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的青春 · 第七章

一 岳村遇險 夜間,棗園據點日軍大隊部屋裡,在雪白的牆壁上張掛著地圖,方桌上點著明晃晃的用瓷盆做的香油燈。渡邊坐在桌子旁邊接電話,張木康在窗台前立著吸菸,齊光第、趙青進來立在一邊。一個鬼子進來把一個公文夾放在渡邊面前,渡邊點點頭繼續在空中揮舞著拳頭,向受話筒里大聲嚷著日本話。嚷著嚷著,忽然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生氣地掛上電話聽筒,向他們嗯了一聲。齊光第忙給渡邊敬個禮說:「報告太君,郭店、韓莊、橋頭所有的據點都來電話,有游擊隊喊話擾亂。」 「八格!」渡邊咬著牙狠狠地罵了一聲,點了一支煙吸著,這才冷冷地瞪著眼睛,叫齊光第他們坐下,說:「限你們三天,李鐵的游擊隊一定要找到。」 幾個人大眼瞪小眼地望著,誰也不吭一聲。這個搔搔頭,那個咂咂嘴。渡邊像個飢餓的老狼一般,齜著白牙盯著那牆上的掛圖。正這工夫,宮本和胡文玉並肩走了進來,宮本得意地微笑著向渡邊咕嚕了幾句,渡邊臉上漸漸露出了笑容,伸手讓胡文玉坐下。渡邊從來沒有對別的漢奸這麼客氣過,胡文玉洋洋自得地仰著頭笑著不理別人,只向渡邊敬了禮,坐下吸著煙,和趙青耳語著。齊光第嘆口氣滿懷醋意地瞥了胡文玉一眼說道:「這些日子叫李鐵他們占了點便宜去,目前更是難對付了。不知道胡隊長這次派出人去能不能穩穩地搞到游擊隊?」 胡文玉哈哈地笑了一下,濃濃地噴了一口煙,故意慢慢地伸出手來指著那地圖說道:「這一回遊擊隊跑不掉了。他們正從這兒向這兒走著。咱們悄悄地跟蹤,把他們包圍住……」 「他們會老老實實等著挨打?」張木康搖搖頭。 胡文玉笑道:「這一回一定可以,因為他們在新勝之後,怎麼著也難避免產生一點鬆懈情緒,我們再給他兩個出其不意:一個是他們多注意警戒拂曉,我們就來個前半夜出動;再一個是運用游擊隊的活動方式,輕裝偷襲,無聲無息地就上房壓頂。等他們發覺,已經完全在我們火力控制之下了……」 宮本聽著不住點頭,同時向渡邊耳語著。渡邊也高興地直摸小鬍子。等胡文玉說完,宮本扶著胡文玉的肩膀笑著說:「胡先生一來,游擊隊可就快完了。」 渡邊指著地圖用棍子疾速地畫了個圈圈,狠狠地說:「立刻出動包圍岳村!」 寂靜的秋夜,月明星稀,樹葉紋絲不動。蒼茫的大地,籠著一派清光,一眼望不到邊的齊胸深的穀子地里,傳來吹地翁鳥嗚嗚的叫聲。游擊隊沿著南北的古洋河西岸走著。月光灑在河水上,泛著白色的光鏈。一長列人影疾速地前進著。古洋河從這裡折向東去,樹木越來越多,和岳村東南的大果樹林連成了一片。游擊隊沿堤向東一拐,進入了濃密的柳林。兩岸茂密的柳樹遮蔽了天空,使這一帶特別幽深寂靜。一棵巨大的柳樹,倒向水面,柳條拂擦著水流,河水打著漩渦無聲地流去。 隊伍穿過柳林,沿著草坡小路離開河岸,又走進了黑沉沉的果樹林。月光透過枝葉射下來,照著許鳳、李鐵,照著隊員們那雄赳赳的身影。他們用手撥開那攔著路的枝條走過去了。他們踏著那掛滿露水的草叢走著,褲腳都挽起來,腿和鞋被露水沾濕了。 隊伍悄悄地進入岳村,走進一個院子。人們從肩上摘下槍支,小聲說著話,陰影中閃爍著吸菸的火光。現在正按照區委會的決定整頓小隊,對隊員進行政治教育。一會兒李鐵就把小隊帶走了。 許鳳來到屋裡,用手巾擦擦汗。房東春生嫂給她在炕上鋪上被子,放上炕桌。許鳳把油燈放在炕桌上。春生嫂微笑地撫摩著許鳳的肩膀說:「好容易才見到你,我快去給你做點飯來吃,啊!」 「嫂子,吃過啦。你去看孩子,一會兒咱倆一塊睡,說說知心話。」 春生嫂走了出去。許鳳掏出筆記本來,拿出鋼筆寫著,忍不住嘴角抿著露出笑容。 「鳳姐!鳳姐!」秀芬和小曼一面叫著跑進來。小曼一下摟住許鳳扎到她懷裡。 秀芬說:「鳳姐,這村婦女組織起來了,地道也挖了三十多丈啦。」 小曼的臉貼在許鳳胸膛上,仰起頭來向許鳳看著說:「鳳姐,我們工作的怎麼樣?」 許鳳用前額和小曼頂了一下,笑著說:「好,你們工作得不錯,想娘了沒有?」 小曼說:「我沒有想,就是夢見了兩次。」三個人都笑了,接著親熱地談起知心話來。這時李鐵把小隊的住處安排好,便來找許鳳商量事情。匆匆地走上台階,一到門邊,聽見三個姑娘正在說話。 小曼笑著說:「芬姐跟蕭金在門洞裡嘰嘰咕咕,那個親熱勁啊,我呔了一聲,把蕭金給嚇跑了。」 許鳳說:「秀芬別害臊,正大光明的嘛,蕭金多愛你呀!」「是他淨害臊唄!」秀芬笑著換了話題說,「鳳姐,咱們區的工作怎麼樣?能爭取成為模範區嗎?」 許鳳說:「地委通報了咱們區的鬥爭經驗,咱們一定爭取成為模範區!咱們首先要建立一支出色的游擊隊。這個,有李鐵同志這樣一個隊長,一定行!」說著喜悅流露地讚嘆道: 「他多好啊……」 小曼格格地一笑說:「他那麼好,我快著給你介紹介紹吧!」 「調皮鬼!」許鳳笑著捶了小曼一拳,說,「咱們走吧!」說著掀門帘走出來,正碰上李鐵。 秀芬笑著問道:「你才來嗎?聽見我們說什麼啦?」 李鐵搖搖頭,無聲地一笑。 許鳳忙對李鐵說:「我跟她倆到西頭檢查一下地道工作,回來我也給隊員們去談談話,咱們再商量工作計劃。」說了滿臉嚴肅地推了秀芬、小曼一下,三個人便走了。 「好!」李鐵答應著,見她們走了,心裡暗暗地說聲:「對!建立一支出色的游擊隊!」高興地哼著小曲子走出屋來,真是滿面春風,渾身是勁。迎面碰上春生嫂子走來,李鐵接過她懷裡抱的孩子來,親親哄哄舉在頭上,逗得孩子又叫又笑。李鐵逗了一會兒,把孩子遞給春生嫂子,剛走出大門,碰上幾個年輕的隊員走過,李鐵哈哈地一笑說:「小鬼們,別忘了學習呀!」 「是,隊長,忘不了!」隊員們笑著跑了。 從大門洞的黑影里,一群扛著鐵杴提著小鎬、土筐去挖地道的青年,走了出來,向胡同對過一個院子裡走去。「嗬,小伙子們!」李鐵不由地招呼著說,「挖快點呀!」 「是!慢不了!」小伙子們說笑著走進那院子裡去了。 李鐵一路回到小隊隊部的院子裡,總覺得到處都生氣勃勃。他趁許鳳沒有回來,給隊員們講了一次政治課。叫蕭金、武小龍領導隊員們討論著,便走上房頂來,向四外瞭望了一番,不見有什麼動靜。囑咐了站崗的隊員,便去躺在白天曬得軟松松溫柔柔的被子上。在淡白的月光下,涼風像水一般流過胸膛,頓時暑熱全消。伸上房頂的綠槐枝輕輕搖曳著。他望著滿天星斗,用手撫摩著胸膛,不由得想起許鳳的話來,……他多好啊……她那清脆的令人振奮的聲音,在耳邊迴響著。李鐵一搖頭抿著嘴笑了一下,用鼻子一嗅,聞到了從果林和野地里刮來的濃郁醉人的甜絲絲的果實香氣。這香氣混合著蘆葦地中刮來的涼風,真是清爽宜人,催人入夢。他閉上眼睛,任憑自己像一隻浮在平靜的湖水上的小船,聽其自然地漂蕩著,什麼也不管了。 棗園據點的敵人出動了。蔡二來在頭裡領著路,眼看分做兩路迂迴過來,把岳村包圍了。成群的敵人彎腰持著槍,散開了疾速地前進,逼近了村頭。在高粱地邊、樹後一雙雙兇惡的鬼樣的眼睛閃爍著,無數烏黑的槍口,悄悄地向前移動著,越逼越近。站崗的隊員小迷糊抱著槍睡著了。敵人悄悄地進了村,誰也沒有發覺。這時,李鐵聽見了動靜,機靈地睜眼一看,只見東面房檐上鋼盔一閃光,四個鬼子正從梯子上往房上爬。李鐵躲著沒有動,把駁殼槍瞄準敵人掃射過去,鬼子吼了一聲都摔下去了。蕭金、武小龍聽到槍響,帶著隊員從梯子上急急地跑上房來。李鐵跳起來一看,只見密密麻麻不知有多少敵人,從東面、北面地里,從南面、西面街上,湧上來包圍了這一片房子。李鐵咬牙說聲:「打!」隊員們端著步槍、駁殼槍一起向敵人射擊起來。他們往房下投彈,敵人朝房上投彈,手榴彈爆炸聲吭吭地響成了一片。李鐵一看,南面和西面高房上有了敵人,立刻命令隊員往房下撤。剛下了房一進屋子,敵人不知多少挺輕機槍一起向這房上射來,槍彈密如雨點,李鐵他們要再晚下來一會兒就全犧牲了。這屋裡的洞口只通著二十多丈秘密地道,還沒有挖好出口,敵人要是沒有發現游擊隊在這裡,還可以鑽進去,現在可不能用。李鐵暗恨自己。事到如今也只好堅持跟敵人打。趕緊把隊員布置好。敵人也上了房進了院子,把這三間大磚北屋圍了個風雨不透。隨後好多挺機槍像暴雨般向屋子的門窗掃射起來。接著把很多柴草秫秸堆在屋子周圍,點著了火。濃煙裹著火舌,從窗口和門縫往屋裡直鑽。看看門窗都火了,密集的槍彈也往屋裡猛射著。李鐵他們一面還擊著,一面用手巾沾上水把鼻子、嘴包上,扑打著火焰。突然,兩個戰士中彈犧牲了。李鐵難過地抱起犧牲的同志放到牆角邊。 「拼吧!李鐵同志,我們不能當俘虜!」蕭金望著他說。「沉住氣,慌什麼,把手榴彈準備好!」李鐵滿臉黑色,眼睛閃著兇猛的光。 槍聲突然停止了。傳來了喊話聲:「你們跑不出去啦!眼看就要被全部消滅!李鐵快把小隊拉過來吧!給你個大隊長當!」是趙青站在對面房上,對這屋裡喊話。李鐵不言語,湊近窗戶尋找了一會,瞄準趙青,一扳槍機,趙青沒有影了,氣得李鐵直罵。敵人又向屋裡開火了。突然,一陣手榴彈爆炸聲,夾著激烈的槍聲,在敵人後邊響起來。敵人慌亂地散開了。李鐵知道有自己的部隊來支援了,帶著人趁勢猛衝出去,消滅了院中的十多個敵人。仗著地形熟悉,穿過西鄰的院子,從一個南面堵死了的胡同向北衝去。一出胡同口是個大陡坡,見一群鬼子正從東面包圍過來,李鐵立刻命令蕭金、武小龍帶隊向西北樹林裡沖,自己帶了三個隊員掩在一個坯堆後邊,阻擊著衝上來的敵人。蕭金有心叫李鐵帶隊沖,自己來掩護,知道李鐵是不准討價還價的,猶豫了一下便帶著隊猛衝下大坡跑去。李鐵正在向敵人射擊著,就覺身後有動靜,急忙一閃身,咔嚓一聲一把刺刀扎在身邊的坯堆上了。李鐵急向身後來的敵人掃射了幾發子彈,就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倒下了。子彈啾啾地摟頭蓋頂地射過來,這時聽到有人喊道: 「那是李鐵,抓活的!」 隨著鬼子的吼聲,李鐵覺得右臂被重重地打了一下,被人攔腰摟住,駁殼槍被人奪去了。李鐵急得一擰身帶著摟他的鬼子向陡坡下邊滾去。坡下的豆秧滾倒了一片。他和抓他的鬼子掙扎翻滾著,不多一會兒被幾個敵人按在地上捆起來了。當他立起來的時候,發現一個比自己高一頭的粗壯的鬼子立在身邊,挾了槍牽了捆著自己的繩子,兩個鬼子挺了刺刀在兩旁押著。李鐵汗流滿面,劇烈地喘息著。槍聲響得似乎更近了,一個身軀高大的鬼子軍官,拖著戰刀,吱呀吱呀地踏著皮靴走過來。後邊跟著一個掛刀的偽軍軍官,和一個戴眼鏡的偽警官,站在對面看著。從旁邊走出來一個偽軍,持著槍向李鐵仔細端詳了一會兒,奸笑一聲,回頭向張木康、齊光第說:「是李鐵,一點也不錯!」 齊光第向渡邊咕嚕了幾句日本話,渡邊沖張木康點點頭嗯了一聲。那偽軍又湊近沖李鐵奸笑一聲說:「哈哈!李隊長,這一回得勞駕到棗園據點走一趟啦!」李鐵一看,是叛徒蔡二來,恨不得一刀子捅死他。正恨得牙痒痒的,只見對面過來了一個身材適中、穿米色軍裝、戴金絲墨晶眼鏡的白淨臉日本軍官,挎著戰刀,把高統皮靴踏得喀喀地響,看來好生面熟,來到跟前,那人冷笑著把眼鏡摘下來,一看卻是胡文玉。 李鐵氣得使勁啐了他一口。 胡文玉用手絹擦擦臉,哈哈地笑了一聲,立刻又沉下臉來道:「我到這邊來了,咱們還沒來得及好好較量較量,你就當了俘虜。老實說,你們逃不出我的手心,哈哈哈!」他往前湊了幾步,歪頭看著李鐵又問道,「怎麼樣,識時務者為俊傑,過來吧,當個大隊長,舒服得很哪!」說了又笑起來。 李鐵滿腔怒氣攻心,咬咬牙,趁他不注意,猛然飛起一腳,踢中了胡文玉的下部。胡文玉哎呀一聲,倒在地上,疼得直打滾。日偽軍連忙把胡文玉扶起來,站也站不直了,只好叫來一副擔架,抬著他走。 渡邊向李鐵伸出大拇指,哈哈地笑著說:「你的大大的好!大大的好!」立刻斥罵著鬼子兵說,「快給李鐵隊長解開的!」張木康也客氣地說:「李先生,多原諒,我是久仰大名了,這次請您到棗園去,無非是想和您一起共事,希望……」 李鐵仰著臉不理他們。聽著槍聲猛烈地響了一陣子,突然停止了。 敵偽軍押著李鐵和被俘虜的幾個隊員,向棗園據點疾速地走去。 李鐵被夾在鬼子的行列裡邊,雖然他沒有被捆著,後邊和左右都是鬼子挺了刺刀監視著。他一面走著不住地左顧右盼,只是找不到一個逃跑的機會。眼看著穿過樹林,穿過莊稼地小路,快離棗園據點不遠了,再不想法逃出去就完了。他一下立在路邊不走了,要求歇一會兒解解手。一個鬼子吼叫了一聲要發脾氣,被一個鬼子軍官制止住,命令鬼子兵四面圍著他,監視著讓他解手。幾個鬼子圍住他,敵人的隊伍不停地走過去。他解著手瞅著伸在面前的刺刀,尋思著辦法。他紮好褲腰帶歇了一會兒,鬼子軍官催他走,只得跟上往前走。看看到了一帶密林叢叢的大土崗上,左邊是棗樹林,右邊是陡峭的土坡,下邊是兩丈多深的大夾溝,大溝對面坡上是用密實實的杜樹夾棗樹編成圍牆的梨樹園。這一帶地形複雜,是最好的打伏擊的地勢。這時,四周悄無聲息,李鐵只盼著同志們能在這裡打一下才好。想著聽見馬蹄聲響,敵偽軍官騎著五匹大馬,從旁邊走過去了。聽著馬上一個偽軍軍官說聲:「李隊長委屈啦,棗園見!」 李鐵聽著,估計是偽軍大隊長張木康,沒有理他,只顧觀察地勢。眼看走上了土崗的頂上,陡坡下邊是一片棘針亂草。正在偷偷看著鬼子的動靜向右邊靠,突然,一陣排槍從兩旁射擊過來。李鐵早攢足了勁,趁敵人一慌,閃開敵人的刺刀,猛一膀子向右邊的一個鬼子撞去,隨著向大溝下邊跳下去,正砸在掉下去的鬼子的身上,摔得一昏,一下子沒有能爬起來。這時側面樹林裡排槍向敵人猛射著。看著大溝上又有敵人跳下來,李鐵趕緊往一邊滾去,忍著疼咬牙爬起來就往對面坡邊跑。李鐵跑著覺得身後有人追近,忽聽撲通一聲,迎面跳下兩個人來,原來是劉滿倉和陳東風。劉滿倉吼一聲把敵人砸倒;陳東風扶起李鐵就跑。這時身邊子彈啾啾直響,陳東風扶著李鐵爬上坡頂,正碰上武小龍和蕭金。武小龍連忙拉住李鐵,跑到樹林裡邊。左右都是游擊隊員,把槍伸出籬笆去向敵人射擊著。李鐵這一歇倒腳疼得立不住了,就見許鳳提了槍跑到面前,驚喜地一把扶住他說:「快跑!武小龍同志帶隊掩護!」陳東風一把背起李鐵,一陣風跑下去。許鳳掩護了一陣,也跟著跑下來。跑了一陣,聽著不要緊了,李鐵堅決要下來走。 這時零零星星的槍聲在四面八方響起來。聽吧,各式各樣的槍聲都有:老套筒,獨二決,火炮,大抬杆……這是民兵小組們自動來配合作戰了。敵人被這槍聲氣惱了,狠狠地用機槍盲目地掃射著,不時發射幾下擲彈筒,連著幾聲爆炸。可是敵人剛打完了這邊,那邊槍聲又響了,真是此起彼落。這樣打打逗逗,忽隱忽現,滿地青紗帳,又是黑夜,追不見人影,打不著目標,敵人的槍聲,無可奈何地咆哮著。 許鳳聽著,滿意地笑了笑,心裡讚嘆道:有這樣的群眾,這樣的民兵,還怕什麼?她想著向四下觀察了一會兒,跟上來向李鐵說道:「哎呀!可真把人急死了。我們在岳村西頭正檢查工作呢,蕭之明同志就帶著大隊開過來了。我跟蕭之明同志說了一會兒話,正說派人叫你帶上小隊過去一起配合活動呢,就聽見槍響,知道你們出了事。蕭之明同志立刻就帶隊攻上去,把小隊接下來。一看你們幾個人沒有下來,他就急了。趕緊又帶隊追下來,跑步從旁超過敵人,秘密地埋伏到這一帶。剛才我們看著就像是你跳下溝來,好歹總算把你救出來了。」 蕭金哎了一聲說:「都怨我太大意了。」 秀芬嗯了一聲說:「還說呢,你就不應該讓李鐵同志在後邊掩護!」 許鳳忙說:「秀芬別說這個了。蕭金同志沒有什麼不對。他也急得夠嗆了。不是我跟蕭之明同志勸著他,還非要打回去找李鐵同志呢。」 李鐵喘著氣說:「誰也不怨,都怨我,真不該出這樣的事。」 他們小聲說著話,聽著槍聲漸漸遠了。李鐵早累得精疲力盡,摔得腿疼難忍,知道脫了險,一跛一跛地再也走不動了。陳東風又要背著他,李鐵堅決不讓,只好架了他一步一步挪動。月光下,許鳳看著他衣裳撕得稀爛,臉上、胳膊上都是血印子,也不忍再說他什麼,忙從自己腰裡扯下毛巾來遞給他說:「快擦擦吧,看你!」 李鐵接過毛巾來,擦著汗水。站下聽聽,槍聲還稀稀落落地響著。 二 歸隊 幾天過去了。這天上午天晴氣爽,敵人沒有出動,張村靜靜的,好像沉睡在這綠樹濃蔭里了。太陽越升越高,亮得叫人不敢看它。樹影牆陰越縮越短。空氣一會兒比一會兒悶熱。不知是誰家的老母雞下了蛋,咕嘎咕嘎地叫起來。游擊隊配合村里青年又突擊出新的秘密地道,把燒毀的房子也修好了。他們又踏踏實實地住到村里來了。朱大江也從孔村搬了回來。不知是什麼原因,他住在哪村也總覺著不如在張村舒坦。現在他的傷已經好了。方才送走了看望他的同志們,回到屋裡坐下,吸著煙,伏在炕桌上,用鉛筆練習著寫起字來。他的大粗手指笨拙地拿著鉛筆,覺得怎麼也不得勁,真比拿鋤頭槍桿還費事哩。手微微哆嗦著,寫幾個字舔一下鉛筆尖,寫完一個字就跟旁邊一張紙上的字對一對。另一張紙上的字很秀麗,他寫的字可曲曲彎彎,簡直不比核桃小。自己看了不由得笑著自言自語地說:「不如許鳳寫得好。唉,還不如人家個閨女哩。」他正在聚精會神地寫字,忽聽院裡一陣嘀嘀嗒嗒的女人說話聲,聽出其中一個是張大娘,另一個女人的聲音,簡直活像自己的媳婦。不由得一怔,忙放下鉛筆聽著。不多時兩個人走進屋來。一掀門帘,果然是張大娘領著媳婦王素娥和兒子小牛進來了。素娥順手把一小籃子雞蛋放在炕上。朱大江咧開大嘴笑著,再也合不上嘴。大娘笑眯眯地搖了一下手說:「你嫂子走得怪累的,快上炕去歇會兒。那柜上的壺裡有開水,快給孩子喝點。我給你們做飯去。」說著回頭就走。 素娥抿著嘴笑著,摸摸腦後的圓髻,把孩子摟在兩腿中間,挨著朱大江坐在炕沿上,看著朱大江說:「要不是許鳳同志派人接俺娘兒倆,看樣你一輩子也不打算叫我知道。你呀,你要有個好歹,我可怎麼辦?」說著擦起眼淚來。 朱大江哈哈地笑道:「看你說的,咱這號人是摔不碎,砸不爛的。好啦,看,這不是好啦?我正說回家去看你哩。」說著攥起大拳頭在她面前晃著,引逗得素娥忍不住笑著一噘嘴說:「死樣子!沒良心的,多會兒也改不了那傻樣。」 「得,得,你不是就喜歡這傻樣嗎?」朱大江故意渾身活動著說,「看,一點都不痛啦。」 逗的素娥撲哧一下又笑了,可是眼裡還噙著淚花。孩子鬧著要上炕,素娥用袖子抹了抹眼睛,把孩子抱上炕去。朱大江一下把孩子抱在懷裡,問道:「牛牛,想爹了沒有?」 三歲的小牛看看爹,看看娘,笑著直去捏朱大江的鼻子。朱大江臉上堆滿了笑紋,看不夠他這黑不出溜的胖小子,又拍著小牛的小屁股問:「說,想爹了沒有?」 「想啦。」小牛說著有點害羞地把手指頭含到嘴裡。 「哪兒想,啊?」朱大江高興地咧開大嘴,歪頭又問他的兒子。 「這兒想啦!」小牛說著指指心口窩,歪著頭看看他娘。 素娥喝著水,得意地把眼睛都笑眯了。 朱大江把兒子舉起來連聲說:「喂,好小子!好小子!」 他說著把小牛摟到懷裡,在小臉蛋上使勁親了幾下。小牛推開他,往娘懷裡撲過去,一面嚷:「大鬍子扎!」 朱大江嘿嘿地笑起來,緊緊地握著素娥的一隻手。兩人嘰嘰喳喳地說著離別後的遭遇。正說著,外屋咳嗽一聲,隨後門帘撩開,嚇得素娥慌忙縮回手來,起身一看卻是許鳳進來了。許鳳走過去,抱起小牛,抹了一下孩子的臉蛋。歪頭笑著說:「小牛,叫姨!」 「大姨。」孩子靦腆地叫了一聲,扎在她懷裡。許鳳樂得抱著他說:「好小子,多俊哪!多乖呀!」 許鳳拍著小牛,向朱大江看了一眼說:「你們多少日子不見啦,快說會兒話吧,等李鐵同志回來,咱們再商量點事。」 回頭又對素娥說:「嫂子,住些日子再走,啊!」 許鳳說完,親了一下小牛,送到素娥懷裡,笑笑走了出去。 素娥見許鳳走了,撫摩著朱大江的身上說:「我不信你就沒落殘廢。」 「好,你不相信是不是?走,叫你看看。」朱大江立起來抱著孩子,叫了素娥就走。 朱大江領著媳婦來到後鄰一個閒院子裡。素娥摟著小牛,坐在樹蔭涼里看著。朱大江去找了一支步槍來,光著膀臂,練習舉槍刺殺,疼得汗水往下直流。暗暗咬著牙,還裝出毫不在乎的笑容。 「疼!疼!他媽的叫你疼!」他一面小聲自語著,繼續刺著槍。 朱大江刺完了槍,用羊肚手巾擦著汗,走過來對素娥說: 「哎,我說,這一回放心了吧!甭拉我的腿了啊!」 素娥聽著,從心裡委屈地咦了一聲說: 「牛他爹,看你說的,人家也學習也進步啊。要不是有小牛這個累贅,弄得我身子骨兒這麼弱,我也早出來工作啦。後方醫院就叫我出去過。我要走啊,走遠點,我才不像你圍家轉哩!不信試試看,你帶著小牛,給你!給你呀!」說著把小牛推給朱大江。 朱大江拉過小牛,嘿嘿地直是笑,什麼也說不出來。 小牛摟住朱大江的腿嚷:「爹,我要槍,我要槍嘛!」 忽聽有人哈哈地笑了一聲,朱大江抬頭一看,牆頭那邊露出李鐵的臉。隨後李鐵一擰身上了牆,跳進院子來。素娥忙立起來要走,朱大江忙給李鐵介紹道:「這就是你嫂子。」李鐵和素娥說著話,一下抱起小牛來,舉到頭頂上,叫小牛坐在脖子上。 小牛嚷著:「嘿!真高,嘿!」 素娥忙去接過小牛抱著,向李鐵笑笑打個招呼就走了。 「哎呀!我的老兄,我都快恨死你們啦。」朱大江說著拉著李鐵的手。 李鐵親切地搖著朱大江的兩臂說:「幹什麼那麼大氣呀?」 「我要求一次,政委就說再養一養。養啊,養啊,我又不是肥豬,餵胖了可以多殺幾斤肉。都快悶死我啦!再不給我工作,我就開小差,找周政委去啦。」朱大江氣昂昂地拍著胸膛,盯住李鐵說,「同志,你懂不懂我的心?」 「我懂,別著急,先吸支煙。」李鐵卷了兩支煙,遞給他一支,打火吸著,拉朱大江坐在一根大木頭上說,「吃了一次虧,聽說了吧?」 朱大江說:「聽說了。下次你再不敢貪睡了吧!」 李鐵說:「不是許鳳同志和縣大隊,就見不上面了。」 「哼!」朱大江搖搖頭學著李鐵的樣子說,「一個姑娘家,領著婦女們跑跑步、唱唱歌啥的倒挺不錯,當個演員也夠格,可是,當政委,唉!」朱大江笑著一擺頭,「怎麼樣?你也了解她啦?」 「好啦,老夥計別再提這個啦。」李鐵湊近朱大江說,「我跟你說個秘密,你可不許亂說。」 朱大江拍拍胸膛說:「那當然,你還信不過我?」 李鐵抿著嘴笑了好一會兒才說:「老朱,咱們先別嚷,來個拉屎攥拳——暗裡使勁,爭取成為全分區的模範區小隊,行嗎?」 朱大江哈哈地笑著,用拳頭捶了李鐵的脊背兩下說:「哎呀,你這傢伙真有兩下子!為了黨,為了革命,咱們沒有做不到的事!好!咱們一起干!」 李鐵說:「好!那咱們使足勁好好干它一番!好啦,咱們說眼前的。這兩天非狠狠地打擊敵人一下不可。我就是來看看你能不能出馬乾一下。」 朱大江忙說:「能,當然能!叫我回小隊跟你在一起干吧。」 李鐵說:「告訴你吧,你的工作已經決定啦。你還干你的小隊長,我當副政委,蕭金擔任指導員,小武子擔任隊副。可是恐怕要考試你一下才能叫你歸隊。」 朱大江莫名其妙地一皺眉問道:「考試,什麼考試?」 李鐵說:「糊塗傢伙,你的身體呀!許鳳同志總顧慮你的傷還沒有好利落。」 「原來是考試這個!好,就去。」朱大江說著拾起褂子,拉了李鐵就走。 來到前院裡,就見一個穿著淡灰洋布大褂、戴著洋草帽的人,正和許鳳面對面坐在槐蔭下小聲說話。那人聽見動靜,扭過臉來笑眯眯地和他們打招呼,形象十分刺眼。只見他白光光的臉,戴著一副洋式墨晶眼鏡,噴噴地吸著菸捲。這種人,誰一見了也得把他看成漢奸。李鐵、朱大江都認得這人叫謝長君,是個教書先生。這人家庭是個富農,走過京,闖過衛(天津),喜歡追求新鮮事物,喜歡洋東西,凡事好找個死理,遇到疑問一定得連著追出幾個為什麼才算完。還有一個怪癖,就是國民黨越禁什麼書,他就越要偷偷買來,讀了又讀。因此他時常說些財主們聽來不能入耳的話。他老父親教訓他,他哪裡肯聽,日久天長,就把他老父親氣死了。這謝長君沒了管束,更加自由自在,和幾個朋友搞這種合作,那種試驗,倒也過得十分快活有趣。可搞了幾年什麼主義也沒試驗成功,家業倒花得差不多了。「七七」事變後,他跑到區動員會混了些日子,又吃不了那份苦,悄悄地又溜回家來。一九三九年他們村安上了敵人的據點,他嚇得跑出來,到區里要求工作,曹福祥就叫他回村去應付敵人。拔了據點之後,他就教書。這次謝村一安據點,他就又主動找到許鳳,接受了任務。謝長君見李鐵、朱大江來了,忙遞過菸捲去,笑嘻嘻地說:「賣什麼吆喝什麼,干漢奸事就得像個漢奸才行。」說著劃洋火給李鐵、朱大江點著煙。 李鐵笑道:「其實啊,你還不是個明牌的敵工。連張木康都說,找八路談判有辦法,叫謝長君來。」 謝長君笑道:「知道,胡文玉不更知道我!可他們能怎麼樣我?我就明跟他們砍。真娘假娘,反正誰找我我也得見,無所謂。」他大笑一陣,又沉下臉來,吐著煙小聲說,「當然啦,真正向著誰還用我說嗎!」說了問許鳳道,「政委,我可以走了吧?」 許鳳點點頭道:「好,你走吧。」說著送走了謝長君。許鳳收拾起她的筆記本子,把其中的一頁遞給李鐵看,這是她根據上級黨委的指示考慮建立的一套秘密的區委和秘密的村支部領導機構。這是縣委委員分頭親自掌握的。她還考慮了在最殘酷的時候,萬一根據地村一時站不住了,在哪幾個有據點的村建立隱蔽的堡壘戶,先去挖好秘密地洞。她收拾完了,拿一把小蒲扇輕輕扇著。朱大江過來站在許鳳面前說:「許鳳同志,這一回非答應不行啦!」說著把褂子放在台階上,緊緊皮帶,舒舒胳膊。 「身體行嗎?」許鳳微笑地看著他。 江麗、秀芬、小曼、蕭金、武小龍也走攏來,立在一邊看著直是笑。 「瞧哇!」朱大江說了一聲,立刻走到磚影壁邊,用手扒住影壁角,一縱身躥了上去,在上邊踢了兩下腿,一蹦下來,連著又跳躍了幾下,叉腰挺胸向許鳳望著,腿可疼得直鑽心。 「好,去吧!隊長同志,一會兒咱們再開會。」許鳳爽朗地笑著一揮手。 「哈哈!走哇!準備咱們的戰鬥計劃去啦。」朱大江笑起來,急忙抓起衣裳拉了李鐵、蕭金、武小龍就走,右腳多少有些跛了。 江麗在後邊指著朱大江向秀芬、許鳳笑著說:「這人真有意思!」 正說著話,張立根不知什麼時候在身後立著,背了支步槍,探頭向許鳳說道:「哎,政委,這就有點不太公平啦,傷號都歸隊了,怎麼就是不叫我到隊上去?」 許鳳微笑地說:「這好辦,你趕快培養一個支部書記,馬上就調你出來。」 張立根沖張大娘看著,又向許鳳一擺頭說:「這不是嘛,就叫大嬸負責吧,大家都擁護她。」 許鳳笑著看看不知什麼時候來到身邊的大娘詼諧地問道:「怎麼樣,大娘同志,可以放他出來嗎?」 大娘急得搖著手,連聲說:「不行,不行,許鳳同志,可不能答應他。俺們村調出去了三個書記了,這會子我可頂不起來。」 江麗、秀芬、小曼一聽都笑起來。 三 圈套 夜裡,棗園據點憲兵隊的一間屋子裡,特務們點著燈在喝酒。洛殿恢復自由好些天了,今天執行任務回來,就和特務們一起喝酒玩耍。他這幾天調查清楚了,那天晚上跟蹤游擊隊,以致使李鐵他們在岳村被敵人包圍的特務,原來是趙青手下的便衣特務蔡二來。他跟趙青同時逃入據點後,在特務隊幹上了。他對各村情況熟悉,執行敵人的任務非常堅決,正要提他當班長哩。洛殿知道蔡二來跟憲兵隊上韓小斗他們為了搞「破鞋」爭風吃醋,打算叫憲兵隊幹掉蔡二來,於是趁機兩邊一攛掇便鬧開了。蔡二來倚仗著自己胳膊根硬,對敵人有功,哪把憲兵隊的人放在眼裡,便吹五道六地大罵:「憲兵隊是包、飯桶,誰要找碴,老子一句話就要他的狗命!」這些話傳到憲兵隊特務們的耳朵里,都氣火了,咬牙賭咒地說:「不乾死蔡二來這小子,不算是爹揍出來的!」 洛殿笑著激他們說:「算啦,人家是有功之臣嘛,你們惹不起,乾脆別惹,就落個包、飯桶,也不算什麼。」 特務們更火了。這天蔡二來又出去偵察,憲兵隊特務們跟出去,在半路上弄死了他。特務們回來,就喝起酒來。洛殿心裡十分高興,便叫他們賭錢玩耍,乘機再拉攏他們一下。一說賭錢,大家非常樂意,就在炕桌邊圍了一圈玩起寶來。 洛殿一雙小窩口眼微笑地眯縫著,靠窗台盤腿坐著,仰著頭,兩手把寶盒子藏在一塊手巾下邊做著寶。那群傢伙捲起袖子,叼著菸捲,扇著扇子,翻白眼,轉眼珠,嘴裡咕噥著捉摸怎樣下注子。黑矮胖子馮小山和洛殿兩人做寶。小山咧嘴笑著露出一排白牙齒,點著票子,已經贏了滿滿的一大把。 這馮小山是子牙河邊康莊人,十歲上爹娘被逼死了,房屋土地被族中的三爺霸占去了,小山被趕出家鄉,成了流浪的乞兒。不知不覺十幾年過去,他長大了。一天,他突然偷偷回到了家鄉,用槍打死了三爺,放火燒了三爺的房子,便去當了土匪。「七七」事變後,他當了義勇軍,又跟著一個土匪頭投了敵。他什麼都不信,不相信世界上有真理,有友愛,他冷酷地對待一切。一次他被八路軍俘虜去,受了一個多月的訓,他親眼看見了八路軍上下一致,相親相愛。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被當做人看待,他感動得哭了。被放回來以後,隱瞞了實情又幹上了。這些日子竇洛殿對他真是情同手足,幾夜不睡守護著把小山從垂死的重病里救活了。小山又感動得大哭了一頓,拜洛殿為盟兄。只要洛殿說一句話,哪怕上刀山、下油鍋也絕不含糊。他漸漸地成了自覺的地下工作者了。現在他笑著拿著票子故意跟特務們打哈哈。一群押寶的傢伙,多數都輸幹了,搭拉著臉,擰著眉頭子,罵罵咧咧的。洛殿向特務們笑著說:「咱們先說好,你們輸了可不許賴賬。」 特務們賭咒發誓地說:「誰賴賬叫他出門碰上李鐵手槍隊!」 洛殿微笑著把寶盒放在炕桌中間,抱著肩膀仰臉笑著看看房頂,得意地顫動著腿,把小酒瓶子從衣袋裡掏出來,喝了一口,咂咂嘴,一捋絡腮鬍子。 豬眼睛韓小斗咧著他那花旦式的小嘴,擦一把汗,把票子一摔,嚷著:「孤丁三!」 「他奶奶,我孤丁二!」另一個黃長臉大金牙特務,扔上幾張準備票子,雞爪般瘦長手指上三個金戒指一閃光。接連著十幾隻手也往二三點上下了注子。馮小山揭寶盒,一群傢伙伸長了脖子,屏息凝神張嘴吐舌地看著。 「么啦!」馮小山長聲喝叫著。揭開寶心叫大家看準,隨手把票子都收起來。 「他媽的洛殿個毬日的,連著三次坐窩啦。」 「奶奶,我尋思他狗日的就得坐窩。」 特務們一陣騷亂,咂嘴,搔頭,罵街,都充起事後諸葛亮來。 這時一個三角腦瓜大蛤蟆眼的小個子特務進來說:「洛殿,宮本叫你去,快!」 「好,就走。」洛殿立起來下炕就要走。 「不行,我們還得撈回來。」一群人嚷著攔住他。 洛殿一揮胳膊說:「他媽的,老子不稀罕那幾個臭錢,小山,都退給兔崽子們。」洛殿說著拖上鞋,踢里踏啦地走了。 「哈哈,夠朋友,另來,另來。」一陣亂鬨鬨的嚷聲。 洛殿出來見有一個特務在外邊等他,便跟了這特務走去。洛殿以為一定是到宮本的辦公室去,不料拐彎抹角來到大街上。啊!糟糕!竟奔老何的酒店裡來了。洛殿進屋一看,今天屋裡打掃得特別乾淨,擺了十幾盆鮮花,方桌上鋪上了雪白的桌布,渡邊、宮本、胡文玉、趙青、齊光第、張本康以及幾個日軍偽軍中隊長都來了,維持會長張書生和憲兵隊的特務也在座。老何夫婦兩個忙來忙去,端酒端茶。洛殿一進來,胡文玉就站起來,上去拉著他的手,叫他坐在身邊,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老傢伙,還生我的氣嗎?」 宮本一笑問道:「你們兩個認識嗎?」 洛殿看見胡文玉,一股怒氣直撞頭皮。要是換個地方,一把就掐死他。可是現在只得忍著,摸著大鬍子哈哈大笑起來,隨後擠著小窩口眼道:「認識,他還抓過我哩,罵我是大漢奸,地痞流氓,賣國賊,還有什麼認賊作父……差一點把我槍斃了。嘿!現在你自己怎麼樣?哈!哈!」洛殿大聲狂笑著,發泄著心頭的憤恨。 宮本在渡邊耳朵邊小聲翻譯了一遍,渡邊哈哈大笑。日偽軍官們也跟著都笑起來。洛殿正不明白今天這麼隆重招待是為了什麼,就見宮本立起來說道:「今天就為了歡迎胡文玉、趙青兩位先生前來合作。有了他們的協助,我們這一帶一定能夠迅速撲滅共產黨游擊隊,早日造成日中提攜的『王道樂土』。」 宮本的歡迎詞一完,胡文玉立起來舉著酒杯說道:「為了大東亞共存共榮的神聖事業,乾杯!」 「乾杯!」大家一陣亂嚷,嘻嘻哈哈地喝起酒來。 胡文玉來到棗園據點,渡邊、宮本真是如獲至寶一般。由於趙青有意培植胡文玉,事事暗中幫他策劃,又加胡文玉受過高等教育,讀的書多,知識豐富,又有鬥爭經驗,所以提出一些對策來,簡直使宮本這樣的中國通、高級特務也大為讚嘆,因此特別重用他,委派他擔任日軍的特別顧問,併兼偽軍張木康大隊的大隊副。一切政治、軍事、經濟活動,都跟他商量。岳村一仗準確地打擊了游擊隊,當場俘虜了李鐵和幾個隊員,使宮本更加信服他的忠實可靠和有謀略,對他簡直是言聽計從了。這幾天渡邊、宮本因為偵察不到游擊隊的蹤跡,非常惱火。胡文玉就給宮本出主意,叫他利用今天的宴會,來個一箭雙鵰:一方面可以偵察到游擊隊的蹤跡;一方面又可以發現共產黨地下情報人員的線索。 洛殿裝出一副笑臉,看著胡文玉跟宮本、渡邊頭碰頭小聲地嘰咕了幾句,渡邊、宮本點點頭。胡文玉又和張木康咬了一陣耳朵,兩個人笑了起來。洛殿知道一定不是什麼好事。 胡文玉喝得臉上紅乎乎的,立起身子來晃晃悠悠地說:「情報班、憲兵隊幾天的工夫淨搞些馬後炮的情報。每次都是游擊隊走了,情報也來了,這有什麼用!」 齊光第見胡文玉一來就被渡邊、張木康重用,早就吃胡文玉的醋,老想找個機會打擊胡文玉一下。現在見他這麼說,就冷笑一聲說道:「對!這一次無妨叫胡先生顯一顯身手試試!」他說了看看王金慶,感到有了支持,因為王金慶是他的一派。王金慶派到郭店當了大隊長之後,他感到膀子更硬了。 恰好今天他也來了,就用眼睛示意,叫他說話。 王金慶嗯了一聲,一仰脖子喝下一杯酒說:「我沒有當過共產黨,一定不如胡隊長熟悉八路的內幕。可我跟共產黨鬥爭,也不是三年五年了。在座的諸位,也沒有誰像我吃過共產黨這麼大虧。可以試試嘛!牛皮不是吹的,泰山不是壘的。」說著一指洛殿道,「洛殿你也有些經驗,你有何高見嗎?」 洛殿忙點頭道:「是!是!是!對他們可得小心點。許鳳、李鐵這號人十分狡猾。常常我們偵察得很準,可半道上他又變了卦。」 趙青只是微笑。只有張木康明白趙青笑什麼,因為他們是老關係,誰也不瞞誰。他特別欣賞趙青那操縱各派勢力的本領。 胡文玉聽完了,向渡邊、宮本、張木康點點頭,向全場的傢伙們掃了一眼,又喝下一杯酒,大聲嚷道:「我要在今天包圍他們!我搞到了他們最秘密的情報。我知道游擊隊今天一定到高村去,並且全區幹部都在那裡開會。我建議今天晚上就行動,拂曉包圍高村。」 宮本聽了連連點頭,向渡邊、張木康小聲說了幾句。 洛殿歪著頭,也裝著贊成地嗯著,心裡可急得像一口吞了二十五隻老鼠,百爪撓心。按照這種情況來估計,許鳳他們完全可能這樣辦,那時一定要造成嚴重的損失。上次岳村出事那天晚上,洛殿剛出差回來。因為幾次情報都送出去得很及時,區里避免了損失,又取得了宮本的信任,心裡一高興,就約了幾個知己朋友,在四嫂家裡喝起酒來,一下喝了個酩酊大醉,第二天一覺醒來,聽說游擊隊在岳村出了事,後悔地直罵自己,還跟四嫂跳腳,埋怨她不攔自己少喝點。這次要再送不出情報去,可真是無法交代。 渡邊臉上陰沉沉的,緊閉著嘴巴來回走了幾次。每逢他下決心的時候,總是這樣。洛殿心裡猛跳了兩下。 宮本的眼睛在近視眼鏡的後邊閃著狠毒的光。渡邊咬牙切齒地說:「就這樣干,立刻出發到高村,你們回去做準備。」 幾個人出了屋,各自走了。洛殿趁機嚷道:「喂,老何,新來的二鍋頭給我裝點。」洛殿說著把扁酒瓶子遞給老何,跟著老何來到裡屋。老何上牆角落裡打開酒罈裝酒,洛殿湊近他大聲嚷著說:「哈,老何,酒又快賣完啦,可該跑一趟河間啦。」接著小聲說,「今天晚上包圍高村,叫區里注意。高村、東蔡村有敵人坐探。快送出去。」 洛殿接著酒瓶子,又嚷起來:「喂,好啦,好啦,四兩滿瓶。」他心裡可是著急起來:李鐵他們千萬可別到高村去呀! 四 夜宿青紗帳 武小龍從高村布置完了出來,和十五個隊員會合了,伏在高坡上穀子地里,聽著動靜,監視著路上。約莫十點鐘光景,果然從棗園據點方向來了長長一溜人影,頭上都包著白毛巾,飛快地往高村奔來。他數著有四五十個人,兩挺輕機槍。等敵人剛過去,發現後邊遠處又走來一群,比前邊更多。 武小龍瞄著前面敵人,發出齊放的口令,只聽叭叭叭一排子彈兜屁股向敵人射去,影影綽綽看見敵人嘰里撲通栽倒了一些,其餘都跟著臥倒了。接著,機槍咔咔地掃射過來。武小龍一招手帶隊員們向後爬著,一抬頭見後邊敵人正要散開包圍上來,說聲:「打!」指揮隊員們向後邊的敵人又打了一個排子槍,就帶隊員伏著身子躥過高粱地跑下來。聽著敵人槍聲越打越激烈,好像前邊和後邊的敵人對射起來了。武小龍一面跑著,一面向郎小玉說:「老子們回去休息啦,叫王八日的們狗咬狗去吧!」 「政委跟朱隊長、李鐵同志小聲地商量半天,敢情是弄這一手哪?」郎小玉一面跑著,笑得直捶胸口。 他們一氣跑了七八里路,才停下來慢點走,聽聽敵人的槍聲也停了。 又走了一會兒,就聽著棗園據點附近也響起一陣槍聲,敵人的機槍像暴風一樣咆哮起來。這是朱大江、蕭金帶去伏擊敵人的一組人也打響了。 這時,許鳳他們因為敵人日夜包圍村莊,不願意把才恢復起來的根據地村弄得太紅了,就在孔村村西周圍三十多里地的大窪里,不慌不忙地開著區級幹部會議。這裡滿是一房深的高粱地、苧麻地,夾著有幾塊齊胸深的黑豆地。這一帶因為是新淤地,莊稼特別茂盛,他們就在這密密層層的高粱地中間一塊空地上開會。二十多個人,在地上坐了一片。許鳳坐在前邊,代表區委會做了報告,布置了整頓村支部、村政權和抗日團體,開展挖地道等工作。她把各村裡的各種力量,哪是可以依靠的力量,哪是中間力量,哪是敵人,根據什麼這樣分析,不同的村用什麼不同的方法,講得十分清楚。 許鳳說完了,又叫張俊臣專門談一談關於大力整頓發展民兵的工作。張俊臣這些日子自己兼了抗聯的武裝部長,全副精力放在發展民兵上邊。他帶上幾個人,出入游擊區、敵占區,幾乎沒有他不敢去的地方,把民兵搞得十分活躍。敵人對他恨之入骨,可是怎麼也捉不住他。張俊臣未做正式報告之前,先針對一部分幹部當中的思想問題開了火,他一字一板地用沉重的聲音說:「有的同志只把敢說敢鬧的人作為發展民兵的對象,這不行,這缺乏階級觀點。同志們,民兵的根必須扎正!槍必須交給革命的貧僱農。有的同志埋怨貧僱農落後怕事,這種看法是糊塗,是反動!你只要叫貧僱農真正明白了黨的主張,他就會成為農村中最革命的分子。」隨後他談了一下發展民兵的打算。最後他在空中揮著拳頭,堅決而有力地說:「我認為,能不能開闢落後村,根本的問題,就是兩個:第一個就是一定要扎正根子,建立黨的組織;第二個就是發動基本群眾,建立起忠實堅定的民兵隊伍。這兩條辦好了,大權就被貧僱農拿過來了,一切事情全都好辦了……」 同志們聽著他的發言,出自內心滿意地低聲叫著:「對!對!就是這樣!……」 這時就聽見高村附近、棗園附近咕咕的一陣機槍聲。許鳳知道是武小龍他們和敵人打上了,就笑道:「看吧!敵人已經大膽地按照我們的計劃包圍我們去了。」 大家聽了,哄的一聲笑了。許鳳做了結論,讓大家分組討論各村的整頓計劃。只聽一片嘰嘰喳喳的人語聲,不時傳出輕輕的笑聲。人們被中央的指示鼓舞得個個興高采烈。抽菸的火光,在黑暗中此起彼落地閃耀著。過半夜結束了會,人們起來活動了一下,分組鋪好乾草,躺下睡了。只有流動哨,在遠處走動著。李鐵去查哨了。 許鳳、江麗、秀芬和小曼躺在一起,把兩件棉袍蓋在身上。 姑娘們在一起睡覺總是特別熱鬧的,尤其是添上小曼,就更加活躍起來。她捅捅這個,摸摸那個,搔許鳳一下胳肢窩,抓秀芬一下腳心,引得四個人都哧哧地笑個不住。 「女同志們,別吵了行不行啊?」曹福祥在離她們不遠的地方躺著,咳嗽一聲嘟囔著說。他過去是一個愛睡大覺的人,沒事的時候光結記睡覺。 張俊臣躺在窩棚邊也說:「小曼,聽大伯的話,快睡!」 「你睡吧,區長老大伯,你是不是屬豬的?」小曼俏皮地回了曹福祥一句,鼻子一吭,引得秀芬、江麗更笑起來。 「小曼!」許鳳叫著一指窩棚,只見曹福祥在小油燈下啪啪地打著蚊子,又讀又寫。小曼說:「老大伯快要成為學習模範啦!」 這時一輪巨大的明月才從高粱地東邊遲遲地升起,一派清輝立刻驅散了黑暗,把幽靜的景色帶到了人間。人們面對著月光,不由得引起了奇妙的深思。人們仰著臉躺著,望著天空,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靜了沒有一刻,小曼又悄悄地說話了。她不住地叫著鳳姐問:「天上的星星有數沒有哇?人為什麼活著啦?」最後還問,「為什麼芬姐要搞戀愛啦?」弄得幾個人都笑起來,傳染得曹福祥他們也跟著笑了。 曹福祥鄭重地提出抗議:「唉!女同志們,趕快睡覺,明天還要準備有敵情哩!」 「好吧,限制我們的自由。」小曼不服氣地把棉袍蒙上臉,不言語了。一會兒三個姑娘都睡著了。許鳳睡不著,她躺著仰臉看著寂靜深遠的天空,月明星稀,銀河的星群,也疏朗起來。她出神地看著牛郎織女星。秋夜,空氣越來越涼,雨後地濕露重,雖然鋪著乾草,躺下不一會兒,就涼得身子難受,摸摸衣服棉袍,也都被露水打濕了。秋蟲唧令唧令的叫聲,同志們的鼾聲,引起許鳳更多的感想。她悄悄地起來把棉袍給她們三個姑娘蓋好。一看李鐵也查了哨回來,蹲在旁邊給人們蓋棉袍。只見他隨後立起來,向天空瞭望一下,又慢慢地向南頭走去。許鳳也立起來,向李鐵身邊走去。 「怎麼,睡不著吧?」李鐵見許鳳來到身邊,小聲問她。 許鳳說:「是啊!太叫人高興了。越想就越睡不著。」 李鐵小聲說:「我想跟你談談。」 兩個人並肩悄悄地走到井台邊大柳樹下,並肩坐在乾草堆上。從月亮掛在東南天空,兩人就低聲細語,直到月亮移到西南天邊,兩人還在輕聲談著。從過去說到現在,又說到將來。談到這些日子的變化,不禁同聲感嘆。當從革命的形勢說到共產主義的未來時,又不約而同地眉飛色舞起來。兩人越說越意氣相投,越覺精神煥發。話語就像泉水涌流不斷,真是有點欲罷不能了。說著話,許鳳突然又想起了胡文玉,憤恨地哼一聲說:「一個人在平常情況下看起來很革命,想不到一陣狂風就颳得露出了醜惡的原形!」 李鐵也嗨了一聲說:「我認為這還是他根子扎得不正。幹革命就是要全心全意為了人民的事業嘛,可他把根扎在萬惡的個人主義上面了。他不是無條件地把自己獻給革命事業,反而想從裡邊撈一把。這樣,革命越發展,他的個人慾望也越大,他和黨的矛盾就越大。革命一受挫折,坐不穩釣魚船了,他就害怕、動搖,於是左閃右躲,瞻前顧後,既怕得不到什麼,又怕失掉什麼。這種人,為了滿足個人的私慾,為了尋求個人的出路,他就會反黨反人民,走上最可恥的道路。」 許鳳說:「我看一些小資產階級出身的同志都該警惕。當時一股熱情參加了革命,後來沒有真正老老實實地按照黨的要求改造自己的思想,儘管口頭上說得呱呱叫,實際上沒有看清帝國主義必敗、人民必勝的前途,不懂得敵我反覆鬥爭的道理。所以,總是左右搖擺,勝利了就輕敵,不做壞的準備,一遭到失敗又被敵人嚇昏了,對人民喪失了信心。這樣怎麼能不迷失方向墮落下去呢?」 說著話,放哨的隊員來報告說,朱隊長他們回來了。不一會兒就見從地南頭來了一行人,漸漸看清是朱大江走在頭裡,武小龍、蕭金和隊員們跟在後邊。許鳳、李鐵忙迎上去,朱大江和武小龍報告了戰鬥經過。大家跟著爬起來,圍上來聽著,興奮地議論著。一片輕輕的笑語聲,把人們鬧得再也睡不下去了。 村里傳來陣陣鳴啼。曉星隱去。天色迅速變化著,由魚白色,變成暗藍色,又變成明朗透藍的顏色。太陽從樹梢頭斜射出溫暖明亮的光。不多一時太陽升高了。於是灼熱刺目的光線罩住了整個大地。蟈蟈爬上葉子曬著叫起來。人們冷了一夜,乍一曬從心裡歡喜,滿身痒痒的怪舒服。可是,不一會兒,涼風掃過,天空中卻湧起了濃黑的陰雲。 李鐵、朱大江布置了戰鬥準備工作,正和許鳳坐在草堆上看著情報站送來的情報。這時,偵察員還沒有回來,也沒聽見哪裡有槍聲。 許鳳看完了情報,暗想這裡不能待下去。趙青他們都懂得游擊隊的活動規律,村里找不到一定會到這兒來合擊。忙把李鐵、朱大江、張俊臣和曹福祥叫在一起,正在商量分組轉移的計劃,蕭金急忙走到許鳳、李鐵、朱大江眼前說道:「快點轉移,咱們上了敵人的圈套!」 許鳳若有所悟地問道:「你說什麼?」 蕭金道:「根據夜裡敵人的活動情況來看,目的決不是包圍高村,而是武裝偵察。因為第一,敵人出動之前就大嚷大叫,這是故意讓我們知道,誘使我們上鉤;第二,敵人好像對我們的伏擊早有準備,隊形三三五五非常稀疏。我們一打響,敵人還擊一下之後,再也不打槍。我發現敵人只是在我們後邊扭住不放。我和朱隊長兜了個大圈子,好容易甩開敵人,可是武小龍他們是一直回到這裡來的,敵人現在一定發現了我們在這裡。」 許鳳立刻說道:「對!對!立刻準備戰鬥!分組疏散。」正說著,就見放哨的劉滿倉持槍跑過來,一面跑著,一面揚手。李鐵一捅朱大江說:「快,準備好!」 朱大江立起來,一揚手,戰士們都嘩一聲頂上了子彈,手榴彈勾出弦。幹部們也都掏出手槍。劉滿倉跑到跟前喘著氣說:「北面路上二里遠處發現一百多人向這裡走來,足有四五挺機槍,都穿便衣,不知是我們的地區隊還是敵人。」 「不會是我們的人。快,分組向西撤!」朱大江命令著。 一句話沒落地,就聽北面打了一槍,接著南面也打了一槍。寂靜了片刻,北面閃出了人影,機槍向這裡射過來,子彈打在窩棚上、玉米秸上,啪啪地亂響。吱吱吱,三顆炮彈迎頭落下來,在高粱地邊爆炸了。彈片夾著泥土、亂草、碎高粱秸飛濺起來。 小隊和區幹部們在高粱地里還擊著敵人,分組撤退著。 五 出擊 從中午以後還沒露太陽,天色一會兒比一會兒黑,槍聲一會兒比一會兒遠,張大娘倚著大門望著,聽著,焦急地來回走著。張村村頭場裡地里,一些老年人也都呆呆地立著,聽著。他們手裡拿著鐵杴、掃帚、鐮刀,都怔住向響槍的方向看著,干不下活去了。誰也用不著問誰,心裡都充滿了懸念和焦急。張大娘仰頭望著天空,禱念著:「老天爺快點黑天,快點下雨吧,游擊隊好衝出敵人的包圍圈去。」她想著就好像看見李鐵、許鳳還有小曼、秀芬他們,挽著褲腿,提著槍,在大風雨里跑哩。忽然一聲沉雷在頭上滾過,一陣大風夾著大雨點,噼噼啪啪直打下來。電光連著閃了幾下,一聲震耳的霹雷從樹頂上炸開,向四周滾去。雨越下越緊。槍聲聽不見了。大娘在風雨里高興地說:「可好咧,可好咧!」自言自語地正要回到院裡去,只見風雨中一個人匆匆地向大門口走過來,等來到近前一看,是老何背著個菜筐,渾身濕淋淋地闖進門洞裡來,喘著氣從身上掏出一個油紙裹著的小紙卷說:「怎麼辦,大嫂,情報站的人沒影啦,小隊也不知道撤到哪裡去啦。我得立刻回去,這是緊急情報。」 「交給我吧。」大娘把情報接過來說,「我一定想法給他們送去。」 老何走了。大娘忙回到屋裡披上條口袋,拄著一根棍子,走到門口仰首望著天空,想著:緊急情報,他們在哪裡呢?她立著想了一會,想起了大窪里菜園子裡那幾個小屋子,她下定決心去試試。隨手鎖上大門。冒著大雨一步一滑地踏著泥水走出村來。夜色漆黑,簡直對面看不見人。道路泥濘難行,她在風雨中搖搖擺擺地艱難地走著。好容易摸到莊稼地大路上來。正走著,聽到前面噗嚓噗嚓的一陣緊急的腳步聲,忙蹲在路邊莊稼地里,聽著是敵人叫罵著貼著地邊急急忙忙地跑過去了。 雨水嘩嘩地流向河溝。窪地裏白汪汪的一片雨水。莊稼泡在水裡,好像淹沒了半截。大娘立在水邊,風絞雨,摔打著她的臉。她抹抹臉上的雨水,瞭望著這一片大水,怎麼也繞不過去,只得蹚過去。她一咬牙走進水裡,泥陷住她的腳,她拚命地跋涉著,跋涉著。鞋陷在泥里了,她光著腳走,腳疼得難受,一下子跌坐在水裡。掙紮起來,渾身泥水,繼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 滹沱河邊菜園子裡,幾個獨立的小茅屋,裡面擠滿了區幹部和小隊隊員,在蠟繩燃燒的微光中,擦著槍,給傷員包紮著傷口。許鳳、李鐵從小屋門口向外張望著。閃電一亮一亮的,只見滂沱大雨在霧茫茫的野地里瓢潑似的傾倒下來。嘩嘩的風雨聲越響越大。許鳳回頭問李鐵、朱大江道:「這麼大雨,情報送不來啦,派人去了嗎?」 一陣風絞雨卷過,把雨星颳了許鳳一臉。 「去啦。不過,等回來也就天亮了。」李鐵嘆口氣。 「前幾天有消息說,敵人可能在這兩天從城裡運彈藥和物資來。如果今天夜間能了解到敵人軍用汽車的確實出發時間,那我們就可以來個主動出擊。這一仗打好,就把咱們小隊的裝備問題解決了。這對咱們以後的鬥爭有著很重大的作用……」 朱大江的菸頭火光一亮,雖然只朦朦朧朧地一閃,但也可看到他眼梢口角露出的笑容。這些日子,他一聽見打仗,就忍不住內心的激動。他這種感情,一天比一天強烈,光想立刻投入戰鬥。聽許鳳說著,他著急地插嘴說道:「現在最主要的問題是必須立刻搞到情報。誰能想出什麼辦法?」他望著幹部和隊員們,使勁吸了一口煙。 許鳳也說:「好!大家討論一下吧!」 人們立刻交談起來,小屋裡一片嘰嘰喳喳的聲音。辦法提了好多,但最有把握最保險的辦法,還是沒有想出來。 一個隊員說:「武隊副要來了,准有辦法。」 朱大江哼一聲道:「這一回他恐怕也不見得有辦法。」 蕭金說:「武小龍是比別人多幾個心眼。說不定真有一個錦囊妙計哩!」 郎小玉說:「那傢伙一轉眼珠就是一個點子。我看沒有難著他的事。只要他齜著白牙沖你一樂,那他就保證有了辦法。」 郎小玉這樣一說,把人們逗樂了。都想起了武小龍那愛做鬼臉的滑稽樣兒。正說著,武小龍一下閃進門來。他摘下草帽,向外甩一甩水,什麼話也沒說,先向朱大江要了塊紙,抓上一撮煙末捲菸捲兒。只見他脖子滑稽地一晃,菸捲兒早就捲成了。他向李鐵對了個火把煙吸著。郎小玉突然笑了一聲。大家一看,原來武小龍正露著一口白牙笑呢。大家想起郎小玉的話,也都不由得笑了。武小龍向許鳳拍拍他背來的鼓囊囊的背包說:「政委,我早準備這一手了。這電話機在小宋村堅壁了這些日子,今天也該用一用了。」 許鳳贊成地點點頭道:「好!可以去試試!不過來回幾十里路,又要在雨里蹲幾個鐘頭。」 「這算什麼,太上老君的煉丹爐里還蹲它七七四十九天呢!」 在同志們的鬨笑聲中,武小龍帶上兩個戰士,就往外走。出了門,又回頭朝大家笑了一下,就消失在白茫茫的大雨里了。 屋裡靜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朱大江探頭到門外邊看看,突然叫道:「嘿,回來啦!怎麼這麼快呀!」 三個人探頭向外望去,借著閃閃的電光看見風雨中一個戰士扶著張大娘走來。大娘滿身泥水,一進屋把情報遞給許鳳,累得一下坐在小炕上。小曼叫了一聲:「娘哎!」忙用毛巾給娘擦著頭上臉上的泥水。江麗、秀芬都圍著大娘,脫下兩件幹些的衣服給她換上。許鳳扶著張大娘感激地說:「大娘,我的好大娘,好同志。」許鳳說著找了一根棍插在牆窟窿里,接過大娘脫下的濕褂子,擰一擰晾上。 大娘笑著說:「這算什麼,我能趕上你們一分也好啊。」 許鳳和李鐵、朱大江借著蠟繩的光亮去看那情報。三個人看完相對笑了一下。李鐵黑眉一擰,攥起拳頭說:「干一傢伙!敵人這運服裝和彈藥的卡車,明天正午到達棗園據點。」 「白天。」許鳳仰頭尋思著。 朱大江握著駁殼槍粗聲粗氣地說:「白天也沒關係,在青紗帳期間可以打個硬仗。」 許鳳說:「為什麼偏要打硬仗,多用點腦子少流點血不好嗎?我想可以這樣……」 許鳳眉頭一皺,眼珠一閃,一招手,幾個人笑著湊過去聽她說。 大家在風雨聲中等待著,誰也睡不著覺。伴著雨聲,小曼細聲地唱起歌來。好久好久,雨一直不停地緊一陣慢一陣地下著。幾處水窪里的青蛙,哼哼哈哈心滿意足地齊唱起來。 正在這時,聽見外面有人說笑,是武小龍回來了。他淋得像只落湯雞,渾身是泥,凍得牙齒格格地直打架。可是他還笑得那麼帶勁。朱大江急得拍著他的脊樑問道:「怎麼樣?你快點說好不好?」 李鐵把吸著的菸捲遞給武小龍:「快吸幾口!」 武小龍接過來吸了一大口,一面吐著煙,湊到張大娘跟前叫道:「我的好大娘,你可別淋病了哇!」 大娘笑道:「不礙事!風裡雨里走慣了。」 武小龍這才不慌不忙地向許鳳報告:「我們一口氣跑到公路上,把鉛絲往電線上一搭,聽得清楚極了。等了大約有兩個鐘頭,才聽到渡邊給城裡聯隊部的電話。軍用車一準在上午八點從縣城出發,估計到這兒是十一點左右。」 黑夜在風雨聲中過去了。日出,雨過天晴。向東望去,金紅色的朝霞漸漸淡白,突然出現了五光十色的長虹。這長虹恰似這一代青年們吐出的一口凌雲壯氣。霎時,南風鼓盪,水汽全消,天空清澈明朗起來,可還浮動著許多巨大的雲團,白的像棉絮,黑的像濃煙,洶湧起伏地變幻著,像連綿不斷的群山,像擁擁擠擠的羊群,像奔騰豎立的戰馬,滾滾地向北飛去。一會兒遮上太陽,一會兒突然閃開,於是露出淨淨的藍天,一派灼人的日光撒下大地。雲影一片接一片地在大地上掠過。 滿窪殲了穗的早莊稼,長著穗的晚莊稼,被雨水洗過真是黃的金黃,綠的碧綠,葉子上滾動著水珠,在陽光下閃爍著燦爛晶瑩的光彩。遠處村頭還籠罩著一層水汽。雨水順著田壟溝和大道流著。窪地積滿了明晃晃的一片水,只露出豆葉和草尖。青蛙哼哼哈哈地得意地叫著。 殲了穗故意留下秸稈掩護游擊隊活動的高粱地里,一隻手撥開葉子,露出一個人臉,這是蕭金。隨後露出李鐵、武小龍的臉,他們向遠處張望著。 李鐵他們提著槍挽著褲腿,光腳板踏在泥水裡,走動著。 公路邊樹木掩映的小路上,秀芬和小曼化裝成兩個走親的姑娘,提著籃子,姍姍走去。 河頭崗樓上偽軍分隊長刁黑子和日軍小隊長中村,遠遠地看見了兩個姑娘,不轉眼珠地盯著。這一帶村莊,不知叫他倆糟踐了多少婦女。年輕的姑娘只要叫他倆看見,無論如何也不能放過。現在他倆一見這兩個漂亮姑娘,恨不能一下撈到手。忙向旁邊兩個偽軍一揮手,提起槍,跑下崗樓,叫偽軍放下吊橋,剛想追去,正趕上吊橋外邊來了兩個扛著大斧的人。中村和刁黑子心不在焉地向那兩人望望,自顧向那兩個姑娘追去。 秀芬和小曼緊跑一陣,閃進茂密的樹叢中不見了。刁黑子和中村帶了兩個偽軍追進去。突然,撲啦啦一聲響,李鐵、蕭金、武小龍帶領游擊隊員,從三面樹叢里一涌而出。刁黑子、中村和兩個偽軍,在黑森森的十幾支槍口面前,舉起了手,被俘虜了。 這時,朱大江和陳東風兩個黑大個,扛了大斧,跨過吊橋向據點裡邊走去。站崗的偽軍喝問道:「幹什麼的?」 朱大江答道:「你們不是要人劈木柴嗎?鄉公所派俺倆來劈木柴的呀!」 偽軍把步槍往地上一頓,大聲喝道:「來兩個人不行,回去多叫幾個人來!」 朱大江說:「有多少劈柴呀?兩個人足夠啦。」說著往前邊湊過去。 偽軍神氣十足地一瞪眼說:「不夠!」 正這時,陳東風在朱大江身後一下掏出手槍來,往前一躥,逼上了那偽軍。朱大江上去下了偽軍的槍,用白毛巾向村頭一招,劉遠他們帶領二十多個隊員沖了過來。 這時偽軍們在崗樓下邊大屋裡,有睡懶覺的,有洗臉的,有哼小曲的,突然被游擊隊員們闖進屋來用槍逼上了,都原地不動舉起了手。獨有分隊副段標舉槍要打,被陳東風甩手兩槍打去,把他掀了個四腳朝天,死了。 日本鬼子正在屋裡擦槍,朱大江率領郎小玉等十多個隊員衝過去,把住了門窗,大喊:「繳槍不殺!」鬼子們慌做一團,幾個鬼子剛一綽槍,被朱大江他們一陣掃射,趴在地上不動了。又一陣喊話,鬼子們從地上爬起來,一個一個地舉著手走出來投降了。這時,劉遠和陳東風早搶上了崗樓。上邊的一班偽軍被他倆用槍逼著,也乖乖地繳了槍。朱大江把日偽軍俘虜集合起來,命令他們都脫下軍裝,派人押走。又叫隊員們把日偽軍軍裝都穿起來。突然電話鈴響,朱大江過去拿起聽筒,捏著鼻子學著刁黑子的聲音:「啊,是,是,中隊長,我是刁黑子。沒有事。過汽車?好,我們一定去巡邏。保證平安無事。」 這時許鳳、李鐵帶人走了進來,聽到朱大江學這種怪聲,大家都笑起來。許鳳說:「你們快去,這裡交給我們。」 公路上一隊日偽軍組成的巡邏隊,打著日本旗自西向東走來。一色簇新的草黃色軍裝,五挺輕機槍,步槍上的刺刀在陽光下直閃亮。化裝日軍小隊長的李鐵和化裝偽軍分隊長的朱大江,走在隊伍前邊。李鐵掏出菸捲來遞給朱大江一支,兩人吸著煙向前瞭望著。李鐵向前一指說:「看,老朱,慢點走,就等著在這兒干吧。」 「是,太君!」朱大江說著來了個舉手禮。 隊員們笑起來,他們慢慢地走著。 陽光下,十輛軍用大卡車,迎面疾馳過來。車輪飛轉,不斷地把路上窪坑裡的泥水濺起來射向路邊。車上的日偽軍嘻嘻哈哈地笑著,唱著。 那隊游擊隊化裝的日偽軍,筆直地朝汽車迎面走來,日本旗在隊列前邊飄蕩著。看看和第一輛汽車挨上了,突然一陣槍聲,第一輛汽車司機死了,汽車沒有剎住,衝到溝里翻倒了。後邊的卡車在五挺機槍掃射下,也停下了。日偽軍倉促地跳下車來,化裝的游擊隊已經衝到車邊。敵人鬧不清哪是游擊隊,哪是自己人。游擊隊按計劃分成戰鬥小組和敵人肉搏起來。朱大江搶上汽車,奪過一挺輕重兩用馬克辛機關槍,向一處密集的敵人掃射著。幾十個敵人離開汽車,落荒逃跑。游擊隊猛追上去。郎小玉敏捷地用跪射的姿勢瞄準敵人射擊著。劉滿倉拚命追上了一個逃跑的鬼子,撲上去一刺刀扎進去,鬼子倒了,可是刺刀再也拔不出來,急得直罵。「擰,擰啊!」郎小玉喊著跑過來。劉滿倉拔出刺刀來,才想起鬼子的三八大蓋,忙撿起來掂量了一下,向郎小玉啊哈了一聲。見郎小玉身上已經背上了三支三八槍,向他一招手,喊著殺聲,跟同志們一起衝上去了。汽車附近的敵人都被消滅了。朱大江指揮戰士們從車上往下搬運著槍支子彈,最後燒著了汽車。 許鳳站在河頭崗樓頂上望著,見一群日偽軍向崗樓跑來。看看敵人跑近了崗樓,一招手,一陣機槍掃射過去,敵人又卷箔一樣往回跑。李鐵帶游擊隊追上來攔住了去路。在前後機槍火力的掃射夾擊下,敵人全部被消滅了。棗園、韓莊、郭店據點的敵人都沖了出來。摩托車隊、騎兵、車子隊,在公路上奔馳著。遍野響起了敵人的槍聲,四面都是打著日本旗的敵偽軍隊伍,把河頭村包圍起來。河頭據點崗樓內外,橫三豎四地躺著日偽軍的屍體。崗樓上火焰噴吐,黑煙騰空。但是屋裡院裡散亂地扔著鞋子、衣服、家具,空無一人。游擊隊連個蹤影也不見了。 渡邊站在一處房頂上舉著望遠鏡瞭望著。只見滹沱河南岸一隊穿日軍和警備隊服裝的隊伍,打著日本旗,押著一群穿便衣的人,緊挨著謝村崗樓向南走去。渡邊也弄糊塗了,回頭跟宮本對望了一眼,不知是怎麼一回事。 胡文玉在旁邊挨著宮本立著,也舉著望遠鏡望著,突然他一拍大腿嗐了一聲說:「那不是皇軍,是游擊隊!」 「游擊隊?嗯!」 宮本和渡邊又舉起望遠鏡望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胡文玉望望宮本搖搖頭,輕輕地用鼻子冷笑了一聲,暗想:要依著我,絕不會出這樣的事,游擊隊也早完了。 原來在青紗帳里包圍了游擊隊之後,看看要把游擊隊四面圍住了,不料天將黑又下起大雨來,依著胡文玉要冒雨增加兵力,縮緊包圍圈,堅持一夜,不消滅游擊隊不罷休。可是渡邊、宮本卻堅決把部隊撤回了據點。胡文玉又向宮本、渡邊建議,把河頭的鬼子小隊長中村和偽軍分隊長刁黑子調回棗園,因為他料定這兩個傢伙只顧姦淫婦女,就一定會給游擊隊以可乘之機,現在果然出了事。關於汽車隊挨伏擊的事,如果聽胡文玉的話,出動大批日偽軍警戒,也不致如此。心中埋怨渡邊這傢伙剛愎自用,不肯完全聽他。胡文玉越想越趾高氣揚,面有得色,對渡邊用鼻子笑了一聲說道:「太君!又叫這落網之魚逃掉了!」渡邊聽了,問了宮本幾句,禁不住面色紫紅,鬍子直翹,一手按著刀鞘,鼻子噗噗地噴氣。趙青明白渡邊生胡文玉的氣了,忙在胡文玉耳邊小聲說:「惹不得,老胡。」 六 熱烈的心 正午,陽光普照,晴空瓦藍。野外無邊無際的莊稼地,一色金黃點綴著蒼綠,已是一片晚秋景象。這時,沿著古洋河堤傳來一陣輕輕的獨輪車聲。一會隨著聲音來近,從樹林裡小路上閃出了兩個老漢,一推一拉駕著小獨輪車,車上載著兩口大肥豬,向小宋村村頭走來。看看走近了村頭的小橋前邊,突然從橋旁的幾棵大樹後邊,閃出兩個游擊隊哨兵來。他們持著新繳獲的三八式步槍,上著瓦亮的刺刀,向拉車的老人招呼著:「哎呀,楊大伯,你們這是幹什麼呀?」 拉車的楊大伯笑道:「來慰勞你們哪!」 「你們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呀?」 「你們走到天邊也找得到。瞞得了別人,還能瞞得了你大伯嗎?」 「許政委可說啦,什麼也不能收哩!大家生活都這麼困難,快叫鬼子給搶光了。依我看哪,二位老人家把車子放在這兒,到村里去喝碗水,還推回去吧。」 「你呀同志,你是個小傻瓜。豬肉不好吃啊是怎麼的?政委不許要怕什麼,有你大伯我呢!許政委她得聽我的話!」拉車的楊大伯說著,把小車從小橋上拉過去,揚揚手笑嘻嘻地進村去了。 這個藏在密密層層的樹林中的小宋村,今天熱鬧起來了。圍著村頭古洋河邊的打穀場上,玉米秸、穀草捆碼得像一圈圈長蛇陣。到處都是人。幹部、隊員和村里人一起忙活著,掐谷穗、掰玉米包、翻場、揚場、拉著碌碡軋場,嘻嘻哈哈有說有笑。推小車的老大伯從場邊走過去,場上的人們向他們打著招呼。一進街口,就見街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從西街口走進三個擔挑子的人,也是送慰勞品來的。街上的人說笑著,迎接著他們,個個臉上充滿了笑容。人們歡喜的不光是打了勝仗,更叫人高興的是游擊隊員一個也沒有傷亡。兩位老人把小車推進一個大梢門院一看,挑擔的、背筐的,裡面都是盛的肉呀、菜呀、白面呀。十多個送東西的老鄉,正圍著小隊的事務長辯論哩。事務長一面給人們往大粗瓷碗裡倒著開水,一面解釋著。見老人推小車進來,忙叫道:「快來歇歇吧!老大伯,來喝碗水。非常感謝你們的好意,可是東西不能收。許政委有指示,不許收慰勞品增加人們的負擔。」 「你說這個就顯著疏遠啦。告你說吧,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不用你管,俺們找政委去!」 人們半嗔半惱地拉著事務長,推推擁擁地往外走去,又說又笑地議論著:「聽說地區隊也在北鄉里打了一個勝仗呢。」 「是啊,硬碰硬跟鬼子一個掃蕩隊打了半天哩。看,這不是地區隊的傷員下來了!」 街上一陣亂鬨鬨的,村長那嘶啞的嗓子著急地呼喊著,一群人跟著他奔跑著,好像在急著集合人哩。擔架隊進村來了,一副跟一副,有七八個傷員,放在街上。換抬擔架的人還沒有集合齊,紛亂地嚷叫著。 許鳳正看著陳東風、劉滿倉比賽給群眾往家扛糧食布袋,誰也不服誰,把裝滿糧食的布袋往肩頭一掄,扛著就跑。人們又笑又嚷:「力拔千斤,真是哼哈二將啊!……」忽然,幾個區村幹部急急地跑來,揚手喊著:「政委,快去看看吧!打人哩,押送擔架的同志打人哩!」 許鳳才要問是怎麼回事,就見區民政助理員呼哧呼哧地跑了來,向許鳳喊著:「簡直是軍閥作風!這個同志太豈有此理,打了村長,連我也打了,還罵我是老不死的……」 許鳳吃驚地問:「為什麼?」 「嫌換擔架耽誤了時間,嫌嚮導找慢了,反正都不對。還在村公所鬧哩。」 「為什麼大白天急著送?暴露了目標不毀了嗎!」許鳳說著急忙向村里走去。一進村公所院子,迎面正碰上一個壯壯實實的黑紅臉大個子戰士,提著皮帶,橫著肩膀往外走哩。一見許鳳,暴躁地嚷叫:「你們管著幹什麼的,要幾個抬擔架的都不給!」說著揮舞著皮帶直奔許鳳跟前來。 許鳳氣得豎起眉毛,正面迎上去站下嚴厲地問道:「你是八路軍嗎!哪一部分的?」 那人舉著皮帶的手突然垂落下來,嘴動了動沒有答出聲來。 許鳳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嚴肅地指著他說:「束上皮帶,把衣服扣子扣整齊!」 那人規規矩矩地照辦了,呆呆地立著,臉上淌下了汗珠子。這時蕭金也帶了幾個隊員走進來。許鳳看著那人說道:「擔架不用你送了,我派人替你送去。你要留下檢討你的錯誤。」說著回頭對蕭金一揮手說,「關他禁閉!」 「是!政委。」蕭金答應著過去下了那人的槍,兩個隊員持槍押著那人就走。 那人慌了,結結巴巴地懇求:「政委,放我走吧,我回去一定檢討。」 許鳳平靜地說:「現在就叫你去檢討,去吧。」又對蕭金說,「蕭指導員跟他好好談談。派人照顧傷員,換換藥,天黑了再送走。」 蕭金帶隊員押著那人走了。 許鳳轉身出來,來到小隊住的院裡。院內一片笑語聲,人們在來來往往地搬運槍支、彈藥、軍毯等勝利品。 當院一排擺著十挺機槍、五個擲彈筒,嶄新嶄新的。 「快點,小伙子們,快點!」曹福祥抹著小鬍子指揮著。「蘭式[1]六十,三八式一百零二。」他嘟噥著往小本子上記著槍支的數目。 李鐵把各種槍支分成幾堆,和縣大隊的人交代著。朱大江戀戀不捨地撫摩著旁邊那挺馬克辛機槍,微笑著說:「可愛的小傢伙,跟著我你抱不了屈。」 曹福祥撅著小鬍子沖朱大江看了一眼說:「甭想私人拉攏,它有主啦!」 朱大江急問:「有主啦?給誰?」 曹福祥說:「送給地區隊啦!」 許鳳笑著說:「是這樣,老朱同志!這一回你得咬咬牙啦。」 李鐵走過來爽朗地一笑說:「咬牙幹什麼,要槍要人不是嗎,敞開!要多少給多少。」 「對,不用咬牙!」朱大江指著機槍說,「把我跟馬克辛一塊嫁給地區隊吧!我真捨不得離開它呀!」 滿院子的人都鬨笑起來。 郎小玉拾掇著彈藥,和一個隊員指手畫腳地說:「有了這些好傢夥,郭店據點王金慶個狗日的再罵咱們,就削他一梭子!」 許鳳看著郎小玉笑笑說:「你們給偽軍去上大課,罵過街的嗎?」 郎小玉一直身立正了說:「是,政委,罵過三四回。」 小曼在旁邊插言道:「小玉,罵得挺熱鬧嗎?」郎小玉說:「嗬!熱鬧極啦。昨天跟郭店的漢奸還罵了呢。朱隊長給他們講話,他們不聽,又罵街又打槍,真把人氣壞了。我們就罵啦:漢奸,日你們親娘!」 李鐵摸一下他的肩膀,笑著問道:「朱隊長罵了沒有?」 郎小玉說:「原先,他不叫我們罵,可是後來氣極了,他也罵起來啦。」 朱大江在旁邊哈哈地笑起來。 李鐵問道:「他怎麼罵?」 「他說,王金慶你狗日的有種滾出來!他們打槍,我們也打槍,就這樣。」 許鳳沖朱大江笑著說:「是麼,老朱同志,這個辦法不大好使吧?」 朱大江嘿一聲笑了,用大手摸拭著鬍子搖了搖頭。郎小玉分辯說:「真氣人哩,好幾個據點的偽軍都不這樣,就是那兒特別頑固。」 許鳳嗯了一聲說:「這樣不但影響不好,也沒有解決問題吧?」 「你說得很對。政委,我也知道罵街解決不了問題。」郎小玉一吐舌頭,隨後立正說,「政委,我帶班去啦。」 許鳳說:「好,走吧!」 他們目送郎小玉走出去,都忍不住笑了。江麗早進來了一會兒,聽郎小玉說的話,憋不住格格地笑起來,說道: 「問題就在這兒,對偽軍的宣傳工作,單單依靠喊話,是不夠的,特別是對大據點更不好辦。」 許鳳一把拉住江麗說:「你什麼時候不聲不響地溜進來啦?」 江麗笑道:「我串了好幾個院子找你們,從西鄰院裡進來的。你們光顧看機槍了,眼裡就沒有人了。」 許鳳笑著拍了她一下脊樑說道:「你怎麼也學的說話這麼刺人了!宣傳會議開得怎麼樣?走,到屋裡去談談。」 幹部們簇擁著江麗往屋裡走著,江麗興高采烈地說著:「會開得挺好。就是咱們找到的那油印機,縣委宣傳部不叫送去。叫我們在這邊找個村,安排一個秘密印刷室。萬一平大路那邊環境壞了,縣委的小報社就轉移到這邊來。」 秀芬這時也從外邊跑回來,追上來扶著江麗搶著說:「那好,就用張村咱們那個秘密會議室吧。」 許鳳點點頭說:「對,是個好地方,有黑屋,有地下室,再把大門壘起來就更嚴實了。」 大家來到屋裡坐下,江麗望著許鳳說:「宣傳部劉部長說,叫我負責編寫幾份對偽軍的宣傳品,來配合敵工部出版給偽軍看的小刊物。他說咱們這裡又有油印機,編出來就近請你看一下就印,不必送給他看了。」 許鳳忙答應著說:「好吧。地委對目前任務有什麼指示沒有?」 江麗高興地說:「現在整個冀中都恢復了地方武裝啦,正在全面地展開對敵偽軍的政治攻勢。武裝鬥爭也挺激烈。地道也都普遍開展起來了。地委指示我們進一步大刀闊斧地組織青壯年突擊挖地道,大膽地發動游擊隊、民兵進行武裝鬥爭和政治攻勢,叫敵人在夜間不敢出據點。這次會專門研究政治攻勢和瓦解敵偽軍的工作。要發動群眾一齊動手哩。等開會詳細傳達吧。鳳姐,還有一個要緊事告訴你,周政委今天到地委去開會,路過這村,要你等著他,談談工作。」 許鳳點頭答應著。這時外邊喊叫開飯了,大家嘻嘻哈哈地跑出去,熱熱鬧鬧地吃了一頓大餅肉菜。飯後,許鳳主持開了區委會。縣大隊派一個中隊來接收了戰利品。送走了地區隊的傷員,小隊也走了。黑夜降臨,懸在天空的月亮立刻撒下霜一般的銀光。村莊靜下來,只聽到遍地都是唧令唧令的秋蟲的叫聲。曹福祥去布置征公糧,帶幹部出發了。許鳳留下李鐵、朱大江、江麗、秀芬、蕭金、小曼,等著和周政委談了工作再走。幾個人在村邊等了一會兒,就見周明跟通訊員張少軍急急地走來了。 周明和幾個人一一握手笑道:「祝賀你們打勝仗!看樣我來晚了,沒看上你們的勝利品。」一面走著又對許鳳他們說,「你們幹得很好。大隊和別的小隊也都打了仗,可沒你們這樣大膽。我想了解一下,你們準備下一步怎麼辦。」 說著來到屋裡坐下,周明吸著菸斗說道:「談談吧!」 許鳳笑道:「我們的意見有點分歧哩。周政委來了正好,給我們解決一下。」說著向李鐵、朱大江示意道:「你倆先說吧。」 李鐵用胳膊撞了一下朱大江,道:「老朱同志提出來的意見,我是同意的,叫老朱說吧。」 朱大江這兩天叫勝利沖的心高氣壯,禁不住喜形於色,立起來一手叉腰,一手比畫著說:「政委!我們有個更大膽的作戰計劃,可是需要縣大隊和地區隊配合,希望政委支持我們。」 接著比手畫腳地講了一大套。 李鐵忍不住插上去說:「我同意這個計劃!趁青紗帳期間大幹一場,一口氣先把韓莊、郭店、謝村、瓦窯四個據點拿下來。」 周明見蕭金在一邊沉靜地抿著嘴笑,忍不住指著他問道:「啊!蕭金同志,聽說你是個呱呱叫的小參謀,你看這麼幹好不好哇?」 李鐵也指著蕭金道:「你光笑不表示意見,不知他肚子裡想些什麼鬼名堂哩。」 一句話說得人們都笑起來。 秀芬挨著蕭金坐著,撞了他一下小聲說:「說話呀,幹嗎光齜著牙樂!」 人們更大笑起來,小曼靠在周明身邊,笑得最響。周明指指她的頭道:「你呀,真是只喜鵲!」 小曼一撥浪腦袋,一撇嘴笑道:「政委,你也給人起外號。」 人們又笑了一陣。 蕭金沖李鐵、朱大江看看,說道:「我還沒有想成熟。不過,我是另一種想法。」 周明吐了一口煙對朱大江問道:「你們想採取什麼辦法拿據點啊?」 朱大江毫不猶豫地說:「晚上摸進去,或者化裝襲擊。現在我們小隊有七八十個人了。我們彈藥充足,戰鬥情緒很高,有據點內部的關係配合行動,再有縣大隊、地區隊配合作戰,一定成功。」 周明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吸著菸斗,搖了搖頭。李鐵看著周明的臉色嚴肅起來了。他最了解周明,這表示他不同意這個意見。心裡尋思:怎麼說服周政委呢?只要打開局面,群眾又恢復了那種自由愉快的生活,人們將多麼高興啊!我們棗園區將獲得第一個打開局面的光榮。想著剛要說話,為朱大江的計劃辯護,就見周明對許鳳道:「你的意見也談談吧。」 許鳳坐在凳子上,望著窗戶上的月光,沉靜地說道:「這樣一個計劃,表現了高度的革命積極性。江麗同志曾為這個和我做了長篇的熱烈的辯論。」 周明向江麗微笑著點點頭。 江麗笑道:「是這樣,我贊成勇往直前,在摧毀敵人陣地的鬥爭中鞏固自己。」 許鳳接住說道:「但是,不能同意這個計劃!」 周明眼睛一亮,微笑著故意反問道:「為什麼?」 許鳳道:「因為這個計劃是只從自己方面做了打算,而且只看了一步棋,至於敵人內部有什麼變化,敵人要怎麼做,就沒有認真考慮。這是因為勝利把頭腦沖熱了。我們必須冷靜地考慮我們的計劃。」 周明聽著點著頭,出神地思索著,忽然捂著胸口,很兇地咳嗽起來,簡直憋得臉上筋都暴起來了。好一會兒才止住了,用毛巾擦擦臉上的汗,喘息著。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許鳳不知道怎麼安慰他才好,忙問道:「政委,你怎麼樣?歇會兒吧。」 周明一擺手道:「不要緊,你繼續說。」 許鳳看了看李鐵他們又說道:「我們還沒有為游擊隊準備好可靠的根據地,特別是適合部隊作戰用的地道。游擊隊又是才恢復起來的,需要時間整訓,加以鞏固。敵工工作也還沒有跟上去。對黨員、對群眾還需進行冬季反清剿的動員教育。基層組織也必須迅速進行整頓。如果把這一切不當作重要任務去做,那是很危險的。」 周明聽到這裡點點頭道:「是啊,我同意許鳳同志的看法。你們要注意,敵人在各地是吃了一些虧,可是敵人已經接受了教訓,現在防守得更加嚴緊了。據點的工事和火力的配備還在加強。而且正在調動兵力,研究辦法,準備冬季對我們來一次毀滅性的『清剿』。我們如果硬打硬拼,當然也可能攻下敵人兩三個據點,可是人員的犧牲和彈藥的消耗我們是吃不消的。打完了,不等我們恢復過來,青紗帳一倒,緊接著敵人來兩三個月的反覆的『清剿』,那時候我們既沒有準備好了的根據地,部隊又沒有來得及鞏固,將處於非常不利的地位。所以,現在只能利用青紗帳這個有利條件,適當地抓住機會打擊敵人,奪取裝備,鞏固自己,保持旺盛的士氣,積極挖地道建立穩固的根據地。等待各種條件成熟再攻取敵人的據點。因此,你們必須改變這個計劃,不然會把整個區和游擊隊搞垮的。」 大家靜靜地聽著,往本子上記著周明的話,不住深思地點著頭。 周明感慨地嗯了一聲又說:「下一次縣委會將專門討論這方面的問題。是啊,我自己過去在許多事情上栽跟斗犯錯誤,也就像你們今天一樣,只看到了一面,忘了另一面;只想這一步,忘了下一步;只是根據一時的熱情和願望,就匆匆忙忙地做了決定。要記住,不論什麼時候,看問題都要全面。」 「周政委,我明白啦。」李鐵、江麗不約而同地說。 周明說:「這很好。我勸你們接受我的教訓,多讀讀毛主席的書,多讀一些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書。那樣,思想提高了,考慮問題就會更正確了。」說著立起來要走。 許鳳說:「好吧,我們一定這樣做。」 一面走著,許鳳對周明說道:「根據這些日子的鬥爭來看,胡文玉這個叛徒實在是可惡極了,他的陰謀詭計簡直比渡邊、宮本還難對付。如果能趕緊設法除掉他,這對我們今後的鬥爭就有利極了。」 周明點點頭道:「對!叛徒這東西就是麻煩,因為它最熟悉我們內部的情況。除掉了胡文玉,敵人要好對付得多!」說到這裡回頭望望李鐵他們問道,「你們說對不對?」 李鐵、朱大江他們齊聲應道:「對!我們一定想辦法先幹掉這個叛徒!」 許鳳他們送周明走了。許鳳還默默地站在門口,望著周明的背影沉思著。朱大江忍不住敲了自己的腦袋一下說:「我真是個老粗!」 七 快語通宵 許鳳、江麗、秀芬、小曼跟在李鐵、朱大江、蕭金他們後面,串著莊稼地里的小路,向張村走來。一路上月光如水,涼風習習,蟋蟀幽幽地鳴叫。擦過高粱稞時,葉上露水珠不斷撒到臉上脖頸上,冰涼冰涼的,衣裳也弄得潮濕了。草上的露水把鞋也濕透了。野外十分寂靜,秀芬、江麗和小曼提著手槍走在前邊。由於戰鬥勝利,槍彈充足,覺得這蒼茫的曠野一點都不可怕。三個人走著,機靈地觀察著,一會兒小聲說句話,哧哧地笑一下。許鳳走在後邊,心裡千頭萬緒地想著將來的鬥爭,沒有心思說話。甚至還沒覺得走了多遠,就到了張村村南胡同口。張大娘正在樹底下立著等他們哩。一見他們來了,這才鬆了一口氣,說著話跟他們走回家去。一進院碰上張立根手裡提了一把小鎬子,正要跟村幹部們一起去地洞裡安裝那個二層洞的翻口,一見許鳳進來,忙湊過去說:「政委,隊長,咱們的地下室今天就搞成啦!」 許鳳回答道:「好啊,你們辛苦啦!」 李鐵從張立根手中搶過小鎬,走著說:「我幫你們干一陣去!」 秀芬和小曼跟江麗向後院跑去了。張大娘跟許鳳到北屋西間來,給她點上燈,拿了開水來,又說了會兒話才走。 許鳳坐在炕桌邊,打開筆記本,拿著鋼筆要寫什麼,忽然停下來,用鋼筆桿抵住下巴頦沉思起來。正在想著,忽然聽見張立根在院裡喊了一聲:「政委,你看,挖出寶貝來啦!」 緊跟著一陣腳步聲,李鐵、張立根每人抱著一大堆東西,走進屋來放在炕上。張立根放下抱著的東西,又連忙跑去挖地道了。許鳳一看竟是一大堆書、油印文件和舊報紙。她高興地一拍掌說:「好,真好!這是誰藏在這兒的?」 李鐵說:「可能是軍區機關住在這兒的時候埋起來的。」 李鐵說著提起大瓷壺,倒了一大碗涼開水,咕咚咕咚地喝下去。許鳳見李鐵挖洞弄得渾身泥土,忙用笤帚給他撣掃著。李鐵向許鳳點點頭說:「來,求求你幫個忙。」 許鳳點頭跟李鐵出來,李鐵脫了褂子,光著膀臂,拍打了胸部兩下,去端了一大瓢水來遞給許鳳說:「來,給我沖一下。」他說著彎下腰。許鳳在李鐵脊樑上把水嘩嘩地衝下去。李鐵兩手搓著胸膛洗著臉,嘴裡噗噗地噴著水。洗完了他立起來把胸膛擦得紅紅的。許鳳見他那瘦得露出筋骨的身體,胳膊上、背部、胸部三處疤痕,不知他流過多少血呢!就這樣一種身體,不知他怎麼能有那麼多力氣。李鐵擦著胸部見許鳳出神地盯著自己,一笑說:「堅持鍛煉對於一個人的身體,真有出乎意外的作用。受傷和生病,有好幾次看來是完了,可是我又站起來了。不要看我瘦,可是有勁。」說著一攥拳,只見胳膊上筋肉鼓起疙瘩。 許鳳說:「對。可是一個意志脆弱的人,就什麼也不能堅持。」許鳳感慨地說著,把褂子抖乾淨了遞給李鐵穿上。 兩人回到屋裡,貪婪地翻閱著書報。現在雖已過立秋,屋裡還是悶熱,兩人臉上都冒出汗珠來,可是忘了擦,精神全部鑽到書里去了。許鳳拾掇著,忽然發現了一本《戰爭和戰略問題》,一本《共產黨宣言》,忙在燈下看起來。書里的話真是新鮮又明白。她直奇怪為什麼過去讀的時候竟沒有理解到書裡邊有這麼好的東西。真好像餓急了的人,見了肉包子,恨不能一口吞下去,越看越放不下,越看心裡越豁亮。人生啊,世界啊,就像在她面前撥開了雲霧,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了。我們共產黨人在為一個多麼美好的將來而鬥爭啊!那時,將從世界上掃除了剝削、侵略、貧困和落後,人們將過著相親相愛的生活。那有多麼幸福啊!世界上能有任何一種事情比這個還偉大嗎?還有比這個更值得獻出自己的生命的嗎?那時候,不知人們將把世界改造成個什麼樣啊!她臉上煥發著光彩,沉思地眯了一下眼睛。 李鐵也在忘情地看著一本書。他一面皺眉,一面大口地吸著煙。煙嗆得許鳳直咳嗽,用手揮趕著煙霧。李鐵一抬頭,笑了一下,忙把煙弄熄了,拿蒲扇揮起涼風,立時煙消氣爽。 許鳳的思想又回到了殘酷的現實里。她想起了那些企圖滅亡中國奴役人民的日本強盜,那些剝削人的無恥的吸血蟲,出賣祖國的人渣子。他們的醜惡面目,在馬克思主義的分析下,再也隱藏不住了。這個給人類帶來無窮災難的剝削階級必須被消滅。她更進一步懂得了侵略戰爭的真正原因,不過是剝削階級為了貪得無厭的掠奪。她沉思著,覺得一陣陣涼風吹拂著,解除了身上的悶熱。她攏攏鬢角的發綹,繼續看著書。她的心在那美妙的幻想里飛翔著。面龐兒浮現出快樂的微笑。 江麗在後院密室里寫好了宣傳品提綱,叫著秀芬、小曼向許鳳的屋裡走來,要跟許鳳、李鐵趕緊商量一下。她一面走著不由得想起李鐵來。這些日子跟他在一起很愉快,她覺得李鐵是一個真正的英雄。他比傳奇里的英雄豪傑偉大得多,崇高得多。他經得起任何考驗,能夠在風暴中巍然屹立,勇猛前進。他的品質里,沒有一點個人主義的雜質,純淨得像一塊寶石。他從來也不為個人的得失焦思苦慮。在他心裡,除了革命的利益,個人的一切好像都不存在。這是一個多麼好的同志!要能永遠跟他在一起工作該有多好啊!一定得找時間跟他深入談談……江麗正出神地想著,小曼一把拉住她叫道:「哎喲!我的江姐,你怎麼往牆角上撞啊,心飛到哪兒去啦!」說著笑得前仰後合的。秀芬也扶著江麗直笑,鬧得江麗也笑了起來。三個人笑得喘著氣,來到許鳳屋裡。一掀門帘,秀芬、小曼笑著擁到許鳳身上,小曼格格笑道,喊聲「鳳姐!」跳過去從李鐵手裡奪過蒲扇,就給許鳳呼呼地亂扇起來。李鐵忙站起來笑道:「來吧,快來,看咱們有多少書啦!」 許鳳抬頭,微笑著叫她們坐下。江麗一見這麼多書,樂得一拍手,拉著小曼在屋子裡旋轉著跳起舞來。跳了一會兒,又抓起兩本書來翻著,嘴裡直嚷:「這下可好了,有了精神食糧了!」 李鐵笑著把自己的筆記本遞給江麗說:「給我看看。你是老師,用不著客氣。幹部學習要由你負責抓起來,誰不聽話也不行。」 秀芬插嘴道:「那要有人硬不聽怎麼辦?」 許鳳一指秀芬笑道:「那就打她!」 秀芬接過去說:「鳳姐你偏心眼,小曼也不見得比我愛學習,怎麼不打她?」 一陣笑聲。李鐵又找出一本書翻閱起來。江麗伏在燈下仔細看李鐵的筆記,越看越入神。看完了還在托著腮思索著。 李鐵放下書問她道:「江麗同志,有什麼意見哪?」 江麗抬起頭來說:「對我啟發很大。你想得很深刻,寫得也好。」停了一下,又望著李鐵說,「你是什麼學校畢業的?」 李鐵搖搖頭一笑說:「三年小學,別看上學少,挨揍可不少。」 江麗驚異地問道:「為什麼挨揍?」 李鐵忍著笑說:「我上的是私塾啊。同學裡邊有一位財主少爺,又大又笨,每天叫同學從家裡偷雞蛋來送他。後來竟敢跟我要起雞蛋來,叫我把他揍哭了。現在我想,先生可能為這事挨了財主的訓斥,就總想法揍我。」 江麗笑起來說:「看你寫的東西,我總以為你是大學生出身哩。」 李鐵笑道:「看,這就是工人的證據。」說著伸出那粗硬有力的手掌。 江麗也伸出手來一看,卻柔滑白膩得像軟象牙雕成的一般。江麗笑起來說:「你的手像工人,腦袋可又像知識分子,你要早些能上個大學什麼的那就更好了。」 李鐵哈哈地笑道:「當然囉,舊社會裡只有官僚和財主們的少爺、小姐們才能進大學的。」 江麗一聽這話,刺著了自己地主家庭出身,忍不住臉紅起來。許鳳忙插進來解圍說:「不管誰的兒子,堅決革命站穩無產階級立場,就是好同志。在革命當中,又堅持學習,就更好了。」 李鐵也覺得不好意思起來,忙一本正經地說道:「許多革命老前輩,在敵人的監獄裡,面臨著死亡的威脅,還堅持學習哩。我們現在,比他們不知道要好多少倍了。再說,不抓緊點,說不清哪一天江麗同志又要走啦,就沒有老師幫助了。」 江麗認真地說:「我不走就是啦。」 李鐵笑道:「那可不行,那又影響你當名演員啦。」江麗聽了格格地一笑說:「嗬,別諷刺啦,那個思想問題,人家早就解決啦。」 小曼在旁邊笑著說:「江姐,你可別解決,環境好了以後,我還要跟你一塊去當演員呢。」 幾個人笑起來。秀芬也說:「對,我也去!」 說著,朱大江、蕭金走了進來。蕭金劈頭問秀芬道:「你到哪兒去呀?」 小曼忙笑著說:「蕭金同志別急,我們把你也帶去呀!」 人們又笑起來。李鐵忙問朱大江:「情報來了沒有?據點裡情況怎麼樣?」 朱大江一揮手說:「放心,情報和偵察員都來了,沒有事。敵人大概還忙著做檢討哩。」 一句話引的大家鬨笑起來。朱大江卻一點也不笑地問道:「你們想不想聽勝利消息?」 小曼、秀芬忙說:「快說,快說!」 人們都急切地望著他。朱大江說:「縣大隊的偵察員來了,他說了說這兩天的消息,可真叫人痛快。孫隊長帶了縣手槍隊進入縣城,把鬼子的秋田洋行砸了,弄出了才運來的三十支新駁殼槍。同時又去澡堂子裡捉日本憲兵隊長坂垣。偏偏坂垣這天夜裡沒有去,結果他們抓了八個日本娘們,叫店裡套上兩輛四個騾的大車,把駁殼槍和日本娘們拉了就走。」 小曼著急地問道:「人家城門的崗哨能叫他們出來嗎?」 蕭金說:「他們說是憲兵隊給桑林、棗園日本軍官送家屬的。崗哨一看果然拉著日本娘們,誰還敢問。」 小曼又急問:「日本娘們怎麼著啦?」 朱大江說:「當然放回去了。敵人可惱火了。二百多敵人到河北來追捕他們。可是第二天夜間又叫他們在城關打了日本憲兵隊,和一百多敵偽軍打了一個鐘頭,真把敵人氣死了。現在縣手槍隊已經改編為平大路游擊支隊了。咱們孫隊長擔任了支隊長。他們在河間、獻縣、交河一線打得敵人矇頭轉向。孫隊長帶了二十多個隊員,在河間葛樓跟漢奸王鳳崗的掃蕩隊一個團打了半天。拉鋸戰三進三出,把敵人打死打傷六七十個,咱們只傷了一個人。」 許鳳想了一下十分關心地問道:「打胡文玉的事弄清楚了沒有?真的又沒有成功?」 朱大江一拍大腿恨恨地罵道:「這個該死的叛徒,可真夠狡猾啊!對什麼人都提防一手,簡直沒法接近他。這些日子經他手把棗園的警戒弄得更嚴了。好幾個咱們的秘密交通都叫他捕起來了,怎麼化裝也逃不過他的眼睛。他連睡覺也是三四個窩,誰也摸不到規律,所以外邊進去打很難。後來咱們就布置裡邊給鬼子當夫的地下人員想法下手。這兩個人還真有心眼,他們觀察好了胡文玉在哪個廁所解手,就埋伏在那裡,看著是胡文玉進來了,他們就弄死了他,扔在茅廁里了。兩個人出來高興極了。我不大相信那麼容易。通過內線一了解,果然弄錯了。弄死的是一個鬼子曹長,個子和胡文玉一樣,也穿了白襯衣,戴了眼鏡。不過從這一回可把鬼子嚇壞了。第二天在茅廁裡邊發現了鬼子的屍體。敵人氣得把那個茅廁拆了。聽說以後鬼子黑夜上廁所都是集體去。還打著手電筒,端著刺刀。到了廁所,先武裝偵察一番,然後輪流擔任警戒,排隊拉屎。」 人們聽著都笑起來。小曼笑得肚子直痛。 人們出神地伸了脖子聽著,興奮地微笑著看著朱大江,把什麼都忘了。朱大江一笑說:「我說完啦,該問問你們在談什麼哪?」 許鳳說:「先是談學習,後來就隨便談起心來了。你要不急著睡覺,也坐下談談吧。」 朱大江搖搖頭說:「夠啦,睡了幾個月,再睡要把腦袋睡扁啦。」說著坐下,看看江麗,笑了一下說,「要是這樣,我早就有個問題想跟江麗同志談談呢。」 江麗說:「好,那你就說說吧。」 朱大江沉思地咳嗽一下說:「這幾個月我躺著淨想,人為什麼偏要打仗呢?到人家國里來殺呀,燒呀,搶奪呀。要是自己生活有困難的話,就和和氣氣地來商量一下,咱們也不是小氣鬼,儘量幫一手是毫不在乎的。何必非這樣不行呢?」 江麗笑道:「敵人來侵略咱們,並不是因為他生活困難。相反的是因為他們國家裡的統治階級錢太多了,他們越多越想多,恨不能把全世界都成了他的。他們到處掠奪、屠殺,想占有一切。他們這些老財們互相之間鉤心鬥角,陰險奸詐,整天價生活在恐怖、不滿、仇恨和殘殺當中,把人民看成他們的敵人。你要向他退讓,他可以連你吃掉,也不會感謝你一句。」 蕭金一拍腿說:「對!這正像我們村那個賣油的一樣,天天盼著老天爺下個天大的雹子,一下把地上的人都砸死,光剩下他自己和皇姑。後來倒是他自己在大窪里被冰雹砸死了。」 朱大江一拍大腿,唉了一聲說:「人,是多麼自私自利呀!」李鐵正要說話,一看許鳳也張嘴要說,忙讓她道:「你說,你說。」許鳳笑笑,臉色逐漸嚴肅起來說:「這話應該說清楚,說人是天生的自私自利的動物,這是缺乏階級分析的眼光。自私自利,這是剝削階級的本性。剝削階級把這種反動的階級本性說成是人人都有的,來為自己的醜惡辯護,並且儘量把這種毒素傳染給勞動人民。其實在世界上,勞動人民是最可愛最寶貴的。他們沒有自私自利之心,他們創造著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為人類創造幸福的生活。我們能說勞動人民是自私自利的嗎?」 朱大江忙搖手說:「哎,我也是這個意思,不過嘴太笨,一下說不出你這麼多來,沒有分清楚就是了。」 人們笑起來。江麗點點頭說:「正是這樣,一個人的價值也正是以他為人民的貢獻來衡量的。這些年我不斷地這樣想:人為什麼活著?快樂在哪兒呢?我想豬的興趣是吞到一口豬食,狼的興趣是吃到一口肉,貓的興趣是吃到一條魚或一隻老鼠。而人呢,則是要進行革命,發現宇宙的秘密,在大地上創造出奇蹟,一句話,要為集體而活著。當我們能夠為集體創造出一點成果,忠實地履行了自己的責任的時候,就是再苦十倍也是快樂的,甚至獻出生命也毫無遺憾。反之,你吃得好,穿得好,對人類毫無益處,也不過是一架消耗勞動果實的機器而已。」 朱大江搖搖頭說:「好傢夥,你滿口的名詞真叫人難懂啊!」 人們又都笑起來,弄得江麗臉上飛起紅潮,好一陣不自在。他們這樣縱情地說笑著,連雞叫都沒有聽見。看看窗戶已經發白,許鳳忙吹了燈說:「快去吧,不知不覺說了個通宵。千萬注意敵情。如果敵人不出來,下午還要傳達一下周政委的指示,重新安排咱們的計劃呢。」 大家點頭答應著各自走出去。江麗拉住許鳳、李鐵說:「別走,宣傳品提綱還沒討論呢。」 八 狂歡之夜 秋風蕭蕭,夕陽西下。連經兩夜寒霜,原野上已經褪盡綠色。但見樹林枝杈光禿,黃葉隨風翻舞。掩護游擊隊活動的青紗帳倒了,只剩下黃色的高粱地,形成稀稀拉拉的方塊。別的莊稼都割完了,露出一眼望不到邊的耕過的平地,殘酷的寒冬眼看就要來了。這幾天區幹部和游擊隊依靠新挖的地道和秘密堡壘戶,躲過敵人的報復掃蕩,正在準備迎接敵人的冬季「清剿」。許鳳忙著總結工作,計劃冬季對敵鬥爭,就叫李鐵先去審查一下江麗起草的宣傳品草稿。李鐵從小隊上回來,就往後院來看江麗。江麗根據和李鐵、許鳳談的內容,一夜沒睡又連著寫了一天,寫出了十種宣傳品,把眼睛也熬紅了。正在寫最後幾行字,李鐵走進屋來笑道:「哈!你這反對別人熬夜的人,也不分晝夜地搞起來啦。」李鐵說著,放下駁殼槍,向她身邊走過來。 江麗一面疾速地抄完最後幾個字笑道:「這叫上行下效嘛。」說了立起來,伸開雙臂打了一個大舒展,把稿子整整齊齊地遞給李鐵,惺忪著有些浮腫的深灰色的大眼睛,鬆了一口氣。雖然有些頭疼,但緊張工作後完成任務的愉快,使她臉上充滿了笑容。她打了一盆涼水來洗著臉。李鐵把稿子放在桌上,正要坐下看,一歪頭發現江麗的臉色白得像雪一般,不由得問道:「江麗同志,你不舒服吧,看你的臉像有些浮腫啊!」 江麗笑笑說:「不,人家這是胖啦。」 李鐵搖搖頭,走到她身旁,拿起她的一隻手,用手指在她的手背上按了一下,一個小窩陷下去,好半天還不起來,李鐵嗔了一聲說:「見鬼!有這樣的胖。你要休息一下,明天叫立根同志給找個醫生來看看。要注意多吃東西,勤鍛煉身體。」 江麗說:「嗬,我跟秀芬快學會一套花拳啦,垮不了就是啦。」 李鐵又叮嚀道:「不許把身體搞壞,立刻去睡一覺,聽到沒有?縣委有好多東西,還要拿來在這兒印哩。」 李鐵指了她一下,說著走到桌子邊坐下,才說要看稿子,又立起來從衣袋裡掏出一封信遞給江麗說道:「這是叛徒胡文玉叫聯絡員捎出來的,信的內容是這麼惡毒,又故意捎給我看,我真恨不得立刻砍他一千刀才痛快!」 江麗接過信來打開一看,只見上邊寫著: 江麗賢妹如面: 前信拜讀,不勝感激,對你的幫助終生難忘,不過你千萬保密,不然必遭李鐵之輩的毒手。你想他們那些窮光蛋乞丐之流,一旦得勢怎能容得下你我這樣出身的人!知識分子最多不過為他們利用一時而已,終歸是沒有前途的,如站腳不住,就早打主意,我設法接你來棗園,再圖回北平之計好了。心心相印,同氣相投,紙短情長,容後面談。 又:讀後千萬燒掉。 兄胡文玉 江麗看了直氣得兩手發抖,臉色青白,咬牙大罵一聲:「這個該死的叛徒!」說著把信哧哧地扯了個粉碎,仍不解氣,指著棗園罵道,「早晚有那一天,你非吃我十顆子彈不可!你這個叛徒,你以為別人都像你一樣是反動階級的孝子賢孫嗎?你想錯了!」 原來胡文玉為了破壞黨的團結,卑鄙惡毒地進行挑撥離間,這些日子通過聯絡員給區裡的幹部寫了好幾封信,並且故意把這些信不直接送到本人手裡,而送給了別的人,以達到惡意中傷的目的。江麗是斗胡文玉最厲害的一個,所以胡文玉特別要污衊她。區委發現了這一情況後,立刻識破了這個叛徒的陰謀,號召全體同志更加緊密地團結一致。 李鐵走過去扶著江麗的肩膀笑道:「生那麼大氣,就中了他的詭計了。他達不到挑撥離間的目的,也叫他達不到氣病你的目的!等著咱們用槍彈回敬他吧!」 江麗和李鐵四隻手用力緊緊地握著。她看著李鐵那友愛而又光明磊落的眼神,感到了說不出的快慰和興奮。她笑了,堅決而有力地說:「對!不中他的計!」 李鐵爽朗地笑道,推她到炕邊叫她休息,自己回到桌邊坐好了,卷支菸捲吸著,看起稿子來。他大咧咧地用紅鉛筆在稿子上畫著。他畫一下江麗心疼一下。李鐵又停下來思索著。 江麗解開蓬鬆的長髮要梳頭,秀芬跑進來說:「江姐,來,我給你梳。」說了坐在江麗身後用篦子給她梳起來,江麗歪頭看著李鐵,注意他看稿子的態度,心裡在盼著他的讚許。她想:李鐵一定說:「好,不知道你能寫這麼漂亮的文章哩。」她自信這是有根據的。因為自己從小在學校里,作文總在九十分以上。參加工作後,寫過好多篇通訊,在《冀中導報》上發表了。在文工團里寫過歌詞,編過活報劇,誰都說好。何況李鐵同志是個工人出身,每次在一起總是找機會向自己學習文化呢。她又回想起前兩天李鐵向自己學習使用標點符號的時候,睜著一雙天真的大眼睛,簡直像個小學生,實在有點好笑。她一面想著抿嘴笑著,拿過鏡子照著摸著腦後的圓髻。秀芬用毛巾給她掃掃落在肩頭的髮絲,摟著她挨著臉往鏡子裡看。院裡咚一聲,小曼從梯子上跳下,跑進屋裡來。她提來一小籃熱氣騰騰的蒸山芋。一進屋,叫著江姐把籃子遞過去。秀芬掀開蓋布,從小盆里揀了一塊又紅又乾淨的山芋,一下放在江麗的手裡,燙得江麗喲了一聲,趕緊放在桌上,吮了吮手指頭,又拿起山芋,一點一點往下剝皮。小曼格格地笑著把山芋籃子放在李鐵面前的桌上,沖李鐵嗯了一聲。李鐵點頭一笑,伸手抓起一塊,連看也不看,就連皮吞吃起來,好像他的手對滾燙的山芋,毫無感覺似的。小曼笑著,把屋子打掃了一氣,點上蠟繩拉著秀芬噗隆噗隆地鑽到黑屋裡去拾掇油印機去了。李鐵吃了山芋,用手巾擦擦手嗯了一聲,向江麗一點頭。江麗湊過去,李鐵指著那稿子說:「你寫的文章很好,也很快。」 江麗聽了一笑。李鐵立起來,拿起稿子掂量著,皺起眉頭說:「還要大加修改,這樣不能用。」說了把稿子放在桌上,掏出煙末,迅速地卷了支煙,打火吸著。江麗一聽,一下子涼了半截,沉下臉來,不言語了。李鐵吸了幾口煙說:「簡單地說,是因為你忘了是寫給什麼人看的。」 江麗驚愕地望望李鐵,把稿子拿起來,默默地翻閱著。李鐵走到門口向外看了一下,回來站下繼續說:「光靠大道理,是不能說動偽軍的。應當把他們最關心的切身的事情,最怕又最想知道的事情寫進去,用實際的例子給他們指出兩條道路,兩種前途。」李鐵說著從桌上拿過一張紙,遞給她說:「這是我想的宣傳品要點。你要認為可以,就參考著再搞一遍。我到分區電台去一下。」 「好吧!」江麗沒有看李鐵的臉,看著紙上李鐵寫的那飛手舞腳的字,煩悶地回答著。這時屋裡已經昏暗了,忙打著火點著油燈。 李鐵掛上駁殼槍走出門口,又探身回來說:「這樣,你先睡一覺,吃點東西,明天再弄吧!」說完望了江麗一會兒,想說什麼又沒說,回頭大踏步走了。 江麗在燈下抱著頭坐了一會兒,回身躺到炕上。渾身像散了骨頭架子,出了一口長氣,心裡好生難過。自言自語地說:「不行,不行,我怎麼連這點事也做不好了呢?」她一難過越發頭疼得厲害起來,太陽穴嘣嘣直跳。 小曼從黑屋裡鑽出來叫著:「江姐,都弄好啦,快去吃完飯回來再干吧。餵呀!怎麼啦,又頭疼了吧?」小曼說著跑過來,爬上炕摸她的頭。秀芬也跑來,偎著她問長問短。江麗只捂著臉不做聲,好一會兒才說:「你們先去吃吧,我要睡一會兒。」江麗怕她倆看見自己的淚痕,忙推開小曼的手,拉過夾被來把臉蒙上。 小曼說:「好吧,我去叫娘給你做點好吃的送來。」說了拉著秀芬咚咚地跑了。 江麗見她倆走了,唉了一聲,氣得捶著自己的頭。反正睡不著,她索性爬起來,走到院子裡,坐在一個板凳上。一彎月亮爬上了房角,靜幽幽的銀光透過稀疏的槐樹枝,照在地上。一陣微風,幾片殘餘的槐葉悄悄地飄落下來,落到她的頭上,身上。牆角里一個蟋蟀唧令唧令地叫著。她疲乏地呼出一口氣,心裡剛怨自己不中用,猛然間想起了張俊臣學文化那回事。有一次,江麗一下教給他二十多個生字。第二天早晨,江麗起來看見張俊臣還坐在那裡一股勁寫著呢,大概寫了整整一晚。他不好意思地對江麗笑笑說:「我一下一下不停地鑿,能把最硬的花崗石鑿成個石獅子。世界上沒有鑿不動的東西!就看你是不是比它硬。」想到這裡,江麗心裡熱了一下。李鐵說的話,宣傳品的題目,又在腦子裡反覆活動起來。她抱著頭苦想了好一會兒,「嗐」了一聲,猛然立起來,回到屋裡坐在燈下,又看起自己的稿子和李鐵寫的提綱來。果然越看覺得自己的稿子越空。她沉思了一會兒,腦子突然明朗起來,一連串的新鮮字句湧現出來了。她顧不了頭疼,擰了一條濕手巾箍在頭上,迅速地寫起來。風大了,吹起落葉,在院子裡旋轉著簌簌地響。她以最快的速度寫著,忘掉了身邊的一切。忽然聽到一陣笑語聲。江麗忙走到屋門口一看,梯子上一個人正往下走,一看是許鳳一面下梯子一面高興地喊:「小——江!」離地還有四個梯級就張起胳膊往下一跳,像燕子般飛落到地上,張著胳膊跑進屋來。她把江麗摟起來,又跳又扭,不住地格格地笑。江麗給弄得莫名其妙。這時,梯子上一個跟一個下來了一群人,張大娘和小曼、秀芬也端著飯來了。李鐵手裡舉著一疊紙,大家圍著他,跟著他,擠擠擁擁地來到屋裡。李鐵笑容滿面地大聲說:「同志們,告訴你們個好消息,蘇聯紅軍在史達林格勒打了一個大勝仗。到十月十四日,四十八天苦戰,殲滅德國鬼子三十萬人。」 「哈哈!……蘇聯紅軍萬歲!」 「這一回法西斯可快完蛋啦!」 「打完德國鬼子,紅軍准來幫咱們打日本帝國主義!」 「那當然啦!」 大家快樂地手舞足蹈起來。李鐵拉了江麗一把,遞給她一個紙包說:「喂,快吃,這是治頭疼的藥。」 江麗一笑,從李鐵手裡接過藥來,一下裝在衣袋裡,只顧和小曼拉著手跳啊跳的。大娘忙去拉江麗說:「快吃吧,麵條要涼啦。」 江麗急急地說:「等等,等等嘛!」 李鐵又拿出一疊紙說道:「這是分區電台今天收到的延安《解放日報》社論,是為了慶祝史達林格勒大勝利寫的,誰來讀一下?」 江麗一下奪過去說:「我來讀。」她興高采烈地讀著,大家靜下來聽著,樂得眉開眼笑,你瞅瞅我,我瞧瞧你。李鐵在桌上鋪開一張白報紙印的蘇德戰場地圖,用紅鉛筆在上面按著舊箭頭,向前畫出又粗又紅的新箭頭。讀完了,大家又一陣喧譁,夾雜著愉快的笑聲。他們簡直毫無顧忌了,一時都忘了什麼保守秘密,縱情地大聲說笑起來。小曼拍著掌在當屋又拉著秀芬舞起來。這喧譁聲簡直轟轟地震動了全村。秀芬喊著:「要立刻把消息印出去,叫全區全縣的群眾都知道!」「對!我保證今天夜裡刻出來。」江麗高興地一跳說:「快拿過鋼板蠟紙來。」江麗說著把頭上的毛巾勒緊了一下,挽了挽袖子。 「吃點再弄,都涼啦,你這個閨女呀!」 大娘皺眉說著,端著一碗熱麵湯,追著江麗。 * * * [1] 蘭式:即石家莊造步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