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在滹沱河上 · 第21章

水井是磚砌的,緊接水面的磚壁上,長滿了一層飽含水分的綠苔。幾隻青蛙,口裡吐出泡沫,兩條後腿斜伸在水面上,圓圓的眼睛慢慢地閉上,一會兒,又慢慢地睜開。由井底向上望去,透過水車、柳樹,灑下來的光線像缺乏電力的燈泡一樣,透著微弱的淡黃色。日久失修的水車斗子,滴漏著一滴緊跟一滴的水點,發出單調又清脆的響聲。 長時間斜臥在水斗子上面的杏花,被井水的涼氣侵襲的渾身發冷,每個骨節都感到疼痛。這種肉體痛苦折磨得她實在忍受不了,她幾次想呻吟或是攀登到井外,但是一看到對面區委書記滿布皺紋的臉上那副堅定勁,看到他擰著眉頭、忍著三處槍傷而不哼一聲的硬骨頭勁,她便也咬緊牙關忍受下去了。她心裡暗暗佩服人家:這是多麼偉大堅定的一個領導者呀!這個人物是怎樣成長的呢?她想起抗戰以前的區委書記來:事變以前,田大車家裡是貧農,自個養活老婆孩子五口人,地少、人多、糧食不夠吃,曾推過小車,由保定到安國來回推腳,因為離家太遠,後來改作賣小鹽,圍著方圓幾十里地村莊盤轉。杏花常看見他架上大嘴車子,秤桿橫插在領子裡,脖頸冒起青筋沿街喊叫:「買二鹽——呀!」偶爾為個秤高秤低,不管對方是婦女、是小孩,他總是臉紅脖子粗的與他們爭吵個不休。對這種推車擔擔從手到口混碗粗茶淡飯的人,舊社會裡沒有人尊重他,也沒人注意他。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共產黨來了以後,就把他——同成千成萬的勞動者一樣——當成依靠的基礎,當成力量的源泉,加強了培養教育;而他一經接受了黨的教育,就像旱苗兒得雨一樣,格外的精神了,藏在腦子裡的聰明智慧,洋溢出來了。埋在心頭的熱情毅力,發揮出來了。他的思想氣質起了新的變化,參加了工作,當了幹部,當了區委書記。人們對他的看法轉變了,上千上萬的人,都很尊重他,把他當成黨的化身和代表來跟他同生共死;而他自己也把一切精力和時間都用在革命與人民的事業上,絲毫不為自己打算,而且在什麼困難的環境下也沒低過頭,三處槍傷掛在身上,鮮血直流著也不哼一聲。是什麼力量在支持著他呢?杏花根據自己的政治水平,作出的答案是:大老田黨性鍛煉好,政治覺悟高。這個答案是對的,一個黨性強、政治覺悟高的黨員,對於那些一般人聽說的困難、艱苦、甚至流血犧牲,都會看成是人民的要求、祖國的需要和自己應盡的職責,而感到光榮和愉快。這種高尚的堅定的革命品質,是經過長期的培養與艱苦的鍛煉的,是眼光短小的個人主義者所認識不到和不能夠認識到的。從這裡杏花聯想到自己,她自己現在拚著生命來陪伴大老田,不也因為自己是共產黨員嗎?共產黨員的面前,還有什麼困難不能克服呢?現在正是考驗自己呀!想到這裡,忽然從心裡滋長出一股力量來,這力量立刻充滿到全身,她用力呼出了一口氣,再也不覺疲乏,再也不覺肉體的疼痛了。 「杏花!怎麼啦!你憋悶不住了嗎?」老田見杏花出了一口長氣,怕她年輕女孩子受不了這種罪。 「我沒什麼,你的傷口怎樣啦?要不要我再給你綁紮一下?」 「不要,就是全身發燒嘴裡乾燥,渴的厲害。」 「紅傷可不能喝水呀!我幫助野戰醫院看護傷員的時候,醫生只允許喝生雞蛋。」杏花想起一九四○年的一次大的戰役後,她被縣裡動員去作了一個月的看護員,那時她聽得醫生說彩號多喝一碗水,就多流一碗血! 「現在怎樣,疼的厲害嗎?」「也沒……沒關係。」田大車說,杏花見他臉上肌肉皺了幾皺,咬著嘴唇說話,知道他很痛苦,就再不說了。 晚間水斗子裡單調滴漏聲音,終於把杏花催人夢境。經過一段很長時間,當她正做著惡夢時,老田用手推了她一把。杏花一睜眼,井裡黑的伸手不見掌,只聽見上面吱扭吱扭的聲音,似乎有什麼人走下來。杏花心裡雖想像到是自己的同志,但在情況未判明之前,心頭禁不住撲撲地亂跳。後來一聽說話,知道下來的是胖墩,他背起區委便往上走,邁了兩蹬,低頭朝下對杏花說:「小花!你自己上來吧!」杏花用力一起,渾身麻木,疼痛難忍,險一些沒掉到水裡去,她說:「胖哥!我腿都麻了!你再下來辛苦一趟吧!」胖墩沒理睬她便攀登上去。時間不大,吱扭吱扭地有人下來,杏花雙手套在下來人的肩上,她感到背她的人比胖墩瘦矮一些。「你是誰?」「是我呀!」杏花聽出是二青的聲音,心裡有說不出來的感激和愉快,兩手把二青的肩膀摟的更緊些,這樣才使她不會碰撞在井上。當她心情的愉快和肉體的痛楚正攪和在一起的時候,二青已經背她出了井口了。雖然是在夜裡,杏花卻覺得外面比井底亮多了,天空閃耀著明亮的星光,王金山和胖墩佇立在小柳樹旁邊,一個醫生和他的女助手正在老田的肩膀上纏紗布,他們對他的傷是想臨時處置一下,然後送到河北治療所去。王金山見杏花站在井台上,走過來小聲地安慰她:「冷壞了沒有?」「冷倒不怎的,就是兩腿又麻又疼。」杏花倒抽了一口氣,隨即彎下腰撫摩著自己的大腿。 「腿痛敲它兩棰,跳騰跳騰就好了,看你那股嬌嫩勁!」胖墩毫不關心地帶著諷刺腔調說。 「你別瞎扯!」王金山制止了胖墩。「夏天井裡是冷的,挖井的人非體格壯的不行,在下邊呆工夫大了抽筋拔骨地疼,這點道理你都不懂?」稍愣了一下,他又轉換了話題說:「是這樣子,現在敵情很嚴重,送區委的人多了目標大,胖墩是調區工作了,他要跟了去,二者留下幫助杏花蹓蹓腿,然後送她回家去,你們看怎麼樣?」大家沒提什麼不同的意見,胖墩背起區委來,邁開大步前頭走了。 二青原想該由他去送區委,區長派了胖墩,他心裡還有點遺憾。回頭看到杏花在揉腿,才覺得區長的分派是很有道理的,他感到幾個月來,杏花的表現很好,特別是在這次生死關頭上,她能拿出生命來救護黨的領導同志,在他心裡,引起一股尊重與熱愛她的情感。 「杏花!我攙你走幾步吧!」二青說。 「行!……」她扶他蹣跚地走了幾步,杏花脫開二青的手側身臥在地上,她說:「我不單腿麻,準是中了寒氣,現在覺著渾身疼、心裡發冷。」二青把自己的褂子脫下來,要往她肩上披,杏花搖了搖頭。二青固執地給她披上,杏花感激的一時不知說什麼好,沉默了一會兒,她低聲說:「二青……。」二青要聽她繼續講什麼,杏花卻閉上嘴,又不說下去了。但她心裡卻正在盤算:愛他就愛他,羞羞慚慚的有什麼用?現在是開門見山的時候了。於是:「二青!我想跟你談談!」 「你談吧!」 「我要談的可不是工作。」 「談什麼也沒有關係呀!」 「你對我有什麼意見?」 「你瞧!咱兩個誰不知道誰,有意見早說啦!我沒意見!」 「二青!打開窗子說亮話,我想給你搞對象!將來打出鬼子去,咱們永遠在一起。」 「杏花!人心都是肉長的,你對我的情意,我還看不出來嗎?不過我不抱這個念頭!」 「你快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呢?」杏花握住二青的一隻手,焦急地問他。 「我不能在沿河村爬下不動,我想要往遠處飛哩!」 「二青!你飛到哪裡去,咱們先不提,現在我就問你,你是不是討厭我?」 「討厭你?不!我一點也不討厭你。」 「二青!你放心,我掉不了隊,我會永遠跟上你。」杏花說完後,二青沒再吭聲,她知道他是默然同意了,就沒再說什麼。碎銀塊子似的星星亮在天空,風吹的小柳樹噝噝直響,水車仍在發著單調的滴漏聲音,一對黑影子,緊緊依偎在一起。 幾分鐘後從滹沱河北岸傳來幾聲槍,杏花猛的一顫身子說:「你聽北面放槍哩,是不是區委他們出了事?」 「不像,區委他們準是轉到棗園村去,槍聲像是由楊家莊打出來的,也許敵人還在楊家莊。」二青立起身,朝正北也朝四面望了一下,繼續說:「杏花,我看不管敵情怎樣,先送你進村休息休息,要有敵情的話,天亮再出來。」杏花同意之後,二青攙她起來試驗著走,走了十幾步,她除了有點麻酥酥的感覺外,其餘沒什麼妨礙。兩個人從南面一塊沒腿高的高粱地繞回來,經過很長工夫,到了靠村的岔河沿上。二青小聲叫杏花坐下等他一會,他先膛過河去看村裡有沒有情況。杏花怕他冷,把他的小褂子脫下來還給他,二青堅持不要,又重新給她披上,然後把褲腿卷到大腿根上,兩腳慢慢地膛進岔河的水裡去。河水是平靜的,像一條青白色透明的帶子,上面反映著天空銀色的星花,水紋皺起時,星花亂了,隨著水紋變成弧形白線,一條挨一條的往外伸展。由於二青膛水時的動作輕微,水被震動的聲音非常之小,只有輕微的吉了吉了聲。這種聲音在河岸上的杏花聽來,簡直像她家招待客人吃麵條時候,她拿木勺盛麵湯的聲音一樣。等了一會,又聽到同樣的聲音時,二青回來了。 杏花聽說村里沒情況,自己要脫鞋膛河,二青執拗地不答應她。杏花說:「我是勞動慣了的,膛水過漿的什麼也不怕,你把我當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姑娘呀?」「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今天已經很累了,我一定背你過去,來來!」說著二青蹲在她的面前,向後倒背兩隻手,杏花手扶著他的肩頭說:「背我也成,你的鞋遞給我拿上,叫你手腳利落點!」 他們過河以後,從村南接近村,繞過張啞叭家的新房子,這樣可以躲開那條長長的胡同,從后街繞到趙大娘家裡。進村後,剛拐過一個彎,發現對面土坡上一家門縫裡,露出一縷燈光,二青一推杏花說:「誰家這時候還點燈?」 「那不是大白桃家嗎?」二青一聽說大白桃,覺得她家這時候點燈,有點稀奇。他悄悄地拉住杏花,走到大白桃家門口,兩扇白楊木門閉的緊緊的,耳朵貼在門縫裡一聽,影影綽綽地似乎有人在講話。他們兩人小聲地互相耳語一陣,二青蹲在地上,給杏花打肉肩,讓她先爬上牆,二青繞牆轉了轉,看見一棵歪脖榆樹,他爬到樹幹上,手攀樹枝才轉到牆頭上。這時,一所三間正房、東西兩廂房緊湊相連的小宅院,出現在他們眼前。北屋裡紅紅的窗戶紙上透出一個女人坐著的影子,另一個黑影看不清,只是那個女人的影子常常晃動,每晃動一次之後,就聽大白桃輕賤的笑兩聲,後來聽女人說:「你正經點吧!咱們說實話,你到底帶我到城裡去不去?」 「人生在世間,為的吃喝穿!不短你吃的花的就算了麼!」二青和杏花對著望了望,都希望了解這說話的人是誰,當兩人互相搖了搖頭之後,又都注意到窗戶上。 「這幾天死的人太多,我直害怕,一聽槍聲,嚇的連褲子都尿濕了,你要真心喜歡我,想法子弄我到城裡去。」 「城裡有啥好的,鬼子一大片,皇協滿街轉,特務挨門串,相好的呀!你這小白臉子,一進城呀!安定不了三天兩早起的,就有人找尋你了。再說皇軍來了怕什麼呢?槍子有眼賄,不打自己人。他們來了更好,只要在咱村安上崗樓,把村里八路剷除乾淨嘍,咱還不是這一份。」說時,窗上映出一隻手,挺著大拇指。 「別在你老娘面前吹大氣,你頂多是張老東、吳老壽一個跑腿的。」那人傢是被人小瞧而生了氣,猛一下坐起來,窗戶上現出個圓溜溜的夜壺腦袋的影子。二青和杏花又都轉過臉想要告訴對方這個人是趙三慶,可是互相一看,已經不言而喻了,他們會心地笑了笑。屋內談話仍然在繼續著。「你真小看人,吳老壽是騎牆派、兩頭怕的膽小鬼,屁事也頂不了。張老東雖然當會長,直接跟皇軍通不上氣,他怕我三分,我敬他三分,實在說定盤星在我手裡,我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告訴你,今天皇軍到沿河村,是姓趙的叫來的。」 杏花聽了趙三慶的話,氣的直發抖,二青連忙向她擺手。再聽是大白桃向他灌米湯,和兩人****猥褻的談笑,杏花小聲問二青怎樣辦?辦法在二青腦子裡走馬燈似的轉:捉他送區去,區里不一定在棗樹營,方才河北里還在響槍,怕送不妥當倒叫他跑了;要是統統地捆綁起他們兩人來,又沒地方存放,也許敵人一出發,會被他跑掉。最後他想先麻痹他一下,給上級聯繫了再說,反正是一條繩牽兩個螞蚱飛不了你也跑不了他。想到這裡,他拉杏花往牆外一指,兩人先後跳下牆來,路上他把對付趙三慶的意見告訴了她,兩人才腳步輕輕地奔向趙大娘家來。趙大娘早已睡了覺,門關的挺緊,推也推不開,二青只得又打肉肩叫杏花從門外上去,杏花登在牆頭上,俯身伸出一隻手,要拉二青,二青緊握她的手,小聲告訴她:今天的事情很緊急,不能拖延時間,他要連夜過河給區里報告去。她同意了他的意見,於是她就跳進院去。二青在外面仔細聽著,起初聽得敲窗戶框的響聲,後來吱呀一聲開了門,接著又哐鐺的響了一下,二青像是一塊石頭落了地,兩條胳臂高高舉起,打了一個呵欠,然後兩臂平舉向前挺伸了幾下,一天半夜的疲勞好像被他這兩下運動驅逐跑了,他大踏步奔向河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