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在滹沱河上 · 第18章
二青回來的當天晚上,首先到的鐵練家裡,屋裡只有杏花一個人,守著一隻小油燈,正呆呆地出神,見二青進來,她高興地從炕上跳下來,說:「哎呀,我的天!你可回來啦!人們風言風語的,說兩邊的隊伍都打光啦!聽到這信嚇的吃不下飯去,生怕……啊!胖墩他們呢?」「都回來啦,怕什麼,別聽謠言,咱們的隊伍打了大勝仗呢!」「那可好極啦!」說到這,她立刻又體貼地說:「這麼晚回來,准沒吃飯,我給你做點去!」二青攔阻她說:「吃飯倒是個小事,你先談談這兩天的情況吧!」「嘿呀!這兩天的情況,可蝎虎啦!……」
部隊轉移的那天夜裡,杏花跟趙大娘一塊躲到村外去,到了岔河嘴,遇到銀海領著小呂同志也逃出來,她們一塊跑到岔河南岸,躺在一片尚未收割的麥地里,偏偏包圍孫家莊的敵人,正有一股從這條路過;時間是在半夜,月亮掛在天空,大明大亮的,騎在馬上的敵人只要向麥地里仔細瞧一眼,準會發現她們的。鬼子的隊伍足足過了一個鐘頭。她們幾個人靜的連個大氣也不敢出,好不容易才躲過這場危險。天明時她們轉到河北棗營窪去,偏偏敵人就在這天包圍了棗營窪。她們跑進村,躲在一家磨房裡,裝作母女三人磨麵,才混過了敵人的搜查。
「要是執行任務,受了損失也罷了,俺們是專門躲情況,三番兩次的,差不點叫敵人捉了去,多不帶勁呀。」杏花一面說著,一面還有點難為情似的。
「敵人包圍棗營,受了損失沒有呢?」
「咳!還有不受損失的,光挑也叫****的們挑死五六個。棗營村治安員——就是到咱們村開會講話的那個矮個呀,被打了三個死,五花大綁帶走的。……」杏花說著低下了頭。
「******!」二青憤怒地罵了一句,繃著臉沉思起來。屋裡沉默了,菜油燈頭忽噠忽噠地直跳,鬧的屋裡一明一暗的。這時趙大娘帶著小呂同志進來了。一見二青,便說:「啊,你回來啦?——哈!黃豆粒大的燈還這麼陰陽怪氣的,呂同志你先坐下,回頭給你們介紹。」趙大娘說著從頭上拔下針來朝著燈捻扎了兩下,燈光穩定了,大家的面龐也看得清楚了。趙大娘替小呂同志和二青介紹過。二青看著對方,她端正的鼻子上,一對有神的雙皮大眼,年紀也不過二十四五歲,從舉止上看,是很穩當老練的,身體矮一些,穿起農村的衣服很合適,只是眼上留著兩片白色印痕,說明她是才摘掉眼鏡不久的知識分子。呂同志像跟老朋友見面一樣,再三打問孫家莊作戰的情形。二青初對她談話時,覺得她是軍區的女幹部,還有點拘束,後來見杏花、趙大娘她們之間那麼親熱,呂同志又是喜笑顏開的容易接近人,他也就沒了陌生的感覺。
呂同志初到沿河村的三幾天,幾乎與誰都不見面,認為她是來堅壁的,經過宋副團長與她談話,轉變了她的看法,她竭力爭取作些工作,今天她就是被請來參加開會的。
半點鐘後,趙成兒帶著胖墩、周老海他們一群人來趙大娘家集合了。趙成兒見到二青,他說:「我派朱大牛、毛娃子分頭去找你,想不到你在眼皮子底下,好!咱們開會吧!」二青說:「現在事事得加點小心,叫銀海跟鐵練到外邊,放個哨。」胖墩說:「黑夜是咱們的世界,別那麼膽小,沒關係!」「關係可大著哩!」二青反駁胖墩,回頭面向銀海:「你們快點去,一個到胡同口,一個到大街上。」會議由趙成兒傳達上邊的指示:根據上邊的消息,說鬼子這次作戰損失很大,有的炮樓的敵人全部打光啦,馬鎮據點住的山本小隊長,全隊人只剩回來三個,他自己愁的上了吊。經過這一仗,鬼子受到了嚴重打擊,群眾的情緒得到了振奮,上級認為千萬不要麻痹大意,更不能輕敵,敵人一定是要增兵,必須警惕敵人的報復;必須利用這個勝利機會打下堅持工作的基礎,要各村抓緊時間,趕快挖洞,並儘可能地動員群眾也挖,村幹部除掉挖好自己用的,還要挖好區幹部用的。區委機關就依靠各村的堡壘堅持鬥爭。趙成兒念道完了,拿眼向大家掃了一下,他說:「咱打算這個任務在三天內完成,看大傢伙兒的意見!」
胖墩說:「沒意見!我是服從革命聽指揮,打保票挖一個洞,一天一夜滿交差!」
呂同志向趙成兒說:「趙主任!挖洞的事,我懂一點,我說說吧!」她向胖墩笑了笑。「同志!你准沒挖過洞,可不簡單咧!挖洞要有好洞口,洞口要在最秘密最不容易被發現的地方;洞身要深要長要曲折,省事的是先挖溝後棚頂;費事的是先挖好立井,從下面掏洞身;氣眼最好利用自然形勢,如探出井底啦,伸入雞窠啦,利用煙筒啦,都可以。最後的問題是出土,出土要不消滅痕跡簡直等於暴密。我知道的就這麼點,提出來大家參考參考。另外,上級的指示,我感到很重要,我跟銀海想法挖一個,大家也應該把這件工作搞好它。」
大家聽完呂同志的話,佩服的直點頭,趙成兒誇獎說:「還是人家上級幹部,說出話來,頭是頭腳是腳的,這一下給咱們打開挖洞的腦筋啦!」
胖墩說:「呂同志的意見好是好,就是麻煩哪!照她說的辦,十天八天也完不成,完成了也是墩草雞坑,還不如把勁頭用在衝鋒上痛快呢!」周老海、苑長雨他們齊聲說:「胖墩的意見不正確,這是上級的指示,光咱們挖還不算,還得動員群眾挖才行。」接著趙大娘、杏花保證挖,趙成兒自己也挖一個,算了算連幹部帶基本群眾的計劃在內,共有十多跟洞。趙成兒一向是說干就干,見旁人投有新意見,便帶上周老海、姚鍋子他們連夜動員基本群眾去。
散會後,趙大娘家裡就剩下二青了。杏花知道二青還沒吃晚飯,把自己帶來的乾糧給他吃。趙大娘要給他燒點湯,二青堅決不讓她點火,趙大娘只好端一碗涼開水遞給他,順便向他說:「你上哪兒挖洞呢?咱們一塊堅持了幾個月,乾脆挖洞也在一塊吧!」
二青留下,原想是商量挖洞的問題,趙大娘一開口,他很快吃完了乾糧,一口氣瓜咚瓜咚地喝完那碗水,他說:「在一塊是好,就是宅院淺,沒有作洞口的地方。」
「沒地方?」她反問他。「忘記了你們鑽過的那窖坑呀!那就是好地方吧!」洞口地方確定了,她們四個人開了個諸葛亮會議,杏花出主意把洞身通到後鄰秋菱奶奶家去,秋菱奶奶家是老少寡婦連孫女三口人,平素很進步,將來正面動員准沒問題。小練出主意要兩個氣眼,一個出在灶堂里,一個出在雞窠里。出土的辦法是趙大娘想的,她主張把土放在豬圈裡,表面潑層水,蒙些雞毛蒜皮的先遮過眼去,回頭再設法向外擔。計劃完了,四人一齊動手,二青、杏花鑽在下面掏洞身,趙大娘蹲在洞口上提土,鐵練向豬圈裡挑,大家不緩氣地幹了個通夜。
第二天下午,朱大牛過來了,他站在院子當中,手摸著絡腮鬍於很得意地說:「打勝仗真有影響;鬼子也不敢出來轉了,張老東也不到維持會了,吳二爺的臉,黃的像被霜打了的蘿莧葉一樣,不用說血色,連點水氣都沒啦!真要接連打這麼幾仗,說不定八路軍看見風勢順了,大隊伍開回來。嘿!那是多得呀!那時節,我還要求看守擺渡去,說真的吧,渡口那隻大船呀,我簡直像對待老婆子一樣的喜愛它呀!」
「你朱大叔先等等!」趙大娘帶著俏皮人的口吻說:「你昨晚上光顧找二青了,也沒參加開會,也不曉得上邊的指示,這些等一會叫二青跟你講一講;現在請先掛起你那太平觀念來,後半晌你要沒事,求你幫俺們起起豬圈,我那小豬子這兩天發瘋啦!吃的多拉的嗆,把圈都拉滿啦!」她的話逗的大家都笑了。二青給他說了昨天開會的事,朱大牛說:「我今天幫你們挑土,晚上我去動員水生他爹,俺們也伙著挖一個。」這天晚上二青他們又緊張地突擊了一夜。
第三天是個晴朗的天,天空里有點稀疏的雲彩,早晨的東南風,把它吹到西北天邊上去。早飯後,二青、杏花和趙大娘在院裡鋪了一領席,他們舒手探腳地伸了伸懶腰,然後懶洋洋地躺在席上,暖突突的太陽光,曬著他們潮濕的疲乏的身軀,按生理的需要講,他們應該好好地睡上一覺;可是殘酷的鬥爭,迫使他們不能這樣做,他們必須壓抑住難忍的疲乏,用高度的神經緊張來警惕敵人的報復。躺下不大的工夫,杏花說:「真是怪事,敵人響槍響炮的滾出來,心裡也不覺怎的,倒是像今天這樣安靜的天,叫人有點害怕,怕鬼子不聲不響地衝進村子來。」二青說:「你那是過分擔心的緣故,其實鬼子好多日子不來了。」
「多少日子,還不是兩天嗎!」
「兩天?」二青不信杏花的話,想了想又點頭說:「真就是兩天,跟軍隊出發打了一仗,可覺得日子過的太多了。」趙大娘說:「哪會也是這樣,你要自自然然,不知不覺的過日子,春夏秋冬一眨眼就過啦!要是著急上火過日子呀,那過一天賽過一年長,不管長短吧,只要今天再沒情況,咱們就有了保險地啦!」想到有了保險地,大夥愉快的心裡都開了花。愣了一會兒,趙大娘高興地對二青說:「我提意見,咱們這兩天太累了,今天下午歇工,你到西頭張老東家打下照面,聽聽風聲、看看氣色,我們也出門蹈噠蹓噠,散散地洞裡帶來的寒氣兒。」
過午,趙大娘同杏花每人提著個柳條籃子往村邊走,趙大娘前頭引路到她家的菜園子裡。啊!多麼荒蕪的菜園呀!缺乏水澆的架黃瓜,旱的卷了葉子,冒著一朵朵軟弱無力的黃花。韭菜葉細的像頭髮,亂蓬蓬的挺不起腰身骨來。拳頭大的西葫蘆一個一個頭頂著地霉爛了,只有幾溝小蔥和拔不盡的野草橫七豎八地長滿了畦。從菜園朝東是一片開闊的野地,那裡有的籠罩了一層綠色,有的什麼東西也未種上,露著白光光的地茬。趙大娘指著野地向杏花說:「看哪!這麼平坦的地,多麼好種莊稼呀!往年這時候,大家正鋤二遍,能動手腳的人,誰肯閒在家裡?這遭兒呢,正工夫沒人上地,早起晚上的做點活兒,偷偷摸摸的,像做賊一樣,鬼子整治的人真他娘的血苦哇!」兩人邊說邊走,邁步走到葛老槐的菜園裡,葛老槐赤紅著臉撅起花白鬍子,一隻手扶著大鋤,驚慌地朝北望,杏花從他的神氣里看出不妙,急忙趕上去,說:「老槐大伯!有情況嗎?」
「你年輕人的耳朵,還不如我上歲數的受使喚呀?你聽!放槍哩!」老人手指著北面說。杏花仔細一聽,不但是放槍,而且槍聲很亂。她伸長起脖子儘量想看到滹沱河北面的那幾個村莊,村莊都被河堤擋住了,只能看到冒出村房的白楊樹尖,槍聲就是從白楊樹尖那裡響來的。她們正在為鄰村鄉親們的災害而擔心的時候,瞥見從河岸跑過來一群人,與看到人的同時,尖銳的槍聲在跟著他們響,好像是逃跑人自己在放槍一樣。從人群的最前面,突出幾個人來,他們跑的特別快,筆直奔向沿河村,腳踏在青苗上,發出劈劈拍拍的響聲。拉在他們後面的人流,成群結隊,連哭帶叫,像洪水決口一樣從滹沱河南岸涌溢出來。這真是一個拚命的狂奔呀!有的拋下老婆孩子,有的跑丟了鞋襪,有的在擁擠時互相碰撞摔倒,有的從河岸上乾脆就滾下來。即使這樣,這股人的洪流並未跑出危險界去。跨過河岸不遠,由東面插進敵人一支腳踏車快速部隊,他們很快完成了弧形包圍,然後迎頭朝逃難的老百姓開了槍。被射中的人們,有的伸出胳臂,有的抱緊了胸窩,一個個的栽倒,廣大人流爬在地里不動彈了。領頭在前面跑的人畢竟跳出快速部隊的圈外,他們朝著杏花他們的方向直衝過來。杏花和趙大娘見勢不好,提起籃子扭回頭來要往南跑,就聽見有人喊:「杏花別瞎跑,敵人是車子隊,快扎家藏吧!」杏花聽得聲音很熟,一回頭才發現喊叫她的是王金山,原來跑在最前面的一伙人里,就有區裡的幾位同志。
「往哪裡跑呢?」杏花帶著驚慌說,「先到秋菱奶奶家!再跳牆!」隨著說話,王金山他們已跨過杏花她們去。趙大娘知道他們說的跳牆,是希望到她家鑽洞去,心裡著急的很,現在也不是解說的時候,就緊跟他們一塊跑到秋菱家。秋菱奶奶平常對幹部們挺好,見了面都是喜眉笑眼的問冷問熱、燒茶倒水,親熱的像待親戚一樣,今天見區里同志提著槍跑進來,呼呼地喘著氣,一看就知道是敵人追趕來了,她氣也不哼,有福同享有禍同當吧!這時候說話頂啥用。小孫女秋菱嚇的變貌失色,縮在屋子犄角,呆呆的不作聲。王金山在院子裡走了一遭,接著就爬秋菱家的牆。趙大娘一把拉住他說:「你們別跳牆啦!這遭兒可不能暴露目標,俺家的洞,還沒安置好哩!」她的話幾乎是用耳語的聲音告訴他的。「這麼辦,你們把門插上,我在外面跟大家看情況!有事的話,隔牆告訴你們。」她提著籃子正要往外走,秋菱奶奶說:「小練他娘!慢點,聽!馬隊到后街了。」這時大家都聽見馬蹄蹬蹬亂響。區委書記田大車,區長王金山,都抄起槍來,準備著拚。堵在門口的,是區上的通訊員,手持一棵馬步四環槍,作著準備放的姿勢。他身旁放著個水筲,盛滿涼水,不知是為解熱還是其他原因,他時不時地把整個腦袋向涼水裡蘸洗一下,水沿著臉面滴淋到他的小褂子上,他好像連覺也不覺得。杏花看見這種情形,想笑又不敢笑,她對這次敵情,沒有感到害怕,她想:「區委、區長,比自己重要的多,有他們在,還有什麼膽小的。要嘛就安全躲過去,要嘛就跟鬼子們拚一拚,當著領導幹部的面,看看楊杏花是有骨氣的人。」大家在焦急中,又呆了幾袋煙的工夫,忽的咚的一聲,牆上跳下來一個人。通訊員的槍一瞄準,杏花眼快,趕緊一把攔住。原來跳下來的正是二青,他闖進屋裡說:「敵人馬隊從街上兜了一圈,就奔村北圈人去了。現在是個空子,有辦法趕快想,找到你們可不容易,整走了半個村子。」
他說完話,看了杏花一眼。聽完二青的話,王金山說:「敵人昨天才增的兵,今天就出來『掃蕩』。我們光顧躲河北的敵人,沒想到河南的車子隊,****的們在孫家莊受了損失,像瘋狗一樣到處亂咬。我看,我們這就要衝出去;不在這窩憋著,」他對著杏花、趙大娘說:「回頭你告訴老趙和胖墩他們,如果晚間沒事我們還要回來,不管回來不回來,要他們把維持會那幾個傢伙,好好教訓一下,老田同志你看怎樣?」老田稍微沉思一下,就說:「我同意王區長的意見。二青同志,你跟上我們,咱們馬上朝南沖!」他們溜出村邊,撒開腿往南跑。趙大娘和秋菱奶奶用眼送他們,一直到他們鑽進村南的交通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