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的青春 · 第九章

一 快樂的雪夜 棗園區一帶的敵偽軍,挨了狠狠的一次打擊之後,忙著合併據點,補充兵員,重新部署兵力,一時不敢出來活動了。各村藉口八路軍截擊,一時都不給據點裡送糧食了。胡文玉、趙青給渡邊出主意,釋放抓去的群眾交換糧食,叫各村偽聯絡員送糧贖人。環境突變,就像一下掀掉了壓在身上的千斤大石頭,真是人心大快。游擊隊一打勝仗,各村民兵在黨的號召下紛紛要求參軍。俘虜的偽軍經過教育也有很多留下的。游擊隊一時人員大增。根據縣委指示,棗園區小隊除了留下幾個幹部之外,都編到縣大隊去了。區小隊立刻又吸收了一批新隊員,住在張村整訓。因為區委要開會,李鐵在這天傍晚從大隊趕回張村來,一進村就見張大娘正指揮群眾,忙忙碌碌地在搶修燒毀的房子。大家一見李鐵走來,都笑著和他招呼。李鐵詼諧地抱拳作揖,給大家拜年。大家笑著說:「真是新年大勝利,你們打得真好。」李鐵和大家說了一會兒話,問張大娘:「你怎麼越發忙起來了?」大娘道:「立根到隊上去了,我擔任了支部書記,我不干怎麼著?」李鐵想不到張村的房屋竟這麼快就修好了,而且群眾的情緒又那麼高漲,心裡一高興,就向大娘說道:「你這支部書記做得不錯呀!」 大娘不以為然地哎了一聲說道:「你大娘可沒有那麼大能耐!全仗著同志們一條心,帶頭把群眾都組織到互助組裡來了。黨員大公無私,先幫助別人,自然大家勁頭就足了。人多心齊,這點活還不好干!底下這一開春,你瞧瞧俺村鬧大生產吧!」 兩人說說笑笑地來到了大娘家裡,一看,房子已經草草地修好了,院裡還堆著一些破磚爛瓦。 大娘笑著說:「江麗才回來,又累病啦。一天價不吃不喝的,還非工作不可。我也管不了她。」 李鐵笑道:「我去管管她。」 李鐵一面說著走進屋門,喊一聲:「江麗同志!」一掀門帘進去一看,江麗正伏在炕上寫什麼。她嘴裡答應著,忙把紙壓在枕頭邊,一抬頭笑了一下說:「你回來啦。」 李鐵見她面色蒼白,就說道:「好哇,你不好好養病,又寫什麼哪?」 江麗笑道:「仗剛打完,鳳姐就提出了新任務,要求馬上準備好,開貧僱農訓練班,培養骨幹發動群眾,準備開展減租減息運動,所以我就得快點準備講課的材料。」 李鐵笑道:「我聽許鳳同志說,叫你好好休養一下嘛。」 江麗道:「是這麼說過。可這件事情是我的責任哪。鳳姐已經累得夠受了,你說我能休息得下去嗎?」說著把散了滿桌的寫好的材料往一起拾掇著。 李鐵笑著點點頭,順手拿起幾頁,坐在炕沿邊看起來。 江麗拾掇著材料笑道:「這一仗打得才真痛快哩。」 李鐵道:「快養好病吧,大仗還在後頭呢。你要養不好,可就不許參加了。」說著從一沓稿紙裡面,發現了一張寫著詩句的稿子,不知她寫的什麼,笑著說,「你寫的這個,我看看可以嗎?」 江麗笑笑道:「你要願意看你就看吧。」說了伸手從窗台上拿過一個梳子梳起頭髮來。她微笑地看著李鐵,一本正經地說:「可別客氣!要是不行啊,還得求你給寫個要點哩。」 李鐵哈哈一笑說:「又來了!」拿著那張紙看時,只見上邊寫著: 給游擊隊長 你是一隻勇猛的雄鷹, 什麼樣的風暴, 也不能阻擋你的飛翔; 你是一團熊熊的烈火, 什麼樣的苦難, 也不能摧毀你那光輝的志向。 我願和著你的腳步, 挽著你的臂膀, 化作奔騰澎湃的黃河之水, 咆哮!衝擊! 永把勝利的凱歌高唱。 李鐵看完了,見江麗的眼神是在徵求自己的意見。想了一下,心裡明白了詩中是在讚揚自己,不覺臉上發起燒來,感到很難為情,忙故作糊塗地笑道:「噯呀呀,我可不懂詩啊。」說著放下詩稿,從衣袋裡掏出一包藥,帶著命令的口氣說:「同志,快來吃藥,這是從大隊王醫生那兒特地給你要來的頭疼藥片。對於你這種不喜歡吃藥的人,必須強迫你吃!」 江麗這才發現他看的是詩稿,格格地笑了一聲,忙拿回去夾在筆記本里。問道:「難道反對向你學習嗎?」李鐵笑道:「不敢!不敢當!」江麗爽朗地一笑,接過藥片,學著京劇的道白道:「隊長不必過謙才是!」兩人大笑起來。 李鐵給她斟上半碗溫開水,看她吃完了藥,又說道:「小江,病好以前禁止你看書、寫東西。」 江麗笑著說:「好吧,服從命令,什麼也不寫了。等將來吧,有那麼一天我要能寫,非把你寫到小說里去不行。那時即便不在一起了,一掀書本就又看見你了。」說著出起神來。李鐵笑道:「寫吧,不過千萬別寫我,那沒有人願意看的。」 江麗說:「我自己看。」 李鐵笑著叫她躺下,給她蓋好了被子。江麗感激地望著他說:「好啦,你去忙吧!」說著伸過手來。李鐵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又叮囑她說:「小江,一定要好好休息,可不允許你拿自己的身體不當一回事。這也是對革命負責嘛。」這時,聽見大娘在外屋叫道:「老李呀,曹區長找你哩。」 李鐵答應著,來到北院,見一群幹部正在津津有味地朗讀郎小玉的筆記——《游擊隊政治工作問題》。這是他在學習毛主席著作時,聯繫實際鬥爭記下來的心得。人們一面讀著,一面叫好,小玉羞得面紅耳赤地去奪那筆記本。小曼正攤開一本從洞裡找出來的書,抄著上面的歌曲,見小玉那樣,伸手一攔,甩了小玉一鼻尖墨水。小玉還不知道,李鐵一指他的鼻子,人們樂得哈哈大笑起來。 小玉急得用手一擦,連臉蛋上也都是藍條條了。樂得小曼跳起來,指著小玉道:「活該,活該,不肯公開筆記,成了花臉狗!」 郎小玉立起來,莫名其妙地眼珠子直轉。小曼從衣袋裡掏出個小鏡子給他,他一瞧,吐了一下舌頭,笑著跑去洗臉了。李鐵一進屋門就聽見打呼嚕的聲音,一看,正是曹福祥,睡得好香啊!他一手拿著油印的《勝利報》,戴著老花眼鏡就睡過去了。曹福祥好多日子沒這麼舒坦過了,李鐵不願叫醒他,就輕輕地坐在炕沿上。見他在睡夢中大聲地吧唧嘴,鬍子一動一動的,好像吃什麼香東西似的。李鐵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曹福祥被驚醒了,他從老花眼鏡的上邊看了看李鐵,笑著摸摸鬍子,一手扶正眼鏡,往報紙上尋找著,好像急於要告訴李鐵一段什麼好消息。李鐵在旁邊問道:「哈,老曹同志,這一陣累得夠嗆吧?」 曹福祥笑著摘下老花眼鏡說:「算不了什麼,連你一半也趕不上哩。」 這些日子在區委領導下,曹福祥把區公所的工作整頓得有了秩序。又負責一個小區的領導工作,也做出了成績。在這次戰鬥中,組織群眾支援作戰,扒崗樓,也幹得蠻好。老婆孩子也都安全。因此心情十分愉快。他在鬥爭中越來越看清楚李鐵真是個好同志。過去的一些壞印象不知不覺都消失了,早就想找李鐵好好談談。李鐵卷了兩支煙,遞一支給曹福祥吸著。曹福祥摸摸小鬍子笑道:「老李呀,周政委叫我認真總結一下這次戰役的後勤工作經驗。這得先聽聽你的意見哪!」 「後勤工作,辦得好!」李鐵一豎大拇指,「老大伯,我真佩服你這四隻手!」 「什麼?我四隻手?」 「對!四隻手。你一手抓糧食物資供應;一手抓民夫擔架;還有一手抓戰鬥,親自幫許鳳同志攻下兩個據點;還有一手抓發動群眾慰勞子弟兵!一兩天內辦這麼多事,可真不易呀!」 「其實啊,我一隻手也不多,是群眾的手多嘛!」曹福祥捋捋鬍子說,「從前哪,我事事非自己干不放心,結果是顧此失彼,常弄得雞飛蛋打,自己累個臭死,還得落埋怨。這一回呀,我想開啦,乾脆學許鳳同志來它個『抓得住、放得開,多檢查、巧安排』。」 「哈哈!……」兩人同時大笑起來。 「我個人有缺點,你們也要批評,不能因為是老大伯就原諒我!」 「你真是老當益壯的老大伯!」李鐵忍不住抓住曹福祥的手搖了幾下。 兩個人都笑起來。李鐵把小報拿起來,曹福祥又戴上老花眼鏡,指著上邊的一段通訊說道,「你看,這是咱們區的事,是許鳳同志寫的。真叫人想不到,她什麼時候學會寫這麼好的文章啦!」 李鐵笑道:「有什麼奇怪,就是每天堅持著一點一點地學習唄。」 張俊臣病懨懨地走進屋來,笑著點點頭。曹福祥忙過去扶著張俊臣說:「老張,多虧你照顧我的老婆孩子。」 張俊臣只笑笑說:「這是應該的,大嫂還真算堅強。」 正說著小曼在院裡嚷道:「周政委來啦!」 三個人趕緊下炕,出去迎接。就聽見院裡是周明咳嗽的聲音,剛迎到屋門口,周明和通訊員小張已經踏進屋來。幾個人一看嚇了一跳,周政委瘦骨崚嶒的臉蛋上有了紅暈,可是虛弱得簡直不成了。他一進來小張就強迫他去躺在炕上,身後給他倚上幾床疊起來的被子。小張拾掇一氣出去找開水去了。周明臉上從來少見地微笑著說:「啊,沒想到我會這時候來吧?」 「是啊,沒想到。」 「政委身體不舒服吧?」 「是啊,醫生說大概是肺病第三期了。」他說著用手絹捂著嘴,咳嗽幾聲又說道,「怎麼的,替我害怕嗎?我倒滿有信心呢。對這個敵人也是跟對鬼子一樣,你要自己先嚇倒了就算完了。精神上要得了結核病,倒是比肺結核更可怕,對嗎?」 正說著,聽見滹沱河南謝村往東一帶,響起了機槍聲。曹福祥一驚問道:「怎麼回事?」 周明笑道:「這是王少華同志在執行他的任務呢。昨天他一聽說敵人要撤退謝村據點,就找了偽軍中隊長田世興去,計劃今天在路上把鬼子打了,把整個中隊拉過來。」 大家一聽都笑起來說:「原來是這麼回事!」 周明見曹福祥手裡拿著小報,問道:「怎麼樣,地委宣傳部長正徵求對小報的意見哩。」 曹福祥說:「很好嘛,在這樣條件下出版小報,可真不易。這上邊還有許鳳同志寫的一篇哩,寫的呱呱叫。」周明笑道:「我看過了。你們說說看,寫的怎麼個好法。」李鐵指著小報說道:「我看主要是明快,稍帶有點辣勁。」 周明點點頭道:「對,文章就跟她這個人一樣,明確、堅定而又尖銳,像一把快刀,沒有絲毫含糊,也不裝飾賣弄。」 正說著,許鳳一腳踏進門來,往後一甩頭髮,立在屋門口笑道:「哈,你們背後議論人哪!」 大家都笑起來。李鐵遞給她一個小凳子叫她坐下,一面說:「這不能算自由主義吧?」 周明笑道:「可以不算。」 說著幹部們給村中烈屬、抗日軍人家屬拜了年都回來了。 秀芬笑著說:「周政委今天怎麼那樣笑容滿面呀?」 周明吸著菸斗說:「我為什麼不歡喜?勝利總是給人帶來歡喜呀。再說,看哪,使人最高興的是你們年輕的一代像雨後青苗,都成長起來啦。在我看來,在這狂風暴雨里還都長得挺棒,經得住考驗。這樣黨的事業不就有了指望了嗎?」接著他順便講起了目前形勢:蘇聯紅軍取得了更大的勝利,轉入了反攻。我們各個抗日根據地,工作也有進展。可是敵人一定還要瘋狂地掙扎、報復。最後他拿出一個文件說:「經地委批准,調李鐵同志擔任縣大隊副政委,朱大江同志擔任縣大隊隊副,蕭金同志擔任大隊參謀,許鳳同志調縣委工作,區委書記由張俊臣同志擔任,江麗同志擔任區委副書記,武小龍同志擔任小隊長,郎小玉同志擔任小隊指導員。不過,許鳳同志還得在區里再待一些時候,幫助張俊臣同志一下。」 大家聽了異常興奮,又覺得怪悵惘的,互相笑著你看我,我看你。許鳳和秀芬兩人心裡更是有些難受。 江麗笑著向周明說:「周政委,我可不行,我這瘦牛能拉這麼重載呀,我的經驗太少啦。」 周明笑道:「這不要緊,試著拉拉吧!」 大家聽了不由得鬨笑起來。小曼摟著江麗笑道:「嗬,看這瘦牛別頂人哪。」 周明笑著對江麗說:「革命就是這樣,你拉的載越重,你才越長勁。不過,你越長勁,你拉的載也就越重。不光這樣,還不許向人民要求多加草料哩。」 「哈哈!……」大家又笑起來。 曹福祥沉思地微笑著,輕輕拍了一下周明的胳膊,摸著自己的鬍子,說道:「周明同志,我才發現人老了原來是這麼可怕呀。我常想這是多麼奇怪的事情,自己給他們擦屎抹尿的孩子們,牽著他們的手教給他邁步的孩子們,現在竟然走到自己前邊,反過來牽著我的手走路。你看,多可怕,人可不能老啊!」 周明嗯著,眼睛裡閃著那麼深遠奇妙的光彩,笑著指了一下曹福祥那有幾根白須的黑鬍子,說道:「不!你不老。人老不老,並不在鬍子上邊表現出來。馬克思、恩格斯的鬍子最長,列寧、史達林的鬍子,比你的也不少,可是他們的精神永遠是那麼年輕。是啊,如果有一天腦子不吸收新的東西了,不想為革命向前進攻了,那麼不管他有沒有鬍子,他立刻就衰老了,青春就跟他告別了。這的確是非常可怕的,甚至是悲哀的!」周明說到後來,聲音越來越輕,幾乎聽不見了。他自己也被這種思想引入深沉的思索里去了。人們聽著就像突然有個重重的東西敲了自己的心一下,不由得個個眼裡閃著青春的火花,思索起來。屋裡靜靜的一點聲音也沒有。 窗外北風呼呼地響起來,飄飄灑灑下起了鵝毛大雪。風吹雪花打在窗紙上,一陣陣刷刷地響。人們不約而同地向窗戶望著。 周明望望李鐵說:「可要注意敵情啊!」 沒等李鐵說話,蕭金立起來說:「武小龍同志帶小隊負責警戒,他一黑天就去查哨了。據點附近派去了偵察員。我再去村外邊看看。」蕭金說了朝李秀芬遞了個眼色,就走了。冒著風雪走出大門,站在街上。兩個流動哨走過來向蕭金報告了兩句,就過去了。蕭金走了幾步又站下,暗想:莫非秀芬這個傻大姐沒有看出我是叫她出來嗎?現在也不好再回去喊她。又站了一會兒,心裡又急又怨,無可奈何地向前慢慢走去。走幾步便回頭望一望。 秀芬人雖坐在屋裡聽周政委和大家討論開慶祝會的事情,心早飛到外邊去了,一句也聽不進去。幾次想立起來走,又不好意思。又坐了一會兒,再也坐不住了,便湊到許鳳耳邊小聲說:「鳳姐,我出去一會兒。」許鳳早明白她是怎麼回事,笑著點點頭說:「去吧!」秀芬覺得臉上熱辣辣的,誰也沒看,急忙走出屋門。聽到屋裡一陣笑聲。她噘了一下小嘴,在風雪裡緊往外跑了。 秀芬在村邊追上了蕭金,忙給他打打身上的雪花,兩人拉著手肩並肩向村外走去。濃密的雪片往脖領子裡直落。大樹下邊兩個放哨的隊員,凍得兩腳不斷地踏步。他們機警地發現了人,剛要問口令,一聽是蕭金咳嗽的聲音,習慣地叫聲:「指導員!」報告說:「沒有發現什麼情況,小隊和民兵的流動哨都上前邊去了。」蕭金囑咐了兩個隊員幾句,便和秀芬往村外樹林裡走去。風雪的夜裡,除了呼呼的風聲以外,只聽到腳步踏在雪上吱吱的聲音。兩人雖在風天雪地里走,心裡可熱乎乎的一點也不覺冷。一面走著,蕭金用肩膀碰了秀芬一下說:「秀芬,你跟我挑戰的六條,我條條應戰,另外再加一條,不知道你敢不敢應戰?」 「嗬!敢不敢?我一輩子也不會在你蕭蔘謀面前甘拜下風!」 「好!你聽著:我要在戰鬥中寫三篇通訊、十首詩……」 「你也會寫詩?」秀芬捂著嘴,笑得前仰後合。 「怎麼?你小看人?這一回呀,你趁早承認甘拜下風吧!」 「什麼甘拜下風,去你的吧!你又不是二郎神,長著三隻眼,這一輩別想在我手裡搶上風頭兒。」秀芬撞了蕭金一膀子,笑了。 「那你應戰啦?」蕭金站下,攬起秀芬的雙肩,撫摸著小聲問。 「當然應戰!」兩人緊緊地抱在一起,悄然無語,任憑雪花在身上飄飄灑落。正這當兒,忽聽見棗園據點方向響起了一陣槍聲,趕緊提著槍往流動哨活動的方向跑去。武小龍他們也把小隊從村里拉出來了。 風雪漫漫,夜色蒼茫,在棗園據點方向的野地里,兩個日本兵提著槍拚命地奔跑過來。一面跑著一面駭怕地回頭張望著,不斷地絆腳栽跟斗。後邊棗園據點一群鬼子打著槍追出來,子彈吱吱地從他倆頭上飛過,噗噗地落到他倆腳邊。突然一個日本兵中彈栽倒,另一個日本兵連忙拉起受傷的同伴,架著揀條小路落荒走下來。看看後邊不追了,這才伏在一個墳地里喘息著,聽著動靜。好一會他倆才立起來撣撣身上的雪花互相攙扶著慢慢地向前走來。過了一道有冰的小河,走到一個破廟跟前,剛站下呼出口氣,猛聽大喝一聲:「站住!舉起手來!」 驀地衝出五個民兵來,幾支槍逼上了他倆的胸口。日本兵舉起手忙喊:「我的朋友的!大大的朋友的!」 上來兩個民兵,不由分說,下了他倆的槍,押著就走。 「嘿,兩個日本鬼子。」一個民兵小聲地說。 「來投降的,要好好地優待他們。」說這話的是張金鎖。 「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揍他一頓出出氣。」 張金鎖急忙說:「同志,這是政策,你幹什麼!」 「什麼政策,他們殺死了咱們多少人,我不殺他,只揍他幾下還不行?」 民兵說的話,日本兵大部分能聽懂,急得回頭比畫著說:「同志,朋友的!」 後邊押他們的民兵也不理睬,只顧用槍口頂他倆的脊背說:「快快開路!」 他們來到樹林中,三個民兵就動手打那兩個日本兵。 「同志!同志!」日本兵拚命地喊叫,一面從衣袋裡往外掏東西。 「喊!喊!」三個民兵用腳往他倆屁股上踢。 「你們不能這樣干!」張金鎖要攔阻,被另一個民兵推了個坐地。 「好,我去報告許政委!」張金鎖說著站起來就跑。一下又被一個民兵拉住了。張金鎖掙扎著喊叫起來。立刻有兩個人聽見喊聲飛跑過來。民兵一看是蕭金和秀芬,嚇得愣住了。 蕭金跑到樹林裡,嚴厲地問道:「你們在幹什麼?」 民兵們你看我,我望你,誰也不言語。秀芬忙去把日本兵扶起來。這時李鐵、許鳳也帶著人跑來了。許鳳忙去安慰那兩個日本兵,和他們熱情地握著手說:「你們受屈了,大大的朋友的,你叫什麼名字?」 沒有受傷的日本兵說:「我叫小石。」又指著受傷的日本兵說,「他叫今井。」說著從內衣袋裡掏出了反戰同盟散發的安全證,遞給了許鳳。 這時李鐵、蕭金、秀芬和許多村幹部、民兵們都過去安慰他倆。話雖不能完全聽懂,熱情也是可以交流的。小石和今井都感動得哭了。李鐵看看那四個民兵還站在旁邊,就大聲說:「這是日本反戰同盟的朋友,你們真是胡搞,還不去抬擔架來!」 四個民兵立刻轉身不情願地走去。李鐵又命令道:「跑步!」 四個民兵立刻向村里急跑起來。 深夜,雪花飛舞著,擔架抬到了村里,男女老少都從院子裡走出來跟著看。 在一間暖和乾淨的屋子裡,王醫生正在給躺在炕上的今井包紮腿上的傷口。今井和小石都在吞吃著煮熟的熱雞蛋。江麗的日語很好,和小石親切地交談著,不斷地把小石說的話翻譯給大家聽。這時屋子裡、院子裡都擠滿了人,出神地聽著。聽到江麗翻譯說:小石原是個礦工,受盡了折磨和痛苦,堅持反戰,因為向日本兵做宣傳,又偷著放走被俘的游擊隊員,被憲兵發覺了,這才和他的朋友今井跑出來。大家都感動地點頭。當聽到她說,日本兵裡邊很多人厭戰反戰,他倆決心要一起和八路軍並肩作戰,打倒日本帝國主義,人們都鼓起掌來,表示歡迎。還有許多人擠過去親熱地和小石、今井握手。 二 歌唱吧人們 大雪初晴,白雪覆蓋了村莊、樹林和整個大地。陽光一照,分外白得耀眼,真是銀裝素裹的世界。喜鵲叫著往村頭樹枝上一落,撲拉拉灑下一片雪來。早晨高村的人們喜洋洋地掃開雪,開出一條條曲折的小路來。他們為部隊開到這村來過新年,心裡非常高興。村頭一群孩子拋著雪球,喊著:「沖呀!繳槍不殺!」互相追趕著。 太陽一會兒比一會兒熱,房檐上的凌椎,流著水滴,一根一根地掉下來。樹上的雪往下掉落著。原野上雪在融化,遠遠望去,只見透明顫抖的氣浪在陽光下升騰著,流動著。一隻大花公雞,好像也在慶祝勝利一樣,站在牆頭上,用洪亮的聲音昂頭啼叫著,驕傲地拍打著翅膀。 游擊隊的哨兵挺著新繳獲的三八步槍,掩在矮牆裡面放哨。一群青年男女笑逐顏開地走過。 一切好像都復活了。微風掠過雪地,吹在臉上雖仍然冷颼颼的,但已經透出了春意。寒冬就要成為過去了。 今天縣大隊、滹沱河地區隊、棗園區小隊和鄰區的幾個小隊,在高村慶祝反「清剿」的勝利。 陽光下一個寬敞的大院子裡,坐滿了隊員、幹部和全村的群眾,把村中的抗日軍人家屬和烈士家屬都請了來坐在前邊。大會開始,全體肅立,為烈士們默哀。禮畢,周明立在台階上開始講話了:「同志們!到今天為止,這一帶的敵人被迫撤退了五個據點。」一陣掌聲,無數的面孔充滿了笑容。周明精神煥發地繼續說:「這一仗,別的勝利品不說,光機槍就繳獲了三十八挺。戰鬥中殺傷敵偽軍一百多人,俘虜偽軍一百多人,鬼子二十多人,同時,有九十多個偽軍中的弟兄在田世興隊長、高鐵莊同志的率領下反正過來了,我們對他們表示熱烈的歡迎。」 人們熱烈地鼓起掌來,都站起來要看看他們的模樣。田世興、高鐵莊和反正的弟兄們在掌聲中都立起來,笑著點頭,鼓掌。好一會兒,周明一擺手,掌聲停止了,大家都坐下。他又講了一段話,最後堅定地說:「這證明黨中央和毛主席領導的英明,正確。這證明人民是有能力打敗敵人的!」周明講完了,在一陣掌聲中慶祝會結束了。 大隊部把各村送來的慰勞品,給隊員做了一頓大會餐。 曹福祥腰裡束著圍裙,伸著兩隻油手,剛剛為大家做完了菜,從廚房裡向會餐的屋子走去,一面走著,一面向隊員們問:「菜做得怎麼樣?」隊員們喊道:「謝謝區長老大伯,好吃極了!」曹福祥笑得眯著眼睛走過去了。 飯後開了盛大的聯歡會,讓人們盡情地歡樂一回。 整個高村的群眾都卷進這勝利的狂歡里來了。青年和兒童們連夜排練了舞蹈節目。村中央一個大院子打掃得乾乾淨淨,男女老少都聚集在那裡,跟游擊隊員們開聯歡會。大家說說笑笑,看著節目。雖然沒有大鑼大鼓的敲打,倒也十分熱鬧快活。楊大伯今天特別高興,竟把鬍子颳了去,臉上抹了兩塊粉,耳朵上掛了兩個尖紅辣椒,帶頭扭起秧歌來。他那新詞一套一套的,又扭又唱,逗得人哄哄地直笑。他扭到周明、許鳳跟前,舞一下紅綢巾,唱道: 一九四三年哎, 環境大改變哎, 端了那王八窩歡歡喜喜過新年哎! 二月咱龍抬頭哎, 鬼子兵發了愁哎, 米西米西的沒有,還大大地挨揍哎! ………… 周明、許鳳也大笑著跟他一起扭起來了。全場的人們見周明、許鳳扭,也都扭起來。江麗領著個小樂隊伴奏著。人們舞著唱著,歡樂到了極點。在歡笑聲中,人們歡迎江麗來一個節目,江麗立刻走上磚台階,用小提琴演奏起她自己才作的一支曲子來。低沉而緩慢的琴音,在院中飄蕩起來,使人想起好像一個母親在平原的曠野上送別自己的兒子,難捨難離,垂著眼淚,訴說著思念和仇恨,囑咐著兒子。兒子向母親宣誓,安慰了母親,雄赳赳地走了,去革命了。母親還在遠遠地迎風招手,踮起腳來望著兒子的背影。她忽然想起一件心事要告訴兒子,她呼喊著迎風追上去:「要堅決,要堅決呀,兒呀!」 琴音越來越激昂,震動著人心。一群戰士圍著她,聽得出神了。有的坐著抱著膝蓋仰首望著無邊的青天,有的擰著眉頭忘情地看著江麗的臉。還有三個戰士互相摟抱著肩膀,盯著那琴弦和江麗的手指。 江麗瘦了,前額上有了淺淺的皺紋,眼窩陷下去了,可是顯得更堅強了。琴音突然變了,拉出了快樂的舞蹈的旋律。江麗嘴角上也露出了微笑,向戰士們熱情地望著。戰士們顯然被她的熱情感染了,有的渾身亂動地跟著唱起來,有的就地亂舞一氣,搖頭晃腦地充起洋相來。一圈人舞蹈著拍著手哈哈地笑著。 在悠揚的琴音中,小曼領著一群兒童跑來舞蹈起來。他們隨著快樂的旋律,旋轉著,跳著。跳了解放舞、跑步舞,又是柳絮舞、春耕舞,盡情地跳著,臉上露出明朗的笑容,黑眼珠向周圍的人送過天真的快樂的眼波,直跳得臉上沁出了汗珠。 戰士和幹部們啦啦起來:「舞得好,舞得妙,秀芬來一個要不要?」 「要!」一群戰士喊著圍著秀芬。秀芬打了一趟拳還不行,非叫她舞劍不可。不知什麼時候,戰士們找來了一把紅鯊魚皮鞘寶劍,圍著纏磨不休。 「人家上年紀啦,腳遲手笨的。」秀芬推辭說,可捂著臉笑起來。 「哈哈!才離開兒童團就充大人哩。」 秀芬一抬頭見蕭金站在周明身後向她擠眼,意思是叫她爽快點。秀芬一撇嘴,脫下棉襖,蕭金忙接過去拿著。秀芬只穿著一件青色鑲紫邊的緊身小夾襖,舒一舒手腳,接劍在手,收斂笑容,刷地亮開架勢,兩隻眼睛像流星般一閃,眼波隨著手勢,精神抖擻地舞起來。先是舒緩柔軟的招數,接著步步緊湊,閃展騰挪,只見白光閃閃,劈刺處嗖嗖有聲。一個戰士小聲說:「你看她真有點功夫哩,這可不是兒童團耍著玩的劍舞。」 另一個戰士說:「我早知道,她跟她二叔學了四五年拳腳呢。她二叔是有名的拳腳把式,我們村有好多人都請他教過。」武小龍笑著捅了蕭金一下說:「蕭蔘謀小心哪,不老實點,看明個結了婚,厲厲害害地管教你呢。」 旁邊幾個戰士聽了哧哧地笑起來。蕭金噢了一聲,笑著在武小龍脊背上揍了一拳。武小龍齜牙一樂,做了個鬼臉。說著秀芬收住了腳步,抱劍當胸,微笑著星眼向大家一掃,隨後把劍遞給小曼,往圈外就走。戰士們又圍著她鼓掌歡迎。秀芬臉蛋緋紅,向大家點頭笑笑,擠出來在院子裡遛著腿腳。蕭金忙追過去給她披上棉襖。許鳳過來朝蕭金笑了一下,扶著秀芬的肩膀,用毛巾給她擦擦頭上的汗。三個人一起溜達著說起話來。 武小龍在戰士們的歡迎下,耍起雜技來。先是翻了一套跟斗,接著是學畫眉叫,變戲法,出洋相,逗得戰士們捧著肚子大笑不止。 許鳳笑笑離開蕭金和秀芬,自己走了。她早就存心想跟李鐵說會兒話,找了半天還沒找到他。她穿過兩道院子,到一個裝柴草的閒院,只見一群人正圍坐在一堆木頭上,吸著煙,在說話哩。一個人在指手畫腳地講,另外兩個人急得立起來跟他爭辯,別人都開心地哈哈直樂。 李鐵背向東坐在一根大木頭上,右手拿著自己卷的粗大的菸捲,左手按著膝蓋在聽著,笑得渾身亂顫。許鳳湊過去,在李鐵身旁揀個地方坐下,就見高鐵莊吸一口煙,眯著眼說:「你們說的那個都不現實。我的志願哪,打走日本帝國主義,飽飽地吃上兩頓肉餃子,回家小糞筐一背,種我那四畝園子。當然啦,地主得無條件地把園子還給我。這樣,夏天幹完了活,弄一領新涼蓆,在水邊大柳樹底下一睡,根本不用人站崗放哨,醒了到大河裡洗個澡。嘿,看多痛快!」 朱大江醉醺醺地,右腳蹬在一根木頭上,探著身子用手拍著駁殼槍木套,沖高鐵莊說道:「什麼時候這槍把子也不能放下。我關里關外闖蕩了二十多年,日本鬼子差點沒打死我,國民黨衙門壓過我的槓子,財主們逼得我家破人亡,俺爹死在黃河後套,俺娘討飯死在荒郊野外。」他沉痛地低下頭,咽下一口苦水。 許鳳一看他的臉、脖子都漲得通紅,身子有點晃晃悠悠的。暗想:恐怕他是喝醉了。大家都陷入一種痛苦的回憶里去了。好半天沒人言語,各人想著不同的苦楚,激發起共同的仇恨。朱大江挽挽袖子,伸著胳膊又說道:「我閉著眼睛瞎闖蕩了這二十多年,什麼路我都走過,可是不管哪條路都是死路。我種地,當僱工,上山里挖人參,挖金子,跑買賣,拉東洋車,在飯館當跑堂的,擺小攤,當大兵,無論幹什麼,無論你多麼勤儉,可到頭來,還是受窮挨餓,被欺負,被人糟踐。」他大聲地嘆了口氣接著說,「我看透了這個世界,一家一家的都逃不過這種苦難的命運。爺爺掙下點東西,這可該下輩享福了吧,其實不行。不久,兒子、孫子又拖著棗枝棍去討飯了。錢呢?錢上哪兒去啦?它變成一條血河,流到大財主、大官僚和帝國主義的大口袋裡去啦。給我們剩下的是自己的一把白骨頭。我們努筋拔力,一輩一輩的幹什麼?當牛,當馬,當傻瓜嗎?不,不,不能!我們非把這個世界翻過來不可!」 朱大江從來沒說過這麼多話,今天就像滹沱河決了口,簡直什麼也攔擋不住了。他嘆了一口氣,三把兩把解開衣裳,露出胸膛,伸出胳膊,悲愴地說:「看,同志們,這是叫國民黨老爺打的疤,這是敵人的槍彈穿的眼,這是刺刀傷。好多同志為革命犧牲了,血也流的不少啦,都是為什麼?就是因為敵人有這個,我們沒有。」他用力地拍著駁殼槍木套,一屁股坐下,卷了支煙吸起來。 「是啊,同志們,仔細想一想吧!要解放個徹底才行。」李鐵向大家掃了一眼還要說下去,許鳳在旁邊插了言:「同志們,眼睛要看遠點,別忘了咱們是共產黨啊!咱們不但要打倒日本帝國主義,還要消滅一切剝削階級,建設沒有剝削、沒有壓迫的共產主義社會。」她站起來兩手比畫著說,「咱們好比大家推一輛車上山。眼看到了半山腰,要是一鬆勁啊,可就會連人帶車滾下山澗摔個稀爛的。你們說對嗎?」許鳳說完望了一下李鐵。 李鐵連聲說:「就是這樣,同志們,咱們這一輩子呀,可不是光把日寇打出去,還要進行革命哪,不這樣就拔不掉苦根。我常想咱們這一代是很艱苦的,可是也很光榮。要經咱們的手從棘針窩裡把路開出來,把一切苦難承擔下來,創造出一個真正富強偉大的祖國。同志們想一想,這是什麼樣的責任?絕對不能叫後一代埋怨咱們說:嘿,瞧爹他們那一輩真沒出息。對不對呀?」李鐵攤開雙手向大家一問,結束了他的話。 大家聽著活躍起來。高鐵莊立起來,笑著向大家說:「其實,我並不真要那樣辦,開開玩笑嘛。我這一百多斤早交給組織啦。有我這口氣我就干到底。不過,打走了日寇,睡兩天覺總是可以的吧。」 大家不由得鬨笑起來。許鳳才說轉身要走,幹部和戰士們圍上來歡迎她唱歌。一群人把江麗也擁了來,要她拉琴給許鳳伴奏。許鳳微笑著一揮手不叫大家鼓掌,站在高坡上往後攏一攏頭髮,見江麗朝自己直樂,不由得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格格地笑了兩聲。在陽光照耀下她笑得那麼明朗爽快,感染得人們也跟著笑起來。她和江麗笑著互相說了兩句話。江麗拉起了提琴,許鳳隨著那悠揚的琴音唱起來。唱了《五月的太陽》,唱了《我們戰鬥在平原上》,又唱了《延安頌》。她的聲音是那麼圓潤清亮,那麼富有感情,再加上奇妙的琴音,把人們的整個身心都引入美妙的幻想和戰鬥的回憶里去了。歌聲琴聲突然停止了,人們還在靜靜地忘情地聽著,好一會才突然爆發了掌聲。許鳳笑著搖搖手擠出來,跟李鐵走到前院來。兩人並肩走著。許鳳向李鐵說:「今天不要走,待兩天,參加一次區委會議再走吧?」說了歪頭望著李鐵。 李鐵走著低頭沉思著,站下來望著許鳳說:「我也願意再待兩天,只是還沒有跟周政委商量。」 周明在他倆後邊走上來微笑著說:「可以,同意你多待兩天。你跟蕭金都待兩天一起回隊吧。」周明笑著拉李鐵、許鳳走著說起話來,「還有一件事告訴你倆,不久組織上就調我到地委去工作。我一走,地委就要叫許鳳同志接我的班啦。」 許鳳聽了一皺眉,說道:「要是有你在身邊管著點嘛,幹起來還可以。我太年輕啦,還不夠老練。」 周明點點頭說:「這種感覺是共同的。坦白地說,我也是越來越發現自己底子薄,不成熟,總跟黨給自己的任務不相稱。」 李鐵哎了一聲說:「你讀那麼多書還老是這麼說,那像我這種老粗可怎麼辦呢?」 周明笑道:「多讀點書並不困難,真正的困難在於隨時都能通曉敵人、朋友和自己的情況,能夠正確地判斷形勢,能夠清醒地看出問題,能夠在任何風浪面前堅持正確的路線,能夠有預見地全面地安排工作,並且把每一步都幹得十分踏實,能夠放手地發動群眾,領導群眾前進。當然,距離這樣的標準,我們還差得遠,相當遠。」 許鳳聽了會心地點著頭,認真地問道:「政委走了應該叫潘林同志負責嘛!」 周明嘆口氣說:「潘林同志聰明,有能力,生活上還正派嚴肅,嚴重的問題是他思想方法主觀片面,自以為是,所以不行。」 許鳳說:「是啊,這就難了。」 許鳳、李鐵陪著周明有說有笑地邊談邊走。兩人都覺得周明好像寬厚慈愛多了。不知不覺地走到了村頭樹林裡邊。 正在說話,蕭之明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說:「宋支隊長傳達了分區司令部的作戰計劃,叫我們大隊去參加戰役,同時還要叫我們拖住棗園據點一帶的敵人。」 許鳳爽朗地說:「打是你們的事,拖的任務交給我們。」 周明望著許鳳說:「好,把朱大江同志留下來幫助你們一下。」 蕭之明頭裡走著,向通訊員一招手說:「去通知集合出發!」 他們三個人說著話走回來。這時太陽已快落山,大隊已集合齊了,隊伍站得整整齊齊。周明他們高興地站在旁邊望著。蕭金走過來說:「戰士們都要求唱個歌。」周明和李鐵、蕭之明交換了一下眼色,笑著一揚手說:「可以,唱吧!」 快一年沒有唱歌了,蕭金拉了江麗來指揮,唱起《八路軍進行曲》來,莊嚴雄壯的歌聲震盪著每個人的心。 向前,向前,向前! 我們的隊伍向太陽! 腳踏著祖國的大地, 背負著民族的希望, 我們是一支不可戰勝的力量。 ………… 戰士們挺著胸膛,個個眼睛裡充滿了勇敢和堅毅的光輝,他們毫無顧忌地張大著嘴唱著。 歌聲里迴蕩著他們那種為祖國進行鬥爭的英雄氣概。 李鐵、蕭之明、朱大江互相看看也唱了起來。朱大江使出了吃奶的力氣簡直是在喊,弄得跟人家不協調。他自己看看李鐵也禁不住笑了。縣區幹部也都跟著唱起來了。這歌聲像春風颳過田野,使高村的男女老少都現出了笑容。年輕的人們都參加到了合唱,老太太、老大伯們樂的張大著沒牙的嘴,孩子們擠到隊伍里去,各自拉著熟悉的八路軍叔叔,抬著頭翻著小眼睛往上看著。戰士們的手摸著孩子們的頭頂。 隊伍肅靜地在月光下出發了。戰士們把機槍、三八槍、擲彈筒扛在肩上,雄赳赳地挺起胸膛前進著,臉色都是那麼剛強而嚴肅。 周政委帶上通訊員小張,也跟王少華、潘林他們一起向東走了。 李鐵、許鳳和區村幹部們,目送隊伍出發,大家都不言語,戀戀不捨地望著。直到那些親愛的弟兄們拐進樹林消失了蹤影,李鐵的眼睛還在望著遠處,心裡充滿了對他們的愛,不由得跟站在旁邊的許鳳說:「怎麼樣,我們這些弟兄們?」他懷著驕傲的心情故意問她。 許鳳感動地說:「找不到比他們更好的人了,他們為了祖國,什麼危險都不迴避,連生死都不去想它,就向敵人猛撲上去了。有他們,人民就有希望了,什麼樣的勝利他們都會創造出來。」 李鐵眼裡充滿了喜悅的光彩,回頭對許鳳說:「將來,我們會有一支裝備得更好的軍隊。那時,什麼帝國主義也不敢來侵犯我們,我將在那支軍隊里干它一輩子。」 「是啊。」許鳳扶著小曼的肩膀問她道,「小曼,你說他們為什麼那麼英勇?」 小曼抬起頭來注視著許鳳那充滿光彩、異常美麗的眼睛說:「我明白!」 三個人並肩往回走著。李鐵暗想:快要走了,明天得擠點時間,請許鳳同志給自己提提意見。同時,也該向許鳳說說自己的心事了。他一面走著看著許鳳,心裡尋思著,怎麼跟她談呢? 三 愛情 隊伍出發之後,李鐵、許鳳他們又回到了張村。區委開完了會已是下午。人們都去吃飯了,李鐵還在拾掇東西,打扮自己。他今天高興得不得了,就覺得太陽也特別溫暖明亮,天空也開闊蔚藍得出奇。他出來進去不斷唱著歌,在當院看看自己才套在棉衣外邊的洗得潔淨舒坦的藍色褲褂,舒舒膀臂,踢踢腿。又回到屋裡,把臉洗得乾乾淨淨,照著鏡子笑著問蕭金道:「你看,我不是還挺年輕嗎?」 蕭金笑了一聲說:「當然啦,你本來就不老嘛。就剩你一個啦,快去吃飯吧。」 李鐵忙活完了,心情愉快地來到吃飯的屋裡,一看炕桌上擺著兩碗玉米糝粥,三個新蒸的金黃玉米餅子,還有大蔥、豆醬。李鐵嘿了一聲,拿餅子大口吃起來。一面吃著,不由得又想起許鳳來,她的思想和能力使李鐵非常欽佩和羨慕。她是那麼熟悉情況,和群眾的關係又那麼密切。黨中央指示的政策她記得那麼清楚,理解得那麼深刻。她總是走在別人前邊,很快地總結了新的形勢,大膽地提出新的辦法。棗園區還有四個據點,敵人集中起來還相當強大。她提出禁止大部分村資敵,開展戰鬥地道,配合修築高房堡壘,改造地形,製造地雷,加強民兵,組織各村聯防作戰,破壞公路電線,圍困敵人……等一整套的辦法,爭取全部打掉小據點,最後孤立棗園據點。各村支部要加強農會,掌握村政權,準備減租清算。幹部、黨員、群眾的情緒空前活躍起來。人們對許鳳越來越加衷心地愛戴。李鐵更加敬愛她。不知是餓了還是高興,東西好像特別好吃,頓時把餅子、粥吃了個精光,心滿意足地卷了一根又粗又長的菸捲吸著,往外走去。走著心裡盤算著:見了她該說什麼,也不知她的態度怎麼樣。想著來到了許鳳住的屋裡,輕輕一推門,忽然門角落裡「呔」了一聲,把李鐵嚇了一跳。一看是小曼,跳出來直是笑。李鐵輕輕打了她一下,走到裡間屋一看,許鳳不在,卻是秀芬坐在炕上縫袷衣。秀芬見李鐵進來直是抿著嘴笑,好像猜透了李鐵的心事。李鐵忙問道:「誰的新衣裳啊?」 小曼一邊跳上炕去拿起針線來笑著說:「秀芬姐的嫁妝衣裳。」 李鐵笑道:「真的?」 秀芬忙笑道:「聽她胡扯哩,是鳳姐的衣裳。你找鳳姐呀,她到高房上去了。」 李鐵笑著走了出來,決定趁這機會趕快到房上去找她談談。 許鳳在高房上,瞭望著張村改造地形修築戰鬥工事的情形。霞光映射著她的臉蛋,透出粉盈盈的紅色,像塗上了一層胭脂。她在深思著,臉上露出幸福的微笑。 李鐵上了房,輕輕走到她的背後。許鳳一回頭,兩人相對一笑。李鐵湊近過去小聲地問:「許鳳同志,你在想什麼?」「嗯!」許鳳長長吐出一口氣,一轉身說:「我在想將來全國解放啦,我們該把可愛的祖國建設成什麼樣子。人類最美滿的共產主義社會,現在看來好像還離得很遠,但一定能在我們的手裡把它建成,你說是嗎?」 李鐵點點頭說:「是啊!我們就是為了那個幸福的日子才流血鬥爭的。」 他倆並肩立著向遠處望。許鳳充滿著自豪地微笑說:「將來我們勝利以後,有多少事情要做呀。經我們的手,要把祖國變成世界上最富強、最幸福的國家。那個時候,我想搞農業。」她微笑著揚起眉毛,眼睛閃出明朗的光芒。想了想又說:「可是我還差得很遠,知識啊,文化啊,都不夠。不過我想沒有學不會的東西,你說呢?」 李鐵點頭答應著說:「是這樣,如果我能活到那個時候,我也許要到空軍里去服務。」他決心抓住這個機會轉移話題,沉吟了一下說,「可是,許鳳同志!」 「什麼呀?」許鳳激動地一揚眉,她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臉頰更紅了,像一朵鮮艷的玫瑰花。 李鐵剛要說話,秀芬跑上房來,喘息著,胸脯一起一伏的,臉蛋緋紅,向許鳳走過來,叫了聲:「鳳姐!」直是笑。 許鳳拉住秀芬的胳膊說:「怎麼?說呀!」 秀芬紅著臉笑著說:「蕭金要求回來就跟我結婚。」 「好哇,書記同志,同意吧!還要考慮嗎?」李鐵笑著對許鳳說,又看看秀芬,抿嘴直笑。 「不用考慮,我早就同意。」許鳳笑著摟起秀芬的肩膀來又問道,「蕭金為什麼不跟你一塊來說?」 秀芬笑道:「他呀,走到房下邊又跑回去了。」 「秀芬,秀芬!」蕭金在下邊喊。 「這傢伙,你又喊什麼?」秀芬一跺腳,不好意思地望著許鳳和李鐵。 「好啦,好啦,快去吧!」許鳳推她走了。 李鐵才一張嘴要說話,小曼又跑了上來,高興地喊:「鳳姐,新衣裳做好啦,快來試試吧。」 「好,我就去。」許鳳望望李鐵就往下走。 屋裡,許鳳對著鏡子,穿上海棠藍色的新袷衣,青色布鞋,愈加顯得豐滿窈窕。 小曼、秀芬、江麗幫她扯扯衣襟,梳梳頭髮,總是說笑個不完。李鐵走進屋來,可急得坐立不安,沒個說話的機會。好容易等江麗她們嘻嘻哈哈地鬧了一氣跑了,可又說不出口來了。 李鐵立在炕沿邊,呆呆地看著許鳳,好一會兒沒言語。許鳳一回頭笑著拍拍身上那新夾襖問他道:「怎麼樣?」 「好!——許鳳同志,我說……我們該走啦。」李鐵想不到自己竟說出這麼句話來。話已出口,只得無可奈何地看著懷表。 「怎麼?說走就走嗎?」許鳳心裡不願叫他走,又不好意思留他。 「是啊,已經不早啦。許鳳同志,給你!」李鐵從衣袋裡掏出一封折成三角的信箋遞給許鳳,返身就走。 許鳳接過信,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李鐵已經出去了。許鳳不由得也跟著往外走,一隻腳剛邁出門檻,又退回來。雙手按住突突跳動的心,竭力鎮靜了一會兒,悄悄地長吁了一口氣,才想起李鐵那封信,忙打開來看。她越看越興奮,不由得眉開眼笑,拿著信的手也微微顫抖起來。她看完了急忙把信塞到衣袋裡,剛要邁步追出去,突然一掀門帘,竟是李鐵又走了回來。兩人站住了,四目對視著,臉上泛起了笑容。 「怎麼又回來啦?忘了什麼事嗎?」許鳳沉著氣,柔情地望著他問。 「這個,許鳳同志,你想過沒有?」李鐵說到這裡,騰地臉頰緋紅起來。 「什麼?你說明白點呀!」 「我實在憋不下去了,我要求你坦白地告訴我,你是不是愛我?」李鐵說了扭開臉,心裡猛跳起來。 許鳳笑了,霎時臉蛋紅得像榴花。「唉,你呀!」說著一下撲在李鐵懷裡,兩人緊緊地擁抱起來。好一會兒,許鳳慢慢抬起頭來。 「你不會因為愛情失去勇敢吧?」許鳳撫摸著他的臉說。 李鐵笑道:「還記著我說的話嗎,對於我來說,沒有任何東西能叫我喪失勇敢。人要不勇敢地活著,活一天也是多餘的。」他目光炯炯地望著許鳳的眼睛,宣誓似的說:「放心吧,你絕不會因為我蒙受恥辱。」 「算啦,別往下說啦!」許鳳把頭扎在他懷裡。 「抗日勝利了就結婚。」李鐵雙手捧著她的臉說。許鳳溫柔地偎在李鐵懷裡,小聲說:「都依著你就是啦!」 李鐵熱烈地親起她來,好一會兒兩人才分開。許鳳立起來笑著舒口氣,給李鐵舒坦一下衣裳,扣上領扣說:「往後,到大隊當領導啦,要注意搞整齊點,別像在區里那麼游擊習氣啦……」 李鐵聽了直是笑。一會兒握著她的手囑咐說:「千萬提高警惕,敵人一定要報復,不要打了勝仗就大意起來。——我得走了。」 「你就走啦?」許鳳戀戀不捨地拉住他的手。 外面,由遠而近地傳來了江麗和小曼的歌聲,夾雜著許多人的笑語聲,婉轉、依戀地,而又那麼詼諧、催人似的…… 村里好多人都跑來送李鐵和蕭金。一行走著,小曼領著大家唱起歌來。在歌聲中,秀芬和蕭金嘀嘀咕咕又說又笑。許鳳和李鐵並肩走著,來到了村西高聳入雲的大白楊樹下邊。李鐵、蕭金揮手讓大家回去。許鳳笑道:「江麗同志應該朗誦一首詩歡送他們哪!」 江麗笑道:「好!」略略沉吟了一下,就拿出她那演員的架勢,慷慨激昂地朗誦道: 天空里風雲滾滾, 平原上炮聲隆隆, 堅強聳立的白楊啊, 嘩嘩地放聲歌唱, 唱一支高昂的戰歌吧! 歡送我們出征的英雄。 在大家熱烈的鼓掌歡笑聲中,李鐵接過了馬韁繩。許鳳過去緊緊握著李鐵的手說:「記住,要善於發動群眾,以智慧跟敵人作戰!等著你們勝利歸來!」李鐵點著頭。兩個人四目相視,無法說出的感情在心中沸騰著。 「好!一定這樣!」李鐵握住許鳳的手,使勁搖了兩下,隨後向大家揮手告別。李鐵和蕭金翻身上馬,在夕陽中,向著遼闊的遠方飛馳而去。 四 母親的心 大地寂靜無風,村莊籠罩在凝滯不動的淡淡的炊煙中。空曠平坦的野地上,一片蒼茫的暮色。這時路上影影綽綽的有兩個人走動著。這是朱大江在送許鳳。兩人一邊走一邊說話。 「這幾天棗園據點裡折騰得可凶哩。聽說渡邊自張村帶著殘兵敗將跑回據點去,又叫他們清水師團長大大地訓斥了一頓,簡直氣瘋了,就拿偽軍偽組織人員開起刀來。」許鳳說著忍不住露出敵人嘲笑的神氣笑了一聲。 朱大江問:「聽說敵人把胡文玉扣起來了?」 許鳳點點頭說:「是的。不過關了幾天,又放出來了。竇洛殿被敵人送到滄州受訓去了,這對我們真是不利。」 朱大江說:「這幾天我帶著三個區的小隊,天天夜裡在這一帶穿來穿去,各村聯絡員天天去報告有八路大部隊來了,真把敵人鬧蒙了。看樣子敵人還沒有從這裡抽調兵力的意思。再拖他一些日子,不叫他們去增援路東,咱們就是勝利。」 許鳳堅決地說:「最好能夠叫敵人再往這裡增點兵。你指揮各個小隊,繼續在這一帶大大地活動一番。同時抓緊突擊好這三個村的戰鬥地道,準備敵人出來報復,就再打他一下。」 「對,王莊的戰鬥地道,再有一兩天就突擊完了。我的意見,你還是到別的村去,把張村的任務交給我和武小龍。」 許鳳笑道:「為什麼?」 朱大江說:「因為張村目標太大,我怕敵人一旦出來,要先突擊這個村。」 許鳳道:「難道你那村目標就小嗎?張村的戰鬥地道明天晚上就完成了,再說搞戰鬥地道,不就是為了戰鬥嗎!誰在那兒不都是一樣。」 朱大江說:「那調小隊兩個班到那村去。」 許鳳說:「這我不反對。」 兩人說著話不知不覺來到了張村附近的棗樹林裡,一派明如白晝的月光,已經照在靜靜的樹林中,使初春之夜更加顯得清澈寒冷。光禿禿的棗樹枝伸向高空。一個微紅的明星在南面冰一般的空中閃動著。他倆站下來向天空四周望著。 「還記得去年在這兒分別的時候嗎?」朱大江感嘆地說。 許鳳靜靜地望著前面。在這一剎那,多少往事閃過她的心頭啊。她感慨地點點頭說:「是啊,事情變得多快呀!」她回頭向朱大江說:「你該回去啦。」 朱大江道:「不著急,跟你一塊去看看咱們的減租訓練班。」 許鳳說:「也好。」便帶了朱大江來到農會辦公的院子。見幾個屋裡都閃著明晃晃的燈光,人來人往,三五成群吵成一團。陰影里許多菸袋此起彼落地冒著紅火,這是各村農會的人來討論減租問題的。許鳳正走著,覺得有個人一下用胳膊勾住了自己的脖子,接著臉蛋貼到自己臉上來,哧哧地直笑。許鳳一看是寒露。她穿著青棉布短襖,腰裡束著皮帶,手裡拿著一沓子文件,一跳一跳地活潑得像個孩子。許鳳一下把她拉到懷裡,撫弄著她的頭髮問道:「這回高興了吧?」寒露格格地笑著說道:「當然啦。鳳姐,我幫助張俊臣政委整理材料哩。那人可真怪有意思哩,我挺怕他。」許鳳笑道:「怕他?真有意思。好好做吧!」寒露答應著像旋風似的輕悄悄地跑了,輕盈的歌聲在她身後飄過來。兩個人悄悄地擠進北屋一看,張俊臣正在給各村的農會主任開會。他面帶堅毅的勝利的笑容,一字一板地說著,一面吸著菸袋。兩個人退出來到南屋裡,見一群婦女,把秀芬、小曼圍了個風雨不透,好像正在爭吵著什麼。只見小曼往小本子上記著,一面解答著問題。突然,她停下筆,指著一個穿得乾乾淨淨的留小鬍子的男子說道: 「怎麼,你不干啦?我看你也是不幹了的好,省得妨礙人家翻身。從現在起你就不是農會主任了。」 「你們,你們……」那小鬍子男人見嚇不住小曼,顯得非常後悔。見別人很高興地在旁邊直笑,他惱怒地伸直了脖子問小曼:「那你們叫誰當?」 小曼一揮手道:「你管不著,貧僱農會選舉出人來的。」 許鳳對小曼的處理非常滿意,看著那個男人垂頭喪氣地走出去了,和朱大江同時笑了一下。這時,秀芬和一群村幹部說說笑笑地走出來。看她那大氣洋洋的沉靜的風度,又見幹部們那麼擁護她,許鳳從心裡高興。秀芬送走了幹部回來,見許鳳、朱大江立在一邊,忙過去招呼,一面湊近許鳳小聲說道:「你看,小曼進步可快著哩,處理問題又堅決又乾脆。」 許鳳笑道:「還不是你帶出來的好徒弟!」 一會兒小曼送走了十幾個青年婦女,回來衝著許鳳她們叫道:「鳳姐,朱大隊長!你們來啦?快去看看咱們訓練班的訴苦大會吧!」 許鳳笑著說:「你們的工作搞得不壞呀!好吧,咱們看看去。」說著就跟上小曼走了。 許鳳從減租訓練班出來,已經是深夜了。她急急地朝張大娘家裡走來。一進院就聽見屋裡有兩個老太太正在興致勃勃地說話。 「你家小曼多精啊,她大雨哥也一定跟她一樣好吧?」 「哎,她哥可比她知道疼人。參軍以前在家裡,下地回來還淨搶著替我推磨呀,刷鍋做飯呀,事事對我的心坎。別看他不言不語的,什麼事一存上心,一遍兩遍就會。聽說這會兒在隊伍上當排長哪。」 「有這麼倆好孩子就痛快。」 「可不,只要他們能成個用,走上個正道,我就死也放心了。他們這麼不顧死活地鬧革命,是叫人擔心。可又一想,要是些窩囊廢,就還不如沒有孩子呢。」 「唉,咱姐妹真是一樣脾氣。咱們這一輩不行啦,可不就盼著他們能像個樣。」 張大娘熱情地說:「人家這些閨女們,可不像咱們年輕的時候啦,都出頭露面地做起大事來了。就拿你家鳳姐說吧,家家戶戶誰不說她好!人又好,又有本事。修下這麼個好閨女,真是光榮啊!」 「她大娘,你別誇她啦,俺鳳妮子也是不聽話的呢,淨叫我生氣。」 許鳳聽清了這是娘說話的聲音,心裡高興得要笑出來,忙一腳踏進屋裡,喊聲:「娘!」一下子跑過去扶住娘的肩膀。許大娘眼睜睜看著自己心愛的獨生女兒,只見她出落得比以前更漂亮了,完全沒有那種天真幼稚的表情了。在她眼前的女兒,臉上流露著深沉明朗的光輝。她上下打量著女兒,嘴裡埋怨著:「鳳啊,把娘忘啦。」說著老眼裡轉悠悠地浮出了淚花,忙用袖子去擦眼睛。 「唉,大姐,你家鳳姐可不是那樣人。她多忙啊,常念道回家看你去。」張大娘在旁邊解釋著。 「娘!快別說這個啦,知道我多想你呀。」許鳳拉著娘的胳膊坐下,說起話來。 夜深了,除了放哨的隊員和民兵以外,人們都睡著了。 屋裡靜悄悄的,燈光照著許大娘那笑眯眯的臉色。她那又黑又濃的頭髮里已經現出了根根白髮。她微笑地坐在炕沿上,給許鳳用篦子梳頭髮。許鳳那黑亮的頭髮已經長得長長的,披散在脊背上。大娘給她梳著,一面抱怨似的小聲說: 「我不信就連個梳頭髮的工夫都沒有。看,把頭髮都快滾成氈了。你現在是個領導人了,要注意影響,把自個拾掇得利落點。」 許鳳依偎在娘的懷裡問道:「娘啊,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村,就直接找來了?」 大娘笑道:「是李鐵告訴我的。」 「李鐵?他到咱們家去啦?」 「是啊!黑夜聽見街上過隊伍,趕緊起來給他們燒開水。這工夫進來兩個人,他們自己說,一個叫李鐵,一個叫蕭金。可真是一表人才呀!那個蕭金紅撲撲的臉兒,簡直像個大姑娘。那個李鐵兩道黑眉,臉上一遭兒黑連鬢胡,長得可真威武!他個兒比你高半頭吧?平時常聽人說起李鐵,可真是個好同志,對人又熱情,又大方。我問他結婚了沒有,他笑著說:『大娘啊!打走日寇再說吧!』噯!這個人可真有意思。」 許鳳趕緊一拍娘的腿說:「娘!別扯這一套好不好!」 大娘不服氣地說:「你找不到一個好對象,是娘的一塊心病。當初娘說胡文玉不好,你還不愛聽。現在怎麼樣?」 許鳳急得叫道:「娘!娘!得啦!得啦!一提這事我心裡就煩死!還是說說你的工作吧,怎麼樣,順利嗎?」 「工作倒很帶勁。半年以前,組織上就叫我擔任秘密支部委員了。可是不能公開做工作,真是悶得慌。噢,我問你一個事,你們小隊上有一個長得黑胖的小伙子叫朗小玉嗎?」 「有個郎小玉。可是個挺俊的小伙,不是黑胖子啊!」 大娘嗯了一聲說:「虧得我警惕性高,沒上當。他到村里找我,說是你派他去接我的。我當時長了個心眼,沒有見他。他還留下一封信,倒挺像你寫的呢!」說著從衣袋裡掏出信來,已經折爛了。 許鳳拿過來打開一看,吃了一驚,一眼就認出這是胡文玉模仿她的筆跡寫的。多陰險的叛徒!許鳳忍不住說道:「娘啊!要不警惕可不得了!這是叛徒用詭計來捕你的。」 「放心吧!他們那點花招糊弄不了我!」大娘說著憤恨地冷笑了一聲,接著深思地說,「鳳啊!在那麼殘酷的日子裡,娘沒有對你不放心,你也沒有給娘丟臉。可你越是受到黨的重用,我倒越是擔心起來了。娘這一次來,就是要告訴你,千萬不能有一丁點兒驕傲自滿和急躁啊!人要一驕傲自滿了,非栽跟斗不行。你要一急躁,準會脫離群眾,犯大錯誤。」 許鳳仰起臉親切地叫聲:「娘!你放心!」 正說著,江麗、秀芬、小曼她們工作完了,咚咚地跑了進來。 「嗬,鳳姐那麼大閨女還叫娘給梳頭哪。」小曼笑著過去拉著許鳳左看了右看。 幾個閨女又說又笑拾掇著睡覺了。 燈熄了,月光照在窗紙上,姑娘們睡著了。大娘坐著出神地看著自己的女兒那甜蜜的睡容,給她蓋好被子,忍不住摸摸許鳳那嬌嫩的臉蛋,眯著眼睛笑了。 五 瘋狂的報復 太陽已經偏西,可還是明亮亮暖烘烘的,似有似無的東風吹到背上,已經沒有多少冷意了。平坦的原野上,向北走動著三三五五的人群,都背著槍,這是民兵去集合了。西面六七里遠處是梁村,透過那光禿禿的棗樹林,露出褐色的土坯房和灰色的磚房角來。那棵特別高大的白楊樹上的老鴰窠,遠遠望去像一個懸在空中的黑點。在奔梁村去的路上,許鳳和娘緩慢地走著,她已經送娘十多里路了。娘兒倆真是有說不完的體己話。娘把幾十年前的老話又都搬出來了。娘嫁了之後,爹怎麼疼她。生許鳳的時候怎麼落下月經不調的病根。說到爹的犧牲又難過起來。許鳳為要使娘歡喜,盡說些將來打敗日本之後,過什麼樣幸福生活的話。一說到這裡娘又囑咐起來:「鳳啊!可不能忘了過去的苦日子!人要一忘本,可就完了。」 許鳳趁著娘歡喜了,又送了一段路站下說:「娘啊,你走吧,待些日子我一定回家去看你,李鐵要回來了,也叫他一塊去。」 娘忙說:「那敢情好!鳳啊,你回去吧,還有工作哩。鳳啊,你千萬可多加小心哪,聽見了沒有?」 「娘,我聽見啦,你不是說了好幾遍了嗎?別結記我。見了咱村裡的同志,說我問他們好!」 娘立著又看了許鳳兩眼,用手給弄弄垂下的頭髮,趕緊轉回身去走了。 「娘,別著急,慢慢走。還有六七里地,一會兒就到家了。」 娘答應著回頭一揮手,急急地走了。娘雖然年紀大了,走起路來可還是又快又穩。許鳳立在路上看著,想起娘身體雖不算壯實,但種地呀,工作呀,處處要強,有股年輕人的勁兒,真是個好母親,不由得心裡充滿了對娘的熱愛。看著娘走進了村莊,這才轉身往回走。 許鳳回到村里,見潘林已經來了,忙握手問候。潘林好像大變樣了,也活潑起來了,不住地和同志們說說笑笑。幹部們到齊之後,張俊臣宣布開會。許鳳首先說明縣委叫潘林同志領導這個區進行鬥爭,她要去地委開會。隨後布置下一階段的工作,除了認真領導大生產運動,發動減租減息之外,在對敵鬥爭上,許鳳提出,一面由朱大江同志指揮幾個區小隊,繼續積極活動,製造聲勢,迷惑牽制敵人兵力;一面發動群眾壯大民兵,開展聯防作戰,破壞交通,改造地形;把地雷爆炸、高房堡壘和戰鬥地道結合起來,逐步向棗園據點壓縮,造成堅強的封鎖線,使敵人完全孤立起來。同時斷絕敵人給養,不斷消耗敵人實力,等待時機成熟,再發動攻擊,拔除據點。並且再三說明,敵人集中起來了,兵力還相當強大,完全有力量反覆掃蕩,不可冒冒失失發動強攻,要步步為營,一個村、一個村地推進。 張俊臣、江麗領導幹部們討論了一陣,對各項工作都作了具體布置。潘林又作了一些指示,就散會了。 日寇的兵力果然被棗園一帶游擊隊的活動吸引過來了。敵人迅速地向棗園據點增加了幾百名敵偽軍,決心來一次報復掃蕩,消滅游擊隊主力和共產黨的領導機關。日寇清水師團長限期叫渡邊、宮本提出作戰方案,要保證這次戰役的勝利。渡邊和宮本接到命令之後,簡直成了熱鍋里的螞蟻。他倆日夜商討消滅游擊隊的計劃。渡邊急得拍桌子踢板凳。宮本悶坐著一根接一根地吸菸。兩個人把所有的敵偽軍官一個一個地叫來商量,亂出了一通主意,都沒有把握能找到游擊隊決戰。趙青提議還是請出胡文玉來。渡邊無可奈何地同意了,就由宮本親自去把胡文玉請來。胡文玉前些天險些被李鐵打死,嚇得喪魂失魄,夜夜噩夢不斷。渡邊因為屁股上挨了朱大江一槍,又被上司大太君臭罵了一頓,氣惱得要死,把一肚子怒氣只往漢奸身上發泄,一些偽軍官和特務差不多都被他打了罵了,渡邊對胡文玉更是怨恨至極。想來想去,為了照顧他,在高村才跑了許鳳和游擊隊;聽他的話駐剿張村,又吃了老大的虧;又見他精神恍惚,全無心緒,懷疑他也跟八路通了氣。三罵兩罵還不解氣,竟把他打了嘴巴,關了禁閉。宮本倒是信得過胡文玉的,可是勸不住渡邊,也只好由他蠻幹。過了幾天渡邊氣消了,才把胡文玉放出來。胡文玉這一回真有點心灰意冷了,回到住處,蒙上被子好一頓痛哭。他真想捲鋪蓋不幹了,又想想不干也不行,沒有別的出路,還是振作精神,好好干它一場,做點成績出來,不怕渡邊不重用自己。於是他又忙碌起來,積極地了解游擊隊的情況,研究打垮游擊隊的計策。這天剛想好了一條妙計,正在暗自歡喜,恨不得立刻施展出來給渡邊看,見宮本來叫他,正中下懷,急忙跟宮本來見渡邊。到了渡邊的辦公室,見渡邊叼著菸捲,正在屋子裡團團轉。胡文玉笑嘻嘻地向渡邊鞠了一個九十度的大躬,渡邊連忙回嗔作喜,給他遞過菸捲,讓他坐下。胡文玉吸著煙,剛掏出自己計劃的作戰地圖來,準備獻策,聽見外面喊了一聲「報告」,渡邊嗯了一聲,只見兩個鬼子兵提了一個大皮箱,一個小皮包進來,放在桌子上。渡邊露出金牙向胡文玉笑笑,伸手打開皮箱和皮包,指著說:「這個,你的給。」 胡文玉一下立起來,連連鞠躬。嘴裡說著:「哈力格鬥,哈力格鬥。」一看大衣箱裡全是呢絨綢緞之類的高級衣料,還有一身新呢軍裝,一件皮大衣。小皮包里滿滿的都是準備票。胡文玉看了,簡直眼花繚亂,笑得再也閉不上嘴。 渡邊又從裡屋拿出一把紅鞘軍刀來,雙手托著遞給胡文玉,十分莊重地用日語說了一溜子話。胡文玉忙又鞠個大躬,扔了菸捲,雙手接過軍刀來,恭恭敬敬地托著。宮本歪頭看著胡文玉,用中國話說:「渡邊大隊長希望你用這把刀消滅共產黨游擊隊,把李鐵的頭砍下來。我們已經提請委任你擔任警備隊第三大隊的大隊長。這一帶的治安,你得多負責任,跟皇軍攜手剿共。」 胡文玉受寵若驚,歡喜地搶著回答:「是!是!是!我一定不辜負太君的重託。這一次我一定把共產黨游擊隊打垮!」 渡邊、宮本聽了很是滿意,叫胡文玉坐下談。胡文玉指點著自己畫的地圖,把他的「清剿」計劃詳細解說了一遍。渡邊吸著煙,在屋裡來回踱著步沉思了一會兒,又和宮本用日語交談了一陣。 宮本說道:「我們也曾想過這個方案。只是怕許鳳、李鐵他們十分狡猾,不會進這個圈套。」 胡文玉笑道:「這一點我早想好了。我估計分區和縣裡所以集中游擊隊在這一帶,目的就是要圍攻棗園據點。所以沒有強攻,是因為我們增加了兵力。據我了解,許鳳、李鐵現在到分區開會去,就與這事有關。目前這裡只留下潘林、朱大江負責指揮。只要我們嚴密封鎖消息,偽裝撤退,他們被勝利沖昏頭腦,必然會集中力量突進。特別是潘林,才挨了批評,立功心切,一有機會,必然輕率冒進。等他們一進來,我們立即從四面八方包圍上去……」 渡邊、宮本聽了連連點頭。胡文玉又補充道:「即使他們猶豫不進,我們這一行動,也會把他們引誘的集中起來。那時就來個奔襲包圍,諒他們也跑不了。」 渡邊、宮本聽罷大喜,立刻召集日偽軍官開會部署戰鬥。 許鳳從地委開會回來,中午走到離小宋村十幾里路的地方,就聽到棗園附近槍聲大作,不知是怎麼一回事,恨不得一下飛到那裡看個究竟。她三步並作兩步往前緊走,剛到小宋村村頭,就見街上到處是民兵,鬧鬧攘攘,呼喚喊叫。許鳳正往前走,聽著有人喊叫「鳳姐」,一看卻是秀芬和小曼向自己跑過來。許鳳用毛巾擦著汗迎上去,拉住她倆問道:「怎麼打起來了?」 秀芬氣喘吁吁地笑著說:「可好了,棗園據點敵人正在撤退哩。大部隊已經出去十多里地,咱們向敵人的後衛部隊展開了進攻,估計一會兒就會拿下據點來。」 小曼也高興地跳著腳說道:「俺倆是來發動這村的民兵的。快走吧,鳳姐!晚了就參加不上戰鬥了。」 許鳳也興奮地笑起來,可是她突然感覺到不大對頭。棗園據點附近還有四個據點沒有撤,敵人又增了不少的兵,為什麼反而突然先把棗園撤了?想著,見她倆這麼高興,又見民兵們呼喊著,情緒非常高漲,也不願再說什麼。就跟秀芬、小曼急走下去。 她們走一會兒跑一會兒,來到張村村頭,見群眾都沸騰起來了,大人孩子大聲地笑著叫著,在收集慰勞品呢。見有一個穿一身青、腰束皮帶的細高個兒姑娘急走過來,小曼大聲喊道:「江麗同志,鳳姐回來啦!」 那姑娘轉身奔跑過來,正是江麗。過來就雙手拉著許鳳說:「鳳姐,可好啦,敵人要撤退,幹部們、游擊隊員和民兵們情緒高極啦!潘林同志決定抓住戰機,立刻集中力量追擊敵人。大家都贊成。」 許鳳笑著小聲問她道:「江麗同志,敵人的企圖弄清了沒有?有敵人內部情報嗎?」 江麗立刻愣住了。想了一下說道:「內線的情報沒有得到。只是從跑出來的民夫口裡知道,據點裡嚷動了,從黑夜就裝車,今天上午十一點就開始撤退了。」 許鳳又問道:「咱們的隊伍和民兵全上去了嗎?」 江麗道:「全上去了,我是來發動群眾去拆碉堡的。」 許鳳心裡吃了一驚,也不好露出自己的憂慮,立刻叫道:「快走!」 許鳳、秀芬、小曼、江麗一陣急跑,來到了棗園附近。在紛亂的槍聲中,只見游擊隊和民兵從西面南面正在蜂擁前進。據點外圍的工事後邊,敵人時隱時現地還擊著,不斷有一組組敵人向據點東面的公路邊上撤退。許鳳提著槍,跟隊員一起向敵人射擊著,沖向前去。 潘林正從一個土崗後面跳起來往前沖。他興奮地指揮著兩個小隊,向東迂迴截擊敵人的後衛部隊。這時突然傳來了許鳳的聲音:「潘林同志,停一停!」 潘林這才看見許鳳,就在一個土崗後邊,忙伏下身子說道:「你才回來?看!敵人撤退了。我們要抓住這個機會,消滅敵人一部分!」 「立即通知停止前進!」許鳳斬釘截鐵地說。 許鳳眼睛注視著撤退的敵人,只見敵人不慌不忙,行動很有秩序。而且全是輕裝,打打停停,好像故意引逗游擊隊前進。據點東面還在不斷地往外出大車,看起來大車又是那麼輕。再看兩個大碉堡,射擊孔里像有人影在閃動。據點附近冷冷清清,竟沒有一個群眾出進。許鳳越看越覺得是中了敵人的詭計。現在必須設法減少損失。這時朱大江、張俊臣也都來了,許鳳立刻說道:「現在要立刻撤出戰鬥!朱大江同志帶一路往王莊沖,潘林同志帶一路往高村沖,我跟張俊臣、江麗同志一路到張村,立刻行動!」 潘林、朱大江正要分辯,只見正南正北塵土飛起,隨著清脆的機槍聲,吱吱地幾發炮彈落在附近咣咣地爆炸了。據點裡大碉堡上不知多少挺機槍,像暴風似的掃射過來,大隊敵人也蜂擁似的衝出來了。潘林一看,驚得臉上變了顏色,許鳳又一揮手道:「別慌!民兵先撤,游擊隊掩護!」 潘林、朱大江立即去分頭指揮撤退。許鳳叫江麗、秀芬、小曼帶民兵先撤,自己和張俊臣留在後邊,帶著棗園區游擊小隊兩個班,阻擊著敵人,利用地形,逐步向後撤退著。周圍村頭野地里,到處是槍彈飛鳴,滿地響著炮彈手榴彈的爆炸聲,人群在遮天蔽日的塵土裡奔跑著,敵人的騎兵漫窪急奔過來,路上是敵人的摩托車自行車部隊急馳著,白光閃爍。 許鳳看看民兵進入了張村的樹林,這才和游擊隊員飛跑下去。張俊臣在後邊用身體掩著許鳳,光怕子彈傷著她。正喘氣猛跑,只見秀芬、小曼迎面跑來接她。張俊臣在後面叫了一聲,許鳳聽著聲音不對,急忙拉著秀芬、小曼臥倒。剛一臥倒,背後射來一梭子機槍子彈,把頭前的一棵小樹掃斷了。趁著敵人機槍換梭子的空兒,她們跳起來一口氣跑進了村子。江麗已經在村里把民兵布置好了,村莊肅靜無聲。高房上,土牆後邊,到處是監視敵人的崗哨。 敵人沒有立刻往村里沖,只是在村四周運動著兵力。村莊沉浸在暴風雨前的寂靜中。 突然,村四面都響起了機槍聲。子彈啾啾地從街上亂射過來,人們趕緊掩在胡同里。許鳳和張俊臣上了高房,串著房頂進到大磚房頂上的碉堡里去,這是全村的制高點。民兵們按預先的計劃,分組進入了各個高房堡壘。兩個民兵跟著許鳳他們做通訊工作。 敵人向村里運動著。進入了街心,在找地方往房上爬。 許鳳命令:「打!」舉著手槍向空中連發了兩槍。 只聽轟轟一陣巨響,地雷、手榴彈在敵人群里爆炸了。牆孔里往外飛射出子彈。敵人滾的滾,爬的爬,丟下死屍退出去了。 許鳳往村外一望,只見一群一群的敵人,來回蠕動著,看樣足有幾百人。看來戰鬥是持久的,忙傳命令叫節省彈藥。敵人又發起攻擊了。連續幾十發迫擊炮彈射進村來,重機槍也咕咕地向村里猛掃起來。 西面距離五十米的一處高房失守了,民兵和小隊隊員撤下來。敵人的重機槍向這最高的土碉堡猛射起來,打得土坯一塊一塊地往下掉,牆壁直顫抖。炮彈還在四處落著,爆炸著。許鳳要過一支三八步槍,爬出碉堡掩在房檐後邊,瞄準敵人的機槍射手,兩槍射去,機槍啞了。一個人頭一閃,敵人又上去一個射手,許鳳早盯住他一槍,敵人又倒下了。這時猛覺得整個房子一顫,轟隆隆幾聲巨響,四五顆炮彈都打在院裡,碉堡上也中了一炮。碉堡坍塌了,房屋露出了一個大窟窿,三處機槍一齊掃射過來。 「許鳳同志!快下去!」張俊臣爬過來拖她。 他們從梯子上退到屋裡,剛鑽進地道,一顆炮彈落到屋地上爆炸了,彈片、柴草、磚塊飛射到牆上,砰啪亂響。一時什麼也看不見了,滿屋灰塵火藥煙氣,嗆得人出不來氣。 張俊臣從地道口裡探出頭來監視著門口,舉著七星子手槍瞄著,左手用毛巾捂著嘴。噹啷一聲,門被撞倒了,轟轟扔進兩個手榴彈來。張俊臣忙縮進頭去。等一下再探頭看時,三四個鬼子已經竄進來,把一捆秫秸矗在當地上點起火來。張俊臣瞄準敵人噹噹當幾槍,撂倒了兩個。剩下的鬼子爬起來,嚷叫著竄出去了。可是房子著火了,青煙柱旋轉著鑽向天空,夾著火星噼啪亂響。 許鳳指揮幹部們分頭帶領小隊隊員和民兵,布置在地道的各個入口處,掩護群眾進入安全的二層地道。孩子們啼哭著,母親們使勁捂著他們的嘴。 這時只有稀稀落落的從地道槍眼裡打出來的冷槍聲。 張俊臣來報告說:「民兵里出了叛徒,張三槐投敵了,正領著敵人破壞地道,兩個突圍的出口都被截斷了。」許鳳叫他們趕緊派人去堵死,通出口的前口留下帶短槍的人把守,趁人們還有勁,集中青壯年趕快挖通新的出口和密洞,出土填死明道,並立即派人突圍出去找朱大隊長聯繫。我們這裡已經沒有地方可退了,為了千百人的生命,要動員所有的幹部們、隊員們,堅持陣地,每一間屋,每一尺地道都要跟敵人爭奪,只要熬到天黑,咱們就可以組織突圍。張俊臣答應著去了,許鳳又派江麗、秀芬、小曼分頭去檢查各個地道口,把所有的老人、婦女、孩子先送到安全地點。由於集中的人太多了,地道幾乎塞滿了人,運動不開了。許鳳暗暗難過:這回非受損失不行了。 許鳳自己留在這條地道主線的入口處,守著瞭望孔。聽到頂上有人亂跑的腳步聲。一會兒響起了震耳的咚咚聲,頂土直往下落,許鳳不理這些,持槍注視著,把手槍用毛巾蓋上,防備落土。後邊有人爬過來,舉著燃燒的蠟繩,火光下閃出秀芬和小曼緊張的臉孔。 許鳳回頭看了一下,問道:「各處情況怎麼樣?」 「幾十個地道入口都有民兵把守。敵人發現了幾個口,咱們都在裡邊用土屯死了。二十多個人正在突擊新出口。」小曼舉著蠟繩報告說。 秀芬說:「都安排好了。張俊臣同志叫換你下到二層去,我來守著這個口。你要指揮全面,鳳姐你快走。」 許鳳聽著不言語,仍舊聚精會神地監視著外面。突然,她往後一擺手,秀芬、小曼忙靜下來。就聽到從東邊院裡傳來了越響越近的腳步聲,夾雜著清晰的話語聲:「張三槐!過來,見見渡邊太君,宮本太君!」這是趙青得意的聲音。 「謝謝太、太君,謝謝太……」張三槐結巴而諂媚地帶著笑聲說。刺耳的沙嗓子,使人想起那可恨的笑眯眯的巴狗臉。「哈哈!」一個響亮的鬼子聲音吼叫著:「好好的幹活,大大的金票的給!」這一定是渡邊。 「是!是!太、太、太君,我、我……」 「快帶人去破壞地道,注意火力點!」是胡文玉加了一句。 接著是一陣皮鞋聲,一隊鬼子走過去了。隨著,是一個平靜的男中音:「趙隊長,我很佩服您的遠見。感謝您預先安排了張三槐這個諜報人員!」這是宮本。 「哈哈……」一陣得意的笑聲。 小曼、秀芬聽著恨得咬牙切齒。腳步聲響到近前來了。秀芬、小曼剛緊張地湊到瞭望孔向外一看,當!當!許鳳連發了兩槍,只見領著敵偽軍前進的張三槐被打中了,他掙扎了兩下,仰翻在地上死了。小曼高興地咦了一聲。忽見左面一閃,是胡文玉和趙青。小曼又恨又急,顧不得瞄準就連開了幾槍,眼看著趙青、胡文玉幾步竄跑了,子彈不知射到哪兒去了。急得她扭肩跺腳,使勁拍了自己腦袋一下。許鳳、秀芬連續向外射擊著。聽著地上一陣呼喊亂叫,紛亂奔跑,猛然幾聲巨響,震得大地顫抖。接著,密集的機槍彈猛擊地下堡壘的射擊孔,霹雷般的爆炸聲和狂風般的機槍聲,震耳欲聾。地道的頂土和壁土崩流,蠟繩的火光砸滅了。 「鳳姐!鳳姐!」小曼、秀芬摸著許鳳往她耳邊喊。 「頂住!拖住敵人!天一黑同志們就能突圍了!」許鳳沉著地命令她倆。突然,火光一閃,一聲劇烈的震響,她們覺得像被一種無形的東西猛地一推,還沒來得及想明白是怎麼回事,就被塌落的頂土重重地壓住了,昏迷過去。 江麗按著許鳳的指示,掩護著分區電台的三個幹部鑽在油印室那個秘密洞裡。正在著急不知許鳳的消息,忽然連著幾聲猛烈的震響,蠟繩也滅了,身上砸上了一堆土。她掙扎出來忙劃火柴,只冒一股藍光,卻不著火。洞裡一會兒比一會兒覺著悶氣,她估計一定是氣眼被砸死了,出口也被塌土堵住了。 「江同志,完啦,出不去啦!」電台上的大胖子報務員,哈哧哈哧地喘著,嘟噥著說:「完了,咱們算已經安葬了!」 大胖子這樣一說,另一個報務員也哼哼地躺著不動了。電台上一個女同志緊抓住江麗的胳膊,嚇得哭起來。 江麗忙說:「同志們,誰說出不去!你們這麼折騰,一會兒就會把空氣消耗完的。鎮靜點,這頭挨著地道,只要我們輪流挖土,掏個窟窿就透氣了。」江麗忍著指甲疼,拚命用兩手刨土。刨著,刨著,忽然感到有一絲涼氣透進來…… 張村村頭的敵人還在蠕動著。街頭上停著七八十輛大車,裝滿了糧食、被子、衣服和活豬、雞鴨等。 小學校的院子裡,扔著劈碎了的黑板、砸爛了的桌子、凳子。被捕的人群擠在一堆坐著。婦女們披頭散髮,渾身泥土,摟著孩子,任憑敵人鞭打,一聲不吭。 張福臣被敵人打得血肉模糊,從屋裡一下推到院子裡來。他癱在地上,嘴裡淌著血沫,還是抬起頭來,堅強不屈地望著敵人。幾個婦女要去扶他,敵人的刺刀、皮鞭、木棍就亂打下來。 鬼子兵挺著明亮的刺刀,眼睛睜得像惡魔,圍成一圈逼視著婦女孩子們,烏黑的機槍口也朝著他們,那鬼子射手如臨大敵一般臥倒在機槍後邊,做著準備射擊的姿勢。 胡文玉走到群眾跟前,抬起戴著白手套的手,摘下藍光眼鏡,翹著嘴角,陰險地微笑著說道:「你們認識我吧!」他想演說一番,給鬼子做一點安撫工作,剛說了一句:「你們要認識……」群眾中一個受了重傷的青年往起一立,「呸!」向胡文玉啐了一口唾沫。群眾也一起跟著「呸」起來,把唾沫往胡文玉身上亂吐。胡文玉張不開嘴了,用白手絹擦著臉上的唾沫星子,往後退著。那個青年還不解氣,瞅個空子,冷不防從人群中跳出來,狠狠地向胡文玉撲去。只聽旁邊呀的一聲吼叫,渡邊把戰刀戳進了那青年的腹部。 昏黃暗淡的月光下,渡邊從那個青年身上拔出戰刀來。那青年的腹部流出鮮血,倒下了。渡邊把戰刀在青年身上擦擦,獰笑著跛著腿走到一張方桌邊,叉開腿歪坐在板凳上,齜著牙,眼睛像毒蛇般骨碌亂轉,聽著日偽軍官的報告。 渡邊強橫地搖搖頭,用日本話說:「要干到底!」 宮本扶一扶近視眼鏡,掏出菸捲來遞給胡文玉一支,又拍著肩膀誇獎他。 「怎麼樣,大大的好?」渡邊得意地問胡文玉。 胡文玉笑著豎起大拇指來,連聲說:「大大的好,祝賀皇軍大大的勝利。」 齊光第忙去給渡邊點菸。人們憤恨地望著。 許鳳漸漸甦醒過來,已是月光鋪地。才發現自己躺在乾草堆上,渾身衣服連頭髮都被汗水泡得濕濕的,只覺得陣陣惡寒疼痛。見地上黑影晃動,有兩個人走近,便掙扎著坐起來。是宮本和趙青來到跟前。趙青立在月光下,穿一身黃呢軍裝,挺胸揚頭,竭力裝出威風凜凜的樣子,兩手插在大衣袋裡,笑眯著眼睛說:「啊!這不是許政委嗎?」他把「政委」兩字說得特別響。接著得意地用鼻子冷笑了兩聲說:「沒想到也有今天吧?不過,這沒關係。秀芬和小曼已經上了車,就等你進棗園據點團圓去啦!」 許鳳一見仇人,分外眼紅,一腔怒火迸發,陡然渾身是勁,猛地站起來,豎起眉毛,睜圓眼睛,怒視著這個卑鄙的特務,切齒地呸了一口,罵道:「奸細!走狗!民族的敗類!」 話到手到,啪啦兩個大嘴巴,打得趙青晃了兩晃,他退出幾步遠,左手捂著臉頰,右手掏出手槍,顫抖著瞄準許鳳的心窩,惡狠狠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你——」 他扳著槍機,光想把眼珠瞪出來。許鳳輕蔑地迎著他的槍口向前逼過去。趙青瞟著宮本,沒有宮本的暗示,不敢開槍。許鳳逼過去,他只好向後退著,冷不防絆到一塊磚頭上,身子一仄歪,差點栽了個後仰。宮本沉不住氣了,吼叫一聲,兩個鬼子上來把許鳳架起來。 鬼子架著許鳳來到小學校的院裡。群眾一看,忽的一聲都立起來往前涌。婦女們伸著胳膊哭喊著,敵人的木棍拚命往人們身上敲打。一排刺刀尖截住人們的去路。 許鳳站下來,大聲向人們喊道:「大伯,大娘,兄弟姐妹們!堅持下去!最後的勝利就要來到了!」 敵人連拖帶拉把許鳳押出了院子。這時,村四周響起了槍聲,趕來援救的游擊隊和民兵開始向敵人攻擊了。 六 搶救 朱大江帶領兩個小隊和一部分民兵,邊打邊跑搶進了王莊,追擊的敵人立刻就把王莊包圍了。戰鬥直打到半夜,游擊隊沒有受損失,倒是殺傷了十多個敵人。朱大江故意引逗敵人,希望把敵人的兵力大部分吸引到王莊來。可是他發現敵人的火力越打越松,聽著張村那裡槍聲反而越響越緊了。他斷定敵人必定是在張村得了手,因此集中兵力先突擊那裡,來個各個擊破。想到這裡,他就決定叫一個幹部帶領一個班隊員和王莊的民兵繼續堅持戰鬥,牽制敵人。他自己和武小龍、郎小玉帶了小隊和民兵,悄悄摸出村外,在一個墳地里隱蔽處整頓著隊伍。正要派武小龍帶兩個隊員摸進張村,去捉一個偽軍來,了解張村的情況,放哨的隊員領了一個民兵氣喘吁吁地跑來了。那民兵才十六七歲,弄得渾身泥土,臉上帶著血跡,一見朱大江、武小龍他們,嗚嗚地哭起來了。朱大江認得他是張金鎖,急得兩隻大手按著他的肩膀問道:「情況怎麼樣?快說,別哭了!」 張金鎖擦擦眼淚說:「許政委她們被敵人俘虜了,快!快去救!」 一聽這話,朱大江、武小龍他們幾個好像當頭挨了一棍子,兩眼發黑,兩耳嗚嗚地叫。朱大江定了定神,忙又問了一些情況,便帶隊跑步直奔張村。隊員們滿懷仇恨,一腔怒火,跑步來到張村村頭樹林裡,按照戰鬥小組散開,向村里運動。仗著地形熟悉,悄沒聲地利用土坡夾溝、樹木的陰影,爬到村東南角,敵人還沒有發覺。朱大江隱在一個土堆後面一看,只見幾十個鬼子在場裡來回走動著,好像往大車上裝著什麼東西。幾個遊動哨持槍向他們這裡走來,一邊走一邊彎下腰觀察著。朱大江不再等待,立刻用駁殼槍掃射過去。游擊隊員們聽到指揮信號,像群猛虎一般,跳起來猛撲上去。在這種突然襲擊下,敵人混亂了,火力一下子也施展不開,被隊員們橫衝直撞,連打帶刺,打得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朱大江帶著幾個戰士向敵人守衛的院牆猛攻上去。這裡敵人不多,又加武小龍已經搶占了裡邊的一處房子,接應著他們,就很快攻進去,占領了估計押著許鳳她們的院子。在槍聲中,朱大江、武小龍衝到屋裡來尋找許鳳她們。一看屋門大開著,一腳踏進去,覺得腳底下噗唧噗唧的,好像滿地是水。急忙打著手電筒一看,只見滿地都是屍身,橫七豎八地躺在血泊里,每人都踩了兩腳鮮血。朱大江光怕許鳳被害了,心裡直撲騰。他抑制著滿腔怒火,一個一個地察看著屍體,幸而沒有發現許鳳。一個老爺爺還沒死,他呻吟著睜開眼,看看朱大江,使出最後一點力氣,斷斷續續地說:「張三槐領著敵人……破壞地道,把人……趕出來,凡是黨員和民兵的家屬,就……就殺……」他話沒說完,又昏迷過去了。 這是朱大江養傷的堡壘戶,像親爹娘一樣的老房東。他難過地扶著老爺爺掉下了眼淚,見他昏迷過去忙喊:「大伯,許政委她們在哪兒?大伯!大伯!」 老爺爺睜開眼,他已經不行了,鼓起了最後一點力量,說:「在北街……」就死過去了。 朱大江放下老大伯的頭立起來,眼裡閃著憤怒的火星,悲憤地啊了一聲。 他眼看著同志們、鄉親們被捕的被捕,被殺的被殺,他心頭的憤怒像是一團炸藥,再也按捺不住,咔啦一聲爆炸了。他眼睛睜得滾圓,鬍鬚毛髮根根豎立。他咬牙切齒,恨不能一下把敵人都殺光。外面敵人的嚎叫聲、槍聲,更加激怒了他。他哧一聲撕開了棉襖的扣子,三把兩把脫了個光膀子,眼裡含著淚,抓過輕機槍,吼道:「黨員同志們跟我頭裡來!武小龍把隊伍全帶上!向北街沖!」 他像一頭髮了威的老虎,在前頭弄開大門,不顧一切地沖了出去。胡同里密集的敵人,聽見游擊隊不打槍了,以為鑽地道了,正要衝進去搜查,突然一群黑影衝出來了,狂風似的子彈、手榴彈向他們打過來。前邊一個高大的人,一聲不響,光著膀子,瘋狂地橫衝直撞,掃射著,跳躍著,向前飛奔。後邊跟著一群人,也像刀槍不入的神兵天將,橫衝直撞,又砍,又刺,又射擊,又投彈,好像他們全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也全不按照任何戰鬥條令行事。敵人被打得手足無措,混亂地擠著,撞著,跑著…… 朱大江順著寬綽的街道,一口氣衝到了北街。他向大車附近奔去。他看見車上突然立起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響著清脆激動的聲音:「同志們,沖啊!」 那熟悉的身影被按下去了。朱大江看見了,那是許鳳!他一陣風似的向那裡衝去。可是子彈打光了。一群鬼子迎上來了。旁邊一個鬼子軍官舉著戰刀向他劈下來。朱大江猛吼一聲,一跳,掄起機槍,悶頭蓋頂地砸下去。只聽哼的一聲,鬼子軍官倒下了。朱大江立刻撿起戰刀,掄開了,一口氣殺過去,他把自己幼年學的武術全施展出來,殺進了密集的敵群。槍聲停止了,只聽見叮噹、嗑哧、叭喳的聲音,夾著瘋狂的吼叫。敵人在這一群只想拚命的勇士的打擊之下,抱頭亂竄,死傷遍地。這時村頭響起了衝鋒號聲,槍聲越響越近。敵人後退著,一下子,街上的敵人都跑光了,大車也不知趕到什麼地方去了。朱大江這時已經遍身血紅,幾處傷口咕嘟嘟地冒著血,一停止戰鬥,他就像座大山一樣倒下去了。這時潘林帶著部隊也攻了上來。衝到街口,一眼瞥見朱大江倒下了,連忙過去一把抱住,立刻命令:「搶占街南的院子!」說著和武小龍架著朱大江搶進了院子。敵人的機槍就向他們占的地方掃射起來。這時,五六個區游擊隊趕到了,幾十個村的民兵也趕到了。天色已經麻麻亮,南面、西面,許多房上出現了游擊隊和民兵。街頭、胡同、地面也出現了游擊隊和民兵。他們呼叫著,奔跑著,射擊著,向敵人撲過去…… 胡文玉臉上流著汗,在一處高房上用望遠鏡望著。只見游擊隊和民兵在望不到邊的原野上像潮水般從四面衝上來,他心裡發了慌。看看增援的隊伍還不來,他小腿抖索著,在宮本耳朵邊說:「快撤吧!」宮本也在渡邊耳邊小聲說:「不能陷進民兵的大海里,快撤吧!」 渡邊心慌意亂,一邁步絆到一塊磚頭上,差點摔倒。他暴躁地喊出:「快快地,撤退!」 敵人用火力掩護著,趕著大車,突出村莊,向棗園奔去。 潘林滿頭大汗,叫擔架抬下昏迷不醒的朱大江和三十多個傷員去。自己和武小龍、郎小玉整頓了一下隊伍,動員大家追擊。他聲音嘶啞地吼著:「同志們,咱們一定得完成任務!搶救許鳳同志她們!」 戰士們也吼叫著:「追上去,搶救許政委!」 潘林、武小龍、郎小玉帶隊,拼出全身力氣,超越一切隊伍,向前趕去。在張村東北沙灘的大棗樹林邊,接近了敵人的行列。潘林帶隊衝上去,尋找著許鳳她們。敵人的如雨的彈流朝他們射來,他不顧一切地往前猛跑,戰士們在身後緊跟著衝上去。突然,一顆子彈打倒了潘林。他嗯了一聲,又從地上爬起來,一股血流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用手抹了一把,看見敵人的行列已經去遠了。他用手捂著頭,血從手指縫裡流著。他看著游擊隊和民兵隊伍蹚起的煙塵,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便失去了知覺。 一會兒潘林睜開眼睛,見江麗滿面風塵地正和衛生員給自己包傷口,就抓住江麗的手,眼裡流下淚來:「江麗同志,去報告縣委,給我處分,我是個什麼人噢!」 他激動地嗚咽了一聲,又昏過去了。 「潘林同志!潘林同志!」他們呼喚他。 潘林又醒過來。 「我後悔不聽許鳳同志的話。」他向江麗他們望著,「我給黨造成了無法挽救的損失,我的錯誤太大了,我對不起黨,我對不起許鳳同志,對不起……」他說著說著又昏迷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