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在滹沱河上 · 第19章
隔兩天後的早晨,陽光紅紅地射在窗戶紙上。胡黑鍋從床上爬起來,伸了個懶腰,抓一把鋸木花,放在高灶眼裡,劃火柴燃著鋸木花,火焰帶著呼呼的風聲響起來。他用拭布把刀勺案板擦了一下,然後熟練地把大小勺「嘎嘎嘎」地一碰,表示完成了作飯的準備工作,又從高灶旁邊小窗戶里探出與往常一樣的笑臉,向著停立在院中的吳二爺說:「你老早起點什麼飯?」「我昨天不是告訴過你,一律吃大鍋飯!」說完,他頹然靠在祠堂的一根柱腳上,心緒煩亂的不知道做什麼好。回想起昨天胖墩撕碎日本旗子,持槍訓斥張老東他們那一幕,一個失望的念頭抓住他的心。事情是這樣:張老東一幫人雖然組織了維持會,可是先還不敢掛日本旗,最近卻把日本旗也掛出來了。這說明了在敵人的瘋狂之下,漢奸們也囂張起來。因此在上級指示之下,胖墩撕了旗子,並把張老東等教訓了一頓,目的是壓壓漢奸的氣焰。吳二爺心煩的就是這件事,他想:張老東和村幹部要不合作,可真夠糟糕的,意狠心毒的張老東、趙三慶會勾引鬼子來殺人,胖墩、二青他們也會拿起槍來拚命,刀來劍去的一拚,會連累到姓吳的頭上。他越想越沒出路,越沒出路越苦惱,閉住眼睛,兩手用力摸著他的長驢臉。想了一會兒,才在腦子裡慢慢地閃開一條出路:在抗日政權里是耍筆桿,到維持會裡也是打算盤,誰當將軍讓誰傳令,哪裡風硬往哪邊歪,到黃河沖洗去我吳老壽也是個中間人。心裡一輕鬆,他兩手慢慢地垂下去。一睜眼李麻子在他面前也斜著藍色蘿黃花眼正注視他:「老壽!你精神有點不飽滿哪,胡黑鍋!給咱們賬房先生燒碗高湯喝。」胡黑鍋為吳二爺不叫他動小灶,心裡覺得彆扭,聽了李麻子的風涼話,更勾起他的牢騷:「喝高湯,小米飯湯也喝不上啦!就等吃大鍋乾飯吧!」他一面從腰裡解下白布圍裙來一面說:「我跟師傅學手藝那天,就是炸烹溜炒,魚肉雞鴨。現在賬房先生叫我做大鍋飯,這是有手有腳的人就乾的了的事,你們何必請大師傅呢?算啦!維持會的小廚房,趕快找人,沿河村這個兵荒馬亂勁我也受不了,我要捲鋪蓋回石門呀!」
「黑鍋兄弟!你上什麼愁,這年頭的事,一步步的演吧!都吃大鍋飯也好,那才騰出工夫來歇歇腿哩!喂!柱子,老生財哥!」李麻子帶了發號施令的口氣,向房檐下正在彎腰劈乾柴的柱子和張啞叭說:「你們倆快幫助點火作飯,吃完飯大家好幹活呀!」李麻子講完話,胖墩和朱大牛從大門口走進來。一見是他們兩個,李麻子的高興臉色消失啦,從心裡有點不自然,身子向後慢退了兩步,強顏微笑著向朱大牛點了點腦袋。
「李麻子,你當了張老東的代表嗎?看你吹鬍子瞪眼的,好威風呀!」朱大牛問。
「沒有沒有!咱在這是打雜兒的。」李麻子小聲地回答,生怕冒犯了他們。
胖墩說:「誰在這負責哩!」李麻子顧不上答話,面向會長屋子喊叫:「老壽!快點出來!外邊找負責人哩!」說完他吩咐胡黑鍋替換柱子他們作飯,又向柱子耳邊小聲嘀咕了兩句,柱子一扯張啞叭的胳臂,兩人就到村邊放哨去了。吳二爺在屋裡正聚精會神地整理出伕出草出糧的流水賬,沒把李麻子喊他的事放在心上,直到新賬老賬合攏後才慢慢走出「會長室」來。「你真是賣油的敲鍋蓋,好大的牌子呀!」胖墩冷言厲色地說了一句,吳二爺一見是胖墩,趕緊陪笑臉解釋:「大兄弟,這可是誤會,我沒想到是你們來,光顧考慮兩本賬,生怕它們合不攏。」「誤會不誤會不要緊,我今天要檢查檢查你們。」胖墩一面說,一面蹺起一條腿踏在凳子上,凳子被蹬的吱吱發響。他對吳二爺按著抗日救國的大道理,訓了十幾分鐘的話。吳二爺聽完說:「上級的政策我完全同意,至於我的工作呢!啊!請你們等一下。」他匆忙地從屋裡捧出厚厚的幾本賬,他說:「我願意叫上級查賬,明白明白我的心。大兄弟,你很清楚,朱大牛也會告訴你們,維持會裡下命令的是張老東,花錢的是趙三慶,我是當的過路財神,每天對木頭(指算盤)說話,錢花的不少,凡經我手的都有賬可查。」說完,他翻開大賬本,指點著說:「你看!這是\"舊管\",這是\"新收\",這是\"開除\",這是\"實存\"。」胖墩一看賬本,滿篇是彎彎曲曲的行書字,花哩花噠的看不清,他想:區委這兩天正在村里,昨天撕了張老東的日本旗子,是按照區委的指示作的。今天區委給的任務是叫到村邊放哨監視敵人,順便打聽一下張老東他們的情況,可沒叫自己來查賬,幹這個豈不要誤了正事啊!想到這裡便告訴吳二爺說:「賬你先保存著,我以後再查,告訴我,張老東他們幹嗎去了。」吳二爺說:「他們有兩天沒到這來啦!要找他的時節,我領你們到他家去好嗎?」「不用!我們自己會去的。」朱大牛跟胖墩正要出門,柱子慌慌張張地跑進來,他說:「胖墩子啊!你可先躲躲吧!我跟張啞叭在村邊正放哨,過來兩個人,穿著便衣帶手槍,盤問了張啞叭兩句,見他不答話,就動手打他,看光景,八成是敵人來啦!」聽說敵人來了,胖墩心裡非常著急,一來是上級給的任務沒完成,二來又怕敵人進村的消息區委不知道,這是多麼大的錯誤呢?他跟朱大牛核計了一下,由朱大牛給二青他們送信,他去區委那裡送信,能跳出圈子的話,大家在岔河南紅荊地里碰頭。
胖墩拐過維持會的街口,他心裡犯了躊躇,眼前有兩條道,一條穿街心,一條靠村邊,從村邊走安全點,有事可以往村北跑,就是耽誤時間;從街里走,道兒近,就怕碰上敵人。為了很快趕到區委那裡,他決定走十字大街。邊跑邊向後觀望,拐過彎去便是東西大街,他朝西面一邁步,眼前十幾步遠的地方,有人喊:「站住!」「舉起手來!」他抬頭看見有幾個化裝穿淺色衣服的漢奸隊,端著手槍逼問他,這時要背轉身往回跑是非常危險的,漢奸隊擺手叫他過去,他發現從他腳下到對方跟前要經過三四家門口,於是他很沉著地舉起雙手說:「我是老百姓!」
「不管是誰,滾過來!」
「好!我過去!」胖墩注視著瞄準自己胸膛的那幾支黑亮黑亮的槍口,他裝做很害怕的樣子,貼著大街往前走,剛接近頭一家門口,他猛然一蹲身鑽進門去,這時候他顧不及插門了,順手拉過門洞裡那條長凳,橫擋住門口,連一秒鐘也沒停,便急急的從這家牆頭,爬到西房上,從房串房,胖墩是很熟的,他一連串了七八家,然後跳下牆來,從賈家胡同拐彎抹角地溜進區委他們住的房子裡。田大車、王金山一見胖墩那副緊張的氣色便問他:「有情況嗎?」
「敵人到街里啦!有兩三個持槍的便衣在後面追我哩!」
「嘿呀!你怎麼暴露目標啦!」胖墩硬著頭皮把去維持會的事講了一遍。「既是這樣,敵人一定在這一帶搜,那咱們衝出去吧!」王金山說完話把盒子槍掏出來,扳開大小機頭。
「老王!慢點!」田大車說,「不知道敵人有多少,隨便沖是危險的。」他轉回臉向胖墩說:「咱們先到洞裡堅持,不行的話,再往外沖!」
「洞裡不保險,我看還是衝出去!」胖墩知道他挖的洞身很短,不能容納這麼多人,就贊成衝出去。
「不要急!洞口在哪裡?我看看去!」田大車說。
「洞口呀!我昨天晚上就告訴區長啦!在下房東屋牲口槽底下呢!」
「好嘛!洞口越背靜越好!」田大車帶著同意的口吻。「你領我去!先試巴著鑽鑽!」胖墩沒辦法,只好跟他一塊到下房東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