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在滹沱河上 · 第11章

二青從趙大娘家出來,已經是下午三點鐘的時候,街上冷清清的不見一個人,繞過南街,看見維持會門口沙竿架子上,吊起三口肥豬,大師傅胡黑鍋蹲在殺豬鍋跟前,用一根鐵棍從豬腿插進去,用力往豬肚子裡挺。看見胡黑鍋,他心裡很高興,緊走了幾步到他跟前。 「黑鍋哥,人們呢?」胡黑鍋兩腮一鼓一鼓正貼著豬腿往裡吹氣,一直吹的黑臉蛋子發紫,脖子裡青筋漲高了才緩口氣,用急促的聲音答覆他:「出淨門夫啦!」說完話又鼓起腮幫用勁吹,二青接著問:「上哪去了?」胡黑鍋直到臉蛋發紫青筋突漲的時候才又一緩氣說:「河沿上。」「到河沿作什麼呢?」二青接連不斷地問,胡黑鍋是吹一陣說一句,一句零磺幾個字,二青挺生氣地說:「黑鍋哥!少吹兩口,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不行嗎?」胡黑鍋沉下臉蛋子,把豬腿往旁邊一推說:「告訴你,皇協軍叫順著河沿都挖好工事,全村出淨門夫往河沿揹秫秸,晚上都得到河岸站崗去。會長吩咐我,天黑以前把五口豬殺好給皇協軍送禮,還差兩口沒有退毛,眼看天黑交不了差使,我急的眼珠子冒汗。你在這句句話刨根,二青兄弟,你這不是成心找我的彆扭嗎?」胡黑鍋一生氣,早忘了捏緊豬腿,已經快要吹脹肚皮的豬,又撤完了氣。胡黑鍋一見顧不上跟二青吵嘴,連忙扯起那條豬腿,從新鼓勁吹起來。 聽了胡黑鍋的氣話,二青笑了笑,站起來奔張老東家走。快進門時,見李麻子抱著一束碎劈柴從斜對門吳二爺家走出來,二青過去從他手裡分了一半,兩個人並肩進了張家的東院。 客廳里,張老東一碗接一碗地給一個大菸鬼相的偽軍隊長倒水,一面談敘家常,說話和嘻笑都很自然。吳二爺和趙三慶恭恭敬敬地緊靠在張老東的下手,說他們是站立,沒有挺直身子;說是坐下,屁股又沒挨到板凳;有時一言半句的打個幫話,笑的時候跟著呲呲牙。二青看了兩眼,奇怪地向李麻子說:「我們東家跟那位隊長認識嗎?」李麻子小聲回答說:「他們怎麼能認識呢?」接著李麻子說那個菸鬼隊長才到村時,如何大發脾氣,要幾百民伕,要幾十石糧食,還要八路軍埋藏的東西。經張老東接到家來,暗裡遞過鈔票,又怎樣變成了朋友,「人家張老東先生是真有本事呀,啊!你看……他們要走了。」 菸鬼隊長往外走,張老東他們跟著屁股送出來。這個隊長是蛤蟆嘴,泥青色,滿臉黑蠅子屎,渾身瘦的皮包骨頭,走路挺不起腰板來。他走出客廳回身向張老東他們講:「諸位止步,我到河邊查勘一下,明天過來再會。」「哪裡話,隊長為我們奔波勞累,我們全村感德無量,再請隊長賞臉,答應我們奉陪隊長到河沿上走一趟,順便告訴民伕們加緊工作,完成長官的指示。」張老東說完話,見隊長沒有反駁,就招呼屋裡院裡的人,一同跟上走,連隊長跟班的帶守衙的一共十幾號人一塊到了滹沱河沿上。 太陽只有一樹梢高,熱勁漸漸地減低了。沿河村同附近村的民伕們,早把各村拉來的秫秸,按照偽軍們指定的地方,一堆一堆的放在河岸。河裡還有淺淺的一點水,老鄉們赤著腳,膛過來走過去的也不把它放在心上,沿河岸偽軍們押著老百姓挖工事,把胡寡婦家二畝麥子地,挖了三四個白菜窖似的大坑。胡寡婦坐在地頭上,眼睛哭的紅紅的,也不敢作聲。一發現二青跟在這夥人的後面時,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繞過人群,湊到二青跟前說:「這年頭,光許有勢力的活著哇!瞎玉海他們冒壞,放著張財主家大塊地不動一把土,偏把我這一點麥地掘幾個大坑,二青!我得找他們說說理去。」二青拉著她的袖子小聲說:「胡家嬸子,你多麼糊塗呀!現在還是說理的時候嗎?你瞧!……」說著他用手指了張老東他們一下。張老東像菸鬼子隊長的一條尾巴,一搖一擺地緊跟在後面。河岸有個高坡,菸鬼隊長立在河沿的高坡上用手遮著陽光,看了看太陽,又用眼睛看了看搬運秫秸的老百姓,然後從腰裡摸出一個口哨,突然「嘟嘟」吹了幾聲,偽軍們馬上立正,挖工事的老鄉們聽見音響也揚起脖子。這時他講話了:「大家聽著!所有的民伕不許走,派人回家取飯去,晚上我們分班點火,封鎖滹沱河,配合皇軍,把八路軍消滅乾淨;這個意義非常重大,你們要執行命令,什麼是命令呢?我的話就是命令,誰敢反抗,自找遭殃。我們全體警備隊員!」他向著立正的偽軍:「嚴防民伕搗亂逃跑,有逃跑的,就開槍打死他,看看他腿快,還是咱們的槍子快。完結!」他說完話扭身向張老東稍微一點頭,便帶上他的護兵們大搖大擺的跨過河去。張老東他們在菸鬼隊長屁股後邊,九十度的大躬,整整鞠了好幾分鐘。 晚上,沿河村的民伕們站好隊,三個人一組,每組負責看管一堆秫秸,大約每隔二十組左右有偽軍一個班負責監視,這樣一個排的兵力就可以封鎖三幾里地長。為了防備老鄉們逃跑,他們按村莊分出地段,宣布哪一段出了問題,由哪村維持會負責任。 這天夜裡天氣陰沉沉的,有時露出幾顆閃耀的星光,一眨眼又被陰雲糊住,被太陽蒸曬了一天的河沿地帶,蒸發著一股潮濕的淤泥氣味,既悶熱又難聞;偶爾刮來一陣小風,站在河坡下面的老鄉們,感不到什麼涼意,只能聽到麥穗被風吹動時沙沙的響聲。曠野地里是一片深灰色,一里長的沿河村已經沉沒在灰幕里,細看才能發現出它那色彩較深的黑影子。 二青、朱大牛和柱子分在一個小組裡,周老海、姚鍋子分在另一個小組,周老海小聲告訴二青說,小組散開時咱們就撒腿跑,二青怕被別人聽見,向他點了點頭。他們剛走到被指定的地方,腳步還沒有站穩,鄰村的民伕有的已經逃跑,周老海打了個口哨就向南跑。聽到口哨,二青知道是向他們打招呼,想跑怕跑出問題來,不跑又不甘心,正在猶疑不定的工夫,聽見嘎嘎地響了十幾聲槍,發著紅光的彈道一條條射向麥田裡逃跑的人們。槍聲一停,尖厲而急促的哨聲由遠而近傳過來。「老鄉們!快快點火!」同樣的哨音,同樣的喊叫,經過二青他們的地段又由近而遠的傳下去。五分鐘後,從西面沿河岸拐彎處,第一把火吐著紅舌頭冒著黑煙燃著了,不大工夫,第二把、第三把陸續燃著了,火堆一個跟一個,越蔓延越遠,火焰越冒越高,吐出呼呼的氣息,帶著秫秸爆裂的響聲,大的火焰噴射出來足足有一丈多高,像一面繡著黑色花邊的紅旗,從火烙里濺放出來的火星火花,像長翅膀的螢火一樣無目的地四下亂飛。從滹沱河岸上放眼望去,這一串熊熊的火光真像一條龐大的火龍,蜷曲著身軀蟠過村莊林木,穿過原野丘陵,從無盡頭的西面爬來,向無盡頭的東北爬去,被村莊遮蔽著望不到火光的遙遠地方,顯出一片紅潤潤的顏色,劃破了天地相連接處長空的黑暗。 二青坐在朱大牛的對面,面向著炙熱的火焰,心裡想:敵人用火封鎖滹沱河,一定是為了阻攔八路軍通過。這時候必然有我們數不清的親同骨肉的武裝弟兄,他們犧牲流血,從白天戰鬥到夜晚,夜晚又拚刺刀衝出來,實指望從滹沱河這個地帶,找個空子衝到另外一個地區去。想不到又被這裡的大火攔住,誰來阻攔的呢?是跟八路軍血肉相連的老百姓,其中一個是共產黨員,名字叫張二青。想到這,他挺出的胸脯劇烈顫動,兩隻大眼怒視著熾烈的火光,黃豆大的汗珠直流到嘴角,他後悔沒有跟上周老海他們一塊跑,他痛恨自己到村里來起不了什麼作用。一抬頭他看見朱大牛那副寬闊的肩膀,光穿著一件破褲子,心口窩下一片茸茸的黑毛,他想:朱大牛壯的簡直像一隻老公牛,論力量論膽量都不差,真要是自己的隊伍從這裡通過,就憑他們兩個人,只要有幾個手榴彈,便能繳那一班偽軍的槍,放自己的隊伍衝過去。可惜兩頭不通氣,有力量也沒法施展。朱大牛看到二青滿臉流汗,瞪著兩眼出神,怕他年輕人為眼前這些事想不開,就往寬處開導他:「二青!你上愁哇!用不著,世界上只有上不去的天,沒有過不去的山,什麼山也有人過,什麼路也有人走,幾年前你大嬸光屁股死在勝芳的時候,我怎麼掙扎過來的呀,我不是拿幾塊冰凌壓在她身上當棺材嗎?鬧奉軍、鬧土匪、鬧國民黨退卻,什麼沒闖過去呀!這遭鬧日本鬼子也好闖。」說到鬧日本鬼子的時候,他的聲音放的很低。「點火,叫他們點吧!橫豎他點不著這條大河!更不用說擋住咱們的軍隊!」 朱大牛說完話,拿眼一瞟柱子,柱子對他的話似乎沒用耳朵聽。他忙忙碌碌地這裡放秫秸,那邊架騰火,乾的滿帶勁。朱大牛忍不住說:「柱子!多加秫秸,燒好一點!等一會兒領賞錢吧!看你這一陣多積極呀!」柱子聽了,光嘴巴一噘,說:「別淨挖苦人,誰不願意在家睡個安生覺,我願意幹這個營生子,可我有什麼辦法呢?」「你要沒辦法,咱村的維持會就垮台啦!」柱子沒吭聲,二青知道朱大牛的脾氣越勸他越來勁,沒人理他也就完啦。他邁動腳步,往堤坡上走。站立到河堤上,被火炙熱了的皮膚,經岸上小風一吹,格外的涼爽鬆快,右面兩丈遠的一堆火光里,透露出李麻子青黃色的麻臉蛋,他的影子隨著火光一明一暗地跳動,活像個幽靈。再一聽,原來他正興高采烈比手劃腳地講三國。二青心裡一生氣,想過去教育教育他,剛一抬腳,就聽見遠處有腳步聲,仔細一看,兩個背槍的偽軍,輕手輕腳,走來查哨,他連忙走下堤坡蹲到火堆前,朝朱大牛動了一個眼色。朱大牛就會意的拉一把秫秸放在火堆上,裝成老實幹活的樣子。那邊李麻子仍舊在指手劃腳地講。漢奸隊趕過去,氣也不哼,端起槍把他連抽打帶腳踢地痛打一頓。李麻子狗吃屎倒在地下,痛的直叫。這時左面兩個偽軍也到這裡會哨,看見李麻子挨打,也沒問原因,便挑燈撥火地說:「不好好干!打死個刁日的!」漢奸隊碰了碰頭走回去了。沿河村的民伕們,看了剛才的場面,有的生氣,有的害怕,誰也不說話。這一靜下來,只聽見火呼呼地響,秫秸霹霹剝剝地爆,棲在柳樹梢頭的鴉雀,被火烘的咕咕吵叫,工夫大了,它們就騰起翅膀向黑色天空里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