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在滹沱河上 · 第10章

李麻子他們走了。 趙大娘回屋和二青、朱大牛談了一陣話,陽光帶著稜角從窗戶紙上透過來,天快到中午了。趙大娘告訴小練到菜園裡割小蔥、劈萵苣菜,準備請二青他們吃小蔥蘸醬卷大餅。二青說:「你省下點吧!我們都有地方吃飯,在這舒坦地躺一會,就夠痛快的。」二青說著忽然轉過臉來,向朱大牛說:「朱大叔,咱們回來多久啦?」朱大牛摸著黑連鬢胡沉思了一會說:「來的時候麥子正打苞,現在麥穗莠齊啦,大概有十來天了吧!」 「十來天?好難熬的日子呀!……喂!現在是什麼節令?」 「這個……」朱大牛皺皺眉,「這節令我說不好。」 「看你們這人們!白在莊稼地里混一輩子;可棗樹出滿芽,西葫蘆開花,虎不拉遍地蹦躂,還不是快到芒種吭!」趙大娘說完有些感觸,就又補充說:「往年到芒種,人們早忙著下地了,現在……唔!我到菜園裡割小蔥去,你們休息吧!」趙大娘一出去,朱大牛對二青說:「光呆著沒意思,我得到維持會看看去。」說罷,走了。 屋裡剩下二青一個人,他仰身躺在炕上,閉上眼睛,半天的生活和張老東、李麻子他們這些人物在他腦子裡直轉,他竭力想從一件事一個人思索起,但腦子裡千頭萬緒互相攪亂著,清理不出一條思路來。想來想去,連翻了幾個身,呼吸漸漸平靜,他睡著了。正睡的迷迷糊糊的,覺得有人搖他,一睜眼,鐵練瞪圓眼珠子,小臉嚇的焦黃,話音帶著哆嗦:「青哥!快起來!外邊放槍哩!」「你娘哩?」「她出去啦!」二青一骨碌爬起來,耳朵貼在窗戶上,想從槍聲里判斷敵情。這時,忽聽院裡鼓咚響了一下,像是有人從房上跳下來,二青剛要出門看時,迎面跑來的人與他撞個滿懷,仔細一瞧,原來是杏花。她兩隻水汪汪的眼睛裡,充滿了緊張和恐怖,用力撲到二青的身上。二青剛要問她,她摔開他又往屋裡跑,二青摸不清頭腦,跟進來問:「杏花!怎麼回事?」杏花不答他的話,跑過去抓住小練的胳臂:「小練!快說!你家有地方藏沒有?」小練想了想說:「有地方,跟我來!」杏花一扯二青,像下命令似的堅決地說:「跟我一塊藏!快!快!」小練撩開西跨間的破麻袋門帘,三人一塊進去。這屋裡很暗,靠牆有個小小的窗戶,上面堵了塊破席蓋墊,迎門是一個空囤圈。後面兩個大瓮,一個醃滿半瓮蘿莧,臭氣昏昏的,另一個是空的,瓮左面有個供桌,上面掛了一幅財神像。小練指著供桌下面的石板說:「這下邊有個坑,是俺娘堅壁東西挖的,你們下去藏吧!」杏花這時才說:「漢奸隊拿槍追我呢,剛才的槍聲就是朝我放的。小練!他們真要趕來,你千萬可別說呀!」小練點點頭,用力一掀石板,杏花和二青都鑽進去,小鐵練躡手躡腳地走回東間裡,過了一會兒,聽見外面有人叫喊: 「媽巴子,怎跑的!」 「上哪疙瘩去啦!」沉重的腳步聲從房後響過去。二青問杏花到底是怎麼回事。杏花說:「頭做上午飯,聽說河北過來敵人,他們先從西北角進的村,進村就挨家挨戶的翻,也不知道他們要翻什麼。俺娘聽說他們把葛老槐家侄兒媳婦逮住,硬說她是婦女會主任,幾個偽軍撕撕擄擄地把她架到她家小西屋去。俺娘叫我躲一躲;我想家住在鄰街口,躲躲也好。一出門,沒料想在十字街蹲著兩個偽軍,他們叫我站住,我看事不好,就拚命跑。他們一面打槍一面喊著追著,我往南拐了兩拐,就直奔這來,為了躲開小練家的門口,我從農會主任家的雞窩上跳過來的。」杏花邊說邊出長氣,稍一沉靜,從堵著破席頭子的小窗戶里透過趙大娘的聲音:「在心點,來啦!」話音又啞又沉,說明情況是十分緊張的。二青這時心裡又害怕又後悔,他想:為什麼手無寸鐵縮在草雞坑裡呢,還是出去好,可是出去又怎麼辦呢?正在胡思亂想,聽見有人講話啦。「老婆子!剛才一個婦女跑到你家來啦!」 「老總!那可沒有的事。」 「不說實話,搜出來,連你一塊槍斃!」 「媽巴子,跟她胡扯幹啥!搜!」 一聽說搜,杏花嚇的摟住二青,她胸脯一起一伏,呼吸很急促,渾身不住的戰慄。二青在她耳根台上說:「別怕!沉住氣!」 「搜出來怎麼辦呀!」杏花顫著聲音。 「不要緊,你聽——他們進來了。」 兩個偽軍走進屋子裡,用刺刀嚇唬趙大娘說:「老婆子!快說實話,搜出來要你的命!」趙大娘說:「俺家就兩口人,你們要搜出第三個人來,任你們拿刺刀挑嘍我!」 「那個小屋於是幹什麼的?」 「是盛破爛東西的!」趙大娘聲音里有點畏怯。 「進去搜!」一個偽軍用刺刀挑下破麻袋門帘來,帘子落下後,一縷青白色帶著滾滾塵埃的光線射進小屋裡,破囤圈、大瓮、滿屋子輪廓都能看清楚了。進來的人拿刺刀各處亂挑,最後他們指著供桌說:「那是什麼?」趙大娘說:「那是供奉的財神爺,別的啥也沒有。」二青聽著,知道藏不住了,身子一拱勁想躥出來,杏花死勁捺著他的脖子,不讓他動。走在前面的偽軍,不信趙大娘的話,用刺刀往瓮里挑,刀尖一抵到醃蘿莧上,感到軟綿綿的,他想他所獵尋的目的達到了,高興的用手去摸,剛低下頭,一股臭昏昏咸漬漬氣味鑽到他的鼻子眼裡。他一捺鼻子就躥出了小屋:「媽巴子!臭的熏死人。」隨後那一個偽軍也出來了。這時候趙大娘沉住氣了,她說:「老總們,我說話,你們可別惱意,俺這家除了破鋪衫髒套子,就是臭鞋爛裹腳條子。」她故意用這種話使他們起不快之感。她也不肯多說話,說多了,怕惹的他們起疑心。小練早就沉不住氣了,他始終沒敢跟進那間小屋,自己呆呆地蹲在外間屋鍋台上,一根一葉地擇理小蔥和萵苣菜。偽軍們覺著搜也搜不出什麼,不搜又出不了氣,又怕外出的時間太長了,上邊起疑心,滿肚子惡氣,沒地方發泄,抬頭瞥見小鐵練低頭擇蔥,便找詞的說:「這孩子準是小八路,看!他把腦袋搭拉到肚子上啦!」說著便趕過去,打了鐵練一槍把,連蔥帶萵苣扔了滿地,仿佛兩隻瘋狗一樣走了。 蹲在石板底下的人,外面越是寂靜,心裡越覺得害怕,連大氣也不敢出,時間一長,覺得四壁放射出的冷氣,刺激的皮膚發涼。他們依偎的更緊了一些,也就更感到肉體相接觸的部分格外舒適溫暖,這樣很自然的使一對青春正熾的男女感到異性的安慰;不過,這個感覺,不是單純的,而是和他們整個心靈的緊張恐怖情緒交織起來的,雙方都覺得由於對方的存在而得到支持和力量。 寂靜,寂靜,在他們感覺里似乎太陽被什麼東西釘住,一動也不動了。好像過了很久,才聽見供桌上面有人喊:「沒事了,你們出來吧!」明明是趙大娘的語聲,但二青、杏花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怕有問題,連口大氣也不出,後來趙大娘搬開石板,他們才鑽出來。這次突然的意外的風波和變化,像是刺激的他們過重了,兩個人各自低下頭,誰也不說話。杏花心裡是很亂的,方才的事,在腦子裡直打轉,越想越後怕,「如果被偽軍逮住,像對葛老槐侄媳婦一樣怎麼辦呢?呸!不要臉的臭東西們,要命有命,楊杏花不是好欺負的。」一轉念,她又想:「女同志在這樣環境下真不如男同志好,像區長、胖墩他們,手裡提著槍南征北闖有多好。」想到男同志,不由得想到眼前的二青,「今天若不是遇到二青,說不定更怕到什麼地步。」她抬眼一望二青,看見他兩隻大眼盯著窗戶,兩道濃眉緊皺,板著長臉,挺著胸脯有股子英雄勁。平素杏花對二青就很信賴很尊重,從白駝莊回村劃在一個小組裡,更感到他對黨忠實對同志熱情,經過今天的共同遭遇,簡直感到他和她的吉凶禍福都是息息相關的,這裡邊是什麼原因,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她再次地用眼盯著二青,盯了多久,自己也沒注意,瞥見趙大娘注視她時,她才又低下了頭。同一時間裡,二青也在回憶,他所想的是偽軍搜查的那一幕,「如果杏花不用力捺住我,」他想,「那時節一定躥出來,石板抄在手裡,至少也得砸倒他一個兩個的。可是,砸死一個又有什麼用呢?」三拳難敵四掌,好漢也怕人多,硬拚這條路,在他思想里是走不通了。保存自己,必須想出保存起自己的辦法來。剛才隱在石板底下的動作對他有了啟示:「對!對!就像今天這樣,挖幾個深坑藏起來就行。」想起了辦法,眉毛舒展了,眼裡含著笑意,腦袋點個不停。 趙大娘見他們都是一言不發,怕他們年輕人,遇到事心裡發窄,想往開闊處引導他們,便故意逗笑著調坎兒,她說:「老太太吃檳榔——你們都燜啦!別這麼蔫頭搭拉腦袋的;怕什麼,天塌了還有地接著,沒關係,還吃咱們的小蔥蘸醬卷大餅。」愣了一會兒,她接著說:不用提心弔膽的,張老東他們領那伙漢奸隊到維持會去了,現在正吃飯呢!他們吃,咱們也吃,非吃小蔥卷大餅不解。你們別動彈,安定休息休息,我做飯去。」 飯後,他們又商量了一下,決定今後活動要嚴守秘密,避免外人注意,他們跟苑長雨小組、周老海小組都要秘密聯絡;把毛娃子安置在維持會裡,跟他們往來透個信;對杏花,二青說她今天太莽撞冒險,險些兒出了大漏子。趙大娘要她多穿幾件破衣裳,不要胡跑亂串的,因為杏花家住在北街口,為了躲開這個衝要地方,要她當天搬到趙大娘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