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在滹沱河上 · 第7章

張老東家的房子,在全村屬第一,他是一宅分兩院:西院五正房兩廂房,是內眷住宅,住的是他寡居弟婦、侄女和兩房兒媳婦;東院北面是一排客廳和張老東的臥室(長工們習慣叫櫃房);南邊是牲口棚和敞棚;南北當中被六尺高的磚牆隔開,這不但是從環境上要區別長工和地主的身份,還依靠它隔離外界,以便隱藏張老東的家庭秘密。東西兩院有月亮門相通,月亮門緊靠著櫃房。櫃房窗戶上罩有桌面大的一塊玻璃,四個玻璃角上貼著用紅紙剪成「年年如意」字樣的窗花,凡是從月亮門出入的人,經常能隔玻璃看見張老東那亮光光的大腦袋,這樣眷屬們不論是他侄女或兒媳,只要出門,就必得被張老東看見,一被看見,他總是說:「年輕的人,沒事安安定定的在家作活,不許串門走舍的!」本村的青壯年男子,只要一走近月亮門,張老東就從屋內大聲說:「請!請到我這屋裡坐吧!」日月一長,誰也知道他這個毛病,經年累月的沒人跨進月亮門一步。兩套院房都好,美中不足的就是正北房上磚砌的垛口花檐,因為怕鬼子占高房安據點,被村幹部強制著拆掉啦!這樣如果把整個建築比作人的話,很像位衣冠楚楚的紳士,被摘去帽子,露出禿光光的頭頂。這一點張老東曾咬牙切齒地暗地裡罵過村幹部不知多少次。兩院共走一個大門,門是黑漆的,上面刻著「詩書門第,禮樂人家」八個紅地金字。據說這是一位翰林寫的,張老東常在人前誇說這位翰林跟他父親是知己之交。大門外邊橫貫全街的一座黃石雕鐫的貞節牌坊,上面有滿清皇帝御筆親題的「節比冰霜」四個大字,這是張家化費六百兩白銀從縣裡請下來的。儘管門外高懸著「貞節」牌坊,儘管張老東喊著「衣冠不改舊家風」,但他用了威脅利誘的手段,十幾年來,就常常在他弟婦屋裡過夜,為了行動秘密,在東院有意識的隔一堵磚牆,使他們夜間往來方便,不致被外邊長工們發覺;二媳婦守寡後,他又丟了兄弟媳婦,逼著跟兒媳婦睡了覺。雖然這樣,張老東在大家面前,卻是一本正經,對男女間的事閉口不談,見到女人幾乎連眼皮也不抬,那種嚴肅勁,仿佛真是個正人君子似的。 全村群眾由白駝莊回村的這天晚上,張老東聽說王傘山、趙成兒、胖墩等都沒回來,心裡十分高興,認為一切都沒問題了,二青他們這流人,雖說跟著共產黨跑,總不能成大事,只要被他嚇唬一頓,就會老實的。當天晚上,他把二青叫到櫃房去,假惺惺地獎勵了二青一番,說話中間,態度逐漸嚴肅了。他說:「二青,常言說的好:美不美,江中水;親不親,故鄉人。我有兩句話,總得告訴你,現在世道很危險,日本軍就在咱們眼皮底下,出口大氣人家都知道,你的頭上是有紅點的,抬手動腳的可得加小心,一步道走錯了,都有掉腦袋的危險。『大掃蕩』以來你是清楚的,日本軍殺人比捻死個螞蟻還容易。」張老東臉上故意擺出一副緊張恐怖的樣子,稍稍沉了一下,接著說:「為了免是非,從明天起,除了家裡和維持會這兩個地方以外,你千萬不能胡跑亂串的。……」 從張老東的話板里,二青想:老****的真陰毒啊!剛過河就拆橋,還******嚇唬人。真想跟他爭吵一頓,但想到上級給自己的任務,只好壓住心頭火,順水推舟地說:「老東家,你放心吧!我既回來,啥事也不管,哪裡也不去,可有一宗……」 「這麼辦就對,你休息吧!」張老東沒等二青說完話,就攆他出去了。 連夜,張老東召集趙三慶、吳二爺開會,他們商量的結果是由趙三慶馬上去據點裡,聯絡開會的日期,張老東、吳二爺留在家籌備開會的問題。 開會的日子到了,這天夜裡張老東興奮的翻來復去睡不了覺,天剛發亮便起慶,叫柱子把里里外外灑掃的一乾二淨,客廳里擺好八仙桌、太師椅,炕上鋪了新席,松菊梅蘭的四扇屏畫,懸在迎門桌上。 吳二爺伏在八仙桌上,正一筆一划地在紅膏藥旗上寫「歡迎皇軍」的大字,寫好以後,就用半清半草的行書字在小紅膏藥旗上寫「順民」,他一氣寫了百十個「順民」旗子,這是準備日本軍來後歡迎用的。吳二爺寫完放下筆,隨同張老東從庭院到大街瑠看了一趟,各方面的清潔整齊,倒也都很稱心,他們帶著過年迎接喜神的心情往回走。進院一抬頭,張老東看到拆光了花檐垛口的客廳,他心裡隱隱作痛,一秒鐘後,又轉成復仇的心情,「你們拆房,算擋住日本鬼子嗎?現在皇軍來了,你們還拆呀!看吧!報應在後邊等著你們哩!」他忽然很惋惜地轉了個念頭:「如果皇軍要早來上二年,我這花檐早保住了!」 「老東先生!啊北來了一隊人,看光景是像奔咱村來了,準是來做彈壓的,趕快叫柱子他們打鑼齊人吧!」趙三慶一腳跨進了大門打斷了張老東的思念。「好!好!壽軒!趕快派人打鑼齊人,把旗子拿出來分散分散,咱們整隊迎接去!」 當張老東、吳二爺他們書寫日本旗的時候,二青從維持會裡偷偷溜到趙大娘家,向杏花、趙大娘、朱大牛他們學說張老東對他的態度。大家正在分析這件事,鐵練進來報信說:「聽說鬼子來了,張老東他們到村北迎接去了!」二青聽說之後,急的趕緊站起來說:「咱們還是先分散開,快躲一躲。」說著他和朱大牛一同向外走,剛一出門,聽見鑼聲鐺鐺直響,鑼聲停時接著瞎玉海喊:「全村民眾們!站隊領旗子,歡迎皇軍去,孩子大人一個不留呀!」朱大牛聽了氣的直罵街。二青說:「這種氣生也生不過來,我看咱們先在胡寡婦家躲一會吧!得空就跑到村外去!」他們藏在胡寡婦家約有一個鐘頭,胡寡婦回來了,她說:「鬼子半個也沒有,今天出來的都是漢奸隊,聽說有趙三慶的朋友呢,他們在西頭張老東家呆了一會兒就往南鄉去了,現在光剩下張老東他們一夥子召集著開會呢!你們看看去吧,張家財主穿的可鮮氣啦!」 二青他們走到學校門口,院場裡已經有兩三百人,張老東正邁著方字步往台上走;他今天真新鮮極了:上身穿著白色夏布褂子,下身是米黃色綿綢褲,絲帶綁腿,烏光的緞鞋。二青正在想他這身衣服,完全是事變前走親的打扮的時候,張老東滿面春風地講話了:「諸位鄉親們,我兄弟在這說幾句話,日本軍既然占了咱們這塊土,他是不準備離開的,老鄉們整天東跑西顛也不是個長法,常說『人不離鄉,鳥不離枝』,水流千遭還得歸大海,樹葉還得落到樹底下,所以你們回村來,這算走對了。日子一久,在哪裡也有困難,你們看村沿上的麥子都發黃梢了,眼下就要收割,誰家不盼望打上幾布袋呢!我們成立了維持會,就為的日本軍來了有個支應,免得老鄉們受燒殺搶掠的苦處。」朱大牛慢慢向二青耳朵底下小聲說:「二青!你聽!這老傢伙會說人話了。」「這是麻痹群眾呢!」二青答應了一句,就聽見張老東的話題變啦!「……抗日是好哇,可就是抗不了。你們看呂正操的人馬都沒命地跑,直到現在也沒有個站腳處,剩下一群莊稼小於,兩隻手攥成一副肉錘子,還能抗誰?等將來中央軍過來,大家再抗也不晚,現在就得講句老話\"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頭\",可這話說回來啦!低頭得找個辦法。依我看來,最好的法子是成立維持會,這次村中董事們舉薦我當會長,按心氣,按筋骨,我都不沾啦,可為了全村幾百口子,我又不能推辭。」 「鼓掌,請大家鼓掌!歡迎老東先生當會長!」吳二爺領導著鼓掌,三幾百老鄉們僅身子動了動,就恢復了原狀,好像沒聽見吳二爺的話一樣。站在台邊上的趙三慶、瞎玉海跟吳二爺孤零零地拍了幾下。李麻子捲起袖子,剛想用力拍幾下,一見大夥沒動靜,把已經舉起來的手掌裝作摸索臉蛋,然後偷偷地把袖子抹下去。台下倒有幾個小孩子盲目地稀稀疏疏響了幾巴掌,可是一發現母親們沉默的臉色時候,也就把巴掌伸到小嘴裡去,這時候不知是誰在台下嗤嗤地笑了。笑聲和台下難看的臉色,刺激的張老東臉皮掛不住,他既認為吳二爺領導鼓掌是畫蛇添足,沒有必要,他又恨老鄉們不捧場,是有意跟他作對;於是亮腦門忽地紅了起來,兩道黑眉皺了幾下,酒盅子眼一翻瞪,說道:「當了將軍就能傳令,拿著鋤頭就敢留苗,我既敢接這個會長,我就敢負這個責任,我兄弟是箇舊人,我一切按照舊道兒走。我要走舊道兒,你們都得換換腦筋,有的人不明是非,不識時務,不懂大體,還偷偷地笑,笑什麼?我兄弟說句大話,我走南闖北幾十年,苦辣酸甜什麼都嘗過,我吃的比你們見的也多。歸根到底還是舊的好。打個比方,萬里長城的磚是舊的,你用鐵棒敲它,它銅聲銅氣的響,現在燒的新磚,你用肉拳頭就能砸它個粉碎;過去五個制錢買四兩重的燒餅,裡面糖餡外邊芝麻,現在一塊錢買一個燒餅,輕的像個雞毛,所以我說舊的好。這村里一切新派的人,碰到這個世道,先得自覺點。老百姓是認腳的鞋,誰穿上跟誰走,跟上張老東走沒虧吃,說話千言歸宗一句,咱們維持上是為的求個太平,我的話完結。」接著瞎玉海喊了一句:「歡迎吳老壽講話!」吳二爺本來不想講話,因為他領導鼓掌煞了風景,怕張老東不滿意他,就願意藉機會向張老東吹捧幾下,挽回剛才的損失,於是他向張老東點了點頭,站到台前了。這位長驢臉的吳二爺不論從耍筆桿打算盤上說,在沿河村算是頭號的漂亮手,就是嘴頭澀巴,滿肚子墨水倒不出來,他立到台前,一怔神,忘掉了他已經準備好的那句開場白,起初他故作鎮靜,下意識地用手扯了扯衣裳領,咳嗽了兩三聲,又縮了縮長脖子,但那句開場白是從記憶里溜遠了。萬般無奈時,他隨便說了:「適才個張老東同志!啊呀!不!張老東先生!」他很後悔自己一開口就錯了詞,長驢臉紅了。 「張老東先生,在這時候出來替村坊辦事,真是難得,這算是沿河村的幸福,我們一定幫助老東先生把公事辦好;可是光老東先生是不行的,俗話說:花兒好還得綠葉扶持,說文明點這就叫\"肩使之臂,臂使之指\"。」吳二爺一經講開頭,文興大發了,他是有意識地顯露自己的文才。過去,吳二爺遇到村坊的紅白喜事,動不動就之乎者也地轉幾句文,偏偏這幾年共產黨過來,他滿肚子文章也沒地方賣,一向認為斯文掃地的吳二爺,今天想找個市場顯露顯露。可是他臂呀肩呀指呀的一念,下邊聽眾發愣了。他一察顏觀色知道群眾不懂他的文話,連忙加了一個註解:「怎麼,大家聽不懂我的意思呀,這很淺顯。我的意思就是說,老東先生拉個長套,我們拉個短套的意思。」哄的一聲,下邊笑了,這一笑吳二爺很後悔,自覺比喻的不恰當,為什麼偏偏拿人比成牲畜呢?又怕張老東見怪,又覺得在人前丟醜,心裡急於糾正,肚裡偏偏沒詞,就隨便又補充一句:「我不完全是這個意思。」是啥意思,他又說不出來,長臉漲的紅紅的,下面笑的更響了。這時候趙三慶雙跨步走上台去,夜壺腦袋一晃,胖圓臉一沉,用手指著老鄉們說:「笑什麼?笑裂了臉上的粉,拜不了天地,人不了洞房。告訴你們,今後老實著點,誰敢搗亂,給誰個顏色看,打今個說,沿河村的日頭從西邊出來啦!以後凡帶紅點的,別******瞎子吹燈不覺滅,要不然從我姓趙的這兒說,三個字:\"辦不到!\"」說到姓趙的時候,趙三慶用手指反指著自己的鼻子,滿嘴裡唾沫星子,一直噴到台底下。 「曲!曲!曲!」下邊有人反對了。 「夜壺帶草帽,你還冒充個人哩!」 「看他那副龜孫子樣!」 會場亂鬨鬨的,有些人站起來,摔打衣服上的土,有的為了表示反抗,對準講台撅起屁股來。張老東向瞎玉海不知說了兩句什麼話,瞎玉海緊走幾步立在台前,朝下面揚起兩隻黑胳臂,瞪著一隻比普通人大一倍的眼睛說:「散會!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