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在滹沱河上 · 第36章

「哪個歲數小?」四聾把飯碗在桌上一墩開腔了,「歲數小!我一點也不小,這回參軍的條件可寬哩!夠上十六歲就行,人家鐵鋼十五歲還批准了呢!咱們兩個,各人有各人的權利,誰也別干涉誰,你去不去我不管,我是一定要去的!」 紅眼老婆聽了小兒子們的話就急了眼啦,她打斷了他們的話頭說:「吵!吵!你們雞貓狗叫地吵個什麼!咱們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我剛才沒說呀,事情是好辦,回頭咱們商量商量,沒有天大不了的事。你們這兩個小兔羔子,翅膀還沒長硬就想出飛呀!美死你們啦!老老實實地給我等著,我還得同你爹核計哩!」 三聾說:「核計你們就核計,是長是短,當著村幹部,說出個黑白來!」 「說出黑白來,說出紅白來,我也得去,你快說吧!」四聾進一步地逼他母親。 「你們這兩個小兔羔子呀!當場跟爹娘要口供。好!好!好!你們都進步,積極,就是我這個頑固老婆子落後;你娘也不是你們的鞋,也管不住你們的腳。這麼辦吧,先叫你杏花姐姐回去,咱們全家開會討論討論,看是老三去還是老四去,只要大夥都答應就行。這年頭講民主,還有你哥哥嫂子呢,光你娘說話可不算數。」 「那樣就留下老兄弟在家裡,我參軍去!」 「我可不能留下,最好是叫三哥留下,他又能幹活、又能幫助村里工作!」 弟兄兩個爭爭吵吵,鬧的紅眼老婆不可開交。她看了看張啞叭,他的眼珠子直瞪著,嘴一張一合地看光景是想著說什麼。紅眼老婆靈機一動,想從他的嘴裡得到個滿意的解決,就說:「家是你當著,鑰匙你掌著,孩子是跟你叫爹,你說話吧,是讓去是不讓去,是讓哪個去哪個不去,你說吧!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你說出來就算板上釘釘啦!」 大家肅靜了,張大了眼睛,像討論會聽主席作結論似的等著這位老人發表他的意見。 「我說吭!」他緩慢地用舌頭舔了舔他那乾燥的嘴唇,黃眼珠子使勁瞪了幾下,像是準備著跟誰嘔氣一樣。「我說的可簡單,我說……」他靜了一下。「我說,三聾、四聾兩個孩子都一塊去!」他用很大的聲音把這句話說出來。 「爹!爹!啊。你真好哇!」三聾、四聾說不出有多麼高興,一塊撲上去拉住老人的手,仿佛發現了他們的父親更加可親可愛似的。 老人的手雖被他們握著,眼睛並沒望他們,他像解釋他的意思,也像是對持不同意見的人作爭論似的:「我怎麼能不叫孩於們都參軍呢?鬼子殺死咱們的人還沒埋殯,流的血還沒幹,燒焦的房子還燙手熱,我不把孩子們送到前線上打鬼子去,我還把孩子放在家裡、藏在洞裡、等鬼子趕上門來把他們捆走呀!」紅眼老婆眨了幾眨眼,沒說出什麼,就這樣,張家的兩個孩子都報上名了。 鐵練、鐵鋼他們那一夥里,大致串通的也沒有問題,就差小明子的家裡沒商量妥當。他們先動員小明子的爺爺葛老槐,老人對孫兒參軍沒有意見,但他提出須要經過小明子他娘同意。及至跟他娘一說,她藉口說自己寡居,家裡沒人,孩子歲數又小,說著說著就哭了。起初,小明子曾不顧一切地跟他母親吵架,說他娘思想頑固、落後,後來經同伴們勸說,他也認識到不該臨走時候惹的母親不痛快,還是想法子打通她的思想,使得娘兒兩個和和氣氣地離開,這樣他便邀請趙大娘幫助動員他母親去。 趙大娘前頭走,小明子和鐵練偷偷地跟在後面。她進屋了,他們伏在窗台外面,偷聽他們請來的這位「說客」如何地動員說服小明子的母親。 起初,她們說了說這兩天的天氣,然後談論到吃飯喝水的生活情形,說著說著說到各人的丈夫都是叫國民黨或是日本鬼子打死的;說到守寡失爺的難處,扶養孩子的難處,過苦日子的難處,越說越傷心,小明子的母親哭了,趙大娘也跟著哭了,越哭話越少,以後乾脆聽不見任何語聲了。小明子在窗外面急的直跺腳,拉鐵練到背處,用責備和懊悔的口吻對鐵練小聲說:「勸架不成反帶三分挑,我算錯託了人啦!」 鐵練的臉蛋紅了,很覺得對不住朋友,也沒法解釋。他心裡暗想:就憑她們這一哭,不光小明子參軍的事砸了鍋,連他自己參軍的事也涼了半截。沉默了一會兒,聽得屋裡不哭了,趙大娘一連串地問起對方來了:「明子他娘啊!是誰殺死你男人的呢?是誰救了咱們孩子的命呢?」對方沒有回話,就聽趙大娘滔滔不絕地講下去:「沒有日本鬼子打進咱中國來,你男人是犧牲不了的;要不是八路軍把工作搞到敵人內部去,你的兒子早死在張啞叭家房後的樹行子裡啦!現在孩子死裡逃生了,他願意到自己的隊伍里,給老子報仇,給國家出力,還攔他個啥勁!難道說孩子們願意拿起槍來到前線打鬼子,我們當娘的非要奪下兒子的槍,等鬼子來個二坎\"大掃蕩\",那時節,叫孩子們赤手空拳地把命送給敵人嗎?」趙大娘停了一下,叫對方有時間考慮她的意見,接著用勸導的口吻說:「明子他娘!咱們都把眼睛睜亮點,看遠點,咱們老姐兒兩個也挑挑戰,你把你家明子,我把俺家鐵練,一塊送他們參軍去。宋團長、劉政委你是知道的,把孩子交給他們,比跟著咱們還放心哩。孩子走後,家裡地里的活兒,咱們大夥互相幫助,什麼困難也愁不住咱們。」 聽得趙大娘的話完了,可沒聽到明子娘的回話,也看不見明子娘的表情。兩個小鬼在院裡急的抓耳撓腮的,急中生智,用舌頭舔濕了窗戶紙,戳了個窟窿,朝里一瞧,小明子的母親正同意地點頭哩。說不出這兩個小鬼有多麼高興,順手拉開風門,一陣風似的跑進去,各人拉住各人母親的手說:「搖頭不算點頭算,你們都點頭答應我們參軍啦。」這麼一來,鬧的眼裡含著淚花的母親們都笑了。 晚上,二青從區里開會回來,杏花向他匯報沿河村動員參軍的熱烈情況,二青聽時,臉上顯出格外的興奮。杏花看出這種情形,便問:「為什麼今天這麼痛快,你的傷口又輕啦?」二青回答說:「傷口根本就不重,醫生說再換幾次藥準保好。」杏花說:「不用攥著拳頭叫俺們猜啦!把你的痛快事說出來,大家分你點高興!」趙大娘說:「不用問,準是調你到區里工作去,軍隊一回來,王金山和老田就這麼念叨過。」二青說:「你們都沒有猜對,是這麼件喜事——區委批准我參軍啦!啊!這件事可不容易,跟區長磨破了嘴唇,他才答應的。」接著他敘述到區的經過:原來王金山估計二青這次會要求帶頭參軍,提前把二青叫到區里,宣布他們對沿河村幹部的配備計劃。他主張二青馬上調區工作,杏花代理支部書記,回頭也要調到區里,村長叫朱大牛搞,周老海、姚鍋子、趙大娘搞工會、農會、婦救會,這樣把村政權和團體的架子支起來。二青不同意調區,堅持意見要去幹部隊,為這件事他同區長翻來復去地要求。區長說:「現在環境打開了,上級指示:隨著軍事勝利,要大力開闢工作,恢復組織,增調幹部。我叫你到區里來,是同區委商量好的,是為工作,不是為的我個人什麼。」這樣的講法,仍然沒有說服了二青,他還是堅持要去干軍隊。在怎麼說服挽留也無效力的時候,王金山才惘惘悵悵地說:「既是死乞白賴地要求,也不勉強你,強擰的瓜兒是不甜的,走就走吧,注意把沿河村的新戰士帶好,準備在一半天內集合出發。」 聽完上級批准二青參軍並在一半天要走的信,杏花內心激動了。以前在全村青年踴躍報名參軍的時候,她也曾考慮過這個問題,因為自己事情很忙,便把它拖在一邊。現在二青一半天要走,感到她和他的問題,該馬上說個一清二白了。這個念頭一來,她用全部精力來考慮她自己的問題,趙大娘向二青匯報的情況,連一句也沒有聽進耳朵里。鐵練見她低頭不語,認為她大概不願意讓二青走,不然的話,怎麼會一言不發呢?於是他帶著揭露秘密的語氣說:「準是杏花姐離不開俺二青哥,不願意叫他參軍去,要不的話,怎麼低著頭鬧情緒哩!看熱鬧吧,新戰士入伍的時候,還有人哭腫了眼兒哩!」 「滾你個小混蛋!多嘴多舌,胡說八道!」杏花抬頭罵了他一句。 「杏花姐!我說的是正經的呀!依我看,俺家人口少,二青哥就像咱們一家人,乾脆,二青哥頭走,你們兩人在我家結了婚,你跟俺娘合居過日子,我們在外邊安心打仗,你們看好不好?」鐵練一口氣說完了,拿眼瞟著他娘,也提防著杏花,怕為耍貧嘴吃她的苦頭。趙大娘抿著嘴笑了。杏花的臉漲的紅紅的,愣了一會兒,冷笑了兩聲說:「你這小孩腦筋真進步,你的眼光看的挺寬綽,把我——不!不光是我,你把婦女們看成縫衣補爛、做活吃飯、生娃抱蛋的機器啦!」 二青完全了解杏花這點自尊心,在這種情況下,不好提什麼,他深深知道杏花的沉默是為他參軍的事。他感到應該和她談談了。 傍黑天,二青同杏花走到南園坡上,二青原打算痛痛快快跟杏花談談,說明區委對杏花工作的意見,順便勸她安心工作。不料想杏花談的很簡單,她表示完全同意二青去參軍,僅向二青問了問區委和縣委住的地方,很快地離開他了。 這天晚上,杏花沒回鐵練家。趙大娘她們從東頭找到西頭,沒一點蹤影。趙大娘氣的直罵鐵練。二青一面勸說,心裡也很焦急。他想從政治上從感情上看,他們的關係是沒問題的,但不管怎樣,他一半天要走了,如果臨走不好好商量並安排一下,恐怕以後就更沒時間來談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