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在滹沱河上 · 第12章

快到半夜了,二青被火炙的兩眼有些腫脹,想離開火清涼一下,忽然發覺有個小土塊投到自己腳跟前,還有低啞的噓噓口哨聲,從明處向暗處望去,什麼也看不見,他一發愣,土塊又投過來,他估計准有什麼原因,誰會在這個當兒開玩笑呢?他連朱大牛也沒告訴,便提提褲子裝作要撒小便的樣子,朝著投擲土塊的方向走去;剛走出七八步,聽見麥地里傳來低沉的小孩聲音:「二青哥!這邊來!」「你是誰?」二青驚奇地小聲反問。麥地里立起一個半人多高的黑影子,走到跟前,二青一把手拉住那黑影子說:「小鐵練是你!有事麼?為什麼跑到這……」 「村長他們來了,叫我來找你,我爬在麥地里等你有兩三頓飯的時間了。」 「真的是村長王金山他們來了嗎?」驚奇和狂喜的混合情緒,使他用力抱住小鐵練,抱的他兩腳離了地。 「那還能假,他們在俺家裡吃的飯,我們一塊到小柏樹墳上,他們叫我找你來,他們等久了,快走吧!」 「好!好!」二青的心都要跳出了,高興的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快點走吧!」鐵練催他。 「等一等,這麼好事,得告訴朱大叔一聲!」他回到堤坡下,趁著柱子不注意的時候,用秫秸通了朱大牛一下,暗示給他一個眼色。兩人左右看了看沒有動靜,就並肩走上堤岸來。 二青告訴朱大牛,說村長他們來了,朱大牛高興的幾乎喊出來。二青說:「我去看看,這裡的事你頂住一點,頂不住向南撒腿,光棍不吃眼前虧。」朱大牛一擺手說:「這裡的事,你不用管,快去跟他們商量商量,叫他給咱們多劃幾個道道兒吧!這陣可把人憋急嘍眼啦!」 二青同小練,彎著腰沿著麥隴旁的空地吃溜吃溜地跑,一陣跑到小柏樹墳跟前,小練熟練的打著噓噓的口哨。聽見墳里的口哨響時,二青拋開小練,情不自禁地往前跑,首先和墳地里出來的王金山會了面。他們立刻摟在一起,摟完了緊緊與趙成兒握手。老農會主任鐵棍一樣硬棒的手指頭,握的二青手腕發痛。剛一鬆手,胖墩撲過來,他們兩個像戲廟場上鬧「二鬼摔角」的把戲一樣,胖墩把二青抱起來,後者的腳一沾地,又把前者抱起來。兩個人互相抱起兩三次,胖墩把嘴放在二青的臉上很親熱的說:「二青!我又好了,這條命是你給我拾來的。」「……」他沒有答話,面對著這種想像不到的相逢,他能說什麼呢?這位二十二歲的青年,有生以來在情感上沒有像今天這樣興奮、這樣奔放過,入黨以來沒有感覺到像今天這樣需要黨的領導同志,他本來有很多話要說,但神經緊張,心裡熱辣辣的想不起一句話來。在可怕的沉默中,意識到同志們正堅持正面鬥爭,自己卻替敵人在河上架火的時候,忽然從他的內心中湧出一股辛酸的感情,正像他孩子時候,在外面受了欺侮委屈到不可開交的時候,驟然見到媽媽的情感一樣。他的熱淚珠滾滾地流下來。胖墩說:「剛才在趙大娘家杏花她們哭了一陣,這會你又流鼻子,我們都是堅強不屈的共產黨員,別這麼婆婆媽媽的。」婆婆媽媽幾個字刺激了二青的自尊心,他心裡想:為什麼流淚呢?我張二青是沒皮沒臉的人嗎?是動搖?是怕殘酷怕犧牲嗎?他覺得都不是,究竟為什麼,他也說不出來,但他想到共產黨員的淚,是不輕易流的,就牙關一咬,再也不哭了。 一旦鎮靜下來,便聽得風吹的柏樹葉子颯颯直響,小昆蟲在墳山的青草里唱開歌子,也看到皎潔的月光從密密蓬蓬的樹葉里漏下來,似乎月亮已經衝出雲圍走到天心處了。 王金山首先講了話:「二青,是這樣子,胖墩的話很對,沒什麼難過的,咱們共產黨員每個人肚子裡都有一盞萬年燈,永遠是光明亮堂的。」王金山說話雖然有個口頭語,但他的話頭淺顯實際,挺能感動人。二青聽了這頭兩句話,跟歷次在黨內受教育一樣,立刻心裡覺得有一股勁在滋長著,仔細地聽王金山說下去。「時間很短,咱們抓緊談談工作吧,喂喂!小練!你對河沿放個哨,有事就快打招呼。老趙!你也向四外瞭望著點,別叫鬼子漢奸一網兜了咱們去。」他吩咐完了,面對二青蹲下身。「二青,村裡的情況我到趙大娘家了解嘍一下,知道張老東、趙三慶他們很瘋狂,也知道你們聽不到我們的信挺苦悶,還好,同志們作了一些工作,自己沒受損失,這就是很大的成績。現在,是這個樣子,敵人這次『掃蕩』是有野心的,想長期占住咱們這塊地方,把每個大村安上據點,汽車路像蜘蛛網一樣的聯起來,想把咱們的軍隊消滅掉或擠出去。領導上早看清敵人這一手,因此上級傳達時候說,凡敵人願意乾的我們偏不干,他硬拚我們偏不硬拚,他大踏步衝進來我們大踏步躲開他。幾時有機可乘了,我們又大踏步趕來消滅他。因為這樣子,現在咱們的隊伍有的跳出圈外去了;有的已經拉到鐵路西去,有的還在這幾個縣轉磨磨,他們正收集星散的部隊,等到任務完成之後也準備衝出去。再過一個時期,他們一定會回來。」 「他們軍隊都走了,撂下咱們怎麼辦呢?」二青聽了這種形勢,心裡有點發慌、摸不著底。胖墩早已聽過上級的傳達,已經知道鬥爭的路線了,趁二青發問,就帶著先進門一步是師兄的神氣插嘴說:「二青,軍隊走後,就看咱們的瞬!」王金山接著說:「噯!是!是這個樣子,大撥隊伍走了,就要靠我們。敵人要拿出力量來搞我們,搞了我們,他們才能站穩這一大片地方,談什麼\"面的占領\",搞不完我們,他一村修上五個炮樓也頂不了事。起初咱們縣裡區里也混亂過一陣,經過幾次傳達教育,精簡了編制,調整了幹部,現在外來的老幹部大都跟隊伍走了,咱這區留下田大車當區委書記,我也調區工作了。」 「二青大概還鬧不清吧!老王當區長啦!他和老田分工,老田管南半區,老王管咱們這北半區,」趙成兒認為王金山光說他調區,怕二青不明白,加了一段補充,補充完了趕緊扭過脖子去向外看情況。「對!是這個樣子。」王金山接著說,「胖墩在村里搞的太紅,他不適合作比較隱蔽的工作,先調他到區里幫助搞武裝工作。老趙回沿河村當支部書記。」趙成兒聽到介紹他本人,就扭回頭來,他的眼光正同二青的視線碰到一起,雖然樹林下光線不強,雙方都從眼神里透出無限的高興,都感覺到一宣布這種組織決定,好像有條看不見的用革命感情織成的繩子,把他倆人緊縛在一起,從而使他們之間的關係比旁人應該更近一些似的。「現在北小區有七八個據點,將來可能還要多。不管怎樣,沿河村是個嗓子眼,不能叫敵人卡住,我們一定得堅持這個村,如果沿河村堅持不住,咱們北小區也堅持不了;上級說:『沿河村堅持工作的成功和失敗,不是多一個村莊少一個村莊的問題,是敵我雙方誰戰勝誰的問題。』這是多麼重要啊。老趙雖然去當支部書記,因為他上了歲數,又不能馬上在村坊過於公開,還得黨員大夥多努力,特別是你要很好幫助他。你們回去就挖地洞,堅持鬥爭。關於張老東這夥人,是這個樣子……」他沉了沉,心裡在安排說話的斤兩和分寸。「他利用一部分群眾的害怕和落後思想,聯絡敵人,麻痹群眾,組織維持會,實際上是反對我們。旁的村里也有類似這樣的人,對這些人……喂,老趙!我說對張老東他們呀!區委和咱們不是研究過嗎?對他們是要打擊的,要教育群眾從思想上跟他們分家。」「對嘍個對!分家分家,把界限劃的清清楚楚的!」老農會主任一提起地主來恨的牙根疼。「思想上分家還不算,行動上必要時還得控制他。對吳二爺、李麻子他們普通應敵人員,要爭取他們,還得掌握他們。我同胖墩先在北小區活動,有事咱們多取聯繫。總起來是這樣子,大隊伍走了,咱們要扎住根,站穩腳,不動搖,老百姓漸漸就穩定啦!咱們黨員要泄氣,要動搖,要沒骨性,老百姓可就拉稀啦!」二青聽完後,聳一聳肩,出了一口長氣說:「你這一說把我的氣都打足了,真像給我心裡點上一盞萬年燈,可亮堂多啦!干吧!只要有一口氣,就得跟敵人拚到底!」稍愣了一下,二青又說:「可就有一條我想不通,咱們的軍隊調走幹嗎?堅持上兩個月,就是青紗帳,那時候,鬼子對咱們有什麼辦法,就是一對一個的拚,像我和胖墩哥這樣的小伙子,那個也得拚他兩個!」胖墩一聽正合自己一貫歡喜打仗的脾味,把寬胸脯一拍說:「是嘛!是嘛!」王金山說:「胖墩!你忘了上級批評的軍事路線啦!」 「啊!對!」胖墩像用力回想似的。「還有路線,路線是上級決定的,得照顧點。」王金山沒理他,就用教導的口吻對二青說:「咱們的思想就按兩條辦事:一個是聽上級的指示,上級怎樣指示就怎樣做,因為上級說的都是對的;另一個是看環境情況,咱們要決定問題,就得看環境情況。這兩樣沒有矛盾,上級眼光遠的很,看全邊區,全中國。咱們的眼光也要往大處放,不能只看沿河村?要把沿河村與全冀中、全中國聯繫起來,如果再大一些,也可以說我們沿河村的鬥爭,對世界和平都有很重要的關係呢!再說軍隊調走這回事,聽說是毛主席決定的呀!」胖墩旁邊插嘴說:「呃!是毛主席決定的呀!那就更沒說的咧!」王金山把手一擺,表示不叫胖墩摻話截舌的。他又回頭問趙成兒:「老趙!還有什麼問題沒有?」趙成兒說:「縣裡不是說一兩天有咱們的隊伍過來嗎?事前怎麼通知我們一下?」見對方沒有回話,趙成兒接著說:「我看這麼辦!你們把毛娃子帶回去,有事叫他來透個信,還有一件事,」他湊近二青說:「銀海今天也回村了,他負責掩護軍區的一位女同志,她身體有病又快生孩子,上級決定掩護在咱們村里,你來之前,銀海已經領著她一塊回家了。」聽說銀海回來,二青更覺得高興。這位沿河村民兵中最年輕的人,不但是勇敢而且有智謀,「大掃蕩」突圍時,就是由他引路才使二青背著胖墩脫了險的。關於要掩護的這位女同志,由於還沒見過面,也無法想像,但他覺得,女同志能在軍區當幹部,一定是不簡單。這要有個山高水低,真不得了,沿河村這條擔子,越來越發沉重了。 談話完了時,已經是後半夜了,滹沱河上,仍在燃燒著大火。千金山他們看著河上紅亮的火光,越看越生氣,他們商量了一下,決定襲擊敵人一次。趙成兒叫鐵練先回家去,他死不聽話,沒奈何,他們五人一同出發了。 二青領頭奔著河沿走,兩三截地遠處,有一塊草坡,他們登在坡上觀看河岸的火光。二青告訴他們:每隔里數地那個燈光發亮的土窖子裡,有偽軍一個班把守,有多少燈光就有多少班,再也沒有更多的兵力。胖墩聽說窖子裡只有一個班的偽軍,就要衝過去繳他們的槍。王金山制止了他,幾個人蹲下來商討了一番。討論完了,胖墩提著大槍往前躥了二十來步,朝著發燈光的土窖子,猛然裂開大喇叭嗓子喊:「偽軍漢奸隊繳槍吧!老鄉們!逃命吧!槍子兒沒眼,八路軍十七團十七團曾是堅持該地區武裝鬥爭的主力部隊之一。衝過來了。」接著霹霹拍拍的打了十幾聲槍,槍聲一響,地窖子的燈光滅了,偽軍扭頭往北跑,老鄉們連叫帶喊,不分東西南北亂跑一通,十分鐘後火光熄滅了,沿河村北面的滹沱河,恢復了它原來的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