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在滹沱河上 · 第20章
街里「巴勾巴勾」地響了幾聲槍,跟王金山在北屋作伴的胡旭光有點沉不住氣,他是河北的小學教員,「大掃蕩」以來表現很好,區委調他來作秘書工作的。他工作挺積極,就是缺乏鬥爭經驗;他沒有手槍,僅帶了兩顆黃把黑頭一大一小的手榴彈,他緊靠在王金山肩膀的後面,槍一響時,他一手抓著一顆手榴彈,一會把大手榴彈倒在左手裡,一會又把它換到右手裡。這時候就見田大車帶著滿臉怒氣從東屋走出來,他叱責胖墩說:「叫你放哨,你跑到維持會胡扯,叫你挖洞,你陽奉陰違,昨天晚上你還向區長保證能容一班人,就憑你挖的這個菸袋鍋兒呀,不用說藏一班人,連一班蛤蟆也蹲不下去;上級三番五次地布置這一工作,你對上級的命令這樣打折扣開玩笑!這不是拿著對敵鬥爭當兒戲嗎!」胖墩從洞裡提出他那支大蓋槍來,隨後跟田大車走進北屋,低著頭,繃起燒餅臉蛋,也不吭氣,也不敢拿眼看人。田大車他們走到北屋裡不久,聽得外面砰砰地砸門,一怔神的工夫,大門已被砸開,三個汗奸隊已經進了院。胖墩抬頭一瞧,正是剛才追他的那幾個人。他伸手開槍要打,王金山用力捺住他的手小聲說:「不要開槍,等他們進屋再說。」四個人躲在門道兩旁,神經很緊張地注視著院裡的變化。三個偽軍當中一個老鼠眼相的喊:「屋裡有人嗎?都滾出來!」他見沒人答言,逕自奔了東屋裡去,其餘兩個站在院裡觀察動靜。老鼠眼從東屋裡轉了一遭走出來,又奔北屋裡走,這時胖墩暗暗地從胡旭光手裡拿過那隻大柄手榴彈來,老鼠眼趾高氣揚地往北屋裡走,剛一探身往裡邁步,那顆大個黃柄黑頭的東西從門側面飛掄出來,聽得磕哧一聲,胖墩的手榴彈正正砸在老鼠眼的腦袋上,這傢伙像得了癲癇一樣,搖晃著身軀,兩臂伸開朝著空氣抓撓了兩把,僅僅倒退了一步就栽倒不動了。院裡那兩個傢伙,嚇的扭轉頭撒腿就往外跑。掩藏在屋裡的同志們心裡更加緊張了。
「區委!區長!他們叫人去啦,趕快想辦法吧!」胡旭光有點驚慌失色地說。
「這地方再也不能呆了!」田大車說。
「我有個主意!」王金山一說有主意,六隻希望的眼睛,都射到他的臉上來。「是這樣子,咱們從右面跳牆繞到油房裡去,胖墩!胡家油房西間不是有夾壁牆嗎?先到那躲一躲!」
「老王!現在不是徵求意見的時候!馬上走!先離開這裡!」田大車講完話,四人一擁衝出來,他們來不及檢查門外躺的偽軍死了沒死,王金山是第一個跳過牆去,田大車緊跟著跳過去,胡旭光急的上不去牆,胖墩兩手把他推上去,又從牆頭拉他下來。他們穿過二十米長的賈家胡同,向右面一繞,躥進胡宅的後門,後門距油房隔一片空場,空場院沒有敵人,一溜煙跨過大場院直奔油房裡去。
他們鑽進油房夾壁牆的時候,敵人跟在他們後面,挨門逐戶地搜查,搜出男人來就捆上,搜不出來就燒房子,靠近油房的幾家房舍都點著火了,後來油房也燃著了。鬼子吼吼地亂叫,時不時地對著火打一陣空槍,漢奸隊站在油房外面打著嚇人的謊語:「早看見你們藏的地方啦,快快出來投降,慢一點都燒死你們!」夾壁牆內煙氣瀰漫了,煙刺激的人人喉嚨發癢,田大車有點喘病,一見煙氣就咳嗽,他用袖子堵住嘴,把臉漲憋的紅紅的,竭力壓抑著自己的痛苦,一句話也不說。胖墩看到這種情形,心裡更加難過,他向區委書記擺出犯錯求饒的臉色。田大車像沒看見他一樣,很冷靜地對大家說:「沉住氣,大家想辦法!」說完又用袖子掩住嘴,屋裡的煙氣越來越濃厚,帶著呼呼聲響的火焰,隔著夾壁牆聽的很清楚,死亡的預感抓住他們幾個人的心。王金山用五指卡住前額,猛然把手一甩說:「老田!是這樣子,這裡藏著,不被捉住也得燒死,現在只有衝出去。」
「沖是可以的!計劃一下,往哪裡沖?」田大車同意王金山的意見。
「要衝就往村西沖!」
「我贊成往外沖,我打前鋒。你們大家跟上我!」胖墩感到今天的錯誤是他麻痹造成的,他後悔自己的大意,現在聽說往外沖,他希望安全地掩護他們出去,彌補他內心的痛楚。一經決定了向外沖,四個人叫齊了勁,從煙火里撲出來。外院兩三個偽軍原打算屋裡沒人,所以擺出嚇唬人的樣子喊了幾句之後,正在放開膽量搶東西;如今一見從煙火里躥出持槍的人來,撒開腿就跑。胖墩他們顧不上理睬這伙偽軍,就衝出油房奔了賈家胡同。由胡同口往西拐的路上,僥倖沒有碰上敵人。一登胡同口外那片大場,他們暴露了目標,一群鬼子連打槍帶嚎叫地追上來了。王金山說聲分散開跑,四個人跑成兩股,最前面的是胖墩,他不顧鬼子追趕,拚命地往村西北跑。站崗的敵人,紛紛地從側面開槍射擊他。他不顧一切危險一陣跑到村邊岔河上,河水有二尺多深,他連躥帶跳地幾步跑過去;平靜的河水,帶著猛烈的撞擊聲,濺起了一排排的水珠。他跑的非常之快,不大工夫就過了河。子彈帶著哧哧的響聲從他頭上身旁飛過去,他已經忘記了害怕,對於這種聲音,他感到像晚間樹林裡秋蟬亂飛的聲音一樣。為了使敵人掌握不准目標,他跑起來有時伏身,有時彎轉,跑了一陣之後,忽然覺得耳邊槍聲稀少了,更多清脆的槍聲,在南面響起來,回頭一看,遠遠的後面田大車他們三個人才從村里衝出來。王金山在頭前跑,田大車、胡旭光吃力地跟在後面,王金山跑過河的時候,田大車跑到河沿上,一起一伏地膛著河裡的水,胡旭光跑到河當中忽然像被什麼東西螯了似的,兩手一揚就栽倒了,一直沒有起來。過河不遠田大車也栽倒了,他很吃力地爬起,跑不到幾步又倒下去。胖墩看著,心裡像刀子絞一樣的難過,他想:這場禍都是由自己粗心大意造成的,如果這位黨的領導者犧牲了,全區幾十個村莊沒人領導,對革命損失是多麼大呀!你張胖墩是幹啥吃的,你還能再跑,再跑一步都是可恥的,拚上這條命也得把他救出來。於是他立刻站住腳,扭回頭來,以跪射的姿勢向敵人開了槍。由於他拚命的射擊,村旁的敵人,不得不臥倒向他還擊,因而分散了敵人一部分火力,爭取了這麼一點時間,王金山架起田大車來一塊跑了。
胖墩見王金山他們走出三四截地,他才一面打槍一面往下撤。敵人把注意力仍然集中在村房裡面,對個別外逃的人,不大十分注意。這樣,胖墩才算脫了險,他走了不遠,發現地面上有滲到土裡的血跡,心裡想這定是區委書記的血,順著血點,終於把他們追上。王金山累的滿頭大汗,田大車爬在他身上,眼睛似睜不睜的,臉像一張黃蠟餅,腦袋搭拉著。胖墩上去把田大車背起來說:「趕快跑吧!說不定敵人還要追上來。」又跑了一里地遠。前面二青和杏花從高梁稞里立起來,一見胖墩背著區委書記,就知道他是掛彩啦。杏花掏出自己的毛巾來,連忙擦掉區委肩膀上的血;二青說:「專門等你們呀!我們跑出來不見你們的面,老趙和朱大叔在南道等你們,我們分在西道上,左等右等,見不到你們的蹤影,誰想會出這麼大差錯呢?」正談話中,一群老鄉從南面跑出來,說崔家堡據點出來敵人騎兵啦!杏花說:「近來敵人一出發,就是幾路合圍,上次有車子,這次有騎兵,快想辦法吧!騎兵可快哩!」她拿袖子在熱烘烘的臉上抹了一把汗,瞪著眼睛等著王金山的回答。王金山稍一沉思,馬上很堅決地把手一摔說:「這樣子!我們三個人輪班背著老田跑,要活活在一塊,要死死在一起。」聽到這句話,田大車的眼睛睜開了,艱難地聳聳肩膀,竭力忍著傷口的疼痛說:「老王!不許背我,你們趕快衝出去!」
「你說的什麼話,我們是血肉相連的,為了黨,為了同志,為了革命,我們能拋下你走嗎?」王金山說話的時候,想起他倆五年的關係,想著從到區里以後兩個人吃飯睡覺沒離開過,想著老田身負責任的重大,覺得自己此刻必須對他負責,那是一點也不能猶豫的。
「聽我的話,正是為了黨,為了同志,為了革命,我以黨委書記的身份,命令你們衝出去。」
「區長!老田同志不是讓咱們沖嗎?我看,你們就沖吧!今天事情都是我麻痹惹出來的,我不能離他一步,活一塊活,死一塊死!要不的話!我心裡愧的慌!」胖墩從「大掃蕩」以來,第一次眼睛裡噙著淚花。
「胖墩同志,放下我,你是什麼觀點哪?」田大車很不痛快地說。「你拿鄉俗人情觀點來對待革命同志呀!你麻痹大意對上級指示打折扣,是你的錯誤,你要負這個錯誤的責任,難道說黨的領導同志那麼不開展,為我們同志有了疏忽錯誤,就非陪伴著我搭上一條命麼?你是好同志,黨非常需要你,你快跟他們走!」正在躊躇的時候,二青指著西北角上一棵柳樹說:「我提議淨背田同志走也不是辦法,那裡樹底下有一架水車,最好把區委先藏起來,我們衝出去,夜裡再來轉移他。」大家都同意這個意見,胖墩繼續背起區委來,跟上大夥,急忙奔那棵小柳樹走去。
小柳樹下,白色平硬的土上,架著一掛滿帶紅褐色鐵鏽的水車。胖墩輕輕的把田大車放在井台上,他說:「這樣吧!單他一個人也不行,給我留下一棵槍,我下去跟區委作伴,鬼子來嘍,我跟他們拚!」
杏花說:「胖墩哥!動不動你就拚,鬥爭得用腦筋,別光仗憑拚命,拚起來,你渾身是鐵能碾多少釘?我的意見你們都走,這個任務,由我擔起來。」
「誰也不能留下,把我放在井裡就行,再不能多搭一個人。」區委書記仍是很堅決的語氣。
「老田同志!你接受我的意見吧!我跟你在一塊是有好處的。萬一敵人翻出來,我們都裝老百姓,我說你是俺父親,我裝你的女兒,只要沒有知底的漢奸,咱們頭上也沒有貼共產黨的字條,不見得混不過去。」杏花見老田不說話,就拿眼看王金山說:「決定吧!再晚一會就都來不及啦!」
「是這樣子,老田!決定杏花留下跟你作伴,我們衝出去,夜裡再回來設法給你醫治,二青,你快搬石頭墊穩車輪,胖墩,你背著老田同杏花從兩面登上水斗子,快快的下去!安頓好了,趕快上來。」
敵人騎兵沿著新開河沿幾乎把所有逃難的人都兜住了。老鄉中間他們認為有嫌疑的人,連馬也不下隨便就放一槍。與二青他們一起奔跑的老鄉們,被後面的馬隊迫的無路可走,只好又奔沿河村來。沿河村的敵人,發現從岔河口跑來一群老鄉,他們架起機槍,瞄準等候,老鄉們一渡河,機槍噠噠地水平射擊了。大人孩子約有五六十個人躺倒在河裡,河水冒著一片一片的紅色,這次縣婦救會的李同志犧牲了,大堡兩個幹部犧牲了。王金山和二青他們在機槍掃射的時候,躺在地平面的窪處,身子連動也沒動。敵人炮火一消停,他們從青苗地里慢慢地爬到河邊,像滑過網邊的魚一樣,從岔河嘴靠北面的那頭溜出封鎖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