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在滹沱河上 · 第24章

小明子臉色黃黃的,沒有半點血色,他站在廣場當中,四五把明亮的刺刀堵在他的小胸口上,他眼珠動也不動地看著發亮的刺刀尖。剎那間,從人群里透出一聲尖厲的嚎叫,小明子的母親,掙脫開鄉親們的阻攔,披散著頭髮,兩手張開像滿抱著看不見的東西一樣,直撲到小明子跟前。她摟住她的兒子,向鬼子漢奸們哭喊著說:「你們放開我的兒子!我是八路軍!我也是共產黨!你們要殺就殺掉我吧!」漢奸們沒動聲色,好像根本沒聽見她的話,趕過來先撕開她們母子,然後擰住她的頭髮,倒曳了七八步,對準她的小腹,狠命地踢了一腳。她像被拋出的什麼東西一樣,後退了幾步,倒在老鄉們跟前。她爬起來,要返身回去的時候,一排明亮的刺刀,逼的她不能前進一步。沉默中葛老槐冒著刺刀走出來,敵人一阻攔他,他說:「孩子太小,知道說誰呢?我得教導他兩句呀!」老鄉們提心弔膽地看著他,有的群眾心裡猜疑著:「這老人要幹什麼呢?他可最疼愛孩子呀!莫非……」葛老槐的兩條腿像陷在泥里往外拔似的那麼困難地走著,花白鬍須隨著他發抖的頭部微微顫動著,大約離小明子五步遠的地方,站住了。他抬起一隻手,像指點也像招呼他的孫子說:「明子呀!爺爺疼愛你一輩子,你知道怎麼孝順爺爺瞬?」這老頭子沒一點哭聲,但他的眼淚卻順著白鬍子流了下來。 小孩沒有回話。 「孩子!爺爺也許今天跟你一塊死!也許今天咱們全村大小都死!孩子你同他們說什麼呢?看看你穿的那雙白鞋,就知道了!」 「爺爺!」小明子閉上眼睛,像是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情感,但控制不住的淚珠早已噙在兩個大眼角里。「你回去吧!我什麼都知道!」楞了一會兒,估計他爺爺回去了,他想看看他爺爺回身走的背影,兩眼睜開一瞧,發現他爺爺正在面向著他用袖子擦淚,小明子的鼻子一酸,眼淚像串珠一樣順著鼻子一對對的流下來。敵人不容他們再說話,一陣踢打把葛老槐趕回去了。一見打他爺爺,小明子破口大罵,日本司令官氣的倒豎起眉毛,聳起鼻胡,一面喊槍斃,一面趕過來要親自動手。這時有個滿臉雀斑的偽軍出來攔阻他:「太君,這個小毛孩子真他媽野刁,太君請把他交給我,我教他連吃三個黑棗廠說著,雀斑臉把小明子往腰裡一挾,拖他到樹林左面去,很快的連響了三聲槍。槍斃小明子,給趙成兒情緒上的刺激,比死那兩個大人還厲害,心裡像被刀子絞一樣,他想今天的事是糟透了,說不定要死多少人哩,倒不如拚上自己一條命救下老鄉們。主意拿定,他挺起身從人群里朝外擠,擠不出三步,連臂帶手被群眾擰住了,擰他最有力的是杏花,趙成兒被大家拉住動不能動,有話又不能說,憤怒地呼呼出長氣。 槍斃了小明子之後,敵人改變了計劃,他們把青壯年的男子、青年婦女,統統的叫在一邊,老頭小孩在另一邊,當中由鬼子漢奸們監視。他們對老人小孩發出命令,叫分頭向對面領自家的人去,如果誰個領錯,或者是稱呼不對,就統統當場槍斃。這樣經過一點多鐘的認領,全部青年男女都被領認的乾乾淨淨。 鬼子的計劃再次失敗了。鬼子司令官倒豎起兩道黑眉,用力嘟嚕了幾句,就見幾個鬼子,由大場走出去,時間不大,他們推來一輛帶輪軸的小轎,轎周圍用藍士林布罩著,轎圍兩側裝置著兩塊玻璃,裡邊罩一層薄黑紗布,這樣外面看不清裡面,裡面很可以看消外面。沿河村的老鄉們,不知道鬼子弄來這個奇怪東西,又要變什麼把戲,大家用驚奇的眼光看著它。 這時黃翻譯又講話了:他說皇軍有「神仙」幫助,一定要使民「匪」分離,不管共產黨八路軍混在老百姓群里「偽裝」得多麼好,這篩子過籮也得挑揀出來。他講完話,叫老百姓排好隊,成一行地從轎前走過,聽候「神仙」的甄別檢查,被圍的人,戰兢兢地低下頭從轎前走,走過轎前的人,一律站在樹林裡。一個兩個三個帶著莫明其妙的害怕的心情從轎前走過了。第四個到轎前的叫胡望兒,是維持會大師傅胡黑鍋的堂兄弟,他參加過兩年游擊隊,春天鬧病回家的,頭到轎前他神色有些慌張,想快點闖過這一關去。正在這時,轎內的銅鈴叮鐺叮鐺地響了,鬼子趕過來連腿帶腳的把胡望兒綁上。人群里朱大牛一推趙成兒,小聲說:「看見了吧!千萬沉住氣,別發慌啊!」 男人女人繼續從轎跟前過,猛然又聽鈴聲一響,趙成兒細一看,被捆的正是民政委員苑長雨。他通過轎子時,舉止是很穩當的,為什麼弛也被捕了呢?啊!趙成兒靈機一動,斷定轎子裡面必定有內線漢奸,也許就是趙三慶,否則絕不會這樣地準確。他拿眼向被圍的五六百老鄉們掃了一下,雖然沒看清楚淨有誰,但他知道村里幹部、黨員、烈屬、軍屬等是絕對少不了的。他看了看天氣,太陽正懸在高高的西方,強光隔著一層陰雲,仍然刺激的眼睛睜不開。他想:如果讓鬼子這樣安安穩穩地搞到天黑,勢必把沿河村的抗日力量一網打盡;想到革命力量受摧殘,聯想到培養革命力量的艱苦,聯想到他本身。往事一幕幕地像閃電一樣在腦子裡轉起來,事變前本村張、胡兩家大地主跟國民黨官家勾結著,一塊剝削窮人,他一年四季至少有八個月當短工,出了張家的水田,就登胡家的旱地,今天給張家鋤地,明天給胡家澆園,抽著閒工夫才能拾掇自己的莊稼活,一年累的直不起腰,還混不夠吃喝,進臘月門還得領著老婆孩子要一陣飯才能湊合著過個年,人家過年,自家過「難」,哪年也沒吃過一頓松心餃子。日本鬼子侵略到中國來,國民黨夾著尾巴跑了,眼看著老百姓沒個活路。幸虧共產黨來了,他趙成兒第一個被工作人員找去談話,把他看成自己人,派他組織了村農會,後來他被吸收為共產黨員了。他同王金山像老雞帶小雞一樣把青年們帶領人正路了,各種組織都建立起來了,村連村、區連區、縣連縣,在上級領導下創出一塊民主自由的根據地。不料鬼子這一次「掃蕩」,反動的地主漢奸們和鬼子勾結起來,想把一盆紅火的抗日力量一下子澆滅,真是太痛心了!他腦子一暈,似乎看見全村的黨員、幹部、烈屬、干屬和全村老百姓都排好隊,統統地被鬼子拉出去槍斃,而鬼子、漢奸、黃翻譯、趙三慶、張老東他們並肩站在高台上,朝著這些被行刑的人在得意地狂笑。猛一陣銅鈴的聲音,把他驚醒,他知道又有人被捆綁住了。他的血沸騰了,他的眼睛紅了,他渾身熱的像烈火在燃燒一樣:「我是黨的支部書記,我是沿河村的抗日村長,絕不能讓你們摧殘沿河村的抗日力量!」正在這時候,轎內的鈴聲又響了,他隨著鈴聲突然一躍身軀從人群中衝出去。他挺起胸膛氣概昂然地向外走,這種神氣,使正端著刺刀耀武揚威的鬼子們,縮回刺刀去,給他讓了一條路,然後提上刺刀從背後跟上他。趙成兒這一出去,不但沿河村老百姓嚇呆了,廣場前面指揮殺人的鬼子司令官和黃翻譯也都吃驚地望著他。他還離轎子很遠,轎子內的鈴聲連續地響起來。兩個偽軍提著繩子走過來要捆他。趙成兒把眼一瞪說:「你們忙什麼,要怕你們捆我還不出來呢!」他又向前兩三步,手指著轎子說:「你這血不要臉的東西,亂敲你媽那個**!怕你敲,我姓趙的也不出來,我既敢出來,早就不在乎你,你不要裝神弄鬼的,你小子在灰里打三個滾,我也認識你。你要知道一點好歹,再不許你胡敲亂響的陷害老百姓,天塌地陷,統統地由我姓趙的一個人擔起來。你要不識好歹,死心塌地地干到底,我可不給你留一點餘地,我不但叫大夥知道你的名字,我臨死也得拉你個墊背的,你小於放聰明點,誰也有初一十五,誰也有山高水低的時候……」他罵過一陣,鈴聲果然不響了。黃翻譯一見這種情況,急忙趕過來,狠狠地踢了他兩腳,隨即叫人把他倒剪兩臂捆上,用手指著樹林說:「拉出他去,槍斃!快快的槍斃!」他被推椎擁擁地朝樹林走。這時趙成兒想:「捆到樹林去,那就完了,想救誰也救不了,空把自己白搭上。」想到這裡,他扭回脖子來朝著站在高處的日本軍官喊: 「八路軍的事,我統統知道!」 「八路軍你的明白?」鬼子軍官對趙成兒的舉動早已感到奇怪與可怕,聽見他自報知道八路軍,又感到興趣,鬼子把眼睛眯成一條線:「好好的!他的放回來。」趙成兒被拖回來,立在廣場中間,鬼子催他:「你的快快的說!」 「你急什麼?」趙成兒深深地呼了一口氣,神氣非常自然鎮定。沿河村的老鄉都為他捏一把汗,全場鴉雀無聲。只有趙成兒的聲音:「我告訴你們。沿河村有二百參加八路軍的青年,有四個堅壁的工作人員,還有連我在內的三個村幹部。」「嚇!四個工作人員他們在哪兒啦!」黃翻譯聽的很感興趣,他首先追問起來。 趙成兒眼珠兒一轉,稍為一沉思就答覆他說:「這件事你頂清楚不過的。東三村堅壁的工作人員,都是你派人先透信把他們放走的;這個村沒給你花上錢,你領著鬼子包圍村子,殺害好老百姓,告訴你,八路軍的消息靈通,那些工作人員早躲遠啦!」 「你滿嘴放屁!」黃翻譯話板未落隨即給了趙成兒一個嘴巴,第二個嘴巴剛打中的時候,黃翻譯的手掌被咬住了,他咬的是這樣地狠,疼的黃翻譯滿頭是汗,怪聲吼叫、後來偽軍們撕撕擄擄才把他們拉開,黃翻譯右手拇指下面,被咬掉一塊肉,疼的這小於在廣場裡亂蹦亂跳,嘴奧直喊:「挑死他!」偽軍剛端起刺刀,鬼子軍官吼叫著擺了擺手,然後擺出一副鎮靜的面孔,對趙成兒說:「村裡的土八路多少?快說!」 「村幹部只剩三個人,我叫趙成兒,是沿河村的村長,共產黨的支部書記!」 「好的!好的!這個一樣的。」鬼子軍官挺起大拇指,臉上泛起稱讚的笑容,由於滿意他親自審問的成就,越發厭惡黃翻譯的無能,他高聲咒罵了兩句,黃翻譯夾著尾巴插進偽軍的隊列里去了。鬼子軍官接著對偽軍說:「繩索的解開!」偽軍解開趙成兒的綁繩,趙成兒活動了一下身體,聽見鬼子指揮官繼續發問:「那兩個是誰,他們哪邊的開路?」 「他們一個當團長,一個當政委,一年以前就調走啦!」 「二百八路軍哪裡幹活?」鬼子軍官有點發急了。 「跟著團長政委開到前線上,打你們這些瘋狗去了。」 「巴格亞魯!不說實話,死了死了的。」鬼子軍官翹起鬍子,眼睛瞪圓了。 「共產黨員不怕死,你姓趙的爺爺不在乎。」趙成兒見鬼子老羞成怒,他也瞪大兩隻布滿紅絲的眼睛,「你們這伙強盜土匪們,燒了我們多少可愛的村莊,殺了我們多少和平的百姓。告訴你們,我們是嚇不倒的、殺不完的,你們剛才槍斃的、捆綁的那些人們,半個八路軍也沒有,他們都是老百姓,目前這裡抗日幹部,共產黨員,只有我姓趙的一個人,老子現在挺立在這裡,你們看著辦吧!」 「誰個的八路,到底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沒有一個!」 「打!」 皮帶、皮鞭子、麻繩疙瘩,在趙成兒全身掄了幾百下,褲子褂子,都打得稀爛。打完之後,鬼子命令漢奸們架著趙成兒到老鄉們跟前,硬要叫他指點出誰是八路軍,並威脅他如不指出人來,馬上就槍斃他。趙成兒被架到群眾跟前,他忽然整了整破爛衣服,立正身軀,面孔非常誠懇嚴肅地面朝西南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全場的人不知他要作什麼,就聽他說:「我參加黨才五年,我作的工作還太少,我沒有完成黨交給我的作務,我對不起毛主席啊!」說完,他義轉過身來,面朝群眾說:「老鄉們!今天的血不能白流!要記著,帝國主義是我們最大的仇人。要記著,共產黨員是為老百姓做事的,是為革命犧牲的,我為黨為人民犧牲是甘心樂意的,我要求大家永遠跟著共產黨,絕不向敵人低頭!」他又深深地鞠了一躬。老鄉群里,站在前面的,咬著嘴唇控制住眼裡的熱淚,後面人的熱淚已滴濕了前面人的肩膀,有些婦女早抽抽噎噎地哭出聲來,趙成兒才要回身,發現他老婆站在人群前面,哭的像個淚人一樣。趙成兒露出不高興的臉色說:「鐵鋼他娘,你好沒出息呀!跟男人一輩子,還不曉得他的脾氣性格呀!不許你哭!不許你在敵人面前流淚!」 「爹!……」一個孩童的聲音剛發出一個字被什麼人用手堵住了。趙成兒看見朱大牛一隻手正捂著他二孩子的嘴巴,就閉起眼睛仰面朝天說:「多操心拉扯你的孩子!叫孩子要跟上老子……」沒等他說完,過來兩個鬼子把他扯回去。趙成兒估摸著最後的時間到了,他高聲喊著:「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共產黨萬歲!永遠跟著共產黨!」鬼子軍官狂怒了,他下命令把剛才綁走的胡望兒他們四個人綁在樹上,三挺機槍,對準他們掃射了四五分鐘;然後,用棉花堵住趙成兒的嘴,四馬攢蹄地將他捆好,頭朝下,腳往上,兩腿綁在大洋馬的尾巴上;一切都準備好,那個鬼子軍官親自騎上綁縛趙成兒的那匹馬,帶動全體隊伍出發,馬拽著趙成兒急劇地奔跑,街上滴滿了烈士的殷紅的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