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在滹沱河上 · 第6章

「那好!區委的意見,是這樣子:我和趙主任留在外邊,幹部不太紅的,都回村去,主要領導放在外邊,裡邊也要有領導,由外向里聯繫。我們研究了一下,認為二青在各方面的條件都比較合適,要二青同志回村跟張老東接個頭,先把老鄉們帶回村安置下,然後再說進行工作;不然的話,幾百大人孩子流落在外邊,連吃飯喝水的問題都不能解決。」王金山說完話,大夥不作聲,眼光都聚在二青身上。這件事在路上趙主任曾向他透露了一下,當時只聽得是要他回村探探敵情,可能的話把老鄉們送回去,他感到接送老鄉是完全應該的。現在聽說要他長期回村工作,他搞不通這個思想——張老東跟我最吃不對,為什麼非要我跟他打交道?民兵們都跟上主力了,為什麼單留下我?他低下頭不作聲。 趙成兒說:「二青,你有什麼意見,說說吧!」 「我願意留在外邊工作,到縣區武裝上也行,到主力部隊上也行。」二青用低音回答著。 「外邊工作,村里也是工作呀,還不是一樣吭!」 「跟張老東他們這幫人打交道,我實在惱火!」他聲音仍是很低。這時王金山開口了:「你不願跟張老東打交道,可張老東要跟群眾打交道呀!進行張老東的工作,不是為張老東,正是為老百姓,二青!你想想這個道理對不對呢?」大家接著你一言我一語的,有的是鼓勵他,有的是勸導他。二青猛古丁地站起來,說:「誰也不用勸說我啦!我不是三磚打不透的人,只是黨認為這麼辦好,我不同意也要依從,急不如快,我馬上就走!」 半點鐘後,二青出發了。同行的有毛娃子、鐵練、小明子、毛山、水生等五六個人。二青本來不主張帶他們去,可是,這些人爭著要去,留下誰誰不應,沒奈何,只好答應了。路上,小明子、鐵練總是像前哨一樣跑在前面,二青勸也不聽,兩個小傢伙還吹牛說:「別說探探情況,幾時上邊要成立部隊,只要你二青哥一出頭,咱們沿河村照樣能拉出個新兵排來。」二青揶揄他們說:「就仗憑你們這些人馬刀槍呀!毛娃子是頂大的才十七歲,剩下的誰比大槍高多少?」這句話遭到大家的反對,他們齊聲說:「別小看人,不信,走著瞧。」小明子說:「可不在歲數大小,論歲數毛娃子大我兩歲,可他一點不比我高,俺爺爺大我幾十歲,他可不如我跑的快!」最後這句話,把大家都逗樂了。…… 且說沿河村雖然成立了維持會,實際上村里並沒有多少人,加上特務漢奸不斷在各村走串,綁人,搶東西,強姦婦女,沿河村的兩趟大街,冷清清的輕易不見個人影。藏在家裡的大人們,整天不敢出口大氣,小孩子嚇的連哭也不哭。上午,漢奸隊到沿河村,發現除了維持會幾個應差的以外,再也瞧不見老百姓,他們臨走責罵了張老東他們一頓,限期三天,找不回全村的人來,把維持會的人都抓走。張老東急的心神不安,從家裡轉到維持會,又轉到吳二爺、趙三慶家,反覆研究了多次,找不出妥善的辦法。一天傍晚,張老東他們正在維持會裡吃晚飯,柱子高興地給他們送信,說二青領著幾個人從白駝莊回來了。聽到這個消息,張老東多吃了兩碗飯,他很了解,只要說通了這位年輕人,借著他的力量,老鄉們是可以叫回來的,商量了一陣,派柱子請二青來。 二青走進會長室,張老東很客氣地讓二青坐下,他隱藏起平素對二青的怨恨心情,裝出一副歡迎的笑臉,假仁假義地問了問二青從「掃蕩」以來的情形,談話漸漸轉到了本題。二青從柱子處早了解到情況,知道他們正為老鄉們不回村的事發愁,他表示願意幫助勸說老鄉們回來,但老鄉們的安全得要他們負責任。這時候,張老東兩個酒盅子眼一翻,哈哈地笑了:「二青!你還不明白,咱們成立維持會,就為的這一條嘛;沒問題,只要你肯出力氣叫老鄉親們回來,一切的一切,我完全保證!」 「保證?……」趙三慶在旁邊開口了。他想說鬼子的事誰也不能保,剛要說時,張老東偷偷地踩了他一腳,他不曉得張老東的用意,也沒再說下去,他們的談話就這樣結束了。 第二天,柱子同瞎玉海跟二青他們一起回到白駝莊。 沿河村的群眾們大體上可分三種人:一種人是心裡早就想回去的,覺得逃難的滋味實在不好受。可是見別人不走,自己也不敢走,這種人數目不多,就是吳大媽她們幾個。一種人是完全相信幹部們的安排,說往哪裡就往哪裡,他們相信幹部們決不會領錯路,這種人很不少。第三種人卻是堅決不願回村的,他們說當初村里是樂園,現在可變成火坑了,誰能回去跳火坑呢!這部分人也不太多,經過動員說服,大體上也都同意回村了。動員的時候,區委田大車也到場了,他怕走的時候出問題,留下趙成兒執行這個任務。二青回來之後,趙成兒把二青他們幾個幹部叫在背地裡,又囑咐說:「吳二爺是幫虎吃食的書呆子,不能興風作怪,趙三慶從幼小就是壞傢伙,張老東早對咱們有成見,他們跟鬼子漢奸攪在一骨腦兒,太不簡單,你們言語行動得講策略,處處得提防點子。」 沿河村的人要出發了,扛行李,背包袱,牽牲口,抱孩子,哩哩拉拉的四五百人的隊伍,站滿白駝莊村南的柏樹林。沒有人說話,不是愁眉苦臉的,便是眼淚汪汪的。趙成兒見到這情形,他痛苦到萬分;不說話,很多人用留戀的眼神盯著他;要說話,又怕勾起大夥的難過來。為了送老鄉回村這件事,他已經兩三夜不睡覺了,從早晨到中午,沒吃一口乾糧,這是他有生五十年來最大的一次苦痛啊! 柱子和瞎玉海在前面走了。胡寡婦同小苗姑娘隨著人流走,瞥見趙成兒,她們湊過來,說:「趙大叔!怎麼還不動身呀?」「你們頭前走吧!我先留在外邊,以後再說。」這樣很多老鄉們才發覺,趙成兒和王金山都不回去。毛娃子從人群里擠過來,拉住趙成兒的手說:「趙主任!俺是沒爹沒娘的孩子,\"大掃蕩\"都是跟著你,你要不回去,俺們也不走,死一塊死,活一塊活。」毛娃子一鬧,鐵練、小明子他們都拉住趙成兒不鬆手。正在不可開交的時候,葛老槐也晃著白鬍子過來說:「成兒!俺們這群老人們,有今天沒明天的,死活都不要緊了,也不用你掛心了,這伙孩子真可憐呀!你看著這群孩子的情分上,咱們再作會兒伴,你送他們回去一趟吧!」老頭子說完話揮起袖子擦了一把淚,他的淚像電流感應似的那麼快,把大家曾經竭力控制住的傷心的感情,從眼裡咽到肚子裡的熱淚,都勾引出來了。先是婦女們哭,接著是兒童們哭,後來全體人們都哭了,一直有抽兩三袋煙的工夫,人們還有抽抽噎噎的。二青這一陣轉換了很多的感情,他由難過、傷心、流淚轉到對敵人的憤恨;再也不能保持沉默了,他從人群里舉起胳臂來說:「叔叔、大爺、大娘們!我們讓村長他們送幹什麼?他們送,我們也少走不了一步。我看主任他們不回去的好,他們拿著槍在外邊打鬼子,正是為的咱們跳出這個火坑。大爺大娘們!這次回去的有朱大叔、老海叔、趙大娘,還有我們幾個年輕的,你們有什麼為難遇窄的事,有什麼吃水上地的活,你們朝著我說,常說有山靠山,無山獨立,獨立不了的還有村長他們指導咱們,怕什麼。沿河村是咱們祖祖輩輩傳留住下來的,任誰也趕不掉我們,只要我們大家擰成一條心,就沒有過不了的長江大海,我看咱們這就走,叫主任也忙他們的公事去。」 「對!我贊成!天塌地有鄰,成立上維持會,也啃不下誰一根毛去!」朱大牛的話,是鼓勵群眾,也分明是給瞎玉海他們聽的。群眾經過這樣一鼓動,情緒也就提起來了,不少的人說:「走就走,維持會還能是殺人場?!」趙主任趁勢說:「那就這樣吧!周老海、朱大牛你們同柱子、玉海在前領道,馬上就走,太晚了,天黑趕不到家。」 一列拉拉雜雜近四五百難民的隊伍出發了,夕陽對他們投出慘澹的黃色的暉光,暉光照耀著這一群帶著愁容、顏色憔悴、多日不洗的臉,他們眼睛似睜不睜的、腳步似抬不抬的、拖著比自己身長一倍的影子,向著二十里的長途前進。隊伍尾巴上是二青和楊杏花,他們倆在後面,覺得有很多工作上的問題要徵求趙主任的意見,心裡越急,越一件事也想不起來。後來二青說:「今後怎麼聯繫呢?」「由外面向你們聯繫,免的你們目標太紅了存站不住。」說完話,大家又沉寂了。二青和杏花仍然立身不動,呆呆的像木頭人一樣,用濕潤的眼睛凝視著趙成兒同樣濕潤的眼睛。鄉親們都走出白駝莊了,他們再不能停下去,於是他們伸出手來向他們親愛的領導者長時間地握手作別,楊杏花被趙成兒攥的手上一片紅一片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