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在滹沱河上 · 第9章

李麻子、瞎玉海這一群十幾個人算一班,趙三慶他們帶了另外一些人算另一班。二青和朱大牛悄悄地跟到李麻子他們這一班夾。李麻子、瞎玉海帶頭往東沿街走,先到胡望兒家。胡望兒是大師傅胡黑鍋的當家堂兄弟,他爹娘聽到維持會捆豬的訊,因望兒沒在家,老兩口子很著急,想把豬藏起來;可是捉也捉不住,捆也捆不匕,老兩口正圍著豬圈轉磨磨,李麻子他們趕到了。瞎玉海不容分說,躥身下了豬圈,三把兩把捉住了豬的後腿,他伏身用力一拉,把豬提出圈來,捆起豬大夥繼續沿門走。前面一間半土坯房是吳大媽的家,她家院牆太矮,從柵欄外可以看清她屋子裡的鍋台、紡車、盆盆罐罐的。她聽說維持會捆豬奪雞,急著想藏起「大掃蕩」逃難歸來剩下的兩隻雞,費了很大氣力,才捉住它們;先是放在雞籠里,覺得不保險,又從雞籠里掏出來,一手抱著一個,想藏到外面去。剛一出門,正與李麻子撞了個滿懷。李麻子一見吳大媽的樣子,他的俏皮勁來了:「看人家吳大媽真積極呀,不等要就給送出來。」吳大媽的白頭髮根子乍了,兩隻老眼乾瞪著,答不上話。瞎玉海手快,一下子從她手裡擄過雞來。這時候,吳大媽才氣的嘴唇哆嗦著說:「『大掃蕩』都沒丟這兩隻雞呀,你們真和鬼子一樣的陰毒啊!」李麻子興奮而輕蔑地說:「『大掃蕩』掃不了,這『小掃蕩』再掃不了你的還行!」 朱大牛一旁瞧著,氣的不行,他憋著勁說:「二青!我得跟這小子干一場,替吳大媽出口氣!」二青沉思了一下說:「朱大叔!新鞋別踩臭****,現在不跟這夥人爭長短,我們勸勸吳大媽吧!」說著他先到吳大媽跟前,聲音放的很低:「吳大媽!別難過,先在心裡記上賬,等咱們隊伍過來,要他們加倍還。」「還不還的倒不吃緊,只要咱們的隊伍來了,再不受這窩囊氣就好。」吳大媽也小聲著說。這時,李麻子一幫人,早已走進前面的張生財院裡去了。那是一所新新的土坯房,寬闊大院,黑漆大門。張生財是勞動起家的新中農,外號張啞叭,六十多了,有點駝背,單從硬朗上看,倒像個四十多歲的人,從小爹娘早早去世,就剩他一個人過苦日子。老人留下的一畝兔子不臥的沙凹地,用土墊成高高的菜園,他靠養種蔬菜求生活。 經過二十多年的辛苦勤勞,大約在他四十來歲的時候,小日子過的能養活個家口了。鄉親們串通著要給他張羅個人,恰恰有個河北里要飯吃的紅眼寡婦,這寡婦是個半籃子喜鵲,非常好說道,日常跟人坐在一塊,盡聽她說話,旁人張不卉嘴。老鄉們認為他們要是湊在一起,一個愛說一個不說,倒是美滿姻緣,就打著哈哈笑給他說媒。說了兩三回,他沒吭氣,鄉親問他:「你到底想挑揀個什麼美人呢?」「我挑個屁,是個女的就行暸!」大夥才笑著說:「原來人家早願意了!」結婚之後,兩口子作活都挺帶勁,後來紅眼媳婦一連生了四個小子,孩子一多,他的日子又苦了。一年吃九個月的野菜和樹葉子,穿的更是可憐。結婚時他作了一件棉大襖,穿了十幾年給了大兒子大聾,大聾穿了幾年又拆洗縫補的給了二聾,經過三聾到四聾穿上身時,這件衣裳整整穿了二十年,千針萬線,補綻簡直數不清。抗戰爆發,共產黨來了!毛主席朱總司令的隊伍到了!群眾動員起來減租減息,張生財得了十二畝地,他家勞動力多,又刻苦節約,把從牙縫裡省下來的錢,三四年工夫,置了幾畝便宜地,蓋上一套新土坯房,給大聾娶了個媳婦,小日子像一盆火似的發旺起來。 日月雖然好了,他可照常不愛講話,也不愛參加政治活動;每逢他參加開會,常常從始至終不說一句話,有時甚至呼呼地響起鼾睡來。可是他干起工作來是很好的,比如跟青壯年一塊送公糧,他總是挑重擔子,公差勤務他從來沒晚到過一回,站崗放哨沒人接班的時候,他就自動延長一班。 張啞叭家,這天正吃早飯,聽到維持會派人搜東西的消息,全家慌了神,豬圈內肥胖胖的一口豬,院裡十來只正在下蛋的母雞,都得藏起來。張啞叭急得里走外轉,滿頭冒出黃豆大的汗珠,兩手直搔頭皮。紅眼老婆見老頭子這副為難相,就逞能地說:「孩子他爹!你別上愁,有上不去的天,沒過不去的關,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咱們先把肥豬藏好,剩下群小雞子就好辦啦!」 「百十斤的大豬,看你藏在哪裡?」張啞叭不相信他老婆的智謀,緊鎖著一雙黑色的眉毛。不料紅眼老婆早已想好主意,她說:「快把豬趕到兒媳婦屋裡去,用繩子把它綁在床底下,蓋上兩床破被子,大聾媳婦躺在床上面,只許哼哼不許說話,出什麼事都有我頂著呀!」工夫不大就這樣收拾妥當了,可是那十來只母雞還在院子裡蹦蹦跳跳地亂跑。這當兒李麻子一伙人,吵吵鬧鬧地已快走到他們的門口了。張啞叭非常替這群母雞著急,就見他老婆子右手拿著燒火棍,左手抓了一把米,米撒在院子裡,母雞飛跑過來吃米。突然,紅眼老婆像瘋了似的嚎叫了一聲,接著兇狠地連抽了它們幾燒火棍,受到意外襲擊的母雞們,騰起翅膀撲楞撲楞都飛到房上樹上去了,嚇得瞪起圓眼俯視著它們發了瘋的女主人,咯咯噠、咯咯噠地叫個不停。張啞叭鎖緊的眉毛舒開了,眼角帶出了笑容。 李麻子他們一進門,紅眼老婆同張啞叭都在院裡站著。 「老生財叔,把你的豬交給維持會吧!剮掉毛按斤秤算錢!」瞎玉海說完,張啞叭照例不講話。 「兩個碌碡也壓不出他個屁來,問他幹嗎!問他內當家的吧!」李麻子說。 「呃!你麻子叔!可別耍笑人!什麼內當家外當家的。」她滔滔不斷地講開了:「這年頭,不當家不受罪,不主事不但沉重。你們要豬,你們也不調查調查!日本鬼前前後後到俺家來了四五趟,不用說那一個迎生子,十個八個也早吃光啦!」 李麻子說:「這老太太是狗掀門帘子仗憑著嘴,咱們耳聽為虛,眼見為實。」說著邁步便朝北屋西間裡走去。 「那是你侄兒媳婦的屋子,她正鬧病哩!」儘管紅眼老婆忙著阻止,可是李麻子還是直闖進去。大聾家裡聽見有人進來,哼咳哼咳的折騰個不停。李麻子瞪圓蘿黃花的眼睛,四下里看了一下,忽然他發現在床下面,用破被子蒙的不知是什麼東西,咕弄咕弄的直動。他靈機一動,上去用手撩開被子,照著咕弄的東西用力踢了一腳。那東西叫了一聲,掙扎著要往外跑。李麻子手快,早已擰著豬耳朵喊起來:「來人!捆!」 張啞叭肚裡像喝了瓶子醋似的一陣一陣酸的難受,沉著焦黃的臉蛋沒吭聲。紅眼老婆絮絮叨叨地說:「老鼠窩裡的迎生子,也得叫你們掏了去。告訴你們,連皮帶毛,少算我一兩也不行!」李麻子理也不理,一伙人高高興興地扛起豬走了。紅眼老婆有冤無處訴,看見二青大牛走進門來,上前一把拉住他們說:「俺們受這樣的欺侮,你們不管哪?」說著直擦淚。二青又拿出勸吳大媽的那番道理勸了她一頓,紅眼老婆才不再擦淚,咬著牙說:「好!等那時候到了,我先上台鬥爭他們。」 從張啞叭家出來,二青再不願跟著走了,拐了個彎,他同朱大牛一塊奔趙大娘家來了。他們休息了一會兒,就見鐵練跑回來怒氣沖沖地說:「維持會捆豬的有偏有向,大白桃家裡也有豬,李麻子、瞎玉海他們連門都不進她的,還不是因為大白桃和趙三慶相好,……」剛說到這裡,一聽門外亂嘈嘈的,他慌著說:「娘!你聽!奔咱家來了。」趙大娘站起來說:「不要慌,沒啥怕的。」接著說:「這年頭好人受罪,麻子瞎子倒成了精啦!二青!你們屋裡躺著別動彈,我迎上去,會一會這幫人,我不信兔子會滾破了網。」 趙大娘一出門,李麻子、瞎玉海領著人正進院。趙大娘說:「噯喲!玉海!你李大哥!你們是戴著烏紗彈棉花,有功之臣哪!給日本人捆半天豬,這辛苦可大發啦!」「不算啥,不算啥!大嬸子,聽說你有口豬?」瞎玉海沒聽出趙大娘話裡帶刺,也沒看出她笑中含著惱意來。「豬是有!我現在可不能拿出來。」趙大娘聲音很自然,態度可很嚴肅。「噯!噯!趙大娘你是抗屬呢!得起模範作用呀!」李麻子這句話把趙大娘氣惱了,她走到李麻子跟前,用手指點著他鼻子說:「我這抗屬,可沒你這劇團刀眼(導演)大,我沒有你心眼靈活,也不會拍馬屁伸長舌頭溜舔張老東!豬,我是有,我男人開一輩子豬肉槓,我提一輩子豬肉燒餅籃子,不養豬還行嗎?現成的豬給你們放著哩。可有一宗,要拿都得拿,不拿都不拿,不能有遠近厚薄,你們雷公打豆腐專門找尋軟的欺負可不行。誰敢擔保,全村的豬都拿出來,俺娘兒兩個把豬給你們送到維持會去,要沒有人擔這個保,哼!別說動我的豬,誰動我一根豬毛,他得賠我一根金條;你們誰敢擔保呀!」她連訓帶罵地鬧了一頓,瞪著眼像叫陣一樣。瞎玉海他們,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作聲。趙大娘見大夥叫她唬住了,就更加勁啦。「俺老頭子給\"剮\"民黨的隊伍退卻時打死啦!兩個中用的兒子參加八路軍也都犧牲啦!就剩下個****的娃娃和我這窮不死的老婆子,你們哪裡是要豬,你們明明要俺娘兒兩個的命來啦!我早就活膩啦!你們不是指名叫我抗屬嗎?大概是維持會叫你們殺抗屬來啦,好!那你們替鬼子把俺殺嘍吧廣趙大娘把頭一低,用腦袋先向瞎玉海撞去。瞎玉海見勢不好,一面躲閃,一面擺手叫老鄉們往外退,李麻子倒退了兩步,急的說不成一句整話:「趙大娘!你怎麼動真氣,咱娘兒們是不說不笑,常見常歡喜,何必,你看!你這……這……這……。」他臊紅了麻臉蛋,一說一點頭地跟大夥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