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的青春 · 第八章
一 殘酷的考驗
青紗帳一倒,敵人又增挖了幾條封鎖溝,把滹沱河的水引進來,這樣棗園區就四面被封鎖得嚴嚴實實的了。公路上敵偽軍、棒子隊不斷地晝夜巡邏。敵人的活動瘋狂起來。棗園據點從城裡增來二百多敵偽軍,又在醞釀著一種毒辣的陰謀了。渡邊、宮本把齊光第、胡文玉、趙青和偽軍大隊長張木康、王金慶叫了去,說清水師團長要渡邊部隊在棗園區做一個「清剿」的試驗地帶,所以叫他們來商量一個有效的「清剿」辦法。齊光第主張挨村突擊,展開自首運動。張木康主張先把游擊隊消滅。胡文玉陰險地一笑說:「我和趙隊長商量了一個辦法,能一舉三得。」
渡邊、宮本忙叫他說出來。
胡文玉說:「共產黨八路軍有個秘訣,就是依靠群眾,把群眾比作水,軍隊比作魚。現在我們在『非治安區』把群眾都給抓起來,」他說著兩手一抱,「叫魚離開水。這樣,第一可以大規模地搞自首運動,既快又有效;第二情報坐探也好建立,地道也容易破壞;第三游擊隊失去依據,不得吃不得休息,得不到情報,自然就成瓮中之鱉,不久這裡就可以變作模範的『治安區』了。」
胡文玉說了以後,和趙青互相小聲交談著。渡邊聳了聳小黑鬍子,用鉛筆指了一下胡文玉,用笨拙的中國話說:「你的好的,主意有的。」
趙青接著說:「再利用以上行動,造成一個誘敵深入的辦法,這樣就會一下子迅速地全部地消滅游擊隊。」
渡邊、宮本、張木康高興地笑了。齊光第忌妒地聳了聳鼻子。胡文玉在地圖上比畫著說:「要想消滅他們,必須誘使游擊隊離開有地道的村莊。我們抓捕了大量的幹部和群眾之後,在郭店設一個集中營,嚴刑拷打他們,同時表面上故意放鬆警戒。我很知道許鳳、李鐵、朱大江他們的性情。他們見大批群眾被捕,受到拷打,一定忍受不了,一定去攻擊這個地方。等他們進入郭店之後,我們悄悄地來個十面埋伏,叫他們上不能升天,下不能入地。他們就是插翅能飛,也逃不過這一關。」
趙青見渡邊、宮本聽了沉思不語,便得意地一笑說:「情報嘛,別發愁,我在游擊隊里還留著一個根兒哩,我想這是用他的時候了。」
宮本聽了高興得連連地點頭。渡邊哈哈大笑,拍了趙青一掌,咬牙叫道:「就這麼幹的!」
渡邊拿著紅鉛筆,在地圖上圈著馬上要突擊破壞的村莊。一連圈了許多個村,圈到張村,他那小鬍子動了動,放下了鉛筆。張木康露出懷疑的神氣,宮本看出他的意思,陰險地笑了一下說:「如果這一著不成,下一步就等游擊隊到這裡去,明白嗎?」
於是這群劊子手互相看著大笑起來。
殘酷的行動開始了,刺骨的寒風卷著落葉和塵沙,在這茫茫的平原上號叫著。棗樹林伸著光禿禿的堅硬的枝條,迎風發出悲切的呼嘯。大封鎖溝里的渾水浮著爛草、泡沫、冰塊,互相擁擠著,撞擊著,滾滾流著。
許多根據地村被敵人包圍了。一群又一群的人,男女老少被趕進了棗園和郭店據點裡。遍野里響起一片哭聲和槍聲。
區委得到情報後,立刻組織被突擊的根據地村的幹部、群眾往外撤退。可是由於敵人行動的突然,只撤出了一部分,就再也來不及了。張俊臣在王莊工作,晚上一出村就被包圍村莊的敵人捕去了。
郭店據點的王金慶,在這種事情上當然非常積極,他親自帶著他那由多年的土匪兵痞組成的一中隊,不多幾天就搞垮了王莊等幾個村莊,抓進了上千的人,集中在郭店據點的一個大院子裡。王金慶用肉刑、飢餓、寒冷想逼使黨員、幹部、群眾投降自首,逼使他們供出黨的組織情況,逼使他們領著去各村破壞地道,去抓捕黨員和幹部,捕捉游擊隊。就在郭店這個集中監禁群眾的大院裡,敵人整天整夜地揮舞著皮鞭棍棒,用著各式各樣慘不忍睹的肉刑,拷打著捕去的人。於是死的被抬出去,不屈服的帶著傷又被拋到大院子裡來。這種事情,王金慶比宮本親自在棗園乾的並不差。
現在是夜裡了,冷得刺骨刮肉的北風,在這大院子上空呼嘯著,一打一個透心涼。何況人們已經餓了兩天了。敵人只扔給人們一些生山芋吃。人們坐在露天的土地上,互相依偎著,到處是呻吟聲。敵人的崗哨把脖子縮在大衣領子裡,挾著槍來回走著,不住地頓著腳。
人們望著靠北面閃著燈光的三間屋子。燈光把敵人揮動皮鞭的影子射在窗紙上。屋裡不時傳出被拷打的人發出的慘痛的叫聲、憤怒的罵聲和敵人的吼叫聲。
王金慶正在親自動手毒打張俊臣。他打累了,坐在炭火盆邊吸著菸捲。他叫兩個特務按住張俊臣,狠毒地笑著,拿著燃燒的菸捲頭去燒張俊臣的鼻子、耳朵、喉頭、胸膛。一燒肌肉一顫,發出一陣吱吱的響聲。張俊臣咬緊牙關不言語。
「好,你不說話!」王金慶叫人把張俊臣按倒,用火箸夾了一塊紅紅的火炭,放在張俊臣胸膛上,立刻冒起一陣油煙,發出一陣腥味。張俊臣渾身肌肉亂顫昏過去了。一桶水潑在張俊臣身上,王金慶哈哈大笑起來。
胡文玉和趙青到郭店來檢查戰鬥準備工作。見王金慶身子歪在太師椅里,眯著眼看特務們用刑,就像在欣賞什麼好戲一樣。胡文玉走過去,笑著拍了一下王金慶懷裡的大花貓,說道:「老兄,看樣子很過癮啊。停一下,咱們談談。」
說著三個人坐下,把引誘游擊隊上鉤予以殲滅的戰鬥部署,嘁嘁喳喳地商議了好大一陣。接著又談起拷打幹部的情況來。王金慶得意地哈哈大笑,在菸捲上弄上白面吸著,醉悠悠地吐著毒霧嚷著:「這一回打得可真解氣,真痛快!……」
很長時間張俊臣才甦醒過來。他被扶著坐起來,睜眼一看,只見胡文玉和趙青穿著簇新的黃呢軍裝,叼著菸捲正和王金慶坐在一起,又說又笑。趙青見張俊臣醒過來,便走到面前虛情假意地說:「嗬!你好哇,抗聯主任!我要早一點來,決不叫你受這個罪。」回頭又對王金慶說,「王大隊長你這就對不起朋友了,這是我的老房東,知道嗎?」張俊臣嘴閉得緊緊的,眼光炯炯地望著,還是一言不發。王金慶黃狼眼一眯笑著說:「對不起,也是他的僵勁惹火了我,你知道他連叫什麼名字都不肯說。」
趙青奸笑著說:「看在兄弟面上,優待優待他,慢慢地我跟他來談。」
王金慶連說:「好,好,憑你一句話,決不再難為他。」
趙青抱著胳膊俏皮地吸一口菸捲,眯著眼睛噴著煙圈,伸出一隻腳,用腳尖自得其樂地打著點兒,向張俊臣問道:「怎麼樣?願意跟我談談嗎?」
張俊臣撩一下眼皮答道:「在這兒我不談!」
趙青得意地向王金慶示意道:「好吧,我們到西屋去談談。」隨後湊近胡文玉小聲說道,「一起去談談怎麼樣?」胡文玉陰沉著臉,一挑右眼眉,從牙縫裡小聲說:「白談,這種人只能殺!」說了只顧仰起臉吸菸捲。
趙青搖搖頭小聲道:「急什麼!」隨即走到張俊臣跟前一揚手道,「走啊,咱們到那屋去談!」
張俊臣不動,兩個特務去架他走,他一晃膀子怒氣沖沖地喝道:「這樣我不去!」
趙青忙笑著一揮手:「好!給他解開繩子,快點。」
張俊臣被解開了。他活動活動兩臂立起來,疼得咬緊牙,剛一邁步,兩腿支持不住,向前撲倒下去,兩個特務忙過來扶著他。
趙青嗐了一聲說:「早點回頭,不省得這樣了嗎?」
張俊臣不言語,被兩個特務架著到了西間屋,坐在椅子上。趙青揮手叫兩個特務出去,便笑眯眯地勸道:「老張,你要肯過來,提什麼條件,都可以商量。」
張俊臣著眼睛道:「你離近點,小聲說話。」
趙青抱著希望湊過去,聽他說什麼。突然,張俊臣眼睛一亮,嗖一下兩隻巨大的手像老虎鉗似的掐住了趙青的脖子。趙青「哎呀」尖叫了一聲,使勁掙扎著,又踢又咬。在屋門外邊的特務聽見聲音不對,一齊衝進來,向張俊臣撲去。幾個人七手八腳,要把張俊臣的手掰開。可是張俊臣的手就像老虎鉗一樣,兩個人掰一隻,還是紋絲不動。幾個特務就用拳頭、棍子,往張俊臣身上頭上亂打,小刀子往身上手上亂扎,把張俊臣敲打得渾身是血,看看快沒了氣,才把手掰開。特務們趕快把趙青抬到東間屋裡,又是打針,又是灌藥,忙亂了好大一陣,趙青才緩過氣來,望著胡文玉皺皺眉,無聲地苦笑一下。王金慶就要把張俊臣槍斃。胡文玉眯著眼道:「不,現在槍斃他太便宜了。先得叫他脫七層皮,給他們做個樣子!」
王金慶說著一揮手,叫特務們把張俊臣拖回到大院裡來了。特務們走了,幾個人立刻湊到張俊臣身邊問他:「怎麼樣?老張同志,看,把你打成這樣!」
張俊臣說:「沒有關係,死不了就得跟他們斗!」
一個人在黑影里脫下棉袍來給張俊臣蓋上,張俊臣掙扎著說:「我不要緊,先照顧女同志。」說著挪到旁邊給曹福祥的媳婦和孩子蓋在身上,鼓勵她說,「大嫂,要堅持到底呀!千萬什麼也別說。」
曹大嫂說:「放心吧兄弟,我不會給你哥丟人!」
張俊臣說著話一動,渾身的傷痕流出血來粘在衣服上,疼得像刀割。他咬牙忍著疼痛一聲也不吭。鐵絲網門一開,又一個人被推進來,摔倒在地上,幾個人忙去抬回來。未受刑的忙把自己鋪的乾草抱過來鋪好,把受傷的人放在上面,給蓋好衣裳。受傷的人昏沉地呻吟著。一個人爬過來向張俊臣報告:「又死了一個,是王莊的青年部長。」
張俊臣低聲說:「告訴人們別哭。所有的黨員和幹部們不許嘆氣!要堅持,外邊的同志不會忘記我們的。」
許鳳和李鐵、朱大江帶了小隊轉移到敵人才突擊過的王莊西頭一個院裡,正封鎖了村莊在召開緊急會議,商量怎樣打破敵人這次「清剿」,如何救出被捕去的幹部和群眾。許鳳一心懸念著被捕的人,急得感情激動起來,堅決主張帶隊去襲擊郭店據點,解救被捕的人。李鐵、朱大江、武小龍都跟她是一個主張,只有蕭金沉思不語。許鳳衝著他問:「蕭金同志,你有什麼不同的意見?」蕭金皺了一下眉頭說:「我是在想,這會不會是敵人引魚進網的計。胡文玉這個叛徒詭計多端,我們不能不防他這一著。」許鳳沉思了一會兒說道:「蕭金同志這個意見提得好。我們要冷靜,要做好充分的準備。這樣吧,我們把隊伍預先分編成小組,規定聯絡地點,如遇到緊急情況,立刻化整為零往外撤。大家看這樣好不好?」
大家都覺得這樣很好。接著詳細研究了行動計劃,立刻帶隊出發。這時區幹部都已經分散到敵占區各村去隱蔽地活動了。秀芬和小曼也早派人送到敵占區孫屯隱蔽著工作去了。許鳳和李鐵、朱大江、蕭金、武小龍等一同走出來,痛心地看到王莊突然變成了荒涼的村落。家家院子裡空寂無人,門窗被扒掉,院子裡亂草在寒風中飄動著。走進秀芬的家,只見被燒毀的房屋敞著黑洞洞的門窗,了無聲息。人們沉默地站在院裡看著。虧了秀芬的爹娘事先得到區裡的通知,立刻埋藏了東西撤退到段村大姑娘的婆家去,不然也被捕去了。蕭金沉痛地望著,咬牙切齒地說:「燒吧,你們燒吧!」
他們轉身出來,集合了小隊,做了動員,分配了任務,在村里找到了一個大梯子抬著,迅速地出發向郭店去了。
二 高村被圍
黑暗中游擊隊悄悄地接近了郭店據點,伏在一片墳地里,按計劃分批向前運動著。郭店據點安在郭店村街西,圍著大碉堡挖了大溝,修了吊橋,工事十分堅固。集中關押群眾的地方是在據點對面,街東的一所磚房大院子裡。這裡沒有壕溝工事和大碉堡,只在高房四角有四個小崗樓,比較容易出進。按計劃由朱大江帶兩個班運動到街西大碉堡外邊,埋伏好,準備打擊出來增援街東大院的敵人,掩護這邊行動和撤退。由李鐵帶精幹的手槍班悄悄摸上街東大院去收拾小崗樓里的敵人。許鳳帶四個班跟上去攻擊守衛大院的敵人,掩護群眾往外逃。朱大江帶隊迅速地運動上去了。接著李鐵帶領手槍班叫六個隊員馱了大梯子,悄悄地爬向關押著群眾的大院。武小龍、劉滿倉在最前邊,爬到牆角近處,就見大院四個角的小碉堡閃著燈光。一個提著玻璃燈的偽軍,從東南角的碉堡里閃出來向北走過來,一面晃著燈,一面問著:「有動靜沒有?」東北角碉堡里答道:「沒有!」那偽軍又晃著燈順著工事環道往西走去了。大院外邊的崗哨已經撤了。武小龍、劉滿倉疾速無聲地跳起來跑到高牆下邊,守住了大門。後邊的隊員緊跟上來把梯子靠上了高牆。李鐵第一個飛跑上去,武小龍、郎小玉、陳東風在後邊緊跟上去。通訊員立刻跑去通知許鳳帶隊運動上來。李鐵輕輕地推開小碉堡的門,一看兩個偽軍正抱著槍坐著吸菸哩,立刻逼住下了槍,堵上嘴。六個隊員剛進了碉堡,那提燈的偽軍又從南面走了過來,一面晃著燈問道:「有動靜沒有?」
陳東風在碉堡門邊答道:「沒有。」
那偽軍毫不在意地晃著燈,剛走到門口往裡一探頭,陳東風用駁殼槍口頂上了他的心窩,左手奪過他的燈來,小聲喝道:「言語一聲就要你的命!」
郎小玉下了偽軍的槍,把他弄到碉堡里去。三個偽軍都給捆上堵上了嘴。武小龍提著燈向西北角碉堡走去,走到跟前也照樣地問:「有動靜沒有?」裡邊的偽軍回答說:「沒有。」陳東風他們悄悄跟在後邊,突然闖進去下了偽軍的槍。就這樣,迅速地解決了西北、西南、東南三個小碉堡里的偽軍。留下幾個隊員把守碉堡,準備阻擊敵人,掩護突擊組。武小龍、陳東風回到東北角,伏在房頂上向李鐵報告了。最可笑的是西南角小碉堡里的兩個偽軍,睡得好死,直到把他們懷裡抱著的槍拿了還不肯醒哩。可見敵人精神上根本沒有準備。戰鬥進行得這樣順利,真是出人意料之外。李鐵聽了心裡非常高興,暗想:「這回一定成功了。」趕緊留下郎小玉掩護,帶了其他隊員下院子收拾屋裡的偽軍。不料剛下了幾檔梯子,就聽牆外邊一聲槍響,下邊屋裡院裡立刻吼叫起來:「有八路!快起來!」「房上有八路啦!」
偽軍們紛亂地從屋裡往外竄著,向梯子跟前跑著。緊接著,街西大碉堡上的機槍一個點地響起來,街上也響起了混亂的槍聲、喝叫聲和奔跑聲。院裡被關押的群眾也像一窩蜂似的騷亂起來,敵人大聲吼叫著鞭打著被捕的人群。張俊臣掙扎著站起來,大聲跳叫著:「同志們,沖啊!」他向一個偽軍撲過去奪了槍,領著向外就沖。門被群眾打開了,跑出去了一部分。院裡,門洞裡,群眾也在和偽軍廝打著。偽軍開始向房上射擊著。李鐵見形勢不好,忙退回房頂上,叫蕭金用提燈在小碉堡槍眼裡向郎小玉他們打了暗號,叫他們放棄碉堡到東北角來集中。李鐵不敢向院裡敵人開槍,怕誤傷了被捕的群眾,正著急地等待著,劉滿倉驚慌地跑到身邊說:「許政委叫快撤,被敵人包圍啦!」
李鐵一聽立刻命令隊員快往下撤,可是剩下郎小玉還沒有回來,急得暗暗叫苦。眼看著敵人爬上房來了,李鐵、武小龍瞄準著各個梯子射擊起來。敵人亂三絞四地往下栽落著。突然東面房上吐出一陣火苗,有人在那裡向對面上了房的敵人開了槍,敵人的機槍轉向那邊猛掃起來。李鐵斷定準是郎小玉。剛想過去接下他來,就見郎小玉連滾帶爬,在槍彈下來到了跟前。李鐵不等他說什麼,一揮手說:「快下去!」
郎小玉一滾,到了牆外的梯子邊,一翻身下去了。李鐵和武小龍也緊跟著往梯子邊滾過去,正要下梯子,敵人的幾挺機槍突然從三面向這裡猛射過來,兩股敵人在機槍掩護下,從東南、西北成群衝過來了。手榴彈也緊跟著投過來,房上房下爆炸聲響成了一片。武小龍伏在李鐵旁邊掩護,被子彈蓋的抬不起頭來,看看都下不去了,敵人喊著衝過來了。武小龍急得一推李鐵:「政委快撤!」說著一打滾出去了兩丈多遠,向敵人還擊起來,敵人的火力都被他吸引過去了。李鐵向下一看,潮水似的敵人正向隊員們壓過來。再不快撤就完了。急忙溜下牆去,指揮隊員們分組互相掩護撤退。武小龍看李鐵他們已經撤下去了,就滾到梯子邊,向牆外的敵人拋出兩顆手榴彈,趁著爆炸的煙塵跳下高牆,追上李鐵他們衝出去了。
游擊隊邊打邊撤,跑出了一里多地。朱大江叫許鳳、李鐵頭裡帶隊,他帶一班人一挺機槍在後掩護。這時郭店據點敵人追擊出來,把衝出集中營的群眾圈了回去,同時派出一部分偽軍,跟在游擊隊後邊扭住不放。左面右面槍聲亂響,不知是哪個據點出來的敵人也打著槍包圍上來了。許鳳帶隊伍衝到一個安全的地形後面,立刻按原定計劃,分組突圍。許鳳自己帶了一部分隊員,一面用火力吸引敵人,掩護大家突圍,一面向高村衝去。他們迅速越過開闊地,又利用著土埝樹林的掩蔽往南飛跑。許鳳看看後邊和左右兩側都是敵人的追兵,正在著急,突然迎面村頭又出現了偽軍,大家不約而同地一下都站下喘息著。李鐵、朱大江一聽,對面射來的彈流很高,又不見有偽軍衝出來,知道是有意放他們衝過去,便帶隊一直從那村莊旁邊沖了過去。後邊的敵人還是緊緊追趕不放。跑到高村附近天色已經微明,一看四面野地里都是敵人,已經無處可以突圍了。朱大江跑得急喘著,揮著汗向許鳳、李鐵說:「怎麼辦?硬拼吧,向東北方向突圍,衝出幾個算幾個!」
李鐵跑著說:「搶占高村,堅持高房戰鬥!」回頭問許鳳道,「怎麼樣?」
許鳳果斷地一揮手說:「趕快搶進高村去占領高房,堅持戰鬥!」
朱大江答應著,帶了武小龍等幾個隊員,在頭前猛跑下去。
胡文玉這時和渡邊、宮本、張木康一起騎著高大的洋馬,帶領騎兵,向許鳳他們猛追過來。看見四面都打響了信號槍,知道已經包圍妥當。渡邊就勒馬指揮騎兵衝進高村,截擊他們。胡文玉這時也勒住馬,用望遠鏡一望,清清楚楚看見許鳳已經跑得疲乏無力了,不知是誰過去架著她向村里跑去。胡文玉一咬牙暗道:看你還逃得出我的手心!立刻雙腿一夾馬肚子,像箭一般直追上去了。
朱大江、武小龍他們一下子搶進了高村。到村北邊一處逃亡地主的高大的磚房跟前,武小龍、劉滿倉迅速爬上了房,下去開了門。這個院是村公所辦公用的房,無人居住。他們進去頂好大門,從屋裡通到屋頂更樓的扶梯上了房,敵人已追進胡同包圍上來。敵人也上了四周的房子,向這裡打起槍來。仗著這大磚房有三尺來高的磚垛口,敵人的擲彈筒不多時就發射光了,機槍火力雖猛也難以殺傷人,隊員們四個人一組由李鐵、朱大江、蕭金他們輪班帶領在房上頂著,只瞄準向前運動的敵人打冷槍。敵人連續發動了五次衝鋒,都被打退了。房四周丟下了幾十個敵偽軍屍體。這樣一直堅持到中午。敵人越來越多,棗園據點的迫擊炮也調了來,幾挺重機槍把房垛口都削平了。他們被迫都進了屋子。房上、院裡都是敵人了。機槍向屋裡掃射,窗欞打折了,手榴彈往屋裡直落。敵人點著秫秸捆往屋裡塞,隊員們在煙熏火燎中嗆得睜不開眼睛,一面扑打著火焰,一面還擊著敵人。一缸水都潑完了。許鳳看看同志們,暗想:這一下也許等不到天黑突圍,就要全部犧牲了,心裡像油煎似的翻滾。她熏得面孔黧黑,衣服頭髮都燒煳了幾塊。她眼睛雖然給煙熏得流著淚,依然閃爍著鎮定的光芒,沉著地向隊員們鼓動著:「別著慌,節省彈藥,堅持到天黑就是勝利!」
突然,槍聲爆炸聲都停止了。從對面傳來喊話的聲音:「快出來投降吧,你們出不去啦,繳槍的有賞!」
「去你媽的吧!」朱大江吼了一聲。
李鐵沒言語,瞄著對面房上探著頭的一個敵人,一槍打去,敵人栽落下來。頓時槍聲大作,爆炸聲震耳欲聾。眼看窗欞都被子彈截光了,鐵皮門板快被子彈穿爛了。這時,胡文玉、趙青跟宮本、渡邊、張木康在高房上巡視了一遍,問了村里暗藏的坐探,知道這房子附近沒有挖地道,宮本料定,無論如何,許鳳他們再也逃不出去了。為了滿足胡文玉要占有許鳳的欲望,宮本勸渡邊抓活的,不許往屋裡射擊投彈。渡邊和宮本回到屋裡坐下,聽著槍聲停下來,只剩下爆炸牆壁的唿隆聲和牆壁傾倒的嘩啦聲。胡文玉高興得不知道怎麼是好了,大口地狂吸著菸捲,想像著,把許鳳弄到手怎樣征服她。他想:既能把她俘虜過來,征服她有何難處!越想越得意,齜著一口白牙微笑著。
「祝賀你的計劃成功啊!」宮本笑著拍了胡文玉一下。趙青也笑嘻嘻地說道:「老胡,你真有兩下子,你的才能,今天才算得到充分發揮的天地了!」
渡邊也高興地叫人拿過酒瓶子來,倒了幾碗酒,幾個傢伙得意忘形地哈哈大笑,碰杯喝酒。
執行任務的偽軍中隊長來報告,說屋子炸通了。於是他們興高采烈地向那被包圍的屋子跑去。偽軍們彎著腰端著槍,從瀰漫的煙塵中搜索進去。奇怪!屋子裡沒有人聲,一點動靜也沒有。搜索完了,竟一個人也沒有發現。
渡邊、宮本、張木康、胡文玉、趙青都在屋裡呆住了,一團高興,化為烏有。他們發現了窗台下面地上有一個大窟窿。
胡文玉叫了那坐探來,打了他一個耳光,問道:「你不是說這裡沒有地道嗎?」渡邊氣得拔出戰刀,那坐探嚇得跪在地上,連連磕頭求饒,一面分辯說,他確實不知道這屋子裡有地道。只見渡邊吼了一聲,戰刀光芒一閃,咔嚓一聲,坐探的人頭滾到一邊去了。
「下地道,搜!」宮本回頭向張木康狠狠地說。
原來許鳳聽著敵人炸房子,正準備最後和敵人拼一下,突然轟隆一聲,靠窗台的地上塌了一個大窟窿,從裡邊有人急急地喊了一聲「許政委」,許鳳一下聽出這是高村支部書記楊大伯的聲音,趕緊爬到窟窿邊答應著。只見一個人頭從窟窿口鑽出來,一看正是楊大伯。他搖著頭上的土急忙說:「快,政委,快鑽地道!」
許鳳忙命令朱大江帶人掩護,就帶隊員們跟著楊大伯鑽進地道。
朱大江、武小龍最後下了地道,還沒走出多遠,就聽見咚的一聲,從那個新挖的地道口跳下人來了。武小龍在後邊把著地道口,剛要開槍,就聽那人聲音顫抖地說:「別打槍啊!我是老百姓!」
這時又聽上面敵人喊叫:「你喊話,叫他們快點出來繳槍。不喊就槍斃你!」聽著那人遲疑了一會兒,就有氣無力地喊起來:「同志們,快出來繳槍吧,出來繳槍吧,出來,出來,……」武小龍看著是個老頭,又不敢開槍。這時突然發現有兩個鬼子,掩在那老頭身後,叭叭地向裡邊打起槍來。鬼子一邊推那老人往裡爬,一邊打槍。武小龍、朗小玉往後退到一個拐彎的地方掩著。聽著又下來了一些敵人,跟上來了。武小龍、郎小玉看那老頭爬到了跟前,把老頭閃在後邊,一伸臂,兩支駁殼槍探出去一齊射擊,前邊的敵人死了,後邊的敵人趕快爬著往後逃。武小龍把那老頭拉到後邊去,趕緊退到一個細小的卡口後邊。
只聽一片震耳的咕咚聲,敵人逼著群眾用大鎬、鐵鍬挖掘起地道來,頂土嘩嘩地往下落。突然,聞到一股辣味,敵人從炸開的口子裡放進了毒氣。他們忙把衣服脫下來,包上土堵上地道卡口,往那頭爬著。
楊大伯從地道那頭爬過來,湊到許鳳跟前說:「今天真把人急壞了。這所房子裡邊地道還沒有挖通,我們也不敢去用。黑夜一聽見敵情,我們就鑽了地道。後來聽著槍響,在瞭望孔里一看,是敵人追你們來了。沒有來得及去接你們,敵人就包圍了這所房子。敵人把我們跟高房隔開,無法從地面上接你們下來。我們就決定突擊這一段地道,掏進高房去接你們。這十幾丈地道,大大小小百多人輪流幹才算把它挖通了。嗐!要再晚一會兒就毀了。」
許鳳感激地說:「老楊同志,告訴人們說區委非常感謝他們。不是你們這些好同志,咱們可真見不上面了。」
楊大伯說:「群眾一面挖著地道還說哩,要叫游擊隊在咱村受了損失,我們還有什麼臉見人,怎麼對得起共產黨?哎,總算接下你們來了。我去帶人守著別的地道口,有事派人找我。」楊大伯又囑咐了許鳳一番,趕緊向另一條地道爬去了。
趁情況不那麼緊張了,許鳳把幾個隊員叫到跟前來問道:「打郭店的時候,你們看到是不是馮克臣故意打槍暴露目標?」一個隊員說:「是他。黑影里我看見他打了槍,就往吊橋那邊跑,我瞄著打了他幾槍,不知道打死了沒有。」聽到這裡許鳳嗯一聲,叫他們去了。這時他們又聞到一股毒氣味,趕快又往後撤,把身上能脫下來的衣裳、靴、襪都脫下來裝上土,堵住翻口。又堅持了一會兒,估計到夜間了,武小龍找到了出口,他們從村邊的一個枯井裡面鑽了出來。他們餓著打了一天兩夜,一到地面上來,渾身冷得發抖。這時除了許鳳還穿著一身單衣,一雙鞋子,其餘的人都光著膀背,只穿了一條單褲或一條小褲衩,赤了雙腳,更加凍得難受。他們先上來的人,伏在冰涼的地上警戒著。等上齊了,一齊向野地里跑起來,敵人的哨兵發現了,向他們打槍喝叫,許多敵人跟著跑出村追擊起來。他們拚命飛跑,光腳板踏著堅硬的土坷垃、谷茬、蒺藜,一點也覺不著疼。
三 夜走冰河
棗園據點裡,日寇渡邊和宮本,召集了日偽軍官和特務情報人員,在研究捕捉游擊隊的計劃。渡邊眼光一掃,叫胡文玉先說。胡文玉指著鋪在桌上的地圖說:「我和張大隊長、齊署長、趙隊長先商量了一下。這一次棗園區游擊隊垮了大半,剩下了不多的人,還沒有偵察出蹤影,估計還在野地里轉。現在我們要立刻派出六七個掃蕩隊,分頭到各村通夜地進行活動,到處打槍。叫各村的自衛隊也都跟掃蕩隊一起配合行動。同時通知各據點,在估計游擊隊可能偷越的路上,派部隊埋伏好,使他們不能越過滹沱河和封鎖溝。他們無處可去,必然到張村去。我們秘密地派一支部隊預先埋伏到張村。等他們一進村就來個包圍殲滅。如果他們不進張村,就會暴露在野地里。一到白天,各個掃蕩隊來個拉網合圍,一定會全部消滅了游擊隊的。」胡文玉得意地說著,掏出一支菸捲,在小瓷盆里核桃般粗的燈火上吸著,眯著眼笑著看看渡邊,吐出一口煙霧。
渡邊聽宮本翻譯了一遍,點點頭說:「我的意思一個樣的!」
趙青這時從外邊進來說:「我得到坐探的報告,說游擊隊死傷得剩下沒有幾個人了,殘餘隊伍正在劉町以西活動,估計可能到張村去。」
齊光第讚嘆地笑著看了胡文玉一眼說:「看,你真行!他們已經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
胡文玉傲然嘿了一聲,他為齊光第終於對自己折服而洋洋得意起來。渡邊拿著紅鉛筆在地圖上劃定了各個掃蕩隊的活動範圍。一揮手,叫日偽軍參謀趕緊往各據點打電話,集合棗園敵偽軍分路出發。布置完後,渡邊往炭火盆上烤烤手,又去紅漆條案前邊欣賞著親自栽培的盆花,倒背著手哼著日本歌曲。不多時,日偽軍參謀都進來報告已經布置妥當。渡邊的圓眼凶光閃閃,一劈手說聲:「開路!」隨即掛上戰刀,和宮本並肩大踏步向外走去。一群嘍囉們在後邊緊跟著出來,東洋戰馬在院子裡備好了,咴咴地嘶鳴著,渡邊、宮本騎上馬走了。
嚴寒的冬夜,一會兒比一會兒陰沉黑暗,北風像狼嚎般刮起來,天空開始飄灑雪粒。竇洛殿正在南屋裡和特務們一起烤著火,向院裡張望著。自從胡文玉和趙青來了之後,竇洛殿漸漸地不如以前吃香了。一些重要的機密會議宮本不叫他參加了。今天他覺著情形不對頭,直想送出個消息去,可是從中午宮本就把所有的特務情報人員都集中在日軍大隊部院裡,等候分配任務,誰也不許出門。洛殿無計可施,正在發著愁和韓小斗他們圍了個炭火盆吸菸,就見趙青走進來笑笑說:「洛殿、小斗二位給掃蕩隊帶路往張村去吧!」
洛殿忙答應著和韓小斗走了出來。走到據點的操場上一看,黃乎乎不計其數的日偽軍在走動著,皮靴踏在雪粒上發出嗞呀嗞呀的聲音。敵人的隊伍像條巨大的毒蛇,伸出了據點。
洛殿走在頭裡,心中十分著急。暗想:游擊隊多半是轉移到張村去了,要真是這樣可就糟了。怎麼才能早一點通知他們呢?十幾個偽軍尖兵,在後邊挺著刺刀跟著。回頭一看,掃蕩隊像一條無聲的巨蟒,在黑茫茫的野地上爬著。幾匹大馬上坐著日偽軍官,走到行列旁邊。洛殿迎著刺臉的寒風走著,急得直咬牙。
天越來越陰沉,布滿了黑黑的烏雲,像一口大鍋,低低地扣在大地上。北風越刮越緊,雪粒紛紛揚揚地灑下來。陣陣刺骨寒風卷著雪粒,摔到人的臉上,真是刺骨割肉般疼。許鳳、李鐵他們帶了十八個隊員,夜裡一氣跑了十五里地,經過兩個有地道的村,發現村頭好像都有敵人,沒有敢進去。武小龍先到劉町偵察了一下,見敵人才過去,立刻回來領小隊到劉町休息一下。
情況這麼緊,群眾都聽著動靜,哪裡敢睡覺。附近的一些人家,一聽說是游擊隊進村子,一下子跑來了好多人。一看游擊隊員們光著膀背,二話沒說,大家立刻急手忙腳地往下脫衣服,給隊員穿上。朱大江剛說給開個借條,群眾都急得齊聲說:「天爺,這工夫還那麼多講究!」
休息了片刻,許鳳叫朱大江趕緊帶隊就走。群眾有的光著膀子,穿著單褲,在寒風裡看著他們出了村,這才放心地跑回家去。許鳳他們帶隊跑出村來,穿過公路,以最快的速度向前行進。隊員們的影子,一個跟一個地沒入了前邊一帶夾溝,不一會兒,又一個跟一個地出現在地平線上,一溜人影穿進了棗樹林。
劉滿倉在隊列中間走著,氣得鼓鼓的,恨不能返回去截住追擊的敵人,拼著這條命殺它幾個也痛快。忽聽北面、東面村莊響起了槍聲、鑼聲。不多一會兒,西面、南面的村莊也是打槍敲鑼、吶喊。現在四面都是敵人,看來已經陷入羅網了。隊伍仍在緊張無聲地走著。郎小玉在劉滿倉後邊,挎著駁殼槍,倒背著四套環步槍,緊跟上走著。兩隻腳掌都磨起了泡。一跛一拐疼得直咧嘴。他現在最大的苦惱倒不是擔心敵情,只要跟著政委和隊長,和同志們在一起,就什麼也不怕。他是在暗暗埋怨自己,不該沒有穿上人家給的那雙又髒又臭的布襪子。現在光著腳板,冷還不算,最糟糕的是硬邦邦的靴子,底上的襯布和棉花都磨破了,汗水一濕滾成疙瘩,墊的腳掌生疼。他恨不得立刻把靴子裡的碎布都扯出來扔掉,但這樣急行軍,是不能允許停一停的。他扶著槍的手指凍得生疼,趕緊抄在袖筒里。儘管槍聲、鑼聲在曠野里陣陣傳來,他還是睏乏得實在頂不住了,要是就自己一個人行軍的話,他一定會躺在地上睡它一覺。一面想著,看看走近一個村頭,房屋屏擋著尖厲的北風,覺得暖和得多了。暗想:可能就住在這個村子吧。他幻想著仿佛已經走進了那帶點汗臭味暖和和的屋子裡,躺下睡起來。可是他發覺自己想錯了,隊伍不但沒有停下來,反而疾速地跑步前進了。他跟上跑著,眼皮往一起直粘,不由得瞌睡了一下。他一睜眼,看見朱大江立在路邊正跟李鐵說什麼。朱大江伸手拍了自己一下,小聲說:「快,跟上!」
他挺起胸膛,緊跑了幾步,跟上隊伍。不久又走到了大路上。離開才過來那個村不到五六里路,那村里也響起了槍聲。隊伍走的慢下來了。郎小玉眯著眼,只顧跟著劉滿倉往前走,漸漸地他做起夢來。好像是在張村小曼家裡,大娘笑著,用小笤帚給自己打掃著身上的土。看見小曼從鍋里拿起一張雪白的蔥花餅遞給自己吃。他接過餅就大口地吃起來。小曼在旁邊直笑。猛然間,好像誰用棍子敲了自己的頭一下。他一疼醒了,睜眼一看,原來自己的頭碰在劉滿倉背的槍把上了。隊伍停下來了。前面,遠處堤坡上有一個破廟,高大的柳樹發出嗚嗚的吼聲。劉滿倉回頭捏了郎小玉的鼻子一下,小聲說:「看你困得這個熊樣。」
郎小玉還了他一拳頭,小聲罵道:「你真搗蛋,我正在張大娘家吃蔥花餅呢,你偏碰醒我,叫我吃不成!」劉滿倉聽了,笑得渾身直顫,使勁憋著,不讓笑出聲來,伸手輕輕擰了郎小玉的耳朵一下。這時,從前邊傳來了口令:「往後傳,快跟上!」接著又是一陣跑步。郎小玉腳底上的水泡也給踩破了,一咬牙熱辣辣地疼了幾下,也就不覺得了。登時跑進了堤坡,隊伍停下來,都蹲在地上。看去,一里多寬的滹沱河水明晃晃地泛著青光,河邊已經結了兩丈多寬的冰凌,河的中流可還在跑冰,大小的冰塊撞擊著、擁擠著,不時發出咔嚓嘩啦的響聲。水邊的寒風,更是凜冽刺骨。
戰士們吃驚地互相望著,好像都在納悶為什麼走到這個地方來。
河對面謝村崗樓上傳來幾聲槍響。謝村西邊路家店是有地道的根據地村,本來想到那村去。這時看見路家店也跟著升起了三顆紅色的信號彈,像流星般從天空往下一落,就消逝了。
戰士們小聲咕噥著:「他媽的真怪,敵人就像鑽到咱們心裡來看了一樣,咱們想到哪兒,他就先到哪兒了。」
「這還不是叛徒胡文玉的作用!」
「有一天叫我抓住他,再跟他算總賬!」
「我非挖出他的心來看看不可,一定是黑色的!」
「……」
許鳳、李鐵、朱大江、蕭金和武小龍趕緊湊在一起商量著。朱大江提著駁殼槍說:「敵人可能猜到了我們的計劃,在路家店堵住了我們的去路。不如回到張村去,可以依靠戰鬥地道,跟敵人拼一下。趁敵人還沒有在張村駐剿,破壞地道,保險吃不了虧。」
許鳳一搖手說:「去不得,敵人只留張村,正是想逼我們進網。」
蕭金說:「看樣,我們已經落在敵人的大網裡了,要想法趕緊離開這裡。」
「現在往路東插也晚了。」
「估計東邊也會有敵人等著我們。」李鐵沉思地說著,兩手揉著耳朵。
「過封鎖溝插到饒陽縣的村莊去,怎麼樣?」
許鳳瞅著河水,尋思了一會兒,搖搖頭說:「現在沒有別的路可走了,我們必須到敵人料想不到、以為我們絕對不敢去的地方去,進謝村據點!」
朱大江望著許鳳說:「謝村!這個村是敵占區,非常落後,去了依靠誰?」
許鳳說:「我們可以依靠敵工關係謝長君。這是個可靠的開明士紳。」
李鐵點點頭說:「對!即便不十分可靠,大概他也不敢暴露我們。」
蕭金問道:「這麼多人去了吃什麼?」
許鳳說:「我已經預先叫曹區長在他家存了一些米,先去了再說吧。」
朱大江說:「好,我們立刻派人先去通知老謝安排好。」
朱大江、蕭金、武小龍向隊員們走過來。
劉滿倉見武小龍頭裡走過來,便湊過去問道:「到哪兒去?」
武小龍問道:「哪個同志謝村最熟?」
劉滿倉急忙說:「我最熟,我姨家就是那村。」郎小玉在旁邊聽見,拉著武小龍說:「我去,那村我也熟。」
武小龍一招手,郎小玉就往河邊走。劉滿倉緊跟上,忙脫了衣服,剛想跟武小龍下水,郎小玉早已走下河去。三個人手裡擎著衣服槍支鳧到對岸。上了岸穿好衣服,伏著身子沿著堤坡迅速地走去,一轉眼就不見影了。
一會兒,對面一個人影一晃,小聲打了一個唿哨,這是武小龍通知隊伍過河的暗號。隊伍開始過河了。朱大江留在後面帶兩個戰士掩護。李鐵、許鳳帶頭領著戰士們脫了棉衣,舉著槍支衣服下了水。會鳧水的戰士六七個人用手托著傷號過河,來回送了兩趟。又幫助不會鳧水的戰士過河。戰士們在深水的旋渦中,困難地游著,不時把頭沒入水中,又竄出來,噗噗地噴著水。
李鐵和許鳳早已過去,穿好衣服,帶一組戰士伏在河堤坡上警戒著。大部分戰士把衣服弄濕了。有的沖走了毛巾,有的沖跑了單褲。濕棉衣凍得像硬邦邦的盔甲似的,河水涼得刺骨,一出水寒風一吹,像刀割一般渾身裂了許多血口子。只聽見一陣牙齒咯咯地響。虧得這時雪停了,落到地上的雪不多,都化了。被北風一刮,地皮都凍結了。
隊伍分成三個戰鬥小組,利用著堤坡匍匐前進。看看接近了村莊,村北村南幾丈高的兩個崗樓上閃著燈火,接連幾聲喝叫:「站住!站住!」
隨後是幾聲槍響,子彈吱吱地從頭上飛過去。朱大江在前邊,向後一揮胳膊,戰士們都就地臥倒,把槍口瞄著前邊,聽著動靜。順著堤傳來兩聲貓叫,疾速溜過一個黑影,這是郎小玉回來了。他向李鐵、許鳳、朱大江、蕭金小聲說了幾句話,隊伍又開始前進了。進村時,他們背好槍,利用溝窪,紅荊叢,伏著身子背著傷號溜過了一段開闊地。先過去的戰士們立刻掩在村頭土牆後面,端著槍警戒著。
在一個破院子裡,謝長君小聲招呼每一個走進來的戰士。
隊伍來齊了。
「同志們放心!」謝長君說著,剛要引著大家走,敵人的巡邏隊嚓嚓地走過來了。
四 危險的宿營
敵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手電筒一晃一晃地照射著。大家掩在黑角落裡,屏著聲息。敵人沒有發現他們走過去了。
謝長君這才忙領著他們翻過幾個牆頭,從牲口棚里,鑽過牆角邊上一個小洞口,到了兩間大小的黑屋子裡。一進屋,見裡面已經點上油燈,一股麥糠味直鑽鼻子。地上鋪著乾草,上面擺著四條被子,一張舊單桌子上放著一個大籃子,裡面裝滿了乾糧、紅棗、生山芋。牆根下放著一桶涼水,裡面放著一個瓢。戰士們都放下槍,把兩個傷員安放在鋪好被子的乾草上。許鳳向謝長君要了一些酒來,給傷員洗傷口換藥。戰士們都坐在乾草上休息了。連日提心弔膽,緊張疲勞,突然能放心地坐在乾草上休息一下,真是莫大的享受啊。戰士們吸著煙,嘰嘰喳喳地小聲說著話,抓了紅棗吃起來。
謝長君進來拍拍他的狐皮袍上的土,向許鳳和同志們客氣地望著,笑容滿面地說:「同志們到了我家裡,只管放心,有我在就保你們沒事。」隨後小聲向許鳳說,「政委,敵人今天傍晚又增加五十多人,一個鐘頭以前還在村里亂竄了一氣。我才從崗樓上回來,武小龍同志就來了。」
李鐵走過來握住他的手說:「老謝,完全托在你身上了。」
「哈哈,老謝有點害怕了吧?」朱大江拍了謝長君一下。
謝長君連聲說:「你瞧好吧,隊長。」隨後向大家點點頭說,「晚上不敢動煙火,同志們隨便吃點。」說了向大家連連點著頭,鑽出洞口去了。
人們都疲乏已極,一躺下就都睡著了。許鳳靠在乾草堆上坐著,看看疲乏的在夢中呻吟的同志,不知分組突圍的同志怎麼樣了。想起這次中了敵人的計,沒能把群眾救出來,反而險些使游擊隊遭受重大損失,忍不住暗恨自己冒失,對不起黨的委託。越想越難過,一時悔恨交加,氣得流起淚來。李鐵醒來見許鳳還坐著,正要叫她一聲,只見她臉頰上淚光閃閃,知道她在難過,勸她也是多餘,翻個身無聲地嘆口氣,裝做睡著了。
時間過了很久,謝長君扒開洞口叫道:「政委,叫同志們出來吃點飯吧,看樣沒有事了。」
許鳳答應著和朱大江、李鐵一商量,還是大家先留在黑屋裡,以免有事措手不及,只由許鳳、李鐵和武小龍三個人出來,給他們取飯。到了院裡,看看太陽偏西,已經是過午。從黑屋乍出來,陽光刺目,三個人都打起噴嚏來。打掃了身上的土,高高興興地到長君住的正房北屋去取飯。剛進屋坐定,長君嫂忙活著要揭鍋,就聽有人敲門。長君一機靈剛要叫許鳳他們回黑屋,探頭一看,南房已經有了鬼子兵。一片橐橐的皮靴聲響到了大門口,到黑屋去已經來不及了。長君忙向西間屋一揮手,就出去開大門了。許鳳、李鐵和武小龍趕緊地閃進西間屋去。長君嫂嚇得面如土色,慌了手腳,胡亂地拾掇了一下東西,一步邁進東間屋裡,伸手從炕席角底下拿了一把票子,掖在衣袋裡。使勁鎮靜了一下,才定住心。忙去外屋切菜板上端過一個盆,沒事找事,舀上水洗起山芋來。
李鐵、武小龍掩在西間屋隔扇門兩邊,許鳳持槍蹲在炕角落裡,探頭從窗紙的小孔里監視著窗外。
謝長君開開大門,大模大樣地迎出去高聲笑著說:「哈!伊藤太君,王翻譯,田隊長,失迎失迎!」謝長君側身站在門邊,彎腰伸臂往院裡讓著。那瀟灑自如的聲音,一點也沒有驚慌的意思。
王翻譯半真半假地問道:「哈,大鄉長大白天插上大門是什麼意思啊?」
長君哈哈大笑起來:「對不起,我們兩口子睡覺來。」
田隊長冷言冷語地說:「別光顧自己摟著小媳婦痛快,也關心一下我們當兵的呀!」
鬼子軍官伊藤打量著謝長君,跟翻譯咕嚕幾句,頭裡邁步往裡走著,大聲用生硬的中國話對謝長君說:「八路的找,你的開路開路!」
「太君說,要你帶著挨家搜查一遍,游擊隊可能到這村藏起來了。」漢奸王翻譯狗仗人勢地命令著,已經走到了院子當中。
「好,馬上就去!」長君說著,伸手往外讓著鬼子漢奸,就要往外走。
伊藤和王翻譯卻直向屋裡走去。
「老謝,你還是大鄉長哩,怎麼這樣不懂禮貌哪。」偽軍田中隊長笑著用酸溜溜的聲音說著,站在原處不動。
謝長君一聽,機靈地忙說:「哈哈,太君、翻譯官和田隊長,是想喝我一杯茶吧?好,那請屋裡坐。」謝長君哈哈地笑起來。
田隊長又加重語氣地說:「哈,老謝,不要見怪,現在村子已經包圍起來,正在挨戶搜查,大概他們也跑不了。不過得當心點呀,要在這村藏著搜不出來,你可吃不消哇。」「哈哈,我保險,只要在這村,准能搜出來。可要不在呢,那是當然搜不出來了。」謝長君一面說笑著,讓幾個傢伙走進屋來。院裡兩個日本兵端著明晃晃上了刺刀的步槍,站上了崗。謝長君搶先把東屋門帘打開,躬著身子,微笑地讓他們進屋。田隊長留在後邊往西屋一瞥,看樣子想去掀開門帘瞧瞧。長君嫂早瞧在眼裡,忙端著盆轉身過來往鍋台邊走,正好擋住他,一撞那盆,灑了田隊長一腳水。她故意羞怯地笑了一聲,忙放下盆,扶著田隊長拿袖子給他擦鞋,滿臉賠笑地說:「對不起,多包涵吧,我笨手笨腳的,沒有看見。」順手偷偷地把一卷票子塞在他手裡。只見田隊長咳嗽一聲,一個轉身把錢塞在褲袋裡,轉怒為喜連連笑道:「大嫂,用不著客氣,沒關係。」說著往東間屋走去。
謝長君忙嗔了大嫂一聲道:「不長眼力!」
「哈,你的太太的,大大的好!花姑娘的一樣!」伊藤扶著指揮刀,毫不掩飾地咂著嘴,歪頭看著長君嫂。謝長君忙給伊藤遞過菸捲去,劃著火柴點著煙。依次又給翻譯官、田隊長都點著煙。開開櫥子拿出兩大瓶葡萄酒,擺在伊藤面前向翻譯官說:「這是托人從天津給太君買來的,正說給太君送去,不想太君光臨寒舍,倒便宜了我,省得跑路了,哈哈!……」
趁說話的機會,謝長君湊近王翻譯官,偷偷地給他手裡塞過一個金戒指,翻譯官立刻喜滋滋地向伊藤咕嚕了一陣子。
伊藤點點頭笑了,對謝長君說:「你的大大好的!」
長君嫂還在外屋立著胡亂拾掇東西。院裡的鬼子直望屋裡探頭,可是不敢進來。幾個漢奸進來到廂房屋、牲口棚里搜查起來,弄得雞飛鴨叫,叮噹亂響。謝長君身上直冒汗,忙對王翻譯和田隊長說:「莫非還要搜查兄弟家裡嗎?」
王翻譯和田隊長擠眉弄眼地笑了一下,田隊長忙到屋門口向偽軍們喝道:「跑到這兒來幹什麼,出去!」偽軍們立刻夾起尾巴溜走了。
田隊長回來跟翻譯官嘰喳了兩句,翻譯官又向伊藤咕嚕了兩句日本話,伊藤立起來,指點著,叫王翻譯拿著酒,拉了謝長君嚷著:「開路,開路!」
王翻譯向謝長君奸笑了一下道:「一起走走吧!」
他們嘰里咕嚕地說著話出去了。長君嫂在後邊跟出大門去,一會兒回來,插上大門,一掀西間屋門帘,哎喲一聲說:
「我那天爺,可把人嚇死啦!」
許鳳也呼出一口氣說:「多虧大嫂心眼多,不然非打上不可了。害得你們又花錢了吧。」
長君嫂說:「只要別出事,都花光了也願意呀。」
為了保險,他們又進了黑屋。等到夜裡八點多鐘,敵人回了崗樓,謝長君才回來。忙插了大門去叫他們出來吃飯。大家餓急了,好一頓狼吞虎咽。餅子、窩窩頭、山芋,兩大鍋吃了個乾淨。謝長君在吃飯中間向許鳳、李鐵說道:「剛才把我嚇得魂都飛了,田中隊長好像發現了我們什麼破綻,只衝我冷笑。」
李鐵問道:「是田世興中隊長嗎?是什麼時候來的?」
謝長君說:「就是田世興,昨天下午他這個中隊才從張橋換防到這裡,我跟他還不熟哩。」
李鐵說:「這就對了,怨不得聽著聲音怪熟的。我要早些知道他調到這兒來,就不用擔這麼多心了。我們倆是老相識了。大掃蕩前他還是分隊長,我們打死六中隊隊長之後,他才提上去。他被我俘虜過兩次,都秘密地放了回去。他家是離縣城一里多地的蘆屯,我們手槍隊還常在他家住哩。你只管放心,他決不會找你的麻煩。」
朱大江笑道:「原來是他呀,這一回就好辦了。」
許鳳聽他們說著,微笑地沉思著。飯後,隊員們進了黑屋,許鳳把李鐵、朱大江、蕭金、武小龍叫到一邊說:「我們必須趕緊想辦法。在謝長君家住這麼多人,無論如何是不行的。存的米再吃兩頓也就完了,這麼多人就單從吃水燒柴上也會暴露目標。再說傷員也沒有藥換了。我的意見,利用李鐵同志和田世興的關係,立刻去跟他談判一下,把一部分隊員化裝成偽軍,到他們裡邊吃幾天;也和他們要些藥品來。叫他保證我們的安全。更積極的任務是:通過這個關係,主動地深入到偽軍裡邊去進行爭取教育工作,把這個偽軍中隊從中隊長、分隊長、班長直到多數士兵都爭取過來。」
李鐵、朱大江他們聽了,齊聲說道:「好主意,好主意,就這樣辦!」
第二天,李鐵和陳東風、武小龍、劉滿倉三個隊員,叫謝長君拿出長袍、皮帽、靴子穿戴上,帶了駁殼槍,由謝長君陪著,大搖大擺地向偽軍崗樓走去。門崗聽說是城裡憲兵隊的人,哪敢攔擋。田世興剛從屋裡出來要到崗樓上去,一見是李鐵來了,忙笑著上來招呼,領到屋裡,倒茶點菸預備酒菜。李鐵和田世興一談,田世興滿口答應,商量好了具體辦法就喝起酒來。
田世興喝著酒道:「昨天胡文玉這個該死的走狗在我頭上找起岔子來了,他竟說我對包圍你們不賣力氣,叫我當場給了他點顏色看。」
李鐵笑道:「不過,他說的也是真話。」說著沉默了一下,點點頭說,「真想立刻幹掉這個十惡不赦的叛徒!」
田世興道:「前幾天可真差一點就叫他滾蛋了!」
李鐵問道:「怎麼弄的?」
田世興給李鐵斟滿了酒說:「沒聽說胡文玉有滿肚子漢奸文才嗎?他給北平、天津的好多漢奸報寫過文章,所以華北新民總會很重視他,聽說想調他到北平去,叫他寫一部什麼《共產黨八路軍之內幕》。宮本也很推崇他,給他吹噓,說這部書要寫成了,不但可以叫人讀了都恨共產黨,而且對剿共戰爭有指導作用哩。可是,你猜胡文玉怎麼著?他不願意去。他說非得把這裡游擊隊消滅光,把許鳳抓到了才到北平去。當然,渡邊和宮本更是願意留下他。」
李鐵聽著氣的怒火上沖,解開扣子,一口喝下一盅酒,「啪」地一放盅子說:「老田,他這不走好得很,他的頭不會長多久的!」
田世興點點頭說:「對!對!」隨後仰頭想了一下,又說,「昨天晚上我帶隊出動到郭店,抓住一個游擊隊員,他一見我們就說是自己人,叫我們送他到棗園據點去,我看著他不對頭,把他關起來了。這人叫馮克臣。」
李鐵說:「好,我們正在找他哩。晚上交給我們帶回去吧。」兩人又談起別的事情來。李鐵在談笑中間,了解著敵偽軍的情況。突然,護兵進來報告,伊藤分隊長和王翻譯來了。田世興立刻嚇得臉色刷白,向李鐵望了一眼。李鐵笑道:「快請進來!」
田世興立起向外迎出去,伊藤已經踏進屋來,十幾個日本兵站在屋門口。伊藤懷疑地提著安都式手槍望著李鐵他們。李鐵哈哈大笑著一伸手讓座道:「伊藤太君,我才說喝杯茶就到皇軍隊部里去呢,不料您倒先來了,請坐。」
田世興忙指著李鐵介紹:「這是咱們城裡憲兵隊的何班長。」說著瞥見劉滿倉、陳東風兩眼威光炯炯,盯著伊藤嚇得心裡一震。武小龍卻笑著給伊藤點著煙,用日語聊起來。謝長君也忙著遞過一杯酒去。伊藤喝著酒,眼卻直瞅那電話機。李鐵一眼就看出了伊藤的心思,立刻叼著菸捲走到電話機邊,拿起聽筒打起電話來。田世興、謝長君心裡都敲套鼓,不知他又要搞什麼把戲。只聽李鐵向話筒說話:「要憲兵隊。章隊長嗎?啊,我是誰,聽不出來啦?我們四個人到西邊來啦。對啦,對!這裡的情況向你報告一下。昨天伊藤部隊和六中隊搜索過啦,沒有發現。沒有,大概又竄到河北去了。是,是,我們在這一帶轉一下,一定要找到!」
王翻譯把李鐵說的話小聲向伊藤耳邊咕嚕著。伊藤漸漸地臉色平和了。李鐵掛上電話聽筒走回桌邊,端起一杯酒喝乾了,向田世興說:「我們到外邊轉一轉吧。」
伊藤這時也立起來說了幾句話。王翻譯向李鐵說:「伊藤太君說,希望多聯繫,要到那邊崗樓上去,大大歡迎!」李鐵忙說:「好好,公事辦完了,有時間一定去拜訪。」說罷都起身往外走。伊藤提著安都式手槍,一出門見有隻喜鵲落在牆頭上,端著槍瞄準了,一槍打落下來,哈哈地狂笑起來。田世興領著人們都鼓掌叫好。李鐵這時抬頭一看,另一隻喜鵲從樹枝上驚飛起來,忙一甩駁殼槍,喜鵲應聲落地。又是一陣掌聲。連日本兵也都吃驚地點起頭來。伊藤突然變了臉,羞惱地望著李鐵,挽著袖子。看來是想跟李鐵摔跤,較量較量。李鐵哈哈大笑地對王翻譯說:「真是碰得巧!」
王翻譯咕嚕了幾句日本話,伊藤聽了這才哈哈地笑著,揮揮手,帶著日本兵走了。田世興索性帶李鐵他們在據點周圍轉了一會兒。
趁天色已黑,把馮克臣押出來,帶到個僻靜地方,連同幾套偽軍軍裝和口令,交給李鐵帶走了。剛回來,就見院裡來了一群棗園的武裝特務,不由吃了一驚。進屋一看,燈光下竟是趙青坐著,冷森森地眯著眼睛,沖門口望著。常言道,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一看心知不妙,忙打招呼賠笑臉,給趙青斟茶點菸,卻暗自尋思著對策。他早已暗中探知,趙青曾幾次會見過天津日本特務機關長。在日本和國民黨特務機關指使下,他利用社會關係勾結了許多豪紳惡霸,掌握了大批奸商土匪,以跑行商、開店鋪為掩護,從棗園到天津沿線,建立了一套特務網、搞情報、販毒走私,無所不為。這冬季「清剿」一開始,他就提供情報,使附近幾個縣游擊大隊都先後被包圍,受了很大損失。不久前警備隊里幾個軍官也被他帶走失蹤了。田世興心裡暗道:「你姓趙的現在竟找到我的頭上來了,咱就試試吧!」想著含笑地向趙青問道:「趙兄辛苦地趕來,一定有什麼見教啦!」
趙青陰險地一笑說:「你夜裡的表現可不妙啊!渡邊、宮本氣極了,不用說你也明白叫我來做啥。可我總得對得起咱們的交情啊!」
田世興故作委屈氣憤地說:「趙兄是明白人,我是虛虛實實,堅決而又巧妙地執行了堵擊命令,我敢說在我的防線上一個游擊隊員也沒有放過。是他們作戰不力,讓已經到手的魚又漏了網,現在反來怪我。我倒要問問,他們懂不懂軍事!」趙青竭力親熱地說:「當然!當時我幾句話就給你圓了場。有我在你就只管放心好了!不管他們叫我來幹什麼吧,今天我呢,一來提醒你,二來嘛有點私事相求啊。」
田世興一聽,放心地笑著說:「常說士為知己者死嘛,什麼事,您就直說吧,兄弟一定效勞!」
趙青趁機笑笑說:「兄弟有點緊事,你幫個忙借給我兩萬,以後如數奉還。」
田世興明知他是敲竹槓,只得忍痛慷慨地說:「只要兄弟有,什麼事不好辦!說奉還不就顯著遠了嗎。」說著兩人大笑起來。趙青一拉田世興的手又說:「還有,你抓的那個游擊隊員馮克臣,明天交我帶走。」
田世興哎呀一聲拍手說:「早一點說嘛,已經幹掉啦!」趙青一聽,情不自禁地猛立起來急問:「什麼?幹掉啦!」說著竭力掩飾著猜疑的目光,冷冷地斜視著田世興,苦笑著,喪氣地坐在椅子裡。
田世興若無其事地笑著沖門口喊:「副官,叫太太來陪趙先生打牌!」
這時,李鐵他們已經押著馮克臣來到謝長君的家裡把他關進了黑屋。
許鳳正在屋裡和長君嫂小聲說話,一見李鐵他們進來,透出一口氣說:「聽到槍響可把我們嚇了一跳。」
謝長君豎起大拇指說:「行!行!李鐵同志他們真是這一行的好漢!」
隊員們和長君嫂聽長君學說當時的情景,真是又驚又喜。李鐵向許鳳報告了談判的結果,隨後到黑屋裡審訊馮克臣去了。
馮克臣原來是趙青的一個秘密武裝土匪,因為和趙青是單線聯繫,所以漏了網。趙青進了據點之後,就通知他想法打進游擊隊,在重要關頭行動,使小隊陷入重圍,然後他就可以跑到據點裡去。趙青答應事成之後給他五千元偽鈔,還給他個偽軍分隊長做。
許鳳一見馮克臣,氣得臉色刷白,冷冷地盯住他的臉問道:「克臣,把你的事情坦白出來,我們從輕處理你,快說!」
馮克臣躲避著許鳳的目光,訥訥地央求許鳳說:「表姐,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個忠實的隊員。」
朱大江嚴厲地指著馮克臣問道:「你為什麼往敵人那邊跑?說呀!」
李鐵也嚴峻地問他:「說吧,不說也沒有用。你故意打槍暴露目標是什麼意思?誰叫你這樣乾的?」
馮克臣渾身哆嗦著說:「隊長,不是打槍,是走火了,我不是往據點裡跑,是害怕……」
一個隊員猛立起來說:「我看見他是故意打槍,還要向據點裡跑。想不到你是這樣一個狼心狗肺的奸細,真給我們丟人,我建議槍斃他!」他說著氣得嘴唇發抖臉色通紅。
幾個戰士都搶著說:「他是故意破壞!」「他是叛徒,奸細!」「槍斃他!」
許鳳向李鐵、朱大江、蕭金、武小龍看著問道:「你們的意見怎麼辦?」
四個人齊聲說:「他不坦白就消滅他!」
馮克臣嚇得哭起來,涕淚縱橫地跪在許鳳的腳下哀求道:「表姐,不能殺我。表姐呀,我不是叛徒,饒了我吧!」
許鳳眼睛一瞪,閃出明亮嚴厲的光芒,衝著馮克臣問道:「你說不說?」
馮克臣渾身顫抖著說:「表姐,寬大我啊!我不是故意破壞,我是走火,別殺我,表姐啊!」
許鳳咬牙一揮手說:「我沒有你這樣的表弟,拉出去!」
兩個換上了偽軍軍裝的戰士過去揪著馮克臣往外走,馮克臣剛喊一句:「表姐,救命呀!」就被隊員用毛巾堵上了嘴。
朱大江向郎小玉說:「不要打槍,用刀幹掉他!」郎小玉應聲:「是!」穿好偽軍軍裝,束上皮帶,背上槍,拔出刺刀跟了出去。
五 轉折點
韓莊據點村里,離大碉堡不遠的一個院子裡,從屋門口一抬頭就望見那高聳雲霄的大碉堡,上面閃著燈光,隨風傳來一陣吆喝聲。寒風中電線嗚嗚地發出悲鳴。在黑暗裡一個一個人影悄悄溜進屋去。李鐵最後向碉堡觀察了一下,關上了屋門。這是許鳳派人把曹福祥、江麗、秀芬、小曼叫回來,匯報情況,研究今後的對敵鬥爭。這些日子許鳳在謝村住著,秘密派人出去聯絡分散的隊員,指定地點集合起來,游擊隊又完全恢復了。他們開展了謝村的偽軍工作,整頓了附近四五個村的組織,就轉移到河北來,依靠高鐵莊在韓莊準備好的秘密地洞,來開闢這裡的工作。由於根據地村不能站了,幹部們不得不硬著頭皮鑽進敵占區各村去挖密洞堅持工作,倒把一些過去不敢進去住的村打開了,工作反而比以前有了開展。許鳳料定敵人就要駐剿張村,所以通知游擊隊和區幹部暫時都不進去,指示張立根在張村秘密地監視壞人的活動,領導黨員和群眾加緊挖戰鬥地道,訓練民兵,準備隨時打地道戰。許鳳把情況也匯報了周政委,得到指示說,只要敵人一去駐剿,就要裡應外合給敵人以打擊。
群眾在黨的宣傳教育下,也看透了對敵人非鬥爭不行。敵人越兇殘,群眾就越堅決,越團結一致。橫豎頂多是個死,與其當亡國奴死去,倒不如拼著一死去鬥爭,反而能打開一條揚眉吐氣的活路。人們都鐵了心,堅決鬥爭。敵人越壓得緊,逼得群眾辦法也越多。挖地道成了群眾性的運動。有些老根據地村,家家戶戶都挖,男女老少一齊動手,連被摧毀的幾個村的人也回去挖起來了。區里特別給這些村撥了救濟糧。縣委又規定了獎勵辦法,挖一丈地道給多少小米,好使積極分子吃飽,有勁幹活。人們幹得更歡了。挖地道又發展到改造地形,村村壘街口,壘胡同口,院院打通,挖了陷阱,設上種種障礙。個別的村甚至乾脆把牲口柴草米麵等東西都堅壁起來,人人戰鬥化,全村宣了誓,敵人一來,全村人都鑽進地道。敵人轉來轉去,搶不到東西,抓不到人。敵人對這樣的村子沒了辦法,只好放把火,無可奈何地滾回去。這種發展是敵人料想不到的。渡邊、宮本企圖用血腥鎮壓,叫人民低頭歸順,但是得到的卻是相反的結果。渡邊對這種情形,傷透了腦筋,時常暴跳如雷,真想把一切都毀滅個乾淨才痛快。可是宮本冷靜地提醒他,要真把一切毀滅光了,就不能以戰養戰了。那樣就只能依靠從本國運來一切糧草和軍需,可本國又沒有這麼多的糧草可運。再說就是想全殺了也辦不到,只會更激起老百姓的反抗。於是敵人一面嚇唬人說弄出地道來,要把全村的人殺光,同時又不得不虛情假意地對一些村緩和一下,出一出安民布告,想把人們麻痹一下,然後一個一個地摧毀征服。當前特別是對別村緊,對張村松。宮本、胡文玉在竭力設法把區幹部、游擊隊逼到張村去,以便來一個一網打盡,把游擊隊和區幹部全部消滅。
許鳳反覆地研究了這些情況,心裡越發有底。她叫大家坐下,叫江麗先談談她的工作情況。江麗雖然更加顯得瘦削,但更精神了。她這些日子在高村的地洞裡,建立了一個地下工作室,擔負了向敵偽軍進行宣傳攻勢的工作。這一陣全黨動手,用各種方式在偽軍偽組織內部建立了許多工作關係。又廣泛地發動了偽軍家屬給偽軍寫信。通過這些工作,大量地搜集了敵偽軍內部的情況,登記了許多偽軍官兵、偽組織人員的材料。她就根據這些材料,突擊編寫宣傳品,常常一連幾天鑽在洞裡,不分晝夜地又編又印。於是許多宣傳品在偽軍中間出現了。這些宣傳品對偽軍的心理、偽軍的內幕了解得那麼細緻具體,連宮本看了也禁不住大吃一驚。為了使宣傳品能在偽軍中間廣泛流傳,她又編寫了一些小唱本。乍一看這些唱本不過都是偽軍們喜歡的《小寡婦上墳》《王二姐思夫》之類,並不引人注意,其實裡邊寫的都是偽軍反正殺敵受到歡迎、一家骨肉團圓的故事。這些唱詞寫得十分感動人,偽軍們看了就像寶貝似的偷著藏起來,暗中傳來傳去。江麗正在匯報著,小曼一擺手,大家從瞭望孔里一看,只見一個偽軍背著槍在房後邊走來走去,正輕輕地唱著江麗編寫的《嘆五更》小調哩,大家聽著他唱著:
一更里月兒呀月東升,
治安軍為誰呀來當兵?
越思越想越傷情!
哎咳喲……
越思越想越傷情。
二更里月兒呀上柳梢,
治安軍為誰呀把妻子拋?
越思越想越心焦!
哎咳喲……
越思越想越心焦。
三更里月兒呀月當頭,
治安軍一死呀罵名留,
越思越想越憂愁!
哎咳喲……
越思越想越憂愁。
這時有人招呼那偽軍一聲,那偽軍哼哼著向西走了。許鳳笑著輕輕拍了一下江麗問道:「底下呢,怎麼唱?」
江麗笑著還沒答言,小曼就低聲唱道:
四更里月兒呀月偏西,
爹娘想兒我回不去,
越思越想越著急!
哎咳喲……
越思越想越著急。
五更里月兒呀月落山,
倒不如反正回家轉,
一家人骨肉得團圓!
哎咳喲……
一家人骨肉得團圓。
許鳳聽了點點頭,沖江麗笑道:「你這小調就是埋的定時炸彈,明個咱們要拿這個據點的時候,它一定會爆炸起來的。」
江麗沖李鐵看著笑道:「哼,我寫的可不行!」
李鐵明白她是說自己,忙一揮手笑道:「不,這一回是真行。聽說宮本把你恨死了。你用日文給宮本寫的那封警告信,叫他火了好幾天,氣得他親自帶人到處搜查八路軍的宣傳品。」
江麗點點頭說:「對宮本這樣的人,寫警告信,就是為了打擊一下他的精神。」
李鐵道:「給偽軍的信也有作用。有一些偽軍接到指名教育的信之後,確實老實多了。」
曹福祥嗯了一下說:「不過,也有越來越瘋狂的。」
江麗接著又補充了幾句。接著是秀芬、小曼匯報工作。
秀芬和小曼被派到敵占區孫屯工作了一些日子。在這嚴酷的日子裡,秀芬和小曼沒有被嚇倒,反而大膽地做了好多工作。那一帶工作基礎薄弱,敵人控制得異常嚴密,黑夜常有敵人搬著梯子上房下院子,突然進行搜查。所以,這些村都沒有挖地道。秀芬、小曼來到孫屯唯一的一個秘密黨員於有福大伯家,費盡力氣挖了一個小洞藏著,秘密地進行活動。許鳳本來叫她倆在孫屯一個村工作,秀芬那急性脾氣哪裡忍得住,通過於有福大伯在東峰村找了個關係就去工作了。小曼更不在乎,越鬧得歡她才越高興。兩人頭兩次去了沒有出事,第三次去被敵人追了五六里地。她倆跑得累死,好歹總算脫了險。起初秀芬以為小曼目標小,孫屯又有親戚,就叫她單獨活動,調查情況。不料有一天突然找不著她了,秀芬急得直跺腳,叫於大伯到處去找。後來找到一個閒院子裡,一看她和原來兒童團的十多個小朋友正在太陽底下跳舞哩。小曼回來叫秀芬給批評哭了。從此秀芬只叫她跟著記錄一些調查材料。經過她倆艱苦的工作,重新組織起了兩個村的秘密抗聯會,發展了三個黨員,並且調查出了兩個漢奸坐探。她倆暗中發動受害的人寫了控告書,準備回區研究後報縣委批准進行逮捕。
油燈的光線照著曹福祥嚴肅的面孔。這段時間,曹福祥活動得異常大膽,到哪村他就在維持會一坐,群眾就圍上去哭訴。他就為群眾撐腰,打擊漢奸封建勢力。許鳳勸他隱蔽一些,他反而說:「我不能為自己安全叫區公所這杆大旗倒下去。黨叫我代表政權,我就得矗住個兒。敵人魔高一尺,我就來個道高一丈!再說我是群眾的區長,我這一百多斤交給他們不會出問題。」這次來開會的前一天,曹福祥的大舅子找了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埋怨妹夫心腸硬,老婆孩子叫敵人抓去,也不想法營救。曹福祥看出大舅子心裡有鬼。一追問,原來是胡文玉捎信給他,說是只要他能說服曹福祥進據點和胡文玉見見面,就放他妹子出來。曹福祥一聽,鬚髮豎立,吼一聲,一巴掌把大舅子打了個跟斗,咬牙罵道:「要不看你是個糊塗蛋,非斃了你不可!」曹福祥今天向許鳳匯報了棗園的敵情:「日寇渡邊部隊『清剿』有功受了嘉獎。為爭取這一帶成為『治安區』,這些天日夜訓練棒子隊,準備駐剿,摧毀地道。胡文玉反革命有功,清水師團長接見並嘉獎了他。小鸞已回棗園據點準備和他結婚。鬼子漢奸們準備為他倆大辦喜事,搶了十幾大車家具給他安排了新房。這幾天渡邊、宮本和張木康、王金慶連著召集敵偽軍官開會,繪製各村的地道圖樣,總結破壞地道的方法和進行地道戰鬥的經驗。敵偽軍不斷進行演習。敵人的便衣特務,不斷到張村附近活動。聽說許鳳同志前兩天連著在張村開了兩次群眾大會,連據點裡邊都哄揚動了,說許政委要在張村跟棗園據點的敵人大打一場。我以為你還在張村住著,叫我好生著急。今天齊光第又召集各村聯絡員,要了三百多個民夫,都帶鐵杴大鎬,限中午到棗園集合。看樣今天夜間或明天拂曉可能出動到張村來。很明顯,這跟你在張村暴露有關,我想你一定又有新的鬥爭計劃了。」
蕭金插上來說:「老曹同志想得對,這是鳳姐的一步好棋,這是為下一步作準備。」
正在說著,高大娘悄悄進來遞給許鳳一封信,走了出去。許鳳趕緊拆開一看,是高鐵莊寫來的情報,上面寫著:棗園大部分日軍和兩個中隊偽軍帶了三百多民夫,正要出發去包圍張村。據敵人情報,縣大隊在城東北連打了三仗,被敵人從路東追過子牙河,跑到交河縣去了。許鳳把情報念了一遍,點點頭一笑說:「我估計縣大隊一定是開到這邊來了。」朱大江立刻攥起大拳頭向桌子上一按說:「真帶勁,咱們應該馬上配合縣大隊給敵人一次打擊,敵人就不敢這樣瘋狂了。」
正說著,高大娘領著潘林走進屋來,大家親切地招呼他上炕坐下。潘林喝口開水擦著汗說:「好啊,繼續討論吧。我是想聽聽你們的意見。現在敵人集中兵力要反覆『清剿』這一帶,趁冬季摧毀我們的根據地,逼迫我們的部隊暴露目標,好來個包圍殲滅,所以鄰縣都沒有動。這是值得我們深思的!」
許鳳把情報遞給潘林,抬起頭來看著李鐵問道:「你的意見呢?」
李鐵說:「我看就從我們這兒開始吧。依著我,不但要在張村利用地道狠狠地打擊敵人一下,並且可以打進棗園——敵人的老窩去,給他們點厲害看看。」
曹福祥激動地說:「我早想開了,不作必要的犧牲,一輩子也打不開局面。問題就看是怎麼個打法。」
江麗笑著插話說:「對!世界上的事就是這樣,凡有所得,必有所失,患得患失就什麼也幹不成了。」
「我並不反對打!」潘林懇切地說,「但現在打是不是時候?我認為目前應該化整為零,擾亂敵人,使敵人疲於奔命。等敵人疲乏不堪,我們再集中兵力攻擊,這樣比較好。現在敵人正集中兵力找我們,而我們就集中兵力去暴露在敵人面前,這弄不好,會全部毀滅。」
許鳳說:「我是這樣看,前些日子我們受了些挫折,那是因為各種條件都沒有準備好,沒有搞好新的根據地,沒有彈藥,跟各村的幹部、群眾一時也沒有建立起聯繫,和縣裡也沒有取得配合,敵人的情況也摸不清,這樣盲目地打,那確實是冒險。可是現在不同了,我們這些弱點都克服了。我們有了出其不意打擊敵人的條件,為什麼不打呢?要能把鄰區鄰縣的敵人吸引過來,使鄰區鄰縣鬆口氣能還手打擊敵人,豈不更好嗎?我們也許苦一點,但就整個形勢來說正是轉入了主動。我們已經準備好了隱蔽根據地,即便敵人再多也能安全撤出戰鬥,絕不會像潘林同志說的那樣全部毀滅。因此我的意見是立刻採取行動。李鐵同志帶手槍班去襲擊棗園敵人的留守部隊,目標是消滅胡文玉、趙青他們。朱大江同志帶步槍班埋伏到張村外圍,配合堅持地道戰的民兵,牽制敵人的『清剿』隊伍。其他同志分頭去幾個村秘密發動民兵,準備支援作戰的部隊。我立刻找周政委請示決定。」
正在談著,忽然高大娘又走進來說:「縣委的通訊員老崔來啦。」
許鳳忙叫老崔進來。老崔走得汗流滿面,遞給許鳳一封信。許鳳急忙拆開一看,是周政委叫她立刻隨通訊員到崔莊去開會。許鳳看完了信說:「好極啦,周政委帶大隊過來了,叫咱們小隊去集合,立刻分組出發。」
天空陰雲沉沉,黑得對面不見人。陣陣寒風卷著稀稀落落的雪花,撲上身來。許鳳他們一路來到崔莊,老崔在前邊和放哨的隊員小聲問答著口令。近前一看,樹後牆邊隔不遠立著一個隊員,封鎖了村莊。許鳳他們跟著來到村東頭一個院子裡,門口也有隊員持槍警戒著。在院裡遇上了周明。秀芬、小曼、江麗她們跟老崔到隊部住的東廂房去了。許鳳、李鐵、朱大江、曹福祥、潘林一起跟周明往北屋走去。潘林一面走著,對周明說:「說老實話,我翻來覆去地想過:難道我的意見又錯了嗎?我想不會錯。反正我覺著黨的利益要受損害,就不能默不做聲。也許同志們說我這傢伙又右了!但是我必須堅持真理。」
周明注意地聽著,沒有言語。進屋坐定,許鳳解下包頭的藍布包袱,打打身上的雪花。接著,王少華、蕭之明也從外面走了進來。大家坐在方桌周圍。周明立刻宣布開會。潘林首先發言說:
「蕭大隊長和許鳳同志提的戰鬥計劃都是冒失的。現在究竟該不該打這樣的仗?我還是懷疑。首先這樣就把苦心保存下來的一點力量全部暴露了。」潘林板著臉,著重地加上一句,「特別要注意,這是冬季!我們一暴露就會招來敵人加倍的壓力。」
周明蒼瘦的臉上露出嚴肅的堅定不移的神氣,好像對於一切早就有了主意似的。他在菸斗里裝上菸絲,在燈上吸著,望望許鳳。
許鳳輕輕咳嗽一聲說:「棗園一帶的敵偽軍,是全縣敵人裡邊最頑強的部隊。如果能給他們一次有力的打擊,會有多麼大的意義呀!我想先不論春夏秋冬,敵人已經自己湊到最便於我們打它的地方去了,為什麼不打它!假如遲延下去,等敵人把各村的地道徹底破壞完了,再打就困難了。」許鳳鎮靜地說了,向每個人臉上望著。又把拿據點的計劃說了一遍。周明吐出一口煙來,緩慢地說:「我同意許鳳同志的計劃。表面上看起來敵人是更厲害了,但是骨子裡是更加虛弱了。敵偽軍滋長著厭戰情緒,士氣比以前低落了。我們的力量雖然不夠大,可是戰鬥意志是高漲的。我們已經給駐棗園區的敵人造成了致命的弱點,乘敵人沒有準備,應當抓住這個機會狠狠地打擊敵人一下!」
潘林皺著眉頭說:「打上能不能撤退,要先考慮一下。」
王少華說:「現在夜長日短,河裡冰凌結得堅固,便於我們活動。再說今天正是農曆年三十了,天黑無月。除夕之夜,偽軍們思念家鄉親人,更想不到我們會發動攻擊。這對我們都是有利的條件。」王少華說罷仰頭思索著,習慣地摸著小黑鬍子。
蕭之明心裡有點厭煩了。立起來走到門口,開開門讓寒風吹拂著。沉默了一會兒,回頭走過來說:「現在是討論作戰計劃。部隊已經開始行動了,用不著再討論打不打。我個人的意見,要集中使用兵力打擊『清剿』隊。」
周明看著許鳳問道:「你們的意見怎麼樣?」
「我們意見也不一致,」她說著看著王少華說,「我想利用這個機會跟高鐵莊聯繫一下,把韓莊搞下來,同時派手槍班去襲擊一下棗園。大隊已經來了,可以考慮以攻韓莊為主,只派一部分人去牽制打擊駐剿張村的敵人。這樣給敵人的打擊和影響要大得多。」
李鐵立刻接著說:「對,我想這會成功的!我願意帶人去襲擊棗園。」
蕭之明一揮手說:「我們究竟人數不多,這樣分兵出擊,絕對不行!我想這主要是由於許鳳同志總想立刻打開局面。但是這樣搞結果必然要遭受失敗。很可能把高鐵莊他們搞垮,把李鐵同志他們犧牲在棗園。如果要打的話,還是趕緊研究打駐剿張村的敵人好了。」
周明點點頭說:「對,蕭大隊長的意見是對的。集中兵力打敵人一處,才能打疼。張村有很好的戰鬥地道,既能大量殺傷敵人又能保護自己,又有群眾和民兵的支援。這麼好的條件為什麼不用?可是如果他們能夠在不影響主攻任務的條件下拿據點,不是更好嗎?」
蕭之明立刻說道:「最好還是集中主要力量打駐剿張村的敵人。如果能夠在主攻駐剿張村的敵人同時,再拿下個把據點,那我是不反對的!再明確說一遍,你們的任務就是牽制棗園、韓莊、郭店三個主要據點的敵人,死死地拖住他們!」
許鳳爽快地說道:「好,保證完成任務!」
王少華微笑著對許鳳說:「著急啦?寇二虎的三中隊不久就要調郭店。那時候,咱們好好布置一下,一仗就能吃掉它一個大隊呀!不過,如果你堅決要拿嘛,那也好,可是要設法擴大戰果!」
許鳳點點頭笑了。才要喊李鐵起身去準備執行任務,只見李鐵立起來向蕭之明、周明要求道:「大隊長,政委,棗園據點的敵人絕大部分都出來了,正好乘著敵人老窩裡邊空虛,我去幹掉胡文玉、趙青。我願意帶小隊一個班去完成這個襲擊任務,比在外邊牽制要有效得多!」
蕭之明正在和周明研究大隊的戰鬥部署,聽了抬頭向周明看了看,兩人點點頭,蕭之明立刻微笑一下說:「這樣也好,但是你必須負責把人安全地帶出來,要想硬拼就不能去!」
李鐵忙搶著說:「我保證都安全地帶回來!」
周明吸著菸斗望著李鐵說:「要注意呀,適可而止,不許在裡邊死打硬拼。」
「對!」李鐵嚴肅地說,「我一定照政委的指示辦!」
蕭之明向許鳳說道:「許鳳同志,這樣一來,牽制敵人和拿據點的任務都落到你自己身上了,縣大隊的兵力也不能去支援你們,能行嗎?」
許鳳笑道:「大隊長,放心吧,我立刻就去同曹區長發動民兵,保證完成任務。」
曹福祥一直坐在旁邊吸菸,周明挨著他坐下說:「老曹同志啊,你看還有什麼地方應該再慎重考慮考慮呀?」
曹福祥滿意地呵呵一笑,用手捻著黑鬍子說:「行啊,行啊!」隨後湊近周明耳朵笑眯著眼瞅著許鳳說,「這丫頭行嘍,乍一看粗粗拉拉,內囊里倒挺細呢。現在我不擔心啦,信得過她!」
周明會意地笑笑,眼睛一亮,盯著曹福祥說:「那麼,戰鬥一打響,要立刻解決幾百個人的吃飯問題呀!能辦到嗎?」
曹福祥哈哈一笑:「老曹全包下啦!」
潘林見根本不考慮他的意見,臉色更加難看,甚至有點生氣了。他堅持地向周明說:「給我任務吧!但我要保留我的意見。」
周明笑一笑說:「你這個同志,怎麼搞的,思想上那股彆扭勁又上來了。好吧!先不談這個,還是請你負責搞聯絡站,把部隊撤出戰鬥以後休整的地方安排好,我們來具體商量一下。」
許鳳和蕭之明詳細研究了聯繫辦法,向周明他們告辭了出來,帶了曹福祥、江麗、秀芬、小曼走了。他們剛走出胡同不遠,見游擊隊已經在空場上悄悄地集合起來了,同志們的身影在黑暗中活動著,呼呼的寒風越刮越響。
六 智取韓莊
陰沉而嚴寒的黑夜,細雪霏霏地灑落著,北風從冰凍的土地上卷過,吹得電線嗚嗚咽咽地直叫。古洋河的兩岸,野地里光禿禿的,只有大風毫無阻攔地任意地掃蕩著。遠處一片片黑沉沉的影子,那是村落和樹林。就在那黑糊糊的村莊上空,矗立著高高的碉堡,那高聳天空的碉堡頂上,忽隱忽現地閃爍著燈光,像一個大怪物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盯著人們的活動。突然,東北方向響起了隱隱約約的呼叫聲,這一定是敵人又到村里去了。
這裡是起伏的土崗,布滿了層層密密的棗樹、高大的古柏和黑鬱郁的牆一般的掃地柏。在黑鬱郁的樹林裡邊藏著一座荒蕪的破廟,周圍一片寂靜。
在破廟的配殿里,曹福祥坐在一個小油燈前邊,和十多個村幹部小聲地計算著動員民兵的數目,以及武器、鐵杴、大鎬、梯子的數目。原來計劃動員五百人。各村一匯報,增加到了一千多人。村幹部還想再多動員一些,曹福祥說道:「一千人夠了,不要再增加。」村幹部們答應著笑笑走出來,都聚在江麗周圍聽她那富有鼓動性的談話。曹福祥到正殿里來找許鳳,見許鳳披著大棉袍,正在一張地圖上比畫著。蕭金端著燈站在旁邊。只見許鳳拿著鉛筆在地圖上哧哧地連著劃了幾個箭頭,幾個圈圈,蕭金的一隻手,在許鳳划過的地方指點著。
曹福祥報告道:「許政委,布置了一千人。」
許鳳抬起頭來沉靜地說聲:「很好。」便又看著地圖沉思起來。
曹福祥來到東偏殿一看,秀芬、小曼和十多個村婦女幹部正小聲地唧唧呱呱地談笑著,拾掇著部隊從各村搜集來的紗布、藥棉、紅藥水等等。一見曹福祥進來,秀芬便說道:
「老大伯,我們把救護用品都準備好了,你得檢查一下擔架。」
曹福祥笑道:「我保險動員二十副擔架,八十個小伙子,可你得把他們訓練一下。」
姑娘們一齊叫道:「區長老大伯放心吧,我們什麼都會。」
曹福祥滿意地出來,剛走到大廟門口,就見放哨的隊員跑過來,著急地說道:「區長,壞啦,發現敵人。」
另一個戰士持著槍,湊過來說:「一定是來包圍咱們的,怎麼辦?」
曹福祥叫一個隊員出去告訴警戒的隊員,不許暴露目標,便急急走進正殿,湊到許鳳耳邊小聲說:「許鳳同志,發現敵人!」
這時,江麗、秀芬、小曼和村幹部們都集合到門口來了,他們有的背著東西,有的提著槍,拿著手榴彈,睜大了眼睛等著許鳳下命令。
只見許鳳抬起頭來,明亮的大黑眼珠,像流星般一轉,臉上毫無驚慌的表情。她仍舊一動不動地坐著,反而微微一笑,用鉛筆向蕭金一點道:「你去帶隊員警戒,不許暴露目標。不管敵人離多近,沒有命令不許開槍。」
蕭金立刻提了槍跑出去執行任務去了。許鳳還是一動不動地向曹福祥、江麗、秀芬看著說道:「去執行你們的任務吧,敵人一過去,立刻就出發。」
「敵人能過去?」秀芬驚疑地問。
許鳳非常肯定地點點頭說:「對,敵人立刻就過去,不會到這兒來。」說了仍舊鎮靜地坐著,出神地看著地圖,左手指好像在掐算著什麼數字。曹福祥會意地點點頭,笑了。
江麗、秀芬、小曼退出門口,互相看著,小曼吐了一下舌頭。三個人跟在曹福祥後邊輕輕溜出大門,貓著腰,利用地形掩蔽著,來到隊員們警戒的崗哨附近,只見蕭金和幾個隊員正伏在柏樹下邊,向前注視著。他們悄悄地臥倒,屏著氣息向前望著。只見從北往南的路上,長長的一列人走動著,可以聽見槍支武器的撞擊聲。沒有多長的時間,敵人就過完了。蕭金立刻派三個隊員尾隨著敵人去偵察情況,便叫了曹福祥、江麗他們回到廟裡來。來到正殿,見許鳳正在屋裡來回走動,牆角落裡油燈的火焰一晃一晃的。許鳳見他們一進屋,就停住了,一招手道:「來,咱們決定一下吧。」
聽了許鳳的部署,曹福祥心裡暗暗佩服許鳳:她真是膽又大心又細呀!見許鳳指派了八個村支書,叫他們帶人埋伏在指定的樹林裡,村頭上,單等郭店一打響,他們就圍攻上去,不叫一個敵人跑掉。
曹福祥聽了眼睛一亮:啊!這回要拿郭店了。但是又有些擔心:郭店的防禦工事很堅固,王金慶兵力又足,瓦解偽軍的工作又沒有很好開展,要沒有二十三團這樣的部隊,是難得打進去的。
許鳳隨後叫十幾個村幹部帶隊來這裡集合,跟著去攻韓莊。布置完了,人們都出發了,許鳳對蕭金看看道:「韓莊的人來了沒有?」
蕭金道:「呂剛來了。」
許鳳道:「叫他進來。」
蕭金去叫呂剛。曹福祥和江麗、秀芬出來,小曼在後邊說:「你們看這是什麼干法?我真不明白。」
韓莊據點的偽軍們正在過年。第三分隊長高鐵莊和他分隊里的三個盟兄弟在玩天九牌。桌子上攤著準備票子、花生、瓜子,四個人好像認真地在賭錢。高鐵莊裝做聚精會神地使勁摸著牌,嘴裡念著:「天一天,地一地,虎頭來了唱台戲!」
旁邊那個胖圓臉紅鬍子班長馬國柱,湊到他耳邊睜大了眼裝做看牌,小聲說:「怎麼呂剛還沒回來?」
四個人交換了一個焦急的眼色,高鐵莊扔幾顆花生米到嘴裡嚼著,皺眉沉思著。
他們面臨著十分危險的情況。前幾天胡文玉帶著一批特務到韓莊來了一下。隨後張木康、宮本就把寇二虎叫了去,說這個中隊有問題,非進行整肅不可。寇二虎一回來,高鐵莊就請他喝酒。寇二虎醉後還直罵胡文玉給他這個中隊小鞋穿。想不到今天中午,大隊部的顧問日本憲兵山田少尉帶了十多個人從棗園據點來了。高鐵莊知道他來一定沒有好事,設法一打聽,果然是為了清理這個據點的內部來的。來到之後就緊張地找人談話,很注意打聽他這分隊的情況。傍晚特務班長苗金山又把他分隊的偽軍秦喜然叫到一個破鞋家去喝酒去了。自從發展了秦喜然拜盟之後,就發現他不可靠,這一下更引起了高鐵莊的懷疑。萬一秦喜然把他們的活動情況暴露出去,就前功盡棄了。高鐵莊借著賭錢把幾個可靠的弟兄集合起來,商量了一會兒應付辦法。有的主張乾脆立即起義,打下這個據點。有的主張立刻把分隊的弟兄控制起來,打一傢伙就拉出去。大家都不同意再等下去了。高鐵莊已經接到了縣敵工部的通知,叫他繼續隱蔽,等調到郭店之後再行動。真是覺得不好處理。後來還是決定準備起義,把據點拿下來。就派一個在中隊部當便衣偵探的弟兄呂剛,趁出去執行任務的機會,找許鳳和縣裡聯繫,取得上級的指示和支援。現在呂剛已經出去了幾個鐘頭了,還不見回來,眼看非獨立自主地下決心不行了。
幾個人正心不在焉地摸著牌,就見窗戶外邊一個人影走來停下了,一個人臉貼上小窗玻璃往裡看了一下,又咚咚地走了。幾個人互相遞了個眼色,都立起來,綽槍在手。一個人走到門口聽動靜。
這時聽見呂剛在窗外悠閒自在地哼著小調子,向屋裡走來。呂剛一進來,馬國柱忙問:「怎麼樣?」
呂剛神色緊張地小聲說:「好容易才找到了許政委。我把咱們的兩個計劃都跟她說了,她堅決叫咱們舉行起義,裡應外合把據點拿下來。她隨後就把隊伍帶到韓莊來,聽咱們在裡邊打響,他們就往裡沖。我才到中隊部去過了,寇隊長正跟兩個分隊長打牌哩。山田在崗樓上立著,白隊副又插上門鬧娘們去了。真是難得的好機會。不過剛才我往這邊來的時候,看見苗胖子走的挺慌張,看樣是往中隊部去了,說不定出什麼壞主意哩。要動手得快點才行。你說怎麼辦吧?」
高鐵莊擰著眉頭聽他說完了,拔出駁殼槍來,嚓一聲頂上子彈,堅決地一揮手說:「立刻動手,我帶關東升到中隊部去,把狗日的們看起來。老馬你帶別的弟兄,先到各班裡去給自己人布置好,拒絕中隊部的一切命令,並把分隊里幾個壞傢伙幹掉,準備行動。隨後你就帶幾個弟兄,攻進大崗樓去占領制高點。我們兩邊聽到你的三聲槍響,就一齊動手。」
「白隊副怎麼辦?」
「甭理他,等他穿好衣裳,咱們早幹完了。」
高鐵莊立正著嚴肅地說:「就這樣,弟兄們,要堅決完成任務,剩下一個人也要堅持到底!」
大家輕聲堅決地應著:「是!」
說完了,各自走了出去。
偽軍中隊長寇二虎派出了巡邏隊,又和棗園、郭店聯繫過沒有出動的任務,感到很輕鬆。他對渡邊在年節出動,心裡又是氣又是笑。暗想:你去鬧吧,我可要打他媽一夜麻將。他把大背頭梳得嶄亮,穿著高筒黑皮靴,故意露出閃光的大金牙,神氣地叼著菸捲,叫來個三十多歲的浪蕩娘們大白妮,和兩個分隊長打牌,黑臉矮胖子特務苗金急慌慌地走進來,湊到寇二虎耳朵上小聲說:「別打牌了,趕緊商量一下,高鐵莊分隊確實發現……」
剛說到這裡,寇二虎機靈地一回頭,就見高鐵莊閃進來掩在隔扇門邊,右手舉著駁殼槍,左手拿著一個頭號瓜型手榴彈,大叫:「舉起手來!誰敢動一下,就要你們的命!」
那大手榴彈已經拔去插銷,高鐵莊用大拇指壓著引火帽,只要大拇指一抬,立刻就會爆炸。這種手榴彈殺傷力極大,要是爆炸開來,屋裡幾個人誰也別想活。寇二虎是老兵油子出身,奸猾兇狠,想不到此刻被人暗算,直氣得七竅生煙,可也沒有辦法。為了不吃眼前虧,只得舉起手來。另外四個人也舉著手,嚇得臉色蠟渣黃。寇二虎還盼著護兵來解圍,偷眼向隔扇門口一望,仿佛看見有個人影一晃,心想屋門一定已經給高鐵莊的人看上了,只得竭力裝出笑容說:「老四,咱們哥們相處,我有什麼地方虧待過你?」
高鐵莊冷笑一聲說:「二哥,對不起,這叫逼上梁山。我知道苗胖子要陷害我,不得不如此。」
寇二虎哈哈一笑說:「老四,苗大哥也不是外人,縱然有個不對,也得看在二哥我的面上,用不著這樣。咱們盟兄盟弟應該有福同享,有禍同當嘛。你即使有什麼打算,咱們哥幾個也可以商量。我是擔心時機不對,反倒弄得咱們哥幾個走投無路。我絕沒有惡意,你要動起傢伙來,可就對不起二哥了。」
高鐵莊冷笑道:「就算對不起吧,我可不能等著別人先把刀子扎在我身上。二哥是個明白人,應該怎麼辦你就下決心吧!」
苗金山舉著雙手直哆嗦。他明白高鐵莊最恨他。現在只要他手指一動,就會先喪命,忙奸笑著說:「咱們哥們可是生死之交。我也絕不是對你有什麼歹意,我是怕你一時大意被八路的內線矇混過去,到時候可是咱哥們吃虧。只要把幾個靠不住的人找出來,咱哥們一商量就算完事。有什麼過不去的,值得動這麼大火呢!」苗金山說著,慘笑著,腿肚子直抖。
高鐵莊聽了只冷笑一聲,不去理他。大白妮什麼話也沒說,心裡可恨死了高鐵莊。兩個分隊長急得眼珠直轉。他倆和高鐵莊是死對頭,心裡特別害怕,光想瞅個機會拔槍打死高鐵莊。每個人的眼睛都睜得滾圓。高鐵莊的處境非常困難,他眼光不敢錯過絲毫,監視著每個人的表現和動作。他明白,他面前四個傢伙都是慣匪和兵痞出身,只要放過一眨眼的工夫,就會發生危險。寇二虎本想喊人或打電話,但是他不敢這樣做。他在竭力等待著高鐵莊的疏忽。那時只消幾秒鐘,就可以拔槍打死他。還有一個指望是等待山田、白隊副帶人來收拾高鐵莊。屋裡陷入了極端恐怖的沉默中,只聽見掛鍾嘀嗒嘀嗒的聲音。高鐵莊心裡著急為什麼關東升還不來捆他們,真想立刻開槍投彈乾死他們,可是又怕外面警覺起來,妨礙了馬國柱他們執行任務。關東升在外面,本想進去幫助高鐵莊收拾他們,不料剛往門口一走,叭一聲一顆槍彈從身邊穿過去了。他激靈一下,發覺對著門的短牆旁邊有人持槍向屋門瞄著。急忙退到一邊掩著身子,暗想:一定是寇二虎的護兵回來發現了情況,他想往裡屋打槍,又怕打不著高鐵莊,反把寇二虎害了,衝進門去吧,知道准有人守著,一定沖不進,所以埋伏在這裡,封鎖著屋門等著白隊副帶人來解圍。關東升想著,不覺臉上流下汗來。心中暗道:「馬國柱快點行動啊!」
這時,高鐵莊在屋裡等急了。他心裡暗暗嘀咕:也許馬國柱他們失敗了嗎?許鳳同志你怎麼還不帶隊伍衝進來呢?高鐵莊想著,臉上流下汗來。汗珠從額角流過臉頰,流到嘴角,又滴下去。他咬緊牙齒忍著。
炭火盆上的水壺吱吱地響著。電話鈴突然響起來,寇二虎斜著眼睛看了一眼,誰也不敢去接。電話堅持地緊響了一陣,停下來了。靜了不多一會兒,又急驟地響起來。這一定是郭店大隊部來的電話。
水開了,熱氣沖開壺蓋噗噗直響,滾水溢出來潑在炭火上,嘭一聲一股白汽直衝房頂。
突然,崗樓上連著三聲槍響。整個據點裡亂成了一團,響起了紛亂的槍聲和叫罵聲。機槍也咆哮起來。咚咚的腳步聲越跑越近了。高鐵莊心裡可有了底,這一定是馬國柱得了手,部隊也攻進來了。他使勁咬牙堅持著。聽著像是棗園、張村方向也傳來了槍聲和爆炸聲。猛烈的爆炸聲在附近響起來,震得耳朵直叫,震得窗紙咕達咕達直響。高鐵莊已經精疲力盡,可是這槍聲使他振作起來。他看出寇二虎的臉蒼白了。不知為什麼,他張開嘴喘起來。
駁殼槍在附近響起來,夾雜著一片呼喊聲和緊急紛亂的跑步聲。喊聲漸漸聽清了:「舉起手來!」
「歡迎偽軍同胞們反正殺敵!」
「繳槍不殺!優待俘虜!」
裡邊有一個女人的威嚴清脆的聲音,這一定是許鳳來了。
腳步聲跑到窗戶外邊了。
「馬班長,快!」這是關東升的喊聲。
接著附近一陣槍聲,馬國柱舉著繳獲的安都式駁殼槍衝進屋來,關東升他們一群弟兄在後邊跟進來,上前去繳了寇二虎他們的槍,押出屋去了。高鐵莊吁出口氣眨了眨眼,手哆嗦著把駁殼槍掛在腰裡,關上手榴彈的插銷,轉身就往外跑,喊著:「老馬,怎麼樣啦?」
剛要跨出屋門,碰上呂剛領著許鳳、秀芬、小曼等幾個人走進來,一見面高興得齊聲呼叫起來。
高鐵莊急忙問道:「打得怎麼樣啦?」
許鳳一揮手說:「已經結束戰鬥,正在打掃戰場。咱們商量一下下一步怎麼辦。」
高鐵莊心裡這才踏實下來,用手巾擦著汗又問道:「大部隊打回來啦?來的是哪一部分?」
許鳳笑道:「這一仗你們就是主力嘛,外邊就來了三百多民兵。」
正說著,馬國柱帶來了十多個起義的弟兄,向許鳳一一地介紹了,親熱地交談著拿大碉堡的經過。院裡一片歡呼聲。電話鈴又響了。許鳳瞧著高鐵莊眼珠一轉,指著電話說:「你接,無條件地接受命令,就說把游擊隊打跑了。」
高鐵莊點點頭,拿起電話聽筒:「啊,我是三分隊長。寇隊長?他和山田少尉出去啦。我,中隊長叫我在這兒聽電話。是!王大隊長!是我們打槍。有一股游擊隊來擾亂,對,打跑啦!啊,增援張村,再去一個分隊?好,就去。對,我請求中隊長派我們分隊去。是,先到郭店集合!」
許鳳聽高鐵莊接著電話,看著馬國柱道:「你的日語很好嗎?你就裝山田,給王金慶下個命令,叫他把瓦窯的三中隊調到郭店集合,派這裡一個分隊去接防。」馬國柱高興地一拍手,小聲叫道:「對,對,顧問的命令,誰敢不聽。」說著,湊過去把嘴往高鐵莊耳朵上小聲說了幾句,高鐵莊點點頭,對著話筒說道:「喂,喂,大隊長,山田顧問回來了,他要跟你說話。」
馬國柱接過聽筒,竭力學著山田的聲音尖叫著:「哈伊!哈伊!」用日語跟王金慶說起話來。那王金慶一聽顧問用日語跟他說話,又說一會兒去郭店和他一起出動,高興的連聲調也變了,真是受寵若驚,連連答應,還唯恐不及,哪顧得辨別真假。聽那神氣,要不是在電話上,簡直能趴在地上舔舔山田的屁眼呢。馬國柱一面打電話,一面向許鳳、高鐵莊眼,忍著不敢笑出聲來。
電話打完了,許鳳叫人立刻去把通郭店的所有電線全部切斷。又對秀芬、小曼說:「你們去挑三十多個民兵,都換上偽軍的服裝和槍支,等候命令。」
秀芬、小曼答應著走了。許鳳回頭對高鐵莊說:「再加上你手下二十幾個可靠的弟兄,組成你的分隊,帶進郭店據點。」說著想了一下又向高鐵莊、馬國柱笑道,「我看老馬很像山田顧問哪。」
高鐵莊、馬國柱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馬國柱哈哈地一笑說:「好,可像極了。對,就這樣辦!我化裝一下。」
許鳳說:「好,我幫你們趕快把隊伍動員好就出發。你們頭裡走,我們後邊緊追上去。」
高鐵莊說聲:「對!我們快去準備。」就帶上馬國柱和起義的弟兄們走出去了。
這時張村上空紅通通的,一定是燒起了大火。聽著張村、棗園的槍聲還是那麼激烈,不知戰鬥打得怎麼樣了。許鳳站在崗樓上看著,心裡萬分焦急。這時民兵領著通訊員跑上來,累得滿頭大汗喘著氣,向許鳳報告:
「聯絡站上潘林同志的信。」說著遞給許鳳一封折成三角的信。
許鳳問道:「潘林同志向你說什麼了沒有?」
通訊員擦著汗說:「他急得哎呀了兩聲,就嗖嗖地寫了信,叫我快點把信送給你。他那裡滿院子擺滿了擔架,上邊都是傷員。有個偵察員在潘同志耳朵上小聲說了點什麼,潘同志又叫住我,在信上添了幾句,就叫我跑步回來了。」
許鳳點點頭打開信一看,見上邊說:「從平大路上下來了一股敵人,增援上來,估計我們打援的游擊隊阻擋不住敵人,希望立刻派民兵去支援一下……」
許鳳把信上的話向秀芬說了一遍,秀芬著急地說:「怎麼辦,派我帶民兵去吧!」
許鳳一擺手說:「不!堅決去拿郭店,這對打援的部隊是再好不過的支援!」
正說著,小曼跑上來說:「唐河地區隊的一個偵察員來了。」
許鳳一聽立刻說:「好,他們一定離這裡不遠。」說著寫了封信交給通訊員說,「你跟他們的偵察員去,請求他們來支援一下。快去,跑步出發!」
通訊員答應著跑出去了。這時曹福祥、江麗興沖沖地跑進來,還呼呼地直喘氣,江麗用毛巾擦著臉上的汗,向許鳳報告著:「又發動了五百多人,都帶來了,在外邊等著呢,大家勁頭可大極啦!」
許鳳高興地答應著,趕緊把一切布置妥當,就叫高鐵莊帶著三分隊,直奔郭店而去。
七 奇襲
李鐵接受了任務,挑選了區小隊幾個得力的骨幹,組成了手槍班。每人都帶了兩支駁殼槍,四五個手榴彈,把通過敵工關係搞來的子彈每人帶上二百多發。又根據棗園據點偽軍營房,碉堡的布置圖,給每個隊員布置了戰鬥任務。大家討論了一番,表示了決心。李鐵最後笑著問道:「怎麼樣,小伙子們,敢去嗎?」
隊員們都笑起來嚷道:「瞧好吧政委,咱們這裡沒有孱貨!」
說笑著拾掇好就出發了。一路上聽到張村方向人聲嘈雜,叮噹亂響,知道敵人已經包圍了張村。他們急行軍走到離棗園據點還有三里地遠,就聽見遠遠有很多牲口走路的聲音。趕緊蹲下一看,見從張村方向大路上影影綽綽地來了一溜黑影,像是許多人趕著驢馱子。李鐵漸漸看清了是十個人,每人牽了一匹驢子,每匹驢上馱了很多東西,估計一定是偽軍搶的包袱往回送。更看清了前邊是兩個偽軍,後邊是三個偽軍。李鐵小聲下了命令。等了不大工夫,那行人就走到跟前了。冷不防李鐵他們一下都竄出去,用槍逼上偽軍下了槍。李鐵本來想爬城進據點,硬打進偽軍營房去。現在一看有這個方便條件,決定利用一下。就向偽軍了解情況。這幾個偽軍本來不是堅決漢奸,一見是手槍隊,早都嚇得哆嗦起來,把一切都講了出來。幾個民夫是高村人,和李鐵他們都相識,也說了一些情況。李鐵叫四個偽軍脫下衣帽,叫四個隊員穿上。把四個偽軍交給高村的民夫說:「這幾個偽軍,你們負責帶到你們村去,一個也不許跑掉。明天把他們送到區里。驢子我負責還你們。」
民夫們押著偽軍走了。李鐵帶了隊員牽了驢馱子,押著一個偽軍,向棗園據點城門走去。李鐵把槍口逼著那個偽軍說:「你說的要有一句不對,立刻要你的命;你多說一句話,也要你的命!」
那偽軍發誓說:「我身在曹營心在漢,我家裡也有妻子老小,我要說瞎話,一家子都不得好死!」
一行來到西城門口,城牆上偽軍大聲喝問口令,陳東風在前邊逼著那偽軍回答了,果然城門開了,李鐵帶著人走了進去。
這時,棗園據點裡邊是一片群魔亂舞,狼歡鬼笑的景象。偽軍大隊部的大柵欄門上貼著大紅囍字,人來人往,嘻嘻哈哈。沒有出發到張村去的偽軍偽警、便衣特務們,都來給胡文玉道喜。院裡,偽軍們喝得醉醺醺的,東倒西歪地走著,喊叫著。新房裡粉刷的雪白。牆上掛著紅色的賀聯,錦繡的鏡框。床上是花毛毯,綢被子,發散著一股濃烈的香粉味。小鸞濃妝艷抹,穿著紅襖綠褲,更加風騷妖媚。她陪著宮本、齊光第喝酒說笑。胡文玉也打扮起來,一身西裝,油頭粉面,趾高氣揚。宮本挨了小鸞坐著,毫無顧忌地嘻嘻哈哈地在小鸞身上亂摸亂抓。小鸞更是滿不在乎,反而往宮本身上磨磨靠靠。胡文玉只裝看不見。水仙花、小白鴨等幾個爛貨也跟著亂笑亂鬧。齊光第可是另有一番心事。他想趁機拉攏胡文玉,所以儘量誇讚胡文玉的才幹。在他們看來,這兒已經成了模範治安區,抗日根據地被摧毀了,游擊隊和區幹部在這次剿張村之後,再也活動不起來了。渡邊為了獎勵胡文玉的忠心,只讓他幫助擬定了駐剿計劃,不叫他去跟著駐剿,讓他快快樂樂地度過新婚。宮本和齊光第留下是為了守備棗園。他們以為天下已經太平,游擊隊在這冬季根本無法活動,所以戒備並不森嚴。就在這前一天,趙青到城裡特務機關開會去了。偽軍們喝夠了酒也都回了營房,除了值班站崗的以外,都倒下睡了。鬧新房的也都走散了。
胡文玉插了門,跟小鸞並肩坐下,吸著菸捲,臉上浮起了得意的笑容。他在想:明天也許就會俘虜住許鳳。我去把她弄來,給她個軟硬兼施,她就算是金剛鑽,也要把她的稜角磨平……他正想得入神,叫菸頭燒得手指一疼,嚇了一跳。小鸞用指頭狠狠在前額上戳了一下,從血紅的嘴唇里發出一聲冷笑:「哼!又想你那小鳳哪!弄來了,我不答應你也是枉然。」
胡文玉拉著小鸞的手哀求道:「求求你,叫她當姨太太好嗎?」
小鸞打了他一下笑道:「那你就別說我報復你,你也別管我。」
胡文玉立刻答應道:「你願意怎麼樣就怎麼樣,我不管就是了。」
兩個正在說笑取樂,忽然聽見一陣槍聲,接著響起轟隆隆一連串震耳的爆炸聲,震得窗紙碎裂,屋頂碎土落到紙棚上刷刷直響,嚇得兩個人直跳起來。胡文玉拉著小鸞,提著手槍,剛闖出屋門,就見幾個人像閃電般躥過來,接著是子彈啾啾地在頭上腳下直射。胡文玉拉著小鸞,拚命鑽進了通大碉堡的屋子裡。燈光里只見偽軍一片混亂,光著膀背的,赤身露體的,正在亂抓亂嚷。胡文玉大叫一聲:「快打,他媽的!」
於是一群光屁股、赤膀子的偽軍丟開衣服,慌忙去抓槍。還沒亂出個頭緒來,忽聽轟隆一聲,屋門被踹開了,一陣急如雨點的子彈掃射進來。偽軍們炕上炕下紛紛亂竄。緊接著手榴彈接二連三地爆炸了,屋裡硝煙滾滾,血肉衣物亂飛。胡文玉、小鸞急急跑到通碉堡的過道里,回頭一看,一個黑影跟著跳進來,火光中,看到一張瘦削的像鋼鐵般可怕的臉孔,緊閉著嘴,眼光炯炯——那是李鐵的臉!胡文玉嚇得發抖,胡亂地打過幾槍去。接著幾顆子彈射來,他的右手被打中了,手槍掉了下去。小鸞驚叫了一聲,拉了胡文玉緊跑。躥進了大碉堡的門,趕快把門頂上,叫偽軍守住。胡文玉急忙跑到碉堡上一看,三個碉堡起了火,整個偽軍大隊部的院裡成了火海。機槍聲、步槍聲、喊聲、殺聲混成一片。胡文玉看日軍大碉堡那裡只是打槍,並不下來支援,齊光第那邊碉堡里也是這樣。他氣得跺腳亂罵:「他媽的,各顧各!中隊長呢?」
「死了,跟太太正睡覺就被……」
「他媽的,頂住!不頂住要你們的命!」
衝鋒號響起來了。胡文玉急得光想哭。暗叫:完了,完了,八路軍大部隊打回來了。
這工夫小鸞弄得滿臉血污,像一個蓬頭鬼一般,嚇得嗚嗚直哭。兩個臭貨正嚇得心膽俱喪,突然,槍聲停止了,院裡一下子靜得毫無聲息。胡文玉鎮定了一下,從射擊孔里往外望著。突然槍聲從街上響起來,東南角的碉堡孔里吐出火舌。他長出了一口氣,心還在咚咚地跳,李鐵那可怕的臉孔,在他面前直閃動……
李鐵他們化裝成送東西的偽軍,闖進了偽軍大隊部,給敵人一個措手不及,打了起來,只十幾分鐘,就把偽軍打得稀爛。打了一陣,偽軍開始包圍上來。李鐵他們人少,不敢戀戰,立刻命令隊員撤出戰鬥。這一仗打死打傷偽軍四五十個,繳獲輕機槍三挺,手槍四支,步槍太多無法帶走,只挑好的帶出幾支。李鐵點齊了人數,布置往外沖。這時,東南角碉堡里的敵人用機槍封鎖了大門。李鐵立刻端起機槍向東南角碉堡射擊孔射擊起來,隊員們趁勢沖了出去。武小龍用駁殼槍接上封鎖敵人的射擊孔,李鐵就提了機槍奔了出去。武小龍掩在門邊,兩支槍輪換著,右手打著槍,左手把另一支駁殼槍用一條腿夾住壓上子彈。打了四條子彈,見人們跑遠了,後邊敵人的腳步聲也近了,便一竄出來,跑了下去。
李鐵帶了隊員衝到南北小街上,只見南口北口都有偽警和特務隊向這裡衝來,但經不起李鐵他們一陣猛打猛衝,偽軍偽警都胡亂打著槍閃開了。李鐵他們一陣狂風似的衝到了南門,那守門的一班偽軍虛打了幾槍,就溜之大吉了。他們急忙弄開城門往外跑。聽著鬼子的槍聲已經追近了。想不到打了這麼久,留守的幾十個鬼子一直沒有動彈,這時明知道游擊隊撤出去了,才追出來。李鐵看看鬼子已經離著不遠了,跑到平地里去一定要吃虧,決心回擊敵人一下。立刻把隊員分成兩組,掩在城門兩旁,一聲不響地等著。聽著槍彈從城門裡、城牆上飛出來,混亂的腳步聲也聽見了,鬼子的隊伍衝到門洞裡來了。立刻十幾個手榴彈一齊向鬼子甩去。震耳的爆炸聲還沒有落,所有的機槍、駁殼槍又一齊向敵人掃射過來。趁著硝煙瀰漫,彈流壓得敵人無法還手,李鐵一縱身跳進城門,正面向敵人掃射起來,一面大聲喊叫著:「呀!呀!沖啊!」
隊員們也一齊吶喊著衝進門去,追著射擊起敵人來。鬼子的死屍橫三豎四倒了滿地,鬧不清遇上了多大的部隊,潰亂得只顧各自逃命,向大崗樓跑去。李鐵見敵人退了,忙帶隊員撤出城外,向前猛跑起來。剛跑出一二里地,敵人又追出來了,子彈在身邊呼嘯起來。李鐵他們哪敢稍停,一槍也不還擊,只顧快跑,聽著後邊射來的彈流吱吱地打高了,這才慢下來快步走著,個個人累得大汗淋漓,衣裳都濕透了。這時仗著夜深天黑,曲曲折折地一跑,便把敵人甩掉了。他們疲乏地喘著氣走著,就見張村、郭店方向一片火光,聽著路東路西、大河南北還響著凌亂的槍聲。
八 復仇的怒火
李鐵帶領隊員撤出據點來,已是過半夜,幸好天黑得厲害,便於隱蔽,沒有被敵人纏住。這時張村方向槍聲漸漸稀落,韓莊據點那裡沒有槍聲,卻燈明火亮。東、西、南、北四面遠遠近近都響起了槍聲。李鐵心想不能往張村一帶撤退,萬一再碰上敵人就麻煩了。不如往西折,許鳳同志帶人在三官廟一帶警戒,也能及早得到他們的幫助。李鐵想罷帶手槍班直朝西走。武小龍、郎小玉在前面提著槍機警地搜索前進。劉滿倉跟著李鐵,後邊是陳東風等幾個隊員扛著三挺機槍,都像小老虎一般,眼睛睜得亮亮的,耳朵支起來,腳步又輕又快。這一帶村莊密密地連著,到處是土崗、樹林和水溝,說不定會在什麼地方突然遭遇敵人,要特別小心。
突然,尖兵臥倒了。
「臥倒!」李鐵輕輕地發出了口令,大家頂上子彈做好預備放的姿勢。抬頭一看,好傢夥,敵人三路縱隊沿著公路走過來了。說不定旁邊小路上還有敵人走來呢。
李鐵沉著地命令:「集中火力干一傢伙,沿唐河坡向西突,預備!」
陳東風他們把機槍架在一個墳頭上,屏息靜氣地瞄著敵人。聽見嚓嚓的腳步聲近了,幾個人影一晃,那是敵人的尖兵搜索過來了。頂多也不過二十米了。
「叭叭!」李鐵一抬胳膊,駁殼槍打響了。
三挺機槍猛掃,二十多個手榴彈一齊向敵人群里砸下去。敵人紛紛臥倒,剛一還擊,游擊隊已經竄到坡後,向西跑下去了。
李鐵他們沿著土坡,利用樹林土埝的掩蔽跑著。敵人在後邊打了一陣槍,並沒死追下來。漸漸聽不見槍彈嘶鳴了。這時候已經撤出了危險地帶,才想鬆一口氣,突然,發現河坡南面,上來了幾十個人,一聲不響地提著槍向這裡衝上來。隊員們不由得緊張起來,伏在堤坡上就要干。李鐵立在坡邊向那群人望著。就聽人群里一聲喝問:「哪一部分?」
「別打槍,是自己人!」
李鐵聽出是蕭金的聲音來了。隊員們都立起來,漫窪踏地跑上來了不知多少人,河堤上都是人了。人們紛亂地呼叫著,笑著,互相扯著胳膊拉著手。這時,天色已經蒙蒙亮,這才看見李鐵他們渾身血跡斑斑,都負了傷。
「哎呀,你們,流的血都把衣裳濕透啦!」民兵們喊著上來扶他們。擔架也抬過來了。
他們本來早就一點勁也沒有了,只是一股勇氣硬撐著,現在一看同志們都來了,一懈勁這才覺得頭昏目眩,渾身癱軟無力,一下子都倒下不省人事了。只剩下李鐵、武小龍兩個人勉強還能頂住,其餘的人都上了擔架。
李鐵忙問蕭金:「張村打得怎麼樣?」
「快走,我告訴你,蕭大隊長和周政委在等著你們哩,可把他們急壞了!」
「快著告訴我們,打得怎麼樣?」武小龍又催問道。
蕭金走著說道:「這一仗啊,打得可帶勁哩!咱們隊伍摸進去,鬼子們還正折騰得凶呢,街上掛著燈籠挖大溝找地道,把抓住的婦女逼著脫了光膀子在大院裡轉著圈跑步,鬼子圍著哈哈大笑,可把人氣壞了,依著隊員就要干。朱隊長這一次可真叫有勇有謀哩。他利用地道密口,摸到屋裡,悄沒聲地先解決了三個屋裡正在睡覺的鬼子,得了三挺機槍,這才鑽了地道。鑽到小學的地道槍眼邊去,一看,鬼子頭渡邊在小學校教室里,正給城裡來參觀的日偽軍官們吹牛講話呢。朱隊長這時從牆上的射擊孔里開了火,一槍打中了渡邊個狗日的屁股,鬼子轟的一聲往外就跑。朱隊長從槍眼裡一個點地往外射擊,一頓乾死了二十多個敵偽軍官。朱隊長那股子猛勁可真夠瞧的,他帶小隊兩個班鑽出地道,跟一百多敵人幹上了。蕭大隊長和周政委、王部長也帶人衝進村去,簡直是一場混戰。渡邊這傢伙挺凶,捂著個傷屁股還組織反撲,要吃掉咱們哩。一連六七顆炮彈落到咱們指揮部房上院裡,周政委他們可真危險極了。後來敵人見棗園、郭店、韓莊四處都打起來了,援兵又上不來,咱們得到了地區隊支援,給他的壓力越來越大,這才趕緊撤走了。這些傢伙真倒霉,偏偏又叫你們在路上給打了一下伏擊。」
「韓莊據點打槍是怎麼回事?」
「拿下來啦!」
「怎麼拿的?」
蕭金啪地拍了一下大腿,一豎大拇指說:「嗬!妙極了,裡應外合呀,高鐵莊他們在裡邊拿下大崗樓,許政委帶民兵衝進去,就搞下來了。這還不算完,她立刻又帶隊去拿郭店據點了。」
「去拿郭店?」李鐵聽了驚得呆住了。
「別著急,沒有事。她倒是為你們擔心呢,特地派我帶民兵來接應你們。唉!這一回周政委累得吐了血,又動不了啦。躺在擔架上還派人來問你們的情況,叫立刻回去報告他哩。」
他們一邊說著急急地走著。李鐵他們恨不能插翅飛到郭店,越走越快,全忘了疼痛疲乏。民兵們雄赳赳地跟在後邊,替他們扛著繳獲的機槍,得意地說笑著。路上不斷遇上成群的人,扛了鐵杴大鎬,也往郭店那裡跑,一面跑一面揚手呼叫。一見李鐵他們走近,便圍上來跟著一起走,不住地問長問短,誇讚他們:
「哈,咱們手槍隊,真棒!」
「幾個人就打進人家老窩去啦!好傢夥,殺了個七進七出!」
「你們怎麼進去的?」
「你們拿了幾個崗樓?」
「哎呀,你們都掛彩啦!」
「哈,有了歪把子,咱們更棒啦!」
李鐵簡直無法一一答覆他們一齊湧上來的問題,便問道:
「郭店拿下來了嗎?」
「拿下來啦,俺們這不是拆崗樓去嗎!咱們許政委真能幹,把大漢奸王金慶抓住啦。」
「你們看見了嗎?」
「嗨!這跟看見一樣,沒錯!」
看看離郭店不遠了,只見據點上空濃煙滾滾,走到圍著據點的大溝邊,群眾從吊橋上出出進進地擁擠著,黑瘦枯乾的臉上都露出了由衷的喜悅,喊著,叫著,有的提了槍,有的提了鐵杴,急忙地奔走著。只見從人群里擠出一個黑瘦的滿臉鬍子的高個子來,李鐵看出來了,那是張俊臣。他身穿露著肉的破棉衣,噙著淚花笑著,腿一跛一跛的,揚了揚手,喊著:「李鐵同志,蕭金,小武子!」
「哎呀,是你,老張同志!」
他們歡喜得幾個人抱在一起。張俊臣擦擦眼睛說:「走,先去看看槍斃王金慶吧,該出出氣了!」
「抓住大漢奸王金慶啦?」
「抓住啦!」
「這裡又是怎麼打的呢?」
「這裡打得更妙。王金慶調來了瓦窯的三中隊,立刻要增援張村,他的姨太太攔住不讓他動。就這工夫,他調的高鐵莊分隊來到了,連日本顧問山田也來了。馬班長化裝得山田可像哩,真把傢伙們唬住了。王金慶還列隊歡迎,慌忙跑上前去敬禮哪,馬班長可用日語罵著給了他一個大耳光,捆起他來了。大部分偽軍被繳了槍。高鐵莊指揮著隊伍,搶占大崗樓,控制了制高點,很快就把頑抗的偽軍給消滅啦。這幫傢伙挺頑固,很多都被打死燒死。許鳳同志的計策不錯吧?把王金慶整個大隊都解決了。」
「不錯,高鐵莊和馬班長也真有一套。」
人們邊走邊說著。
張俊臣突然立住,心情沉痛地看著坐在井邊啼哭的老太太,嘆了口氣,對李鐵說:「這是王莊青年部長蔡志同志的娘。蔡志同志真是好樣的。他是在據點附近寫標語時被捕的。他正寫著,發現敵人已經包圍上來,他知道跑不掉了,就一動也沒有動,繼續寫完了剩下的兩筆,還描了描不清楚的地方。被捕以後,他大罵敵人。他是個硬骨頭,挨了十幾回拷打,每一次都罵敵人,數說敵人的罪行。後來被敵人割了舌頭,挖了眼睛,最後大卸八塊扔到這井裡了。」說著用袖子擦擦眼淚,又說道:「滹沱河支隊的一個隊員也是好樣的,被捕後敵人想收買他,叫他供出材料來,他可一直對敵人破口大罵。敵人給他上藥包紮傷口,他把藥扔掉。給他飯吃,他把碗摔碎。幾天不吃不喝,最後叫王金慶給挑死了。臨死他還喊共產黨萬歲、毛主席萬歲呢。」
李鐵、蕭金、武小龍聽了,忍不住悲痛地低下頭去。
他們走進了據點裡邊,人群來來往往地擁擠著,到處是冒著煙的燒毀了的碉堡、房屋,到處是橫陳斜臥的死屍,一片片的血污,一堆堆碎裂的亂七八糟的東西。許多人在那裡走來走去,都在忙亂地尋找什麼。裝王金慶相片的大鏡框被踏碎了,幾個人泄憤地用腳踢著。到處傳來呼叫聲。
忽然,人們都相繼跟上往一個空場上走去。李鐵他們也緊跟著往那裡走。許多人看見李鐵,都圍過來跟他打招呼,問長問短。李鐵正在無法應付,急聽人叢里喊了一聲:「把王金慶押來了!」
「是他,是他!」
人們擁擠地往前跑起來。李鐵他們跟在群眾後邊往前走著,整個據點裡突然寂靜下來。李鐵走著抬頭一望,只見那青藍無際的天空,漸漸地透出了微明,無數的人群向這一帶集攏過來,在火舌噴吐、煙塵繚繞的崗樓前邊,人群已經圍了黑壓壓的一大片。
在人群中許鳳披著一件青棉襖立著。她才給群眾講完了話。區長曹福祥代表政府答應了群眾的要求,宣布就地處決王金慶。在風塵煙火中,許鳳的鼻翅眼窩邊掛了一層黑色,火光照著她嚴肅的臉孔,閃著紅銅色。她那充滿仇恨的正義的眼睛,怒視著押上前來的萬惡的漢奸王金慶。江麗、秀芬、小曼立在許鳳身邊,機警地衛護著她。人們怒吼起來:「剮了他,報仇啊!」
「他殺了我們多少人哪!打死他!」
人群騷動起來,怒吼聲中還夾雜悲憤的哭聲。王金慶被反剪著手捆著,兩個戰士押著他,離許鳳十幾步遠站下。他看了許鳳一眼,身上抖了一下,歪斜著大嘴咬牙發狠地說:「真可惜,我這一輩子沒有把你們殺光!」
許鳳憤恨得渾身一顫,一揮手,秀芬舉起手槍來,走近幾步,面對面瞄準這個萬惡的漢奸,只聽噹噹兩聲槍響,王金慶晃了兩晃向後栽倒了。人群湧上來,大鎬、鐵杴、磚塊一齊下,一面咒罵著,砸著王金慶的屍體。
東方發亮了,紅日放射出燦爛的霞光,把黑暗驅逐乾淨了。大地發出了愉快的轟響,四周村莊湧出了人群,揮舞著鐵杴、大鎬向這裡跑來。
小曼跑來向許鳳招著手:「快去看看吧,李鐵同志他們來啦!」
許鳳和一群人都跑出來。李鐵見許鳳過來,興奮地大踏步迎上去。只見她那臉上雖然掛滿灰塵,但也遮不住她那英氣勃勃的神采。她的臉龐雖然瘦削了,卻更顯得英俊了。這時江麗跑來報告:「鳳姐,妙極啦,妙極啦!」許鳳問:「什麼事?」江麗道:「龍潭的偽軍見拿了這幾個據點,嚇得跑出來,往棗園逃竄。一看野外到處是民兵,打槍吶喊,嚇得連忙往一個村里鑽。不想正碰上地區隊,一下全被解決了。」人們聽了,都歡呼起來。許鳳在人們的歡呼聲中,熱烈地向大家祝賀勝利,又和李鐵點點頭微笑了一下,趕緊跑到擔架隊旁邊,一個一個地看視了傷員,安慰了他們。
部隊整隊出發了,縣大隊和地區隊的一部分也開過來了,排成兩路向西行進。不太整齊的步伐里,帶著戰後的疲乏和勝利的威風。群眾蜂擁過來,歡呼著,揮舞著鐵杴大鎬。扒崗樓、平溝的工作開始了,整個郭店轟隆轟隆地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