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在滹沱河上 · 第17章

劉教導員得到命令,集合起隊伍往南疃撤,胖墩跟在隊伍後面,見隊伍里沒有朱大牛,他想:他準是沒跟上來,便跑到連部駐地去找他,連部沒找到;又跑到伙房大院,大院空無一人。他正想往外走,一股子敵人湧進院來;這時候要跑是不可能啦,他發現靠南牆有十幾條木檁,檁條空隙里可以藏住人,便躲到裡面去;敵人搜索完畢,即散亂休息,恰恰有兩個人坐在檁條上,胖墩在下面嚇的連大氣也不敢出。就聽見有人說:「這伙八路真野刁急啦,媽的個個不怕死!」胖墩一聽說中國話,才知道是漢奸隊。又聽另一個說:「他們從沿河村轉過來的,這隊伍跟咱們碰過多次啦!聽說日本人今天調了幾十個地方的兵包圍這個村!」「你怎麼知道的呀!」「昨兒夜裡有……」這個人沒說完話,就被什麼人叫到屋裡去了,留下的那個人也站起身子到右側牆根的廁所里去解手。胖墩從檁縫裡清楚的看見去廁所的人,把大槍手榴彈都掛在矮牆頭上,他想這傢伙解手出來後,一定得發覺他,那時候長翅膀也飛不出去了,就是敵人看不見他,能呆到幾時呢?「跑******。」他決心一下,立刻從木檁下爬出來,飛快地從牆上摘下偽軍的手榴彈和大槍,動作這樣突然,把拉屎的偽軍嚇了一跳。屋裡院裡的偽軍稍一怔神,胖墩已跳出大門口。房上的敵人沖他打了幾槍沒有打中。他拚命往原路跑,見街口有一班左右的敵人,正在運動,胖墩急向他們投了兩個手榴彈,顧不上看敵人是炸死炸傷,趁著塵土飛騰的當兒,橫跨過大街去。胖墩心裡很沉著,他想只要能衝到村西南角,就是爬也得爬到南疃去。他脊背緊靠牆根,貼身沿牆根走(這樣能防備背後的敵人),看看要出村了,他一蹦便往外跑,不料迎面正有幾個鬼子走來,胖墩跑的收不住腳,以致雙方來不及躲閃差點與最前面的鬼子撞上,他們兩人互相握住對方的槍,其他鬼子認為是遇到一股以胖墩為首的八路軍衝出來,趕緊縮回頭找個陣地,準備打仗。胖墩是急於掙扎開對面的敵人,好撒腿跑,雙方一用力,胖墩奪過鬼子的三八槍,鬼子也奪過胖墩的槍,鬼子嚇得往回跑,胖墩急的往南疃跑。 跑出村,他看見前面一截地遠,有一個老鄉匍匐著身軀正往南爬,子彈像下雹子一樣紛紛落在他的周圍,子彈釘在硬地皮上揚起一縷縷小小的塵土;胖墩剛跑到開闊地里,槍溜子帶著吃吃的聲音,從耳朵邊擦過去。他臥倒了,子彈又打前面匍匐爬的人,他伏身一跑,子彈又朝他射來,輪番幾次,前面老鄉已經進入南疃里。這時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到他身邊,他看勢不好,把大槍一抱,來了個就地十八滾,滾來滾去,頭也滾昏了,猛然聽見熟悉的聲音叫喊:「胖墩!快爬到溝里來。」他一抬頭見二青、朱大牛和幾個陌生的人都在瞪著眼睛,焦急地向他擺手。他飛快幾滾一躍便跳進溝去,這時候他周身被荊棘劃了很多紅道子,有的冒著血津,褲子被槍彈穿了兩個窟窿,大腿上還擦破了一層肉皮。大家認為這對他是一場很大的驚險,但他只用手揉搓了幾下大腿,舌頭一伸作了個鬼臉說:「真夠我一嗆呀!」說完恢復了他的笑嘻嘻的態度,剛才的驚險緊張,被他忘了個乾乾淨淨。 二青簡單地學說了房上作戰的經過,又笑著對他兩人說:「你二位可真行,一個在前邊爬,一個在後邊滾。」 胖墩凹深眼睜的圓圓地向朱大牛說:「在我前面的就是你呀?」 「可不是我唄!」 朱大牛還要說什麼,聽戰士們說:「首長來啦!」他們停止了談話,眼睛凝視著沿溝走來的宋副團長,宋副團長身後便是劉教導員,再後邊還有二三十個戰士個挨個跟進。宋副團長向他們點了點頭,便伏在溝沿上手指著一片樹林向教導員說:「看見嗎?樹林堅是一座墳,那裡有敵人約兩個班,你帶上三排,聽我這機槍響,就衝鋒,全部消滅他們之後,你這個釘子要釘緊,千萬要釘緊,因為他能側衛我團。老劉!干吧!再打幾次反衝鋒就堅持到天黑了。」劉教導員正要出發的時候,胖墩突然拉住他的袖子說:「我還得跟上你,我剛才奪了日本鬼子一支槍,我得跟上你們同敵人干一場!」教導員笑著看宋副團長,宋副團長微微一點頭,胖墩把槍一提說:「批准啦!」他剛插入戰士的行列里,回頭說:「朱大叔,二青!你們等著聽好消息吧!」 機槍一響,朱大牛眼看著胖墩像匹小牛犢子一樣,連躥連跳地衝上去。他想:打仗是個險事,碰上個槍子就完活,可胖墩是那麼高興,二青是那麼勇敢,自己真比不上他們,自己雖說闖了多半輩子光棍,在群眾場合里,要說輪拳動杖、打腦袋撞頭的也沒怕過人,可一碰上跟鬼子打仗就有點沉不住氣,剛才那下雹子似的槍子,真越想越後怕。這時他更認識到好漢子不是冒充的,堅定勇敢不是憑嘴說,必須得考驗考驗,他對區里指定胖墩、二青當嚮導的事,一點意見也沒有了。 下午敵人的十幾次衝鋒,都被打退了,劉教導員完全消滅了墳地的那一股鬼子。宋副團長從望遠鏡里發現敵人不斷運動隊伍,修理工事,看樣子是要把孫家莊鐵桶似的圍起來。這時天色黑了,天一黑戰士們心裡輕鬆了。不管是多麼艱苦緊張的戰鬥,只要一黑天,戰士們立刻增長了勇氣,立刻感到輕鬆。這一事實反映了對帝國主義鬥爭中,在裝備上敵強我弱的特點,也更反映了在士氣上我強敵弱的特點。這一天宋副團長的隊伍傷亡共四十七名,其中陣亡十七名,重傷六個,剩下都是輕傷。估計敵人出動的總有兩千餘人,傷亡在三四百人左右。宋副團長對這一天的戰鬥是滿意的,他認為這次雖然傷亡較大,但今天的仗打的很出色,給了「大掃蕩」以後驕傲自大的敵人一個很嚴重的打擊,現在擺在面前的,是能不能勝利地突圍的問題了。 晚飯在薄暮的時候用過了,宋副團長派人叫回教導員來掌握團部,他同二青、小來子他們到衛生所去看傷員。到衛生所,一徵求他們的意見,所有輕傷員都要跟上走,被炮彈炸傷,頭部纏了白紗布的大個子機槍班長,跟副團長說:「報告首長,今個下黑要突圍,我第一個抱奮勇打頭陣,我得報這一彈之仇。」六個重傷員中,兩個能睜開眼說話的,一個是火線送飯受傷的炊事員,一個是二連康排長,其他四個人已不省人事了。宋副團長見到這種情形,心裡好生難過。康排長說:「革命就得流血,團長你不要為我們難過,我要求你快下決心堅決的衝出去,不要顧及我們幾個人,為了不使我們當俘虜,不受敵人污辱,請求你再費一顆子彈……」副團長沒容他說完,便制止他說:「康排長你說的是什麼話呀!犧牲的同志,已經光榮的完成任務了。我們活著的人,一定得想法活下去,我們有兩個連的戰鬥力,我們是打了勝仗,是有充足力量對付敵人的;只是你的傷很重,……如果有個萬一的話,你有什麼要說的意見。」「啊!意見我是有的,老首長,我跟你四年了,從戰士一直到當排長,你知道咱們二排是老虎排,就按今天說,連打七次反衝鋒,敵人始終進不了村邊,一三班長都犧牲了,我也不行了,我提議二班長代替我升排長,胡鎖子、張三立提一三班當班長,永遠保持老虎排稱號。」「對!我同意你的意見,你個人還有什麼問題嗎?」「還有個小事!」康排長指著他的背包說:「那裡有副花鏡,常想把它給母親捎回去,因為我參軍時候她老人家的眼就花了,請求首長交給一連賈司務長給我帶回去吧!我跟他是同鄉,俺們一塊參軍的。」宋副團長點點頭,叫警衛員從他背包里取出花鏡來,然後就跟大家研究如何安置這幾個重傷員。小來子向一位黑鬍子老鄉的耳朵跟前咕噥了一陣。黑鬍子點點頭,然後向宋副團長說:「同志們都甭為難,彩號交給我們,我們有挖好的洞,先藏起幾位同志,明天托人到城裡請出劉大夫來。劉大夫的手術可高超啦,他會鋸掉真腿換假腿,開膛破肚保縫合,保險治得好。」宋副團長剛要說話,震人的炮聲連續的響了,他的注意立刻轉到炮聲上去。過了一會,就見一個通訊員跑進來說:「報告團長,教導員說,鬼子一個勁的發炮,照明彈也不斷的打,準是要朝村里沖啦,請團長快回去。」宋副團長對黑鬍子說:「老大伯,這幾位同志的生死存亡都交給你們了,就請你們費心多照顧點子吧!」黑鬍子說:「放心吧,副團長!這麼辦,我跟這幾位同志一塊鑽洞,有我的命就有他們的命。」康排長和炊事員都說:「副團長,為了大夥,你快走吧!」副團長緊緊地與他們握了握手,就帶著二青、大個班長、小來子他們回指揮部。路上炮彈轟轟地爆炸,他們緊靠著牆,伏著身走,剛進指揮部,劉教導員著急地說:「情況緊急的很,快想個辦法,看!房頂子被炮掀開啦!」副團長不答話,他低下頭閉著眼睛在沉思;一會兒他慢慢地走出門去,觀察炮響的方向和轟炸的情況,忽然他對炮聲很有興趣,臉上浮起光輝,像兒童時代過陰曆年起五更聽萬家鞭炮齊響時那種快感一樣;頃而他又回到屋裡。教導員從裡到外跟他走了兩趟,捉摸不到他的心裡,便自己卷一支紙菸。副團長對著他噴出的藍色的煙縷出神,似乎在凝視,也像根本就沒看它,忽然他用手敲拍教導員的肩膀;他拍的是這樣有力,以致把教導員嘴裡的紙菸震落在地上,他說:「老紅軍。」他在興奮的時候,常這樣稱呼教導員。「機會到了。」教導員向他睞了睞眼沒哼氣,聽不懂他的意思。他接著說:「依我看敵人的照明彈和瘋狂發炮都是麻痹我們,從精神上牽制我們;狡猾的敵人,戰鬥了一天,很可能藉此機會休息,也許是調整部署兵力。這是個空子,我們要抓緊這個機會,你說對嗎?」「啊!對的很噢!」劉教導員像從自己的鬥爭的智慧里同樣觸到這種經驗似地回答。「那麼老劉,我們趁此機會馬上突圍,你看怎樣?」「我完全同意!」「那麼,你帶著精幹短小武裝,朝西南角突,以旺盛火力向外猛打猛衝,把敵人兵力吸引到西南方向去。我帶全部同志從東南角沖,我們在河岸的鼓樓鎮集合。萬一鼓樓鎮站不住腳,我們都跳過河到小黑馬莊一帶,再互相派人取聯繫。」 晚風吹在南疃村邊楊樹葉子上,樹葉颯颯地響。村外面,輕機槍在尖厲地吵嚷,大炮仍在轟轟地喊叫,村里很安靜,人不說話,馬不鳴嘶,子弟兵們在緊張地進行突圍準備。天空繁星密集地出現了,它們睜著發亮的眼睛,像一群沒有站好隊形的助戰人民,來參觀這一場大膽突圍的戰鬥。 隊伍分成兩股,人字形出發了,胖墩仍然跟教導員,二青和朱大牛跟著團部;二青、小來子、機槍班長趙金元都作了突擊隊員,宋副團長就是突擊隊長;小來子在前頭帶路,他們出村之後,拐拐彎彎地一步正道也沒走,到一塊菜園坡上,隊伍停止了。小來子回頭小聲告訴宋副團長說:「前頭是平坦地,再走敵人就發現我們了。」宋副團長下命令一律往前爬。二青把槍套在脖子上,穩了穩腰裡的手榴彈,跟著大個子爬出去,他們爬幾步回頭看看宋副團長,就見他的一隻黑忽忽的手向前擺,這是繼續爬的命令,就仍舊往前爬去。二青小聲對趙金元說:「爬著爬著就摸著敵人的腳啦!」趙金元把嘴放到他的耳朵底下說:「敵人的腳你是摸不到,他們大概也是爬著哩!你小心自己的腦袋,別碰到鋼盔上撞個疙瘩呀!」正爬著聽得西南方向槍聲響亂了,二青他們又一回頭,見宋副團長兩手向前高舉,這是規定的衝鋒記號,他們爬起來彎著身子猛向前面撲去。對面敵人槍響的時候,雙方已經動了刺刀,二青與第一個敵人對刺了一下,後邊撲上來的夥伴,就把他的對手刺倒了。一陣互相擠碰的工夫,他們——突擊隊——已經衝出來;大個子高興地向宋:副團長說:「這一仗可格嘍便宜啦,光滾了一身土,連個肉皮也沒劃破,咱們快撒鴨子跑,到集合點等他們去。」宋副團長很嚴肅地說:「不許胡說,等著咱們大隊衝出來一塊走!」大個子一通二青的肩膀小聲說:「兵隨將令草隨風,等會吧!」時間不大就見一股子人的黑影子從前面衝出來,「好啊!大隊都衝出來啦!」宋副團長低沉而高興地說了一句,便帶著二青他們緊跟上去。衝出的人,像一群猛,虎,俯著身子帶著呼呼的風聲往東南跑。宋副團長已經趕上了隊伍,但他又遲遲地很沉著地跟在隊伍後面,他用很大的注意力,聽西南方向的突圍槍聲,一直聽到那裡槍聲也稀疏了,他才放下腳步走。這時團部已拉他們很遠,連影子也瞧不見了,帶路的小來子早已忘掉東西南北,他們低下頭覓著隊伍踐踏過的腳印,深一腳淺一腳漫踏地走,正午夜裡,兩股隊伍在鼓樓鎮勝利地會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