沒有人作聲,時間在沉默中溜過去。氣眼裡又傳來趙大娘的急促聲:「加小心吧!鬼子帶著鋼鎬、鋼錐子,遍地刨掘哩!錐子有一丈多長,凡是被錐著鬆軟的地方,一律用鎬刨開,西頭家家都試探了,有的挖出地洞來,有的連填平的白菜窖、山藥窖都挖出來啦,現在他們奔到咱們這頭來了,你們加小心吧!為了閃開你們的目標,我躲到秋菱家去啦!」
又沉默了一陣,大夥腦子裡都感到時間是很長啦,誰也估計頂少是吃中午飯的時候,就又叫二青去看,二青看見從氣眼射到洞壁上的那一縷銀灰色的光線比剛才亮了一些,可亮堂勁不大。他回來說:「越著急才越覺著時間長呢!其實呀,現在至多是吃罷早飯上地作活的時候。」
「真******悶死人!再打仗我非繳一隻手錶不結,省的鑽洞時候轉影壁。」胖墩說著一晃身子,「鑽洞真受罪,又見不到日頭,又挺不起腰板,……」
「別說話!你聽!」王金山一推胖墩,打斷了他的話,洞裡一靜,聽到頭上有沉重的腳步聲。這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亂。
田大車說:「杏花,小練,你們不要動,二青跟我到洞口聽聽去,大概是敵人翻到咱們頭上來啦!」走到洞口,洞口黑魆魆的啥也瞧不見,只聽得搬動家具的響聲,和嘈雜的說話聲,這肯定是敵人來翻洞了。二青為了進一步鬧清情況,又爬回氣眼處去看,氣眼是從靠牆根的雞窩裡挖穿一個雞子般大的窟窿製成的,到那裡他爬平地下側身向外一望,嘿呀!很多的人腿,像小樹林子一樣地在院子裡長起來,有穿布鞋的,有穿皮鞋的,還有高筒皮鞋帶馬刺的。他想:帶馬刺的一定是鬼子的軍官,既有敵人的軍官到這麼個小院子來,這問題就不簡單了。
他往回給田大車和王金山報信時,敵人已經發現了洞口,把遮蓋洞口的囤圈子、醃菜缸、神供桌等統統都扔到院裡去,洞口上面有人講話,聲音聽的很清楚:
「這就是八路的洞,咱們找到啦!」
「哪裡是什麼洞!頂多是老百姓藏糧食的窖子,多者藏上兩布袋高梁棒子的。算毬啦!」
」你說的太便宜,皇軍為找洞口,在院子裡挖了幾道溝,咱們在屋裡發現了洞口不報告?好!不用說你的命,連警備隊長的腦袋都危險!」咚咚咚像有人跑步報告去了。
發現了洞口,就等於發現了洞裡的人,事情對他們來說,是非常嚴重廠。
田大車早準備到這一步,當下叫胖墩把住洞口,他說:「你負責守上三分鐘,遇到敵人下洞就開槍。」他胸有成竹地吩咐完了,然後,叫二青領著他們再去翻眼那面聽聽。沒容往回走,杏花同鐵練爬來告訴田大車說:「敵人掘了橫溝,現在又在當院掘豎溝哩!這洞要不是從牆根掏的話,早給挖透氣兒啦。」他們的聲音里已經帶出害怕的顫動。
「沉住氣,不礙事!」王金山竭力安定他們的情緒。「敵人敢下來,我們敲了他!」大家聚到洞口處,胖墩早等的焦急啦,他說:「聽!鬼子嘟嚕地叫,鋤鎬叮。當地響,一眨眼他們可就進來啦。我提議咱們馬上想法衝出去,你們想:敵人在上面,我們在下面,褲帶長的一截洞,一節一節掘完的時候,咱們有多大本領也施展不開了。區委,區長!你們下決心吧!要衝的話,我打頭陣。」
「胖墩!不要動你那點莽撞勁。」王金山不同意地說。「遇事要冷靜、沉著。現在這麼緊張,我看大家別亂講話了,聽咱們區委書記的吩咐!」王金山每遇到主要的或緊急的問題,都是聽從區委的意見,在他看來,區委對他有個領導關係,而且他當村長兼不脫離生產的助理員時,田大車早已是區委組織部長,在各方面都比自己高出一頭。
「同志們,情況是非常嚴重的。」田大車用從未有過的嚴肅態度,語句非常沉著地說,「向外沖,絕對沖不出去,留在這裡堅持,可能遭受到全部損失,為了保存黨的領導機關和全體同志,我們要把洞截成兩段,從翻眼處隔離開,使同志們躲到另一個隱蔽的地方去。可是,這裡需要留下一位同志,他要堅持鬥爭,他要拖延時間,他要掩護全體同志,一句話,他要為黨犧牲他自己的一切!」他愣了兩秒鐘又說:「這是馬上要作的事,絲毫不能猶疑,我們都是黨員,也不用動員了!看誰留下吧!」
田大車說完了,大家沒有馬上說話。如果說個人與黨的關係上,最尖銳最突出的矛盾問題是生死問題的話,那麼眼前就完全處在這種最尖銳最突出最緊張的時候,處在要一個同志以必然的「死」,換得黨委機關可能的「生」的時候,這與他們平常所經歷的那些「犧牲的可能」「危險性很大」等是完全不同的。在這種生死關頭上,正是考驗黨性的時候,是考驗黨員對黨絕對忠誠的時候,是表現黨員最高的共產主義道德和最高的原則性的時候。大家的情緒是萬分的緊張,而表面呈現的空氣卻是突然的沉默,雖然只是半分鐘的沉默。
第一個開口的是王金山,大家都能依稀地看見他揮動左胳臂:「是這個樣子!我看只要有區委書記掌握全區,加上大家的協力幫助,我區堅持工作是沒有問題的。因此,你們都走,留下我頂住。」他揚在空中的胳臂,伴隨他的發言終了有力地揮下來。時間沉寂了兩秒鐘。
「不行!你是區長!你不能留下!」胖墩說。「我調到區里作武裝工作,處處打頭陣是我的任務,我頂著,你們都走。」說完,他緊張的呼哧呼哧直出長氣。
「你們都走吧!」這幾個字像石頭塊子一樣沉重地從二青嘴裡吐出來。從區委書記說話的時候起,他早下定了決心,倏忽間的沉默里,他集中思考在如何掩護同志,如何鬥爭,如何迷惑敵人的問題上。他的考慮並未成熟,區長和胖墩爭執不下,使他再不能繼續想下去了。「我請求區委讓我留下,你們誰也不要爭,再耽誤時間,敵人就把洞掘開啦!」
胖墩還要說話,田大車兩手平舉向上一端說:「大家停止說話,為了完成眼前的任務,從很多方面分析,留下二青最合適;現在我代表黨宣布:決定留下我們的二青同志!」宣布完了,他問二青還有什麼意見。
「好!我有幾句話要說。」二青的話音是低的,但這裡邊沒有一點恐慌和畏懼,為了保存黨委機關的光榮任務,他把個人的一切安危早拋到九霄雲外了。「鐵練老弟!你點著燈吧!白天點燈外面是看不見亮的。」燈一亮,同志們看見二青的黑眉毛下那對發亮的大眼早瞪圓了。他繼續說:「區委,區長!你們要慎重,千萬別冒險,萬不得已時,可從胡望兒家打開洞口衝出去!至於我自己,你們別惦記,我要盡一切力量完成黨給我的任務,別的沒有什麼,唔!胖墩哥!把你那刺刀解下來給我吧!」
「二青同志!」田大車說:「我們記牢了你的話;對你也沒什麼可講的,任務的光榮和艱巨,你都懂的,為黨為人民要貢獻出一切來這也不必多提。就這樣說吧,如果你萬一遭到不幸,我們的黨和我們三區的全體同志將永遠地記著你!但你要注意犧牲要有代價,要堅持到最後五分鐘!」說完話緊緊地與二青握手。王金山、胖墩都立起來,用臨別依依與無限悲壯的眼色望著二青,他們原想著和二青說兩句話,但嗓子裡好像壓著鉛,沉的說不出來,只跟二青用力地握了手,胖墩在這時把刺刀交給了二青。
因為洞口窄狹,握過手就要前進幾步讓後面的人,最後才輪到杏花。她一撲摟住二青,兩滴熱淚簌簌地落在二青臉上。二青兩隻眼向她一瞪,眼神中含著同情,也含著責備。她用牙一咬下嘴唇,立刻嚴肅了。她說:「二青哥!淚是它自己流的,不要管它。你對我有什麼囑咐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