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的青春 · 第六章

一 陰謀 秋夜,天高露濃,一彎月牙在西南天邊靜靜地掛著。清冷的月光灑下大地,是那麼幽暗,銀河的繁星卻越發燦爛起來。茂密無邊的高粱、玉米、穀子地里,此唱彼應地響著秋蟲的唧唧聲,蟈蟈也不時加上幾聲伴奏,吹地翁像斷斷續續地吹著寒笳。柳樹在路邊靜靜地垂著枝條,陰影罩著蜿蜒的野草叢叢的小路。這時,武小龍、蕭金持槍走在前邊,許鳳、李鐵並肩走在後邊,低聲地說著話。李鐵把和周明、王少華談話的經過都講了一遍。許鳳聽著不住地點頭。李鐵這時心裡十分感激許鳳,不由得小聲對她說:「許鳳同志,你因為我遭受冤屈,被人污衊,心裡不難過嗎?」 許鳳說:「我不管別人說什麼,我自己問心無愧,什麼也不怕!」 李鐵聽了心裡更加敬重她,也說道:「我也是這樣想,反正我的一腔熱血隨時準備為祖國流光,我不做對不起黨的事,任人家怎樣誣陷,我也不怕。」 許鳳說:「我們不能再這樣等著被敵人捉弄了。我認為王少華同志說得對,這些事件裡邊是有陰謀的,我斷定區委裡邊就有內奸!」 李鐵說:「那麼你是說趙青嗎?」 許鳳說:「對!我敢說我們受了他很久的欺騙了。」 李鐵說:「可是我們並沒抓到證據。」 許鳳說:「已經抓到一些線索了,我相信很快就會找到證據的。我已經叫兩個同志去搜集材料了。你知道嗎?杜助理員突然失蹤了。根據我和杜助理員的母親談的情況來看,他是不會逃亡的。他既沒有路費也無處投奔。我想杜助理員一定被他們利用過。在和我談話之後,正要坦白的時候,突然被人殺害了。」 李鐵嗯了一聲說:「那麼說,秘密政治土匪的活動,一定和這個事有關係,而且我們也都遭受過不止一次的襲擊了,這是有經驗的人領導的。」 一路說著話回到了王莊,到了秀芬家裡。江麗已經在屋裡等著。一見許鳳、李鐵進來,機靈地拉著許鳳小聲說:「鳳姐,得到了新的情況。」 江麗這些日子分配在東鄉幾個村領導工作。她作風細緻穩重,培養了一些可靠的秘密骨幹,工作做出了很多成績。許鳳曾叫她幫助劉治安員進行調查工作,見她回來了,估計她可能得到很重要的材料,便忙問道:「杜助理員失蹤的事情找到線索了沒有?」 江麗說:「正是這個事。已經證實,杜助理員在失蹤以前,確實到趙青家去過,以後就不見了。劉治安員太忙,叫我來向你匯報這個情況。」 許鳳吃驚地問:「你怎麼知道的?」 江麗說:「劉寒露說的。前兩天她又守著我哭了一頓,非要求跟趙青離婚不可。她工作很積極,正要求入黨呢。她也早就懷疑趙青一家子。我和劉治安員商量了,動員她到婆家去了。如果發現什麼情況,就來告訴我們。」 許鳳一聽,眼珠機警地一閃說:「原來是這樣。明天叫趙青來,我跟他談談。」 第二天趙青隨著武小龍來到王莊,一路上盤算著怎樣對付許鳳,想著走進了許鳳的屋子。許鳳正在靜坐看書,見趙青進來,平靜地點點頭讓趙青坐下。趙青坐在許鳳對面,掏出小手絹擦擦鼻子,等著許鳳先開口,看她說什麼。這時李鐵挎著駁殼槍,面色冷峻地從外面走進來,一句話也沒說,點點頭坐在隔扇門口一個凳子上,靜靜地吸菸。三個人各懷著警戒的心情,都覺得空氣緊張起來。趙青憑著自己異常的敏感,從許鳳那鎮靜的目光中,看出了一種極力掩藏著的懷疑和敵對的神氣,好像已經看穿了自己的秘密。趙青乾咳一聲,避開許鳳的目光,拿出煙末和紙來卷支煙吸著,手指頭微微有些顫抖。許鳳不慌不忙地看著趙青問道:「上次區委會議的第二天晚上,杜助理員到你家去了之後,又到哪兒去了?」 趙青見許鳳說得十分肯定,停下來用眼睛正面盯著自己,像迎頭挨了一棒,止不住心裡一跳。這個情況如果不承認就會立刻露馬腳。想著趕緊裝作吃驚地問道:「怎麼,杜助理員不是回家了嗎?我正想派人去叫他呢。」 許鳳看出了他那竭力掩飾的惶惶不安的神氣,便單刀直入地說:「不,他沒有回家,他死了!」 趙青一聽立刻裝作大驚地說:「他死啦?這不可能吧!」 許鳳立即追問道:「那麼你說他死了沒有呢?」 趙青聽到許鳳這樣追問,實在不好答覆。說沒有死吧,交不出活人來;說死了吧,又怕再追問下去。急忙眉頭一皺說道:「我不知道。」 李鐵在旁邊插進來說:「指導員,你是他那個工作組的領導人之一,你應該知道才對呀!」 趙青好像非常坦白地一攤兩手說:「我真不知道!」 許鳳說:「這不要緊。給你五天時間,你去了解清楚,再向區委會報告可以嗎?」 趙青心跳得厲害,他沒有理由拒絕這個任務,竭力鎮靜地吸口煙說:「可以,我一定負責了解清楚。」 許鳳繼續追問蔡村支部書記被暗殺的事情,武裝政治土匪活動的情形。她逼著叫趙青匯報在這一方面了解到一些什麼情況。趙青就竭力迴避著不談,只是檢討自己工作不深入,脫離群眾,政治上麻痹大意,扣上一堆大帽子。許鳳正面地指責他說:「別人都能匯報一些這方面的情況,你為什麼這樣不關心呢?」 趙青就支支吾吾一直用檢討來應付。這一場談話,把趙青逼的頭昏目眩,緊張得出了一身冷汗,恨不能立刻擺脫她才好。 正在這時,蕭金進來說:「政委,縣公安科政工隊吳隊長來找你。」許鳳答應著:「好,我就去。」回頭向趙青說:「好,你先回去,等你了解清楚了,咱們一起跟公安科王科長去談好吧。」 趙青一聽縣公安科來了人,料定區委和公安科已經在集中力量搞自己,心裡更加緊張起來,連忙說:「好,好,就這樣,我一定負責調查清楚。那麼,小隊就由李鐵同志都帶起來吧,只給我一個通訊員就行了。」說了走出屋來,看看已是滿天星斗。 寒露自從和江麗談話之後,就來到婆家。她一存戒心,就立刻發現了可疑的現象。為什麼總是深更半夜地來些不三不四的人呢?這些人的作風完全不像游擊隊員。每逢來人她總是想法聽他們說什麼,可是什麼話也聽不到。趙青也不來她屋裡睡覺,總像有什麼心事一樣。這天夜裡趙青匆匆地回家,總是心神不寧,一到家又看見了潘林的信,要他轉告小鸞安心在村工作,縣政府暫不需要她去當刻寫員了。心頭又是一驚。越想越覺得中了許鳳的計。他覺得許鳳一定在懷疑自己了,必須趕快弄清楚自己在什麼地方露了馬腳。他想了好一會兒,便走到寒露的屋來,一進屋便倒在炕上。寒露正在燈下縫衣裳,見趙青從衣袋裡拿出一個小本子在燈下看了一會兒,又裝起來,挨近她笑著說:「我多想跟你親近哪,可你淨不理我。」說著一把攥住了寒露的腳丫。寒露忙縮回去躲開他。趙青可就百般溫柔地哄起寒露來,從來沒有過的甜言蜜語往寒露耳朵里直灌。並且賭咒起誓地說,以後絕不再干叫她生氣的事。又像含冤受屈似的把自己洗白了一番,訴了一頓苦,竟至擦起眼淚來。寒露從結婚以來也沒有嘗受過這種溫存,以為是許鳳叫他去批評了一頓,所以回心轉意了。也許自己的懷疑是誤解了他呢。一時心軟下來,禁不住趙青纏個不休,也就和趙青神魂飄蕩地做了一回好夢。趙青在寒露情熱中間問道:「你可跟區里哪個同志說過什麼沒有?」 寒露想:就是跟你好了,那些話也跟你說不得。忙說:「沒有,你想想,我什麼時候說過你呀!再說,我有什麼好說呢?只跟區里說過高村的事。」 趙青又問道:「那天傍黑你來的時候,碰上杜助理員了嗎?」 寒露心裡跳了一下,暗想這是什麼意思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忙道:「什麼杜助理員,我不認得,只看見兩個隊員往外走了。」 趙青平素知道寒露向來不喜歡多嘴多舌的,見問不出來,也就置信不疑,懶懶地躺著愁眉雙鎖。躺了一會兒,忽然起來,胡亂換了件褂子就走了。寒露見趙青走了,起來穿好衣裳,拾掇炕上的東西。一抖衣裳,從趙青的褂子裡掉出一個小本子來。寒露便拿到燈下來看,只見上邊寫了百十個人名,名字的上端標著第一組,第二組,第三組。另一頁上寫了二十多個村名,畫了各種符號。還有幾頁日記也看不出是什麼意思,以為這是趙青的記錄本。這樣的秘密材料怎麼能隨便丟掉呢?想著拿了本子追出去。估計他一定到東跨院的屋裡去了,便從北屋裡走出來,要從小夾道拐進東跨院去。剛一走下台階,就見西廂房小鸞的屋裡燈光徹亮,有兩個人影閃動著,嘀嘀嗒嗒地說著話,好像挺著急地在拾掇什麼。寒露聽出來那是小鸞和姨娘小美。寒露猜不透是怎麼回事,也不想多招惹她倆,便從夾道里拐到東跨院裡去,剛走到窗台跟前,就聽見胡文玉大聲問:「我住一宿怕什麼?」趙青噓了一聲說:「小聲點,你來有人看見沒有?你最近千萬不要離開縣委機關。」寒露聽著,冷丁一驚,警惕地藏在石榴樹後面聽著。只聽胡文玉笑著說:「我黑夜來,黑夜就走,沒有人看見,怕什麼!」又是趙青的聲音,「你立刻回去,要堅持住,過幾天咱們再聯繫。」胡文玉道:「不用你趕我,我自己知道該怎麼辦。」停了一會兒,又聽見趙青一拍桌子說:「非立即改變鬥爭方式不可!要不,就完啦!」胡文玉問道:「怎麼的,哪一點露了餡啦?」趙青急促地說:「那天許鳳找蔡村的幹部了解蔡九芳被殺的案子以後,許鳳決定轉移到蔡村去。這件事只有我和蔡雲山兩人先知道。我就給了情報,叫棗園據點去包圍蔡村,可那天晚上她們剛到蔡村住下,又神不知鬼不覺地溜走了,讓包圍的部隊撲個空。顯然,這是許鳳在考察我。我混蛋,我上了許鳳的當了!今天許鳳把我叫去追問了一頓。」又聽趙青冷笑了兩聲,咬牙切齒地說:「追吧,追得緊了,就提早……等等!我出去看一下。」 寒露聽見趙青說到這裡,忙跑回屋來,好半天還嚇得心直跳,心驚膽戰地在屋裡等機會,還想聽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一會兒胡文玉和趙青並肩向大門走去,一面走,一面還嘰咕著什麼。趙青送走了胡文玉,又回屋去了。寒露聽著小美也回東間屋裡去了,忙湊到窗戶玻璃上往外看,見小鸞和葛三也向東跨院走去。又停了一會兒,決心再去聽聽,便悄悄地倒掩上門,輕輕地溜過夾道,從陰影里貼著牆用腳尖點地跨過牆角,剛走到窗戶邊,就聽見屋裡小鸞咬牙切齒地小聲說:「殺死他們!」寒露一聽,吃了一驚,忙悄悄地掩在窗前濃密的花枝陰影里側耳聽著,就聽到葛三一面吃著東西說:「剛才隊員來說,小隊正準備出發,問准了許鳳是準備轉移到王莊去,情報嘛,早送到棗園了。」 趙青說:「昨天晚上你在郎小玉面前暴露了什麼?」 葛三說:「沒有!沒有!」 小鸞說:「沒有就好。我們怎麼幹法?」 趙青說:「裡應外合,等外邊包圍好,裡邊也動手,把他們一下都抓進據點裡去。」 小鸞說:「不,不能等。要提防萬一據點裡不出來,或遇到什麼情況就落空了。要先把許鳳、李鐵幹掉,老葛就到棗園幹上。反正平時誰都知道老葛經常跟你鬧彆扭,跟朱大江特別好,他們抓不住別人的把柄。」 又聽趙青說:「那就這樣吧,老葛,給你這包藥,如果用不上就開槍。要是許鳳不在王莊,就到張村去找她!」 葛三說:「放心,這點事不費吹灰之力。」 接著是在駁殼槍里壓子彈的聲音。又聽趙青說:「小鸞,向四表妹提媒的事,你可抓緊幫助老葛辦。」 小鸞格格地笑起來說:「怨不得四表妹總跟我提到老葛,原來你們倆對了象啦。」 接著是葛三哧哧的笑聲。趙青又說道:「老葛放心,保證不出一個月,准把四表妹送到棗園據點跟你結婚。」 寒露聽到這裡,聯想起小本子上寫的東西,一下都明白了,嚇得出了一身冷汗。不能再等,趕緊回到正院,也不到屋裡吹燈便向大門走去。在大門洞裡立著一個可疑的帶槍的人,見寒露出來忙問:「大黑夜往哪兒去呀?」 寒露說:「上文漢大伯家找春嫂子去。」說著開開門,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 寒露一走出胡同口,就加快了腳步,一出村頭四下看看沒有人影,便一陣風似的跑起來。 寒露知道江麗今天回張村,估計許鳳也一定在張村,便抄了小路往張村跑去。跑了三四里路之後,就淌下汗,張嘴喘著氣,胸口辣絲絲地疼。正在跑著,一回頭見後面有個人影向她追來,急得一下絆了個跟頭。趕緊爬起來,摸摸小本子還在衣袋裡,便咬著牙向前猛跑。這裡是十五里大窪,怎麼也跑不到前邊村里,眼看就要被追上。她越急越覺得腿邁不動,漸漸聽見後邊咚咚的腳步聲了,自己又沒有武器,這怎麼辦?忽然,看見前邊一里多遠樹林邊有一溜人影晃動著,一會兒又看不見了,也不知是游擊隊還是敵人。她只好拋開那邊,拐向另一條小路。要是能跑到那邊,也好伏在豆子地里藏一下。跑著就聽後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聽到了是趙青那兇狠的喊聲:「站下!站下!」 寒露暗想一定是趙青發現我走了,小本子不見了,便來追我。她不答聲,只顧拚命地跑,眼看趙青快追上了,寒露急得一下把小本子扔到路邊穀子地里去了。又跑了幾步,一下被趙青揪住衣裳,寒露情急智生,猛回頭,一下撞在趙青的心口上,趙青往後一仰,倒在地上了。寒露和趙青撕滾著奪趙青的手槍,一面大喊:「救人哪!救人哪!」 趙青比她力氣大,掙扎了幾下便把她壓在底下,用槍逼著問道:「小本子呢?快給我,不然就打死你!」 寒露只顧大喊。這工夫就聽見左邊地里嘩啦嘩啦一陣高粱葉子響,接著從百十步遠處莊稼地里竄出來三十多個人,大喊:「幹什麼的!」 寒露聽出是李鐵的聲音,急喊:「快來呀,抓特務呀!」 趙青立刻慌亂地向寒露開了兩槍,寒露肩部中了槍彈,流出血來。可是這會不知寒露哪來那麼大的勁,一翻身坐起,一口咬住趙青的右手腕,怎麼也不松嘴,趙青疼得一鬆手,槍就被寒露奪了去。趙青站起來就跑。李鐵帶著隊員們急跑過來。原來許鳳接到了洛殿的情報,知道敵人今天晚上來包圍王莊,就叫李鐵帶小隊去伏擊敵人。李鐵他們剛走到這裡,聽見喊聲就跑了過來。李鐵立刻派隊員去追捕趙青,自己上去扶著寒露坐起來,忙問:「寒露同志,怎麼回事?」 寒露依在李鐵臂彎里,胸膛上滿是鮮血,眼睛裡滾出淚珠來,喘著氣說:「那邊穀子地里,趙青的小本子,快!趙青、胡文玉、小鸞都是特務,派葛三去殺鳳姐去了,快去救她!」 蕭金立刻到穀子地里找回了小本子。一陣槍響過後,不多時,武小龍帶著四個隊員把趙青抓了回來。趙青被五花大綁地捆著,低著頭立在那兒。李鐵立刻派陳東風帶兩個隊員押解趙青到王村去,又派兩個隊員找門板來把寒露抬回家去。兩撥人走了,李鐵立刻命令武小龍帶一班人去逮捕小鸞,蕭金帶二班、三班到棗園附近伏擊敵人,自己帶上通訊員小劉到張村去抓葛三。 隊伍立刻分成三股跑步出發了。 二 搏鬥 黑夜,外邊颳起了呼呼的大風。小曼正在鍋台邊燒火,鍋里冒著熱氣,葛三從外邊一腳踏進屋來問道: 「政委在屋裡嗎?」 小曼格格地笑著說:「在屋裡。你來啦,找她有事嗎?」說著掀開鍋蓋,看看水已經開得嘩嘩的了。 「我來送一封信,還有事要當面報告政委。」葛三說著掏出小菸袋來,在灶火坑裡對火吸菸。趁小曼去拿壺來裝水,順手把毒藥撒在鍋里。見小曼拿了壺回來,一點也不注意,拿個瓢往壺裡灌起水來。 「小曼,來一下。」許鳳在屋內叫她。 小曼答應著提著壺進去了。葛三退出屋來坐在台階上,不慌不忙地吸著煙,心裡好生高興,暗想:看樣她們沒有準備,這一下成功了,等她們喝下去就走。這時小曼走出來叫道:「葛三,政委叫你進去。」 葛三答應一聲:「有!」立起來興高采烈地大踏步向屋裡走去。一掀東間屋門帘走進隔扇門,只見許鳳迎門立著,面容嚴峻地喝一聲:「舉起手來!」 葛三面對著槍口,拔槍已經來不及了,只好舉起胳膊,駁殼槍被人從身旁伸手過來拔去了。葛三連聲喊叫:「政委,為什麼下我的槍?不能這樣冤枉我,我是個老隊員!……」 許鳳嚴厲地說:「捆起來!捆上有話慢慢地說吧,不會冤枉你的!」 突然,葛三的胳膊被秀芬擰到背後去。江麗、小曼幫著把葛三用繩捆起來。秀芬在背後一推,把葛三搡到屋裡來,弄得他一趔趄差點跌倒。他吃驚地看了秀芬一眼。許鳳指著靠牆的板凳叫葛三坐下,沉靜地問道:「昨天晚上派你跟郎小玉一塊去執行任務,結果怎麼樣,丁拴抓到了沒有?」 「沒有抓來,那,那是因為他跑了。」葛三委屈地拉下眉梢,咧著嘴露出大板牙。 許鳳冷冷地盯住他問道:「為什麼叫他跑了?」 葛三搖搖頭道:「我不知道。我這不是報告來了嗎?」 許鳳忽然岔開話頭問道:「郎小玉呢,他到哪兒去了?」 葛三驚疑地轉著眼珠子,反問道:「他沒有回來嗎?」 「別裝傻,我問你哩!」許鳳喝住他。 葛三仰頭想著說:「他自己沒言語就走了。我真不知道。大概他到王莊去了吧?他常到王莊那個閨女家去,對,是瑞雪家裡。我敢保險,他倆一定在一起呢。」他像得了救似的,唾沫懸天地胡扯著。 許鳳一揮手冷笑一聲說:「算啦!別瞎扯啦,你還是老老實實說了好,不然,對你可是不利的!」 葛三低下頭沉默不語。 許鳳看看他繼續說:「給你一會兒工夫,你好好考慮考慮。現在坦白了還不算晚,一定給你個立功贖罪的機會。」「我!」葛三抬起頭來愁眉苦臉地試探著說,「奇怪!真是奇怪!叫我說什麼呢?你們為什麼這樣對待同志!這樣……」他裝模作樣地嚷叫著,翻轉著眼珠子,見許鳳坐在炕沿邊上正嚴厲地看著自己。秀芬站在隔扇門邊,小曼站在裡頭迎門櫥邊,都舉著手槍,瞄著自己。江麗拿了一疊白紙放在炕桌上,手裡捏著一支鋼筆,像是準備著記錄口供。許鳳轉過臉來,燈光照耀著她那明亮的目光一閃,正要問葛三,聽著院裡有腳步聲,一掀門帘見是劉治安員和張立根走了進來。張大娘也在隔扇門口探頭進來吃驚地望著,後邊好像還有七八個村幹部小聲嘰咕著什麼。劉治安員和許鳳低聲說了幾句話,許鳳一擺手,跟著他走出去了。緊接著江麗、小曼也走了出去。只剩下隔扇門牆邊秀芬的一支槍口還緊緊瞄著葛三。葛三心亂如麻,暗暗嘀咕:莫非有誰被捕了?或者有人坦白了?再不就是叫郎小玉看出什麼破綻來了?他低頭回憶著昨天黑夜的經過,難道真弄出了什麼漏洞嗎?…… 昨天夜裡,葛三和郎小玉接受許鳳給的任務,到滹沱河南路村去抓政治土匪丁拴。兩人一前一後走到滹沱河邊,鳧過水去,一路小跑進了路村,悄悄地上了丁拴家的房,壓了頂,一聽丁拴不在了。郎小玉來抓之前探聽准了他在家,為什麼又溜了?一定是有人透露了風聲。兩人又跟村裡的幹部仔細研究了一回,找了幾個地方也都撲了空。看看天已半夜,為了繼續了解政治土匪一些情況,郎小玉便和葛三去宿在鄰村葛莊。郎小玉知道在據點維持會裡管賬的杜二知道丁拴的底細,就到他家裡來住。杜二沒有回來,便跟杜二嫂東拉西扯地了解了一些線索。隨後看了洞口,兩人嫌熱,就在有洞口的東廂房屋頂上鋪上被子去睡。都拾掇好了,葛三卻說:「小玉你睡吧,我出去一下,到家裡看看,一會兒就回來。」 郎小玉立刻爽快地說:「去你的吧,快點回來,不然我可就自己走了。」 葛三哼哈答應著走了。郎小玉心裡罵了一聲。他早就對葛三有懷疑,這次許鳳派他出來,又囑咐處處多加小心,就更注意葛三的形跡了。他看出葛三今天神色不正,總是嘀嘀咕咕的。這時候又去幹什麼?為什麼不叫我一起去?郎小玉越想越懷疑,一骨碌爬起來,下了房一看,二嫂正在台階上立著向他招手呢。郎小玉知道二嫂可靠,來叫自己,一定有事,忙跑過去,剛叫聲「嫂子」,二嫂一把拉住他進了屋門,插上門閂,這才悄悄地說:「我以為你是個小傻瓜呢,正想上房去叫你。你怎麼跟葛三一塊兒來呀!」 小玉說,「我也知道葛三不可靠,有心防著他。嫂子,回頭他來了,你千萬別開門,我在這裡躲一躲——這屋有洞嗎?」 二嫂說:「這屋有個秘密洞,是我跟你二哥偷偷挖的,誰也不知道,你快進去。」說著端著燈,把牆基的磚一推,露出了一個洞口,指著對小玉說,「下去吧,聽著點,我不叫你,可不許出來。」 小玉說:「等一下,我看看。」他拿了槍又回到屋門邊,從門縫裡觀察著。一會兒就見三個人影一晃,上了東廂房。一個人狠狠地踢了一下被子,跟另外兩個人交頭接耳地嘰咕了一陣,就從梯子上下來。往這屋門口走來。 二嫂趕緊叫小玉鑽了洞。郎小玉在洞口蹲著,側耳聽著動靜,只聽葛三叫道:「嫂子,郎小玉在你屋裡睡上了吧?」 聽著二嫂往門口走去,一邊走一邊罵道:「死葛三,你別胡說八道!」 「嫂子,開開門進去歇一會兒。」 聽著二嫂開了門,幾個人跟著走進來。葛三的聲音:「小玉沒有到你這屋來?」 二嫂不滿地吭了一聲:「不相信我是怎麼著!說沒有,就沒有。我聽他在當院說了一聲去找你去,就走了。」 聽著葛三一面小聲說著話,跟另外兩個人一起出去了,大概說什麼秘密話去了。待了一會兒,葛三又回來,嘻嘻地笑著說:「嫂子,這回可就剩了咱倆嘍!」 二嫂一聽生了氣說:「葛三,你想怎麼著,要欺負我嗎!」接著就聽見葛三哎喲哎喲地哀求著:「好嫂子,開玩笑嘛,你認真起來啦!哎呀,你這母蠍子,把我耳朵都揪下來了。」 二嫂格格地笑道:「饒你這一次,給你點酒喝吧。這是你二哥從據點裡帶回來的。」 葛三笑哧哧地說:「嘿!怨不得我今天眼皮跳,知道就有點口福,好幾天不喝酒真饞壞了!」 二嫂小聲問道:「你真要抓丁拴嗎?難道你們這一盟拔了香頭子啦。」 葛三吱地喝了一口酒,撲哧一聲笑道:「傻嫂子,要真抓,有十個也抓住了。你那會兒對郎小玉說話,我聽著真擔心,怕你走了嘴。可是你還機靈,對小玉胡編了一套線索,真把小傢伙哄信了,還直往小本上記呢。」 接著是兩人嘿嘿哈哈的笑聲。 郎小玉聽著心裡一驚,暗想:原來二嫂也跟他們是一夥兒,這可糟了,中了計了,不如趁這工夫悄悄弄開洞口乾掉他倆……啊!不要胡思亂想,她不是明明說我不在嗎?不!說不在可能是為了穩住我,她不會悄悄地告訴葛三?……別著急!他不是沒有動手嗎?沉著點,再聽聽,她不可能是壞人。劉治安員說過的,二嫂的丈夫杜二是劉治安員派進據點去的。二嫂呢,原來是大地主家的丫鬟,是共產黨八路軍解放了她,她才能跑到杜二哥家來,成了夫婦,小日子過得蠻好。這樣一個人怎麼會跟葛三他們一夥反對共產黨?……不要緊,反正我有槍在手,拼也拼個夠本,且聽他倆說什麼。 一會兒,又聽見葛三嘻嘻哈哈地問:「嫂子,托你辦的那事怎麼樣了?把你妹子給我說說吧,嫁給我錯不了!」 二嫂用鼻子吭了一聲:「你不是要娶趙青的四表妹嗎?」 葛三哎了一聲說:「難說。那浪貨一會兒給我灌迷湯,一會兒又翻臉不認人了,誰知道她安的什麼心。哪像你妹子是個老老實實的大姑娘!」 二嫂笑道:「實話告訴你吧,提是提過了,別的她沒意見,只是嫌你不是個官兒,有人給她說著據點裡一個中隊長呢。嫁個在警備隊當官的,吃香喝辣,穿綢裹緞。嫁你這窮八路,跟你打游擊喝西北風呀。」 葛三聽著把酒盅兒啪地一放,嘿了一聲說:「不就這一條不稱心嗎?咱們這就成了親戚了。你就告訴她吧。」他壓低了聲音說,「很快我就去棗園據點裡當中隊長了。這話你可千萬不能跟第三個人說,連二哥也不能說。」 二嫂嗯了一聲道:「看你這個不放心勁,我給你說出什麼去過,信不著就算了。」 葛三急得說道:「得!得!誰不信你啦。告訴你吧,我正想介紹你參加我們的組織呢。」 二嫂哼了一聲說:「去你的吧,婦救會都散了,你還能有個屁的組織!」 葛三不服氣地說:「沒有?我們的組織你不知道,這個組織呀好極了,參加的人將來都能升官發財。」 二嫂笑道:「我又不想做官。我呀,什麼都幹不了,叫我參加幹什麼?」 葛三認真地說:「我早打算好了,你這裡就做個聯絡站嘛,錢還少得了你花的?好嫂子,明天就對你妹子去說,成不成還不在你一句話!」 二嫂道:「那當然啦,可是你才說的那個組織是什麼呀?」 葛三才哼了一聲,就聽見一陣咚咚的腳步聲,幾個人走進屋來,一個不熟悉的聲音對葛三說:「到處都找遍了,沒有郎小玉。」 「東屋地道裡邊有沒有?再找一遍嘛。」葛三說。 「也找了,沒有。」 二嫂嗯了一聲說:「也許出村走了呢。不過走也走不遠,也許能追得上哩。」 葛三一拍桌子道:「對,咱們去追。」 郎小玉聽著一陣腳步聲,幾個人都走了。屋裡靜下來,郎小玉覺著出了一身冷汗,槍把上也濕漬漬的都是汗水了。這時聽著二嫂插上大門,在院裡咳嗽著,又進屋插上屋門,到洞口邊,輕輕叫道:「小玉,快出來!」說著伸手推開了洞口。 郎小玉鑽出來,打掃著身上的土。 二嫂點了小玉一指頭說:「險些你的小命就完了。聽明白了吧?許鳳同志早就給了我任務,這一回省得我跑去匯報了。」 小玉忙道:「明白了。好嫂子,我得快走。」 二嫂從牆縫裡掏出一個小紙條遞給小玉說:「當著葛三我怎麼敢說實話,丁拴他們的幾個匪窩都在這上邊了。你回去把聽到的都報告給許鳳和王少華同志,就說我一定完成任務。」 郎小玉接過紙條來藏好,拭著汗,用碗舀了半碗涼水喝下去,笑著說:「我的好嫂子,我才知道你是幹什麼的了!好,我走了!」 二嫂開開屋門,一攔小玉說:「等等,讓我出去看看有人沒有。」 二嫂聽著沒有動靜,開開屋門輕輕一側身走出屋去,四下里察聽了一下,這才下台階向大門走去。郎小玉持著槍掩在牆陰里跟在後邊。二嫂慢慢地開開大門,探頭出去向左右一看,見沒有人,才回頭輕輕叫小玉。郎小玉閃出大門走了。二嫂不放心地站下,倚在大門口,直到郎小玉的背影看不見了,這才輕悄悄地插上大門,往屋裡去。 郎小玉溜著牆陰樹影,一陣風似的跑到了村北大葦坑地邊上。看看沒有人,便溜進葦地,揀一條無水的小路向前走去。他輕輕地用手分開葦葉,一點響聲也不敢弄出來,用腳尖點地悄悄地走到了葦地邊。剛想探頭出去,就見五個人影綽綽地從左邊走來,坐在前邊一棵大柳樹底下,小聲說起話來:「小玉這小子一定他媽的鳧過河去了。」 「葛三你真他媽的乏貨,為什麼路上來的時候不拾掇了他?」 「你試試,他媽的那小子比孫悟空還多七十二個心眼,他不轉眼珠地盯住你,根本得不了手。」 「他奶奶的,眼看著一支滿帶燒藍的二把盒子槍,沒有弄到手。」 「哎!我看這樣吧,葛三回去明天晚上還叫著他來,咱們在莊稼地里劫住幹了他。」 「他不會猜疑不來了吧?」 「我想不出他有什麼可以猜疑的。」 幾個人又站起來,說著話往前走去,底下的話聽不清了。 ………… 葛三低頭想著:郎小玉一定是頭裡回來了,他不會知道我的底細吧?正在捉摸,就聽許鳳問道:「你始終沒有找到郎小玉嗎?」 葛三愣了一下,抬起頭來,見許鳳、江麗都又坐在原處,看樣要認真地審問了。葛三張張大嘴,什麼也沒有答。許鳳又問道:「你們今天黑夜一共來幾個人哪?都是誰?」 葛三像挨了一棍子,身上一機靈,忙說:「就,就我一個人來,來,來……」 這時村外響起了槍聲。葛三一睜大牛眼,立起來。聽著棗園方向也響起了激烈的槍聲,情不自禁地一咧大嘴。見許鳳依然穩坐不動,冷靜地觀察自己。心裡一慌,扁著嘴咽了一口唾沫。許鳳冷笑一聲說:「你們裡應外合的計劃已經失敗,你著急也沒有用了。渴了嗎?喝點兒開水再說。」說到這裡向小曼遞過一個眼神。小曼端了那碗水就往葛三跟前送來。葛三扭開臉躲著水碗,嚇得亂嚷:「不!我不渴!不渴!」 許鳳冷笑了一聲,目光凜凜地說:「怎麼?不敢喝,怕毒死嗎?你在鍋里放進了什麼?」 葛三倒退在牆角落裡,好像嚇得驚慌失措地渾身亂動,往牆上擠著。聽著槍聲越響越遠,這是接應葛三的土匪被張立根他們打跑了。棗園據點出來的敵人也被牽制到別處去了。 許鳳沉著地看著葛三說:「坐下,說實話吧,大概你也知道,隱瞞是辦不到的了。」 「是,我說,我說……」葛三的胳膊抽動著,好像哆嗦似的。 「好,我問你,過去你跟土匪頭黑七在一起干過吧,為什麼你從來不講?」 「不,政委,我是當了義勇軍才認識他的。」 「別害怕,只要坦白了就寬大你。我問你,前幾天區委會議之後,是不是你叫杜助理員到趙青家去的?後來你跟他一起到什麼地方去了?」 「這,這,這個……」葛三苦著臉搖著頭,結結巴巴地吭哧著,偷偷地掙開了繩子,順手抓起了靠牆的一塊木板,突然大吼一聲向前猛一撲,用木板向許鳳的頭上砸去,咔嚓一聲,油燈和水壺被砸碎了,屋內頓時漆黑,誰也不敢開槍。只聽撲棱撲棱一陣響,秀芬、江麗和在外屋立著的張大娘都被撞了個跟頭。葛三躥出去了。秀芬眼明腿快,跳起來一個箭步跟了出去。葛三闖出屋門正縱身往台階下跳,秀芬已經追到台階上來了,急忙伏身嗖一下子插進一個絆,正勾住葛三一隻腳,只聽撲通一聲,葛三摔了個嘴啃地。他騰身一跳爬起來又往門外跑。許鳳也緊追出來,瞄準一槍打去,葛三又栽倒了。秀芬跟著跳下台階跑過去按葛三。葛三急得就地一滾把秀芬揪倒了,右手拔出腿插子就向秀芬的胸膛刺去。江麗提著駁殼槍急急地奔過來,可不知怎麼著是好,忘了開槍,兩手揪住葛三的胳膊,滾做一堆,急得用牙咬他的手背。小曼也跑過去。許鳳一步跳下台階,剛喊一聲:「別打死他!」小曼早掄起手榴彈狠狠地向葛三頭上砸了下去。只聽咔嚓一聲,葛三頭破血流,兩手撲地死去了,嘴裡噗噗地噴著血沫子。許鳳忙把秀芬拉了起來。 張立根帶著民兵跑進來,村幹部們、鄰居們都跑來了,驚驚慌慌地打聽是怎麼回事。正在這時,李鐵帶了通訊員小劉,跑得汗流滿面,搶進院裡來。看了看許鳳她們都在,這才氣喘吁吁地說:「哎呀!真把人急死了。」 許鳳指著葛三的屍身說:「可惜,打死了。」 李鐵擦著汗說:「他死了不要緊,主要的特務頭子抓住了,只要你們不出事就好。」 許鳳說:「正想派人抓他呢,他倒自己找上門來了。」說到這裡,許鳳吩咐張立根他們把葛三的屍身抬去埋了。趕緊召集村支部布置了工作,聽著棗園據點附近槍聲還在斷斷續續地響呢。 三 就擒 武小龍去抓小鸞,沒有抓到。許鳳趕緊派李鐵、蕭金、武小龍等帶隊員分組去抓捕政治土匪,調查小鸞和胡文玉的下落。又派江麗去匯集材料,給縣委寫報告。派秀芬、小曼去看護寒露,在寒露清醒過來的時候,再了解一些情況。人們都走了之後,許鳳也趕緊出發,到王莊去參加審訊趙青。她持著手槍,沿著僻靜的小路急急地走著。忽然聽見旁邊有人走來的腳步聲,趕緊躲在一棵大樹後邊。朦朧的月光下漸漸看清了,遠遠地從小路走來了一個人。看那個兒和走路的姿態,一定是胡文玉。許鳳不由得心裡一動,趕快握緊了手槍,悄悄打開保險機。看看那人走近了,不是他是誰!只見他煞白的面孔,東瞧西看地走一陣,停一停,好像還在猶豫不決。胡文玉為什麼這時候竟敢到這兒來呢?原來他在蔡村藏著,趙青一被捕他就聽到了消息。他怎麼辦呢?左思右想,他以為自己不會暴露,可以肯定許鳳他們掌握不住自己的材料,那麼與其躲著,倒不如主動去見許鳳,裝做不知道趙青被捕這回事,一定可以混過去。如果許鳳對自己有懷疑,看情形不對,也可先發制人,找個機會,用槍逼著她,把她弄到棗園去。他估計許鳳無論如何不會一見面就逮捕他的,那就盡有機會和許鳳玩玩手段。他邊想邊走。看看離近了,許鳳把頭縮回來,掩在樹後。胡文玉從大樹前邊剛走過去幾步,許鳳突然厲聲喝叫:「站住!舉起手來!把槍扔在地上!」 胡文玉猝不及防,嚇得渾身一抖,不由自主地都照著辦了。 「走!」又是一聲威嚴的命令。 胡文玉機械地走了幾步,忽然清醒過來。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兩手一拍大腿往前湊著叫道:「許鳳同志,是我,是我,你怎麼連我都看不出來啦?我正要去找你哩。」說著一看丟在地上的手槍早被許鳳拾起來了。 許鳳的槍口仍然對著胡文玉,月光照著她嚴峻的臉,她眼裡閃射著憤怒的寒光,嚴厲地喝道:「站住!不許過來!」 胡文玉見她那樣,只好停下來,裝出委屈的神情說:「許鳳同志,這是怎麼回事?」 許鳳咬牙切齒地說:「誰跟你是同志,走!」 胡文玉突然坐在路邊土埝上大聲叫道:「你好狠心!你竟這樣對待我!就是別人冤枉我,你也得給我洗白,想不到連你也相信別人的胡說!」 許鳳冷冷地說道:「走!到王莊去,會有人跟你對證的。」 胡文玉坐著不動,向許鳳望著,流露著惶恐和兇狠的神色說:「你真忍心殺死我?」 「你不走,我就殺死你!」許鳳見他賴著不動,更憤怒了。 胡文玉仰天嘆了口氣,搖搖頭向許鳳說道:「許鳳啊許鳳,你竟把過去的一切全忘啦!你想想,是誰在你大病當中,一連十幾天日夜看護著你?是誰跑幾十里路給你找吃的?反掃蕩,又是誰一氣扶著你跑幾十里路?這都是我啊!為了幫助你學文化,不管多忙多累,我有一次嫌煩過沒有?我把你當我同胞妹妹看待。想不到現在你這樣整我,這樣陷害我!天哪,我冤枉啊!」他越說聲音越大,竟喊叫起來了。 許鳳立刻嚴厲地命令他:「立起來,走!」 胡文玉看著盯住自己的那黑森森的槍口,無可奈何地慘笑了一聲,立起來道:「許鳳,你打死我吧,你,你還有沒有做人的良心?咱們倆有什麼仇?記得嗎?大掃蕩前夜我們就在這兒分別,你還對我那麼好……」 許鳳看著胡文玉,心裡充滿了無比的厭惡和憤恨。她看透了他那卑鄙無恥的靈魂,他喊著最響亮的革命口號,卻咬牙切齒要流革命者的血,他不過是一個隨時出賣一切的政治投機商,一個獵取權力的冒險家。一個只謀私利的貪婪的騙子…… 胡文玉向前邁了一步又說:「這裡沒有別人,誰也不會知道,你放我走吧,我一定報答你,我回家絕不做壞事。」 許鳳喝道:「你走!不然我就開槍!」 胡文玉轉過身去,大聲嘆了口氣往前走了,許鳳在後邊,用手槍逼著他走著,走過了柳林,走過了楊樹高坡,走過了那水溝上的小橋。這些地方都曾有過她和他並肩走過的足跡。她走著,過去那些情景一幕一幕又在腦子裡反映出來,為什麼一個人竟會變成這樣?為什麼我過去看不透他?憤怒、悔恨……在心海里不停地洶湧翻騰。正在這時,胡文玉冷不防轉身就跑。許鳳早有防備,狠狠一拳打在他臉上。撲通一聲,胡文玉仰臉倒在地上,許鳳又給了他一腳,冷笑一聲喝道:「別裝蒜!快起來走!」胡文玉眼睛被打腫了,爬起來慢慢走著,不住地東瞅西看。 許鳳看穿了他的心機,在後邊用槍一頂他說:「走快點,你不要打算從我手裡逃走!」 胡文玉一面走一面哀求道:「看過去我總為革命做過一些工作,我求你別叫他們殺我。我一定坦白,徹底坦白。」 許鳳嗯了一聲說道:「當然,政策你不是不知道,只要真正坦白悔改,是可以從寬處理的。」 胡文玉走著,心裡光盼著半路遇上掃蕩隊,那就可以跑到據點裡去了。一會兒他又怨恨趙青不該瞞著自己。要是早些逃回北平也就沒有這回事了。究竟是什麼地方暴露了呢?難道是趙青被捕出賣了我嗎?不會的。心裡又恨許鳳,自己過去那樣愛著她,結果反叫她給毀了。 眼前到了那片窪地。胡文玉站下嘆口氣道:「許鳳,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記得吧,就在旁邊這棵大柳樹底下,我上了你們的小船,咱們搖著船,唱著歌。可是如今……」 許鳳用槍口頂了他一下:「別說廢話,快走!」 四 逃脫 審訊已經進行到雞叫三遍。胡文玉坐在炕下一個板凳上哭泣著,把一切都講出來了,他低著頭激動地說著,縣公安科長王少華坐在炕桌正面,冷靜地聽著。 「這個該死的叛徒!」曹福祥憤怒地望著胡文玉,臉漲得通紅,心裡罵著,又暗暗痛恨自己政治上不敏銳。 許鳳聽著氣得渾身發抖,暗恨自己不長眼睛,怎麼當初愛上了這麼個骯髒的東西。她惱恨的眼光掃過去,胡文玉低下頭,不敢看她,只不斷地用手帕擦著鼻涕眼淚。 「好吧,你好好想想,明天再說。只要你徹底坦白,組織上一定寬大你。」 王少華一揮手叫把胡文玉帶下去,送到東頭另一個堡壘里去看起來。蕭金、武小龍押著胡文玉走了。王少華摸摸小黑鬍子,嘆口氣說:「一個人真不能光從表面看。我向來也是稱讚他的才能的。可是一個骯髒的靈魂加上才能,真是更可怕的東西。」 曹福祥搖搖頭「唉」了一聲說:「這件事像一棍子打醒了我。真的,我再按老樣子下去不行啦!」 趙青被帶進來了,一進屋向所有的人毫不在乎地掃了一眼,冷笑地用鼻子哼了一聲,坐在胡文玉坐過的凳子上,盯著王少華說:「我想吸一支煙,可以嗎?」 「可以。」王少華冷靜地一點頭。 蕭金把煙末和紙遞給他,趙青慢吞吞地卷了煙吸著,嘲笑地眨眨眼睛說:「你們不疲乏嗎?嗯!反正一切你們都編造好了,我也沒有什麼可說的。」 王少華眯著眼睛說:「那麼你是不想坦白嗎?」趙青嘿嘿地笑出聲來說:「哼,坦白,坦白什麼?真可笑。」 王少華冷笑一聲道:「一定要給你指出來嗎?好,那麼你說,大掃蕩之前,你供給敵人幾次情報?」 趙青徐徐地吐著煙縷,冷笑地搖搖頭說:「這是捏造!」 曹福祥聽著想發脾氣,見許鳳望了他一眼,才咽口唾沫忍住了。 王少華神色嚴峻地說:「你不說也不要緊,你的交通員蔡雲山已經替你說了。那麼,你再看看這是什麼?」王少華把趙青的小本子送到趙青跟前。趙青故作鎮靜地悠悠地吐著煙霧,冷森森的眼睛盯著那本子,不由得身上一震,菸捲差一點掉下去。「不知道!」趙青搖搖頭說,「不知道這有什麼關係。」許鳳說:「你要好好考慮一下,你們的一切陰謀都失敗了,你不說也並不能挽救你的失敗。」許鳳眼光尖銳地盯住他。「既然這麼說,何必問我呢!」趙青滿不在乎地冷笑一聲。「裝蒜對你自己不會有什麼好處!」曹福祥狠狠地大聲說。 王少華冷靜地拉長著聲音說:「需要聽聽你的申辯,給你一個贖罪的機會。」 趙青奸笑了一下說:「你們恐怕從我身上不會得到什麼。」 李鐵咬牙盯住趙青說:「大概你也知道我們並不想在你身上得到什麼,倒是看你還想不想給自己贖罪,如果不是為了這一點,早槍斃你了。」 趙青聽了身上一震,激動地吸了兩口煙,低下了頭。 王少華鎮定而威嚴地看著趙青說:「對!現在給你時間,就是看你是不是還打算贖罪。」 趙青變得和緩了,抬起頭來微笑著說:「既是這樣,你們何必這麼著急呢,現在我只需要睡覺,讓我想一想,明天給你們寫來好嗎?」 這時,隊員劉遠進來,往隔扇門口一站,向李鐵急急地一擺手。李鐵向王少華遞過一個眼色,王少華明白一定又出了事,就趕緊打發人帶趙青下去。李鐵一招手,叫劉遠進來問道:「怎麼回事?」 劉遠急匆匆地說:「棗園敵人又出動向這裡來了。」 李鐵、許鳳、王少華、曹福祥四個人相對看了一下。許鳳說:「李鐵同志帶小隊兩個班,迎上去牽制一下敵人,我們帶兩個班押著犯人轉移到高村去。」 王少華要去布置逮捕趙青手下那一批武裝政治土匪,動員脅從分子坦白,和劉治安員起身要走。臨出門又叮囑許鳳、曹福祥,千萬找可靠的人看守,不要叫他們跑掉。許鳳、曹福祥點頭答應著,送王少華走了。 李鐵帶著蕭金匆匆地跑了出去。 許鳳、曹福祥和隊員們一行二十多個人押著胡文玉、趙青向高村而去。到了高村把住處安排妥當,檢查了洞口和地道,和村里游擊小組做好了戰鬥準備,已經到清晨四點鐘。天將黎明,一陣漆黑加上水蒙蒙的濃霧,簡直對面看不見人。為了看守和下洞方便,暫時將趙青和胡文玉關在一個閒院子北屋裡。 武小龍持槍在窗外聽著,見蔡二來喝了水回來說:「武班長,你也去喝點水吧。」 武小龍說:「不!我不去。」 蔡二來哎了一聲說:「你這人,我給你弄水去。」 武小龍想攔住他,眼珠一轉沒有攔他,只說了一聲:「快點回來。」 蔡二來咚咚地跑了。一會兒蔡二來端了半銅瓢涼水走來,一面走著好像還喝著。到了近前把瓢遞給武小龍:「班長,你喝點水吧。」 武小龍接過瓢來嗅嗅鼻子說:「怎麼,這水有股子味!」 蔡二來也向瓢里嗅嗅說:「就是,可能是日子多了不淘瓮的原因。」 「臭水,我不喝!」武小龍把瓢放在台階上。握著槍,向一邊踱過去,聽著動靜,望望霧茫茫的天空。蔡二來溜到武小龍身後,拔出短刀,武小龍一個向後轉,蔡二來急忙把尖刀袖起來,裝作仰首望著天空的樣子。武小龍輕輕走到窗戶跟前,又伏在窗台上,傾聽著。蔡二來湊過去從背後又掣出尖刀,剛要刺武小龍,就聽後邊一聲喊叫:「武班長!二班的人跑了五個!」劉滿倉嚷著跑來。 「怎麼!」武小龍急得撒腿就跑,跑了幾步,忙又回來囑咐說,「老劉,你在這兒替我一會。」 「好,你快去吧。」劉滿倉提著槍,還在喘氣。 武小龍匆匆地跑了。 「快去幫他追去呀!」蔡二來一推劉滿倉。 「你一個人行嗎?」劉滿倉著急地要跑又站下。 「行,快去!」蔡二來急推他。劉滿倉是個老實人,真的提著槍跑了。蔡二來冷笑著罵聲:「傻蛋!」忙打開屋門,說聲,「快,跟我來!」 趙青嗖一下立起來,胡文玉也跟著立起來。蔡二來領他倆到一個夾道的牆頭邊。趙青先爬上梯子,四下看看沒人,跳了出去。胡文玉在牆頭上聽見槍響,心一慌,一下栽了下去。蔡二來隨後跳下去,扶起胡文玉撒腿就跑。聽見院裡一陣喊聲:「他媽的,都跑啦!」 三個人嚇得急急溜出村頭,不顧命地飛奔下去。不一會兒,許鳳、曹福祥帶領著幾個隊員和村幹部們急急地追出來。武小龍帶著一群人往郭店方向去追那幾個叛變的隊員去了。這三個叛徒卻拚命往棗園方向跑去。許鳳他們急急地追著,曹福祥急得滿頭大汗,一面追著向同志們喊著:「不能叫他們跑掉,叫他們進了據點就不得了啦!」 他們在拚命追趕,一面向幾個叛徒的背影射擊著。偏偏大霧越來越濃,一追出樹林,只見白茫茫的濃霧,幾個叛徒的影子也看不見了。 五 雲開霧散 在無邊的高粱、玉米地中間,一塊剛拔了藤的西瓜地里,地上蔓延著算子草,瓜藤堆成堆,到處散落著枯乾的瓜葉子。在穀草搭成的窩棚旁邊亂扔著西瓜皮,不斷有螞蚱蹦過來跳過去。陽光毒辣辣的,曬得人難受。游擊隊員們藏在這裡,抱著槍散坐在幾棵棗樹的陰涼里。蟈蟈像競賽似的叫成一團,好像沒有一個肯停一下。隊員們帶著泥汗的臉上露出疲乏。有的咬牙咧嘴地在陽光下脫光了膀子抓身上的疥瘡,有的撿了點干芝麻葉來搓成末,裝在菸袋裡當煙吸,幾個人把頭湊在一起,品著滋味。有幾個隊員像饞孩子一樣,貪婪地嚼著玉米秸,使勁啜吸著甜汁。突然,幾十個人都立起來望著,東南方向王莊著火了,冒起一個煙柱,又冒起一個煙柱,濃煙在天空飄浮著隨風西卷。 隊員們嘰嘰咕咕的,咒罵夾雜著議論: 「燒吧,又是該死的叛徒乾的,該千刀萬剮!」 「要知道他們是叛徒,早槍斃他們就好了,省得這會兒受害。」 「他們領著敵人都快把咱們的堡壘戶燒光了!」 「地道也快給破壞完了。」 「黨員和村幹部給捕去了快有百十個了。」 「他媽的!別看在這邊抗日是貨,過去翻手搞咱們可真怪厲害的哪。」 「還說哩,都怨你,不是你最後看著他們的嗎,為什麼擅自離開叫他們跑了!」 隊員們都憤怒地看著劉滿倉,圍著質問他。劉滿倉睜圓了豹子眼,暴跳如雷地叫起屈來:「我也不是故意的呀!我也不知道蔡二來他是個漢奸哪,我……」 「腦子呢?你的腦子都叫狗偷吃了嗎?」劉遠離著近近地怒視著他。 武小龍推開圍著劉滿倉的隊員們,大聲說:「幹什麼,隊長不是已經批評了他嗎,你們就不犯錯誤嗎,這事不怨他!」 「你呀,連人家這調虎離山計也看不出來!……」幾個隊員又頂了武小龍幾句。 隊員們擠在一起,小聲地但是急狠狠地吵著,辯駁著。 李鐵檢查崗哨,得到偵察員從張村的聯絡員張福臣那裡拿來的胡文玉寫來的一封信,李鐵拆開一看,只見上邊寫著: 許鳳: 我知道你們現在的處境,白天黑夜,進不了村,簡直可以說沒有站腳之地了。青紗帳期間已經如此,冬季一到,你們將面臨必死的絕境。你若識時務,就帶幹部們來投降,我決不記仇,仍然是萬分高興地叫你和我在一塊。我能叫你享盡人間的快樂。你若不來,我在幾個月內一定將你捕來,那時你就悔之晚矣!現在你的命運,全在我的手心裡,望你三思! 胡文玉 李鐵看了氣得鬚髮直豎,光想一把扯碎,想了想,還是忍口氣塞在衣袋裡。他從地北頭沿著高粱地邊走回來,臉龐黑瘦,頭髮蓬蓬的好像一個囚犯。他那眼睛閃著尖利的光芒,叫人看了害怕。他沉默地走來,一聲不語,也不想干涉隊員們的牢騷和吵罵,獨自坐在瓜藤堆上,出神地看著跳動的螞蚱。一隻粗糙的大手伸到面前來,手指頭捏著一支卷好的菸捲,一看那粗腿,那光著的四方形的大腳丫子,知道就是隊員劉滿倉。他沒有說話把菸捲遞過來。李鐵也默默地接過來對火吸著。劉滿倉抱著槍蹲在旁邊,使勁噴出一口濃煙,發泄著胸中的悶氣。忽然一頓槍把,使勁嗐了一聲,蹲在李鐵身邊。李鐵看看他,又抬頭看著飄蕩著的浮雲,煩躁地想著:「沒有辦法,許鳳走的時候不叫暴露目標,不叫隨便跟敵人打,特別是今天按她的通知在這裡秘密集合開會,更不能打。也許她是對的,如果冒冒失失地去打,很可能像一條鯉魚撞在網兜里,再也走不脫了。的確敵人集中了很多的兵力在尋找游擊隊哩。可是這樣下去怎麼算完呢?」正想著,見集合開會的區幹部們也三三兩兩地陸續走來了。旁邊一群幹部互相問答著:「怎麼樣,有什麼新的情況?」 「昨天又抓進據點去二十多人,燒了三個村五六十間房子。」 「凡是咱們住過的房東,差不多全毀了,又燒又抓,真他媽的喪良心!」 「還大部分是黑夜抓去的呢。出了幾個叛徒,連黑夜也變成敵人的天下了。」 「哎!以後誰家還敢叫咱們住啊。」 「嗬,曹區長來啦,有什麼消息嗎?」 曹福祥好像得到了什麼喜訊似的急急地說:「同志們,今天中午棗園的敵人往東去了好幾百人,今天下午準保沒事了。」 聽了曹福祥的話,人們半信半疑地向王村方向無語地望著。有人著急地問:「許政委叫在這兒集合開會,她怎麼還不來呢?」 「等著吧。」 「哎,多注意點身體嘛!看你瘦的還像個樣子!」曹福祥像父親似的走到李鐵跟前,說著唉了一聲。李鐵只嗯了一聲。 不知是誰煩惱地說:「隊長,怎麼辦哪?」 幾個隊員又在旁邊爭論起來,誰也不讓誰,搶著說話。劉遠那乾脆響亮的聲音壓倒了別人:「就這樣,我堅決搞不通,這是青紗帳期間,還這樣躲著,要青紗帳倒了,那怎麼辦呢?……」 李鐵立起來,和曹福祥並肩站著。劉遠說著話像個斗架的公雞似的伸著脖子,左手叉腰,右手向幾個人揮舞著。幾十張黑黃的臉孔、瘦骨崚嶒的臉孔、鬍鬚蓬蓬的臉孔湊集過來,發出嘰嘰喳喳的聲音,吐著痰,咳嗽著,眼巴巴地望著李鐵,好像希望他能解答點什麼。李鐵和曹福祥互相望望,剛想說話,見人們都轉過臉去往地南頭看。有幾個人急匆匆地向這裡走來,頭裡是許鳳。雖然她瘦得臉頰尖削,但是精神卻異常飽滿。敞著寬大的藍褂子,用毛巾擦著汗,向人們微笑地走來。大家也露出笑容圍上去招呼著。後邊是潘林,嚴肅的小黑臉還是習慣地板著。再後邊是江麗、秀芬、小曼和保衛許鳳到縣委去開會的郎小玉、潘林的通訊員小杜。許鳳一邊走著,湊到李鐵身邊往他耳朵邊小聲說:「竇洛殿被敵人釋放出來了,仍舊叫他在情報室工作,他始終表現很好,已經接上頭了。」 李鐵聽了不由得喜形於色,說聲:「好,好極了,這幾天我正擔心叛徒們會殺掉他呢,怎麼倒會放了他呢?」 許鳳笑了一下小聲說:「齊光第很聽水仙花的話,又是個孝子,洛殿就利用水仙花和齊光第的娘說動了齊光第,保出他來了。聽說水仙花常花洛殿的錢,所以很賣力氣,哭哭啼啼,一口咬定高升趁王金慶不在家,半夜去撥她的屋門,被洛殿抓住了,因此懷恨在心,想法陷害洛殿。敵人又沒有查出別的證據,就這樣結了案。」 李鐵歪著頭問道:「怎麼在縣委待了這麼幾天?」 許鳳舒了口氣,挨近李鐵小聲說:「痛痛快快地開了幾天會。潘林同志一開始就跟大家頂了板,還認為他是正確的。他不同意大家的批評,氣得跑到地委找魏書記去了。後來被魏書記又批評了一頓,回來躺了一天不說話,也不吃飯。同志們都不耐煩了。周明同志就勸大家:要耐心等待同志的覺悟嘛!誰不是從不斷糾正錯誤當中成長起來的呢。周明同志就找他個別談話。兩人一會兒平心靜氣,一會兒爭得面紅耳赤,直談了一天一夜,潘林同志這才承認錯誤。但到了會上,他又想不通了。正開著會就接到了地委魏書記的信和黨中央的文件,在會上一讀,潘林同志這才懊悔地直捶自己的腦袋,爭論也就解決了。這一回倒是潘林同志找周明同志個別談了一夜。潘林同志平常那冷板板的人,這回可嗚嗚地對著周明同志哭了一頓。在縣委會上潘林同志做了深刻的檢討,要求給他處分。請示了地委,還是不給他處分。這次咱們區開會,本來周政委不叫他來,可是他一定要求親自來向大家說明,並且向你道歉。」 李鐵聽著感慨地嗐了一聲。站下回頭一看,見潘林低著頭出神地在後邊走著,便緊走兩步把胡文玉的信遞給許鳳。許鳳打開看了,氣得臉變了顏色,鼻子裡冷笑一聲,把信撕了個粉碎,順手揚到穀子地里,對李鐵說道:「為了革命少受損失,我們應該趕快消滅這個叛徒!這任務你能不能完成?」 李鐵把手一劈,斷然地說道:「我一定親手砍下他的頭來!」 他們走到寬闊的瓜地中央,戰士和幹部們都圍上來。不知是誰說了一句:「政委,看見了吧,又燒了一個村,叛徒們幹的!」 許鳳向人們望著,點點頭說:「我看見了。同志們,這些日子咱們確實受了很大的損失。幾個叛徒投了敵,跟鬼子一起來搞咱們,使咱們又流了不少的血。可是毒瘡總是不長在咱們身上了。叛徒們所能破壞的都破壞了。他們是抓了一部分同志去,可是他們只要抓不絕,咱們就要鬥爭下去。怕什麼!以後他們再也搞不到咱們的秘密了。地道破壞了挖新的,組織破壞了進行整頓。他們呢,這一次被咱們拔了根,一些死硬的政治土匪叫咱們逮捕了,其餘的也都向我們坦白了,他們再也吃不開了。今後我們可以團結的緊緊的,再沒有人挑撥離間了,是不是?」 人們的臉色漸漸地露出了微笑,都伸著脖子聽她說。許鳳一擺手說:「哎,同志們,別在這兒站著啦,附近的大部分敵偽軍都往東去了,到王村的一股敵人也回去了,咱們到那邊柏樹底下去開會,有一個最好的消息報告給大家呢。」 人們哄一下子:「好!走,走啊!」 密密層層的青紗帳中間,墳地上百十株高大的白楊夾雜著蒼鬱的柏樹,濃蔭覆蓋著草地。區幹部和小隊隊員們坐在地上,大家臉上透露出喜悅,眼光都被許鳳那明朗的面容吸住了。許鳳從小文件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向大家晃了一下說:「這是毛主席黨中央給咱們的指示,我給大家讀一讀。題目是:中共中央關於堅持冀中平原游擊戰爭的幾個問題的指示。」 「好啊,快讀!」小曼嚷了一句,人們都笑了。 大家交頭接耳地小聲嘰咕著,突然都不言語了,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許鳳身上,看著她那神采煥發的面容,聽著她那純淨而清脆的聲音。她的聲音雖然不高,但是壓過了蟈蟈的叫聲、沙沙的風聲,清清楚楚地一字一句地送到人們耳朵里。人們聽著,臉上的表情在起著變化:由沉悶到明朗,到喜悅,最後都咧著嘴笑了。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芒,挺著胸膛,不住地點著頭,互相遞著眼神,微笑著,表示自己理解了黨中央的意思。文件一讀完,哄一聲就亂了,有的同志高興地互相捶打著脊樑。江麗感慨地噙著淚花,聽人們交談起來:「是誰去問上級黨委的?為什麼不早點去?早點聽到該有多好!毛主席黨中央多麼了解咱們的情況啊!」 「嘿!黨中央的話真是說到我們心裡了。本來就是這麼回事嘛,這不是明擺著的嘛!」 「得啦,明擺著你可愁得像個喪門神。」 「這一回看那些膽小鬼怎麼說!」 聽著許鳳叫了一聲,大家都靜下來坐在草地上。許鳳立在人們中間說話了:「同志們,過去曾經有人說冀中根據地完了,不能堅持了,但是黨中央告訴我們,冀中平原的游擊戰爭不但是能夠堅持,而且一定會取得勝利。過去為什麼有人害怕武裝鬥爭?這不是別的,這就是把敵人看的過分強大了,對群眾的力量失去了信心。我們這兒的人民是什麼樣的人民哪?他們跟黨在一起,經過了無數次的考驗。他們是覺悟很高的、已經挺身站立起來的人民。敵偽軍陷在這樣的人民中間,正像江麗同志說的,任它是萬丈冰山也要被革命的烈火燒毀的。」許鳳說到這裡堅決地握緊拳頭,看著幹部們、隊員們的眼睛裡閃耀著無畏的光芒,更加興奮起來。許鳳接著說:「是的,敵人表面還是比我們強大,可是我們只要堅決鬥爭下去,不斷地削弱敵人,壯大自己,我們就會最後打敗敵人的!」她喘了一口氣,一手抓緊腰裡的手槍皮套,一手斬釘截鐵地一揮說:「同志們,我們有這樣英勇的人民,有地道,我們的武裝也恢復起來了,軍分區的滄河支隊,滹沱河支隊壯大了,和我們一起堅持鬥爭。華北、華中各根據地雖然縮小了,但是更鞏固了。他們在支援我們。蘇聯紅軍和一切反法西斯的軍隊都在支援我們。同志們,只要我們按照中央的指示,堅持進行武裝鬥爭,依靠根據地向游擊區開闢工作,依靠隱蔽根據地向敵占區開闢工作,我們就會站得住腳,一直到取得勝利。現在黨要求我們團結一致,勇敢地進行鬥爭!大家有信心嗎?」 「有信心!」大家異口同聲地喊,揮舞著胳膊。 許鳳向潘林點點頭。潘林立起來,沉重地咳嗽了兩聲,他的聲音很低很慢:「同志們,縣委研究了黨中央的指示,討論了你們區的一些問題,認為許鳳同志和李鐵同志是正確的。也查清了對許鳳和李鐵同志的控告是反革命分子的陷害。我犯了嚴重錯誤,縣委嚴肅地批評了我。決定取消對棗園區區委的指責和對許鳳、李鐵同志的處分,並且請示地委決定許鳳同志參加縣委常委、李鐵同志擔任區委副書記。同志們,許鳳同志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放棄打擊敵人,她緊緊地依靠群眾,敢於放手發動群眾,這是非常值得我們學習的。」 聽到這裡,大家都高興地露出笑容,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江麗、秀芬、小曼眼裡噙著淚花望著許鳳和李鐵。潘林聲音更加緩慢沉重地說:「同志們,過去一個時期,棗園區的對敵鬥爭有很大成績,搞得很出色;可是我,由於缺乏群眾觀點,不走群眾路線,加上思想方法上的主觀片面,反而認為棗園區的工作搞亂了、搞糟了,反而打擊了許鳳同志和李鐵同志。特別是,我自以為是,輕信了反革命分子的造謠誣衊,嚴重地傷害了許鳳和李鐵同志,想起來真令人痛心……」潘林停住說不下去了,整個會場陷入了寂靜的沉思,只聽到風吹楊葉嘩嘩地響。 曹福祥摩挲著胡茬子,不自然地抬起頭來,看著潘林。潘林重重地嘆了口氣說:「這對我是個沉痛的教訓。我犯了右傾路線的錯誤。我片面地輕信了反革命分子的挑撥,傷害了李鐵同志。我向李鐵同志承認錯誤。」 潘林把手伸給李鐵,兩人緊緊地握著手,那麼坦白親切地對望著。李鐵感動得那明亮的眼睛裡漸漸地浮出了淚花。 江麗坐在一邊,看著這種場面,禁不住感動得流了淚。 李鐵激動地說:「潘林同志,黨真是光明偉大,我沒有別的話說,我一定要把一切都獻給黨,直到最後一滴血!」 曹福祥突然立起來激動地說:「潘林同志這種精神,叫我心裡太感動,唉!我過去也有錯誤。」他說著直拍自己的頭。 許鳳走到曹福祥的面前說:「老曹同志,你這種精神非常好啊!咱們一定要團結一致展開鬥爭。」許鳳向大家一揮手道,「喂!同志們,今天情況許可,讓我們高興地玩一會兒吧!」 大家哄一聲立起來,愉快地活動起來。秀芬見江麗在那樹底下正出神地望著天空小聲哼什麼歌呢。秀芬便向大家說:「江麗同志新編了一個歌,叫《滹沱河水滾滾流》,好極了。歡迎她唱唱好不好?」 這時江麗站立在一棵高聳入雲的大白楊樹下邊,向人們喊道:「同志們!」她喊了這一句,激動得停了一下。她滿懷說不出的喜悅和興奮,伸出手臂叫道:「同志們,我太感動啦!我謅兩句詩來表達我的心情,可以嗎?」 「可以!歡迎!」大家喊叫著。 江麗沉靜下來,凝視著遠方,徐徐地抬起手來,朗誦道: 當黑夜席捲大地, 死亡逼近人們的時候, 狂風呼嘯著掃過原野, 彈雨兇猛地擊打著人群, 看不見一絲的光芒, 只有地在震抖, 人在哭號。 看哪!就在黑風滾滾的地方, 一片紅光升起來了, 紅光下站起了黨的優秀的兒女, 他們迎著風暴,撲向敵人, 搏鬥呀! 衝擊呀! 前進呀! 仆倒了又躍起。 啊,英雄的兒女, 你們的力量, 來自我們偉大的黨! 啊,偉大的黨, 你照亮了人們前進的道路, 使人們能夠辨別方向, 人們跟著你戰鬥,前進! 只要一聽到你的聲音, 我們就渾身充滿力量, 像鋼鐵一樣的堅強。 我們磨亮了刺刀, 我們紮好了鞋帶, 黨啊,你下命令吧! 我們要衝擊前進! 江麗的朗誦把人們的感情都吸引過去了,人們隨著她的表情,面部變化著,最後都熱情迸發,歡呼跳躍起來。歡呼完了,人們還是要江麗唱《滹沱河水滾滾流》。秀芬小聲對許鳳說:「那一天我非叫她唱這個歌,她一唱就哭起來,想起她愛人來了。」 蕭金在旁邊說:「誰叫你非動員人家唱這個歌啦,惹人家傷心!」 秀芬說:「我願意嘛,就是你好!」說了噘著嘴直瞪蕭金。 許鳳和李鐵聽著都笑起來。許鳳說:「你倆別吵嘴,叫人家笑話。」 秀芬說:「誰叫他淨欺負我!」 蕭金說:「老天爺才知道,不定誰欺負誰哩!」 許鳳、李鐵微笑地咳嗽一聲,仰著臉向一邊去了。他倆也笑了。樹底下到處是笑語聲。 在那大樹下,江麗沉靜地微笑著直勁擺手拒絕說:「不行!不行!一唱歌暴露了目標怎麼辦?」一群人問許鳳道:「政委,可以唱嗎?」許鳳點點頭說:「可以。唱吧,江麗同志,低聲一點。」江麗答應著,臉色嚴肅起來,低聲唱出了她埋在心頭的哀痛和仇恨,歌聲由悲涼徐緩漸漸轉為高亢激越,使人們聽了回憶起苦難、恥辱和仇恨,燃起了復仇的怒火。只聽她唱道: 滹沱河水滾滾流, 月光如水照村頭。 燒毀的房屋煙未熄, 村莊破落人逃走。 我往哪裡逃? 我往哪裡走? 哥哥的血衣拿在手, 兩眼熱淚一肚子仇! 我哪裡也不逃! 我哪裡也不走! 擦乾了眼淚我拿起槍, 跟上游擊隊去報仇! ………… 唱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握起拳頭,挺起胸膛唱起《國際歌》來,她的聲音是那樣激昂悲壯,激勵著人們的鬥爭決心。 起來! 饑寒交迫的奴隸, ………… 人們跟著低聲地唱起來,眼睛裡充滿著勇敢戰鬥的光芒,這不是歌唱,是在向祖國宣誓。 人們精神上已經準備好了:要向敵人展開更勇敢的鬥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