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在滹沱河上 · 第23章

趙三慶逃跑的消息,像長翅膀飛一樣,很快傳遍全村。這件事全村很受震動,大多數人同意搞趙三慶,但都遺憾這次沒捉住他,怕的是沒打住狐狸惹一身臊氣;也有人覺悟不高,認為這工夫不要搞趙三慶,利用他當個橋樑,在敵人方面有事好辦一點;這樣的人是怕趙三慶投敵以後,冒壞水潑到自己頭上。儘管有各樣不同意見,對於提高警惕防備意外這一點,大家的看法是相同的。沿河村由趙成兒、二青他們帶領全村的群眾,深更半夜地溜到窪地里,躲避敵人拂曉包圍,一直等到第二天過午才回村來;回村後仍是輪班派人在村北放暗哨,一連三天都是在極度緊張中度過去。 第四天早晨,是一個陰天,烏雲從天空墜下來,幾乎要壓在房頃上;西北響起陣陣沉雷,像是有幾百盤大磨時而隆隆作響,時而停止不動的一樣。猛然響了兩聲暴烈而有力的霹雷,嘩地一下,雨點帶著聲音落了下來。雨澆著半人高的青紗帳,也澆著藏在青紗帳中的沿河村老百姓,不大一會,人被淋成水雞一樣,時間大了,渾身冷的吃不住勁。大夥估計這種天氣不會出事,便泥一腳、水一腳地走回村去。 杏花回到趙大娘家,估摸著是做上午飯的時刻,雨仍在不喘氣地下,她想趁著雨天到北街婦女群里進行點工作,順便回家瞧瞧。在家裡吃過午飯,冒著雨淋先到北鄰楊小榮家。楊小榮是楊裁縫的獨生女兒,婦救會的會員,平素里工作上很熱心,跟杏花是同姓同宗的姊妹,兩人感情一向很好。自從敵人「掃蕩」以後,楊裁縫怕出事,始終不叫姑娘出來參加活動。小榮反對父親的意見,但拗不過老人的脾氣,幾次給杏花捎信要她幫助。杏花想著說服楊裁縫。鼓起小榮的熱情,通過她和北頭的積極分子就可把北街的婦女帶動起來。 楊小榮一見杏花,從心裡歡喜,趁著她爹不在家,便講起他怎樣死攔活攔的不讓出去工作的情況。正敘談著,猛然街里槍響了,這個突然而來的情況,驚呆了小榮。杏花聽到槍響,知道是發生了敵情,溜下炕來,不顧院裡的泥濘,就往外跑。楊小榮沒了主意,跟著杏花跑到門口,與楊裁縫撞個滿懷。 「鬼子們進到街里了,你們還往哪兒去?」楊裁縫說。 「我跟小榮朝村外跑!」 「可不行!可不行!一跑准得碰上,先回家!」說著他返身插上門,領她們往回走,快要進屋,他忽然感到插門更有嫌疑,萬一鬼子要來砸門,拿什麼話對答啊!門是插不得呀!疾忙跑回去又把門插關輕輕的抽出來。再回到屋裡的工夫,瞧不見人影,楊裁縫喊叫了兩聲,小榮在西屋席筒里答了話。 「這哪行呀!鬼子一掀席筒,就沒你們的命啊!」說著楊裁縫掀開了席筒。 「爹!哪裡藏好哇!給俺們想個辦法吧!」小榮哽咽著說。 「跟我要辦法,我遇上事兒,什麼法也沒有,你們這麼兩個大閨女,叫我怎麼辦呢?」 「楊大伯你別為難,你藏小榮吧!我想自己的辦法!」杏花對楊裁縫掀席就不滿意,認為他過於膽小,因此賭氣往外走。 楊裁縫張開兩臂攔住她。「這麼辦,你們別藏別躲,就在屋裡呆著。鬼子來嘍,我說你們都是我的女兒。」 「說是你的女兒,有什麼保障呀?」 「保障?我說大侄女啊,鬼子的事誰能保呢?」他搔著耳根子,露出無可奈何的神氣。「這麼辦!我到門外看一下,能躲的話,躲了也好,我知道的,咱們的房院,正站在街臉皮兒上,杏花侄女!你大伯不是不願意想辦法,是想不出辦法來喲!」說著,老頭子踉踉蹌蹌地走出去了。 杏花看著楊裁縫的背影,直到他走出大門去。她想:操勞一輩子的楊裁縫,多少年沒和任何人吵過嘴,平素連宰只小雞的膽量都沒有,遇到這種環境,怎能有辦法呢?她把責怨楊裁縫的情緒,變成同情與憐憫他了。 街上一陣紛亂,接著大門叮鐺地響了幾下,一群穿釘子鞋的鬼子衝進院裡來。楊裁縫被一腳踢倒在院裡,他困難地掙扎著剛站起來,鬼子吼叫著打了他幾槍把,楊裁縫被打的鼻青臉腫,鮮血從頭髮里流到耳根子上,他兩眼發直,死盯著自己的兩隻腳,看光景是嚇昏了。漢奸走到楊裁縫跟前問:「老頭!你為啥跑!是不是給八路報信去?快說實話,不說實話,立刻槍斃你。」 「現在哪裡還有八路呀!」 「你跑幹啥?快說!」 「想告訴俺兩個閨女一聲。」誠實的老人無奈何照實說了。「你的閨女在哪兒?」 楊裁縫慢騰騰的抬起頭,朝北屋望了望。漢奸不再問了,同著鬼子一窩蜂似的朝北屋裡去。漢奸大聲喊:「屋裡有人嗎?今天皇軍開會,藏在家裡的,統統按八路辦。」小榮嚇的摟著杏花不放手,杏花也很怕,後悔到她家來,但她明白,事到如今,害怕後悔都沒用了,一拉小榮的手,她說:「別怕!咱們一塊到院裡去!」說著她挺起胸膛朝外走,前面鬼子一見她們出來,伸開兩手擋住她們的去路,操著生澀而怕人的中國話:「花姑娘,好好的!」說著便握住了楊小榮的手。杏花見勢不妙,用力脫開他們的攔阻,快步的走到院裡,拉住楊裁縫說:「爹喲!你一個好好的老百姓跑什麼?看他們打的你這樣子。」她回頭對那個漢奸說:「我爹當裁縫,是全村有名的老實人,你們不能打他嚇他的,開會,我跟你們開去,你們得叫我爹把俺妹子領出來。」她的話聲音高挺自然,鬼子和漢奸一怔神,她衝出門去投入街上開會的人流里。 全村的人都往東走,一直走到村東南角,會場就在張啞叭房後樹林右邊的空場裡。這時雨已經停了,廣場裡沙土地,雨水很快的滲下去,只留下浮面一層濕潤潤的潮氣。廣場四周,敵人架好了機關槍,鬼子的防範和布置是嚴密的,不但把廣場樹林和張啞叭家房子包圍好,而且一直放出很遠的哨去。 杏花原想在開會的路上找空子逃跑,可是筆直的大街上,到處有敵人把守,一點逃跑的機會也沒有。到了廣場,急忙混進人群,還在想找脫身的機會,瞧見四周敵人戒備森嚴的樣子,她失望了。偷偷地蹲下身,抓把泥土,抹在臉上,竭力把自己裝扮的醜陋些。 鬼子挨門挨戶把老鄉們逼來開會,由於敵人趁著雨天突然襲擊包圍,除了警惕性特別高的像二青、鐵練、銀海、小呂同志他們都已鑽洞掩藏以外,全村老百姓都被趕來開會了。苑長雨的洞口,挖在院裡,來不及鑽洞,也被趕了來。到下午兩點左右,廣場上已經有了五六百口人。 開會了,敵人隊伍里,一個穿黃色制服的漢奸,趾高氣揚地立在板凳上,眼睛像釘子似的把大家翻瞪了一下,說話前先咧咧嘴,每一咧嘴,露出一排賊光閃耀的金牙。胡寡婦小聲地說:「哎喲!我的天哪!這個漢奸到咱村來過呀!他跟趙三慶還是親戚哩!」 漢奸的講話很簡單,他污衊謾罵了八路軍之後,就說:「聽說你們這個小小村莊,竟敢圖謀反抗,皇軍惱怒,今天派兵前來消滅你們的村坊,虧我姓黃的有救人心腸,我不願叫大夥跟著白白送命,冤有頭,債有主,我在皇軍面前講了人情,單搞八路軍共產黨,跟你們大家沒關係。可是你們大家為了救自己的命,誰是八路軍,誰是共產黨,你們得指出他來。」說完,他向挎洋刀的日本軍官深深地鞠了個大躬,那軍官翹起日本鬍子,帶著滿臉殺氣,不知是從嘴裡還是從鼻孔里嘟嚕了幾句,黃翻譯又鞠了個大躬,然後領了幾個鬼子和偽軍,走到老鄉們跟前。 大家嚇的低下頭,下頦緊挨著前胸,眼皮連睜也不睜。黃翻譯錐子眼瞪了幾瞪,忽然一把從人群里拉出銀海他二叔父來,「你說哪個是八路?」「我們都是老百姓,一個八路也沒有。」「你敢撒謊?你們村里隱藏了一百八路,男女都有,快說實話!」「誰說的,那都是胡說!」銀海二叔心虛了,光顧著急辯駁,沒考慮說話的態度。」報告司令官,這個傢伙太可惡,明明知道就是不說。」「槍斃!」日本軍官叫了一聲,立刻有兩個偽軍把老頭子架起來往外走,大家眼睛盯著他們,直到他們走到樹林左面看不見的地方,聽見響亮的一槍。槍聲像一根鐵棒子擊在每個人跳動的心上,老鄉們臉色全變了。這時候,黃翻譯又轉了回來。他正向人群里獵尋目標,楊裁縫滿臉血跡瞪著發直的眼,被推進場內來。黃翻譯立刻走過去問他:「老頭子你來的正好,哪個是八路?你說說!」 「要有八路軍,也不讓你們橫行霸道!」老人的眼發瘋似地瞪著。他從杏花跑出來後,就跪求鬼子放開他的女兒,可是他的女兒終於被鬼子拉進屋裡。聽著小榮哭爹叫娘地喊著,他像錐子刺在心上,爬起來就向屋裡撲去,但被鬼子連踢帶打推出門外,並由偽軍把他架到會場上來。他不知這裡已經發生了什麼事,耳朵里只響著女兒的哭聲叫聲,腦子裡像燒著一團火,快要炸開的樣子,只想跟敵人拚命。 「胡說!不說實話,小心你的腦袋!」 「你們糟蹋人家的姑娘媳婦,你們壞人倫,你們這伙畜類……」楊裁縫掙扎著要撲過來。嘴裡不住地罵著。 「好你個老混蛋,你敢辱罵皇軍。」他向日本司令官嘟嚕了兩句什麼,就見那個傢伙一揮手說:「快快的死了死了的!」 楊裁縫被拉往樹林拐角槍斃的時候,沿河村的老鄉們情緒更緊張更恐怖了。杏花急的要死,敵人這樣屠殺下去,怎麼得了!看看被圍的淨是什麼人吧!她從左到右仔細地看了一遍,還好,多是村裡的老百姓,沒發見負責幹部。「好吧!」她想:「光是我楊杏花這樣一個幹部受了損失,對全村的影響不大。常講為黨犧牲,這就遇到那種時候啦!」想到犧牲,就想到樹林,想到槍聲,又替自己惋惜起來:「我還太年輕啊,這個不幸事兒來的太早了!」想到這裡才忽然想起二青,便焦急地從人群里搜尋他,這時她的思想里是矛盾的,生怕二青從她視線里遺漏掉,又怕真有二青被她發現出來,看著看著忽然遇到一副非常熟悉的面孔,在瞪著黃褐色的眼睛看她。這一下嚇的她心驚肉跳了。「我的天哪!你這全村之主的支部書記怎麼也到這地方來了呢?」一下子心跳起來。過了一陣之後,她覺得趙成兒總會有辦法,才又定下心去,慢慢地朝他跟前擠去。 趙成兒趁著陰天,去看小呂同志,返回時還在路上,就遇到敵人,沒有跑脫,被敵人押來開會了。當敵人殺死銀海叔父和楊裁縫的時候,他急的直搔頭髮,漢奸站在跟前,他也不敢說話,只靠眼色傳達他的意思。杏花向他走來時,他用眼睛制止了她,並告訴她沉住氣。這當兒,漢奸忽然指他們這一片說:「我看透啦!問題就在這疙瘩!你們不說,皇軍可不怕費子彈。」趙成兒心裡猶豫起來,莫非敵人知道我們的底細?他抬頭看群眾,數不清的熟悉的眼睛先後向他投過來,這些眼睛集中起來的意思是說:「趙主任!你放心,活一塊活,死一塊死,誰也不拉稀。」老農會主任放心了:「我們黨總算沒白教育嘍沿河村喲!」他的眼睛再抬起時,發現張老東的兩個酒盅子似的大眼,正呆呆地凝視著他。媽那×,幹什麼,老****的想出賣我們呀!一秒鐘也沒遲疑,他用低沉而有力的音調朝著張老東的方向:「當心你的腦袋!」這六個字像子彈一樣發射出去,張老東渾身顫抖了一下便低下了頭。 聽見趙成兒這裡有說話的聲音,黃翻譯他們又趕過來,像獵狗一樣,死盯住這一片人的面孔,看光景像是要找剛才說話的人,大約盯了三幾分鐘,猛古丁的一伸手從杏花左面把小明子拉出去。 小明子就是為給部隊送雞同他母親吵架的那個孩子,今年十四歲,是葛老槐的大孫子,他父親在騎兵團當排長,春天攻打安平城犧牲了。他今天同母親一塊被趕來開會的,他光著脊背穿一條破單褲,腳上還穿著父親犧牲時候做的那雙白鞋,敵人倒擰著他的兩條胳膊,推他到空場上問:「小孩子,你看見剛才槍斃人嗎?」漢奸指著樹林那邊斃人的方向。「你說實話,誰是八路軍,誰是村幹部,說出來放你回家去;不說實話一樣的槍斃你!」漢奸大聲嚇喊,嘴裡吐出唾沫星,瞪著眼珠子,想拿死來威嚇人,從這個孩子身上,取到他們所要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