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的青春 · 第五章

一 歸來 太陽落地星星才出的時候,李鐵正帶著隊員押著俘虜往回走呢。他們串著濃密的果樹林走著,黑沉沉的夜色,透過果樹枝葉的空隙可以看見星星已經出齊了。他們都疲乏得幾乎邁不動步了。隊員們又渴,又餓,又困,肩膀往下垂著,走路一跛一跛的,渾身一點勁也沒有了,可是不敢表示出來,還要裝得精神抖擻的樣子。看樣王金慶倒蠻有精神。他惡狠狠地東張西望著,真有跟他們拼一下逃走的意思呢。李鐵已經派陳東風先到岳村去叫同志們來接一下,可還不見人來。要不是帶著俘虜,真想倒下歇一會兒哩。李鐵克服著噁心頭眩,強打精神走著,小聲地但是嚴厲地呵斥著俘虜跟上。走了一會兒,就見陳東風頭裡跑過來,小聲在耳邊說:「許鳳同志來了!」李鐵忙看時,果然是許鳳、秀芬和趙青派來取聯繫的隊員葛三,帶了一群村幹部和青年小伙子們來接他們了,大家搶著替他們背上繳獲的槍支,押上俘虜,隊員們身上立刻覺得輕鬆了許多。李鐵和許鳳一見心裡怪不好意思的。又見許鳳也是心情沉重的樣子,以為她還在對自己不滿意呢。心想:打這一仗違背了潘林的指示,也許又要挨她的批評哩。於是走在後邊,向許鳳報告了戰鬥的經過。不料許鳳聽著倒還是高興地稱讚他打得好。李鐵趁機向許鳳說:「那一天我不對,一時發火叫你不痛快,老毛病總改不了。我真該死!」 許鳳忙攔住他說:「別提這事了,那時你心裡也是窩著一肚子火嘛。事後我跟趙青、胡文玉同志都談過那事,我覺得是老潘同志誤會了,本來嘛,就算是小鸞愛你,追求你也算不了什麼。恐怕是一個姑娘家叫人看見了,自己不好意思,往你身上一推。一個姑娘家臉皮薄也是難免的。聽說她也挺後悔,要求別提這事了,老想跟你談談哩。倒是另外一件事叫人受不了。」 李鐵聽著哼了一聲。許鳳嘆了口氣,可又不說下去了。李鐵追問了一句,見她沉吟著不說,也就算了。 不多一會兒,來到村支書春生哥家裡。李鐵對春生哥說:「抓住大漢奸王金慶了,注意保密,當心別叫他跑了。」見大嫂正拉風箱做飯,院裡鋪上了草苫子,端出了一盆開水,旁邊放著一摞大花瓷碗。水,開水!哎呀,多吸引人哪!隊員們高興得一時不知怎麼好了。大嫂招呼著,好像吩咐自己的親兄弟一樣:「快著先洗洗臉,用熱水洗洗腳,喝點開水再歇著,不然,一躺下就動不了啦。」 李鐵和隊員們答應著。洗了臉洗了腳,喝了水,舒舒服服地躺在草苫子上,把腿伸得直直的,看著天上的雲彩和星星,感到無比的舒服。許鳳見他們休息了,就又到屋裡點上燈工作去了。 大嫂做著飯說:「你們只管歇著吧,院裡有洞。」隊員們一聽更放心了,漸漸地都睡著了。村幹部們守著他們。李鐵聽岳春生講述著敵人到村里來糟蹋的情形,又向葛三問趙青他們活動的情形。聽到他們也打了勝仗,雖然腳腿一紮一紮地疼,心裡可非常愉快。借著小油燈看了趙青的信,暗想:到段村集合了,小隊可以裝備兩個班。大家換上新槍,越想越恨不得立刻回去才痛快。秀芬幫助春生嫂拾拾掇掇,把飯做好端上來。香噴噴的玉米面菜餡糰子,新鮮的大蒜、豆醬、綠豆湯,這些東西發出一種誘人的香味。 一聲叫吃飯,隊員們起來,圍上桌子抓起糰子吃起來。正吃得上勁,聯絡員跑了回來,驚驚慌慌地說:「情報!棗園敵人準備明天拂曉前出動,說是向這村里來,大概有二三百人……」 隊員們一聽都坐起來。李鐵騰身躍起,接過來問了聯絡員幾句話,便跑到許鳳屋裡去。許鳳正伏在燈下讀書,一聽李鐵說有情報,趕緊接過來,打開看了說:「估計是棗園敵人要來這邊報復一下,你看怎麼辦?」 李鐵想了想說:「這可真是個絕好的打伏擊的機會。咱們繳獲了足夠的子彈,地形對我們有利,又是黑夜,即便隊員們疲乏了,也應該打一下,可是……」他沉吟著又在燈下仔細翻過來掉過去地看那情報,然後搖了搖頭,出神地卷了支菸捲吸著,在當屋來回踱著步子沉思起來。 許鳳一聽說要投入戰鬥,好像什麼不愉快的事都突然煙消雲散了,她神采奕奕地問李鐵:「你是說這不可能?」 李鐵站下,一腳踏在炕沿上說:「對!我懷疑!青紗帳期間又是黑夜,敵人怎麼可能這麼快發現我們的目標,前來奔襲?」 許鳳嗯了一聲說:「還是準備打!打不上也沒啥關係,反正咱們是向張村轉移嘛。」 「那俘虜怎麼辦呢?」李鐵似乎仍不同意。 許鳳堅決地說:「派陳東風和葛三押送到張村去,叫村里派同志幫助送一下。」 李鐵沉默地在當屋走了幾步,見許鳳執意要打,就說:「打就打!」闖闖地剛走出去,又返身回來立在門口問,「那麼,潘林同志的指示呢?」 許鳳一聽激動地拍拍放在桌上的《論持久戰》和《抗日游擊戰爭的戰略問題》兩本書對李鐵說: 「聽他的,還是聽毛主席的?!他只強調保存自己,不強調消滅敵人,根本就錯了。在目前這種被敵人分割封鎖的情況下,他不放手發揮下級的主動性,反而要求一切統一計劃、集中指揮,這能行得通嗎?我們能夠抓住一切有利時機,消滅敵人,爭取主動,是完全符合中央的精神的。打出問題來我負責!」 李鐵聽了一笑說:「我也不是怕負責任的膽小鬼,好!就這麼辦了。」隨後決定:零點進入棗園據點西面的河坡林帶作為伏擊陣地,先派出偵察。說完走出去布置去了。 張村村頭,短牆邊,樹影下,靜靜地站著三三五五的人群。聽著河坡方向傳來的槍聲,焦急地瞭望著,小聲議論著,為自己的游擊隊擔著心。特別是小曼和張大娘更是提著個心兒,連晚飯也顧不得吃,一直在村邊轉來轉去的。槍聲漸漸靜下來了。小曼正踮著腳尖兒引頸向遠處望著,見立根提著槍走過來,便一把拉住他問:「立根哥,派去偵察的人怎麼還不回來呀?」 張立根嘖著嘴說:「你問我,我去問誰?」 正說著話,聽見有人喊:「來啦!許鳳和李鐵同志他們都回來啦!」 小曼一聽樂得一下蹦下土坡,跑著向姍姍走來的許鳳迎了上去。村幹部們,站著的人們也都高興地迎上去。把他們接到游擊組隊部的院裡,連忙燒水拾掇屋子叫他們休息。附近院裡的男女老少,一聽說打了勝仗回來,也都涌到院子裡來,問長問短,爭著看那繳獲的機槍,真是一片喜氣洋洋。許鳳、李鐵來到屋裡一看已經鋪上乾乾淨淨的藍花格被子,炕桌上放著熱氣騰騰的幾碗開水,心裡好不舒暢。許鳳坐下來用毛巾擦擦臉上的汗,鬆一口氣,對李鐵、蕭金說:「想不到剛進河坡就打了個十分突然的遭遇戰。為什麼剛一接火你倆就堅決要撤退?我缺乏戰鬥經驗,什麼也沒有聽出來。在戰鬥中又不能多問,只好糊裡糊塗跟著下來了。究竟是怎麼回事?」 李鐵正要說話,就聽外邊有人喊:「許政委,李隊長!滹沱河支隊來啦,還有傷員!」 許鳳一聽,心裡猛然一驚。只見李鐵刷地變了臉色,唉了一聲說:「真是,怕的就是打了自己人,果然是這樣。」懊悔地一拍腿大踏步奔了出去。 李鐵緊張地幫助支隊找好了住處,安排了傷號,這才回到許鳳那裡,心裡有事,悶著頭一腳踏進屋來,只見迎門凳子上坐著的竟是潘林。許鳳正幫助衛生員給他包紮傷口,她的手微微發抖,端著油燈照著亮兒。那油燈傾斜著,熱油流出,順著她的手往下滴,看看燈芯要掉了。李鐵忙過去接了燈。許鳳不知為什麼轉了個身,伸了伸手,也不知道拿什麼好。她呆了一下,從炕沿上拿起了潘林脫下的血跡斑斑的褂子,好像兩手捧著多重的東西似的,看著那白褂子上的血跡。趁她一抬頭,李鐵看見了她額頭上滿是汗水,短髮濕濕地粘在臉頰上。從她那光閃閃的包著淚水的眼睛裡,李鐵明白了發生的一切。 「潘林同志傷怎麼樣?」李鐵小聲地問。 潘林睜開眯著的眼睛,苦笑了一下說:「沒什麼,虧了你們射擊的並不準確!」隨後他叫道,「小杜!帶好東西,咱們到支隊部閻政委那裡去。」 許鳳走到屋門口,把血衣遞給張大娘,轉身回來說:「不要去了吧!你的傷!」 潘林笑了一下說:「這點傷不要緊的!支隊長需要了解咱們縣的情況,會才開了一半,怎麼能放下人家不管……」 潘林話沒說完,聽著一陣緊急的腳步聲,陳東風、葛三闖了進來,喘著氣斷斷續續地叫著:「壞了!壞了!跑了!死了!」 李鐵一伸手說:「怎麼的啦?慢慢說嘛!」 原來陳東風、葛三負責押送俘虜,一聽槍響,陳東風就叫葛三頭裡押著走,自己在後邊掩護,葛三緊跑幾步插到王金慶身後大聲喊:「快走!」隨後小聲說,「快!我放你走!」王金慶一聽這話撒腳就跑,四個俘虜也跟著四散奔逃。葛三大叫:「跑不了!站住!」舉槍便打倒了一個,陳東風急忙趕上來,看見俘虜跑散了,也急得開了槍,游擊小組也跟著亂打槍,追一氣,結果打死了三個,王金慶和另一個俘虜卻跑得不見影了。陳東風哪裡想到葛三會出問題。四下尋找了半天沒有蹤影,也只好叫岳村的游擊小組回去。兩個人一路上互相埋怨著跑了回來。 陳東風、葛三把情況報告完了,許鳳和李鐵啞然失色地對望了一眼。許鳳覺得頭轟的一聲,眼前一片昏花,趕緊靠在隔山牆上。李鐵一揮手叫陳東風、葛三出去。正要和潘林說什麼,外邊有人叫:「李隊長,宋支隊長叫你立刻到支隊部去!」 李鐵答應著,還想跟潘林說話。潘林一揚手說:「好啦,你去吧,我跟許鳳同志談談。」 滹沱河支隊過半夜又轉移走了。李鐵跟著支隊部,活動到第三天下午,這才回到張村來。不知許鳳心情怎樣,想先看看她,也把宋支隊長提的意見向她匯報一下。想著便信步往張大娘家走來。一進院見大娘正坐在院裡洗衣裳,一見李鐵進來,忙湊到他耳邊小聲地說:「快到屋裡看看她鳳姐去吧。」 李鐵忙小聲問:「她怎麼啦?」 大娘說:「病啦,她一句話也懶得說,一直不吃不喝蒙著被子躺著。也不知道她是病了還是因為什麼。」 李鐵顧不得多說話,連忙答應著三步並做兩步走到西屋。一掀門帘,只見許鳳正蒙著一床夾被躺在炕上,長聲地呼著氣。李鐵咳嗽一聲。許鳳坐起來,掀去了被子。只見她頭髮蓬鬆,滿面悲憤,靠在被摞上,顫抖地呼出一口悶氣。李鐵立在當屋納悶地問道:「許鳳同志,你不舒服嗎?」 「沒有,你坐下吧。」許鳳擦著眼淚,叫他坐在炕邊上。 李鐵吃驚地追問:「又出了什麼事?」許鳳竭力平靜地望著李鐵說:「縣委才派人來調查一次走了,問題都湊在一起了。」她說到這裡停下來,在考慮有些話是不是現在就告訴他。原來潘林對李鐵提出了一連串的問題,什麼搞女人,企圖強姦小鸞……從那些材料看來,李鐵簡直是個不可饒恕的壞傢伙。縣委組織部田幹事當面就指責了許鳳,說她無原則地袒護李鐵,並且說有人反映她和李鐵作風不正派,發生了肉體關係。許鳳一聽簡直要氣炸了肺。暗想:他們為什麼這樣毀我?越想越難過,盼李鐵回來,跟他一件一件談談。現在看李鐵那種瘦損焦愁的模樣,話到嘴邊,又留住了。 李鐵見許鳳說了半截話,又不做聲了,一性急,忙問: 「怎麼回事?快說嘛!」 許鳳忙岔開話頭說:「你還沒有吃飯吧,快去吃點,歇歇,明天再談吧。」 李鐵一隻腳踏在炕沿上,堅持地望著許鳳說:「吃飯不急,還是談談吧!」 許鳳還是說:「看你嘴都燒出泡來啦,瘦得不像樣子,快去歇歇吧。」 李鐵摸著自己那顴骨突出的臉頰說:「我不要緊。」 許鳳見他不走,只好將自己最近的工作情況,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她掐指計算著,有十個村發生了政治土匪的活動。 聯繫起別的可疑的情況來看,問題確實非常嚴重。 李鐵本來疲憊已極,滿心焦火,聽了許鳳的話心情更加沉重。知道她還有話沒說出來,乾脆上了炕靠牆坐下說:「痛痛快快地都告訴我吧,不然我也吃不下飯去。」 許鳳這時只得把縣委派來調查的田幹事的話也都說了一遍。 李鐵不聽也還罷了,一聽這些話,立刻滿頭青筋暴脹,咬牙切齒地咚一聲跳在地上,一口氣沒有喘上來,氣得昏厥了,往地上倒下去。許鳳忙跳下炕,扶住了他,叫著:「李鐵同志!李鐵同志!……」 大娘、秀芬、小曼聽見許鳳不住地連聲叫李鐵,都驚慌地跑進來。 二 惱火 夜靜更深,在村中央一個壘了大門的小閒院子裡,有一個寬寬綽綽的大磨棚,裡面閃著燈光。磨棚的頂棚上掛滿蜘蛛網,雖然長年無人使用了,但屋裡仍發出一股臭烘烘的干牛糞味。蚊子、青頭蟲圍著那燈光團團飛舞。燈油里堆了許多青頭蟲的屍體。潘林坐在一領破草苫子上,把油燈往破炕桌一邊推推,從背包里拿出一沓文件來,翻閱著,嚴肅地思考著,往一個小本上抄著材料。受傷的左臂用紫花布兜起來挎著,使他感到很不方便,只好用駁殼槍壓上那本子繼續抄。突然放下鋼筆,狠狠地打了一下叮在腳上的蚊子,於是掏出菸斗裝上煙末在火上吸著,立起來在磨道里踱著步子。他煩悶地向門外探探頭,見院子裡通訊員小杜在月光下挎著駁殼槍來回溜達著,聽著動靜。潘林問道:「還沒有來?」 小杜站下小聲答道:「沒有!」 「那是什麼?」潘林指著地上的東西。 「支書給送來的西瓜,現在吃麼?」小杜高興地問。 「不吃。」 潘林說了又回到磨棚里,氣惱地嗐了兩聲。他才檢查了平大路左右三個區的工作回來,兩次差一點犧牲了,累得胃病也犯了。這一陣子潘林做了很多工作,他相信自己的立場是堅定的,品質是純正的,不會因為和某一個人有感情或者有成見就妨礙正確處理問題。他看了幾封控告李鐵、許鳳的匿名信,暗自思考著:絕不可隨便什麼反映都相信,需要調查研究;但是也不能一概不相信。我是個唯物論者,外界的事物反映到頭腦里來了,我就不能懷疑它的客觀存在,只能懷疑它反映得是不是正確。我親眼看見了李鐵要強姦趙小鸞,他又確實違反縣委的指示,破壞了俘虜政策,這全是事實。那麼我能完全懷疑這一堆檢舉信的真實性嗎?根據這個給他處分,難道會有錯誤嗎? 他為處分許鳳和李鐵的問題,幾夜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他實在不願意處分李鐵。有幾件事情他一生也忘不了。有一次,他得了傷寒病,堅壁在一個村子裡。一個嚴寒的深夜,突然得到情報,敵人要包圍這個村莊。這一個新開闢的沒有地洞的村莊,留下來無論如何是太危險了,而這個村莊被水圍著,只有一條進出的路,又被敵人封鎖了,一個病人,怎麼出得去?幸虧李鐵蹚著泥水趕來,把他接了出去。因為來回蹚水,給冰水浸,寒風吹,李鐵渾身裂了許多血口子,往外滲著血水。還有一次是他被敵人包圍在村子裡了。正當最危險的時候,又是李鐵帶隊冒著死把他救出來。那次為了衝進去救潘林,李鐵掛了兩處彩。李鐵就是這麼一個同志。可是現在卻要嚴厲地處分他,這叫人有多麼痛心!李鐵呀李鐵,你為什麼要犯錯誤呢?他想著只覺一陣酸辣辣地難受。他又愛李鐵,又恨李鐵,呆呆地瞅著那些材料,越想越生氣。「究竟怎麼辦才好呢?」他努力趕走這些回憶,自語著,立起來,在屋子裡來回走著想:這非常可能,他偶然衝動,犯了這麼一個錯誤。如果我袒護他,原諒他,使他得不到應有的教訓,不正是害他嗎? 他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多遍,最後還是認為自己在縣委會議上提出處分李鐵是正確的,是堅持了黨的原則。這時聽見院裡有低低的人語聲,腳步聲,剛想出去看看,王少華抱著個西瓜笑眯眯地走進來了。他向潘林打個招呼,就蹲在桌邊,從腰裡拿出小刀子來,嚓嚓地把西瓜切開。一面向潘林問道:「傷好些了嗎?簡直是大水淹了龍王廟,搞到自己人頭上來了!」 潘林嘆口氣說:「是啊!這也教訓了我們,應該怎樣選拔幹部,叫許鳳如此下去,還不知道要搞出什麼名堂來呢。」 王少華嘆了一聲說:「也夠她難受的了。這回事周明同志知道了嗎?」 潘林著急地反問道:「怎麼,你告訴他了?」 「沒有,還沒有去看他哩。」 「那好,千萬別跟他說。他本來就不安心養病,一知道這些情況,那他還不是馬上又要工作了。他的身體,據醫生說,很難辦了……」 「對,就依你,」王少華拿起塊西瓜咬了一口,「好瓜,好瓜,又沙,又甜,老潘來一塊。」說著遞過一塊來。又喊通訊員小杜、小李進來拿了兩塊去吃。 潘林心不在焉地接過西瓜吃了。 吃完了瓜,潘林和王少華拭拭嘴,面對面坐在桌子兩邊,吸著煙。潘林先從背包里拿出一百粒嶄新的駁殼槍子彈來,放在王少華跟前。王少華驚喜地拿起來問道:「你怎麼搞來的?好東西,我正缺子彈用呢。」 潘林嗯了一聲說:「這是留給你的。一共八百粒,縣委們都分了。是趙青通過關係給弄到的。」 王少華笑著把子彈裝幾條在自己的轉袋裡,又把其餘的細心地包起來。潘林乾咳一聲說: 「縣委會已經開過了,除了匯報研究了一下工作之外,主要是討論了一下棗園區的工作和許鳳、李鐵同志的問題。」 潘林隨即將全縣的工作情況談了一下:恢復工作進展很快,各區都穩住了,幹部大體上都配齊了。有一半的區恢復了游擊小隊,大隊也在開始恢復。地道鬥爭也都展開了。整個情形看來很好。但是棗園區搞得非常特殊。按理說,棗園區是許鳳這麼個女同志當書記,一定要比別的區穩,可是出人意料之外,各項工作,比哪個區都冒失,扎手舞腳,大喊大叫,簡直把全區折騰得亂七八糟,天天出事故受損失。王少華聽著笑起來道:「我也是聽人說棗園區弄得太紅了。不知究竟怎麼個亂法?」 潘林嘆口氣道:「你等幾天去看看就知道了。可真是弄得人眼花繚亂。我想了半天,這主要是許鳳的作風問題。比方說吧,別的區挖地道,是穩穩噹噹,少數人非常秘密地進行。而許鳳就不然了。她是大吹大擂,公開動員。黨員、村幹部動員了不算,抗屬烈屬、農會會員、青年、婦女都給動員起來,還開展競賽。你看這哪裡還有秘密性可言呢?而許鳳卻還是說:『好!好!好!』他們這樣大搞特搞,當然,敵人就拚命摧毀他們,因此被抓了好些人去,破壞了好些地道。」 王少華聽得津津有味,點點頭說:「嗬,她倒很懂得依靠群眾呢!」 潘林道:「對!她是不管做什麼都要發動群眾。在鬥爭這麼緊張的時候,她竟發動好幾個村搞起了什麼反一貫道運動,開大會叫一貫道徒坦白。——聽說這工作是你指示的。咱們分開之前不是說過嗎,先調查一下情況,由區治安員個別地做?」 王少華道:「是這樣。她寫信給我,我同意她發動群眾,搞搞試試,結果她搞得挺好嘛。他們區還有什麼亂子沒有?」 潘林道:「幾乎每一件工作都出亂子。咱們分工我負責領導棗園和桑林兩個區。桑林區就事事先請示,非常穩健,所以敵人『清剿』得也不那麼凶。可是棗園區的武裝鬥爭我就一直控制不住。他們到處打,亂打。村里游擊組也學會了這一套,很多次全是先斬後奏。最有意思的是,對付敵人的革命的兩面政策,她也發動群眾討論,你看!」 王少華聽到這裡一拍手叫道:「好啊!真放得開手!我在東邊活動的時候,就聽說了一些。我還淨向那邊區里誇耀你領導的棗園區好哩。怎麼,你倒覺得又糟又亂?」 潘林道:「咱倆看法不一樣。眼看著這樣搞會遭受損失,你能不惱火嗎?」 王少華嗯了一聲,說道:「惱火!我聽了你的論調也真夠惱火。——許鳳和李鐵的問題處理得怎麼樣?」 潘林說道:「這個問題,你應該知道,決定要處分他倆,這是維護黨的鐵的紀律,他倆過去是好,可是不能允許他們犯這樣大的錯誤。特別是李鐵,他跟你當過手槍隊員,你也很了解他。我想你會支持我的意見的。」 王少華皺起眉頭問道:「你的看法怎麼樣?」 潘林又裝著煙,有點激動地說:「我個人的意見是撤銷許鳳和李鐵的黨內職務,調回機關處理。給棗園區委以指責處分。並且考慮提趙青擔任區委副書記。從他最近的表現看,倒是個很得力的幹部呢。」 王少華聽了猛吸一口煙,伸直脖子問道:「你做過調查嗎?」 潘林把他所了解的各種情況說了一遍。看他了解的情況倒是不少。王少華聽著,解開衣裳扣子,立起來急急地在屋裡來回走著。潘林總結似的加了一句:「為了教育他們,使他們不致走上危險的道路,所以必須嚴肅處理。」 王少華在潘林面前站定了,瞅著他說:「不!我看走上了危險道路的不是他們,而是你!」 潘林一下氣得沉下臉來道:「事實擺在面前,辯也沒有用。難道你看不見他們把棗園區搞得亂七八糟嗎?」 王少華道:「不!棗園區好得很!相反的是執行了你的路線的桑林區才是糟得很!我很不滿意你在周明同志病倒之後做的決定。你不尊重常委的集體領導,你取消了周明同志病倒之前常委所作的決定,取消了正確的鬥爭方針。你只要求平靜,平靜,實際上是取消了鬥爭!」 潘林氣呼呼地質問道:「難道保存力量不對嗎?」 王少華道:「要保存力量,但首先是要鬥爭。不鬥爭,保存力量有什麼用!」 潘林道:「可是棗園區縣委機關就進不去。而桑林區,我們可以安安靜地住在這裡。」 王少華道:「敵人為什麼讓你這樣安靜呢?就是因為這個區革命勢力沒有發展,對敵人沒有威脅。敵人躺在被窩裡就什麼都能得到。你說這是我們的勝利還是敵人的勝利呢?等著吧,這樣安靜的日子過下去,有一天敵人會揪下我們的腦袋來的!」 潘林生氣地站起來叫道:「你看問題全面點,辯證點!你完全不懂策略,不看時機!」 王少華指著潘林的臉說:「片面的不是我而是你。你想想自己的立腳點在哪裡,你聽了什麼人的話?我坦白地指出你的危險,你的思想方法不對頭。你看不見事情的主流,只會吹毛求疵。你儘管滿心想做好事,可是分不清是非,好心做了壞事!」 潘林退著搖手道:「好!好!你批評吧,反正我是全心全意為黨,為革命,問心無愧!」 王少華又追上一步大聲說:「不!你不能問心無愧!你這樣會把黨的事業毀掉的。」 潘林更火了:「我堅持黨的原則!我認為處理問題應當根據事實,而不是憑印象,更不能感情用事!」 小李從門口探進頭來說道:「王部長,請你們聲音小點吧,外面有動靜。」 於是兩個人都坐下,吸菸,誰也不看誰,鼻子呼呼地噴氣。 三 致命的打擊 許鳳向潘林住的屋裡走來,心像壓著一個秤砣,腳步無力,邁一步想一想。屋門大敞著,瞥見潘林坐在桌邊,焦愁地苦思著。聽見他一聲嘆氣,使勁把筆往桌上一放,許鳳的心轟地一炸,就好像一棒打在了自己身上。看著他那麼痛苦吃力地挪動著受傷的左臂,身體這樣,他還是堅持工作,心裡又是慚愧、又是難過。她輕輕咳嗽了一聲。潘林抬起頭來看看,叫了一聲:「許鳳同志,來吧!」 許鳳進來坐在凳子上。潘林清了清嗓子說:「你不同意縣委給你和李鐵處分,要求我再來聽聽你們區委會的意見。好嘛!縣委也準備重新討論你和李鐵的問題。但是,你也必須深刻認識自己的錯誤。你的書面檢討我看過了。多少同志因為你的錯誤流了血?多少群眾因為你的錯誤受了損失?可是你還說你主觀動機是好的,是由於沒有經驗,是偶然的錯誤。我看問題不是偶然的,而是因為你跟縣委不一條心,你從來沒有認真執行縣委的決議。至於我的意見,當然更不在話下了。你陽奉陰違地執行著自己的『左』傾路線。反而竟敢說自己的行為符合黨中央指示的精神!你是越來越驕傲,越不老實了……」 許鳳聽著,汗水順著脊背涼丁丁地流下來。她幾乎停止了呼吸,燈火竟變成了幾個、幾十個團團地旋轉飛舞,她強自鎮定著,低著頭聽潘林說:「你不能再繼續擔任區委書記,要調你到縣委機關去分配別的工作……」 「什麼時候走?」 「這事還要讓周政委考慮一下,走之前你不應該鬧情緒!」 「你放心,一天不走,我照樣工作,我沒有鬧過情緒。」 「你在男女關係上如果有錯誤,也應該向組織上交代!」 「什麼?!」許鳳猛一下抬起頭來說,「潘林同志,你不能這麼捕風捉影!」 「鳳啊,鳳!」張大娘在外屋輕輕叫她,「藥都快涼啦,快吃了再談吧。」 許鳳走出來,趁著月光坐在院裡一個小凳上,端著藥碗,低頭看著那藥汁。她滿肚子委屈,光想大哭一場才痛快,她竭力忍著。可是兩滴眼淚終於悄悄地滴在了碗裡,發出了細微的響聲。月光照著藥汁閃動著亮光光的波紋。 「吃吧,鳳啊!」 許鳳忍著咽喉酸楚和著眼淚,一仰脖把藥灌下肚子去。隨後哇的一聲又吐了滿地。大娘輕輕地給她捶著背。 潘林立在旁邊看著。他的影子拖得長長的,一動也不動。 ………… 燈光照著人們的臉色,都是那麼嚴肅。區委在開會,許鳳壓抑著煩惱望了大家一眼說:「現在先請潘副書記傳達縣委的指示。」 潘林在開會前先跟李鐵個別談了話,嚴肅地批評了他,苦口婆心地開導他,要他認真檢討,決心改正錯誤。想不到李鐵真像塊鐵一樣,一言不發,越聽氣越粗,眼睛越睜得大,盯著潘林,始終沒有說話。潘林見他面色又黑又黃又瘦,累得不行,心裡疼他,不由得一陣難過,只好不再談下去。最後只囑咐他在會上要虛心聽別人的批評。現在開會了,潘林見李鐵坐在那裡,竟是越發不像樣了,豎著眉,望著窗,傲然地微笑著,大口地吸著煙。見他這樣,真是氣的火撞頭皮,於是向李鐵盯了兩眼,咳嗽了兩聲說道:「許鳳和李鐵同志的錯誤是嚴重的。第一,無組織無紀律,在武裝鬥爭的問題上,不執行縣委的指示,擅自行動;第二,誤殺俘虜,破壞了黨的政策。尤其是李鐵同志,道德敗壞,發展到企圖強姦趙小鸞。因此,縣委決定給許鳳和李鐵同志撤銷黨內職務的處分,並且調離棗園區,另行分配工作。」 李鐵那瘦削的臉上毫無表情,兩眼凝神地盯著牆壁,坐在那裡聽著,自己暗想:我出生入死,忠心為黨,你難道不了解我?你竟相信那些無中生有的事,那些別人存心污衊我的事,你真也太主觀主義了!他越想越生氣,忍著一肚子委屈聽著,心裡暗暗叫苦。 潘林繼續說:「縣委已經接到了七封控告信,都是控告李鐵、許鳳和區委會的。」潘林拿出一沓信晃了一下,大家都為之一驚,望著潘林的手。潘林咳嗽了一下嚴厲地說: 「信里所反映的問題很嚴重,縣委還要作進一步調查。而我認為你們區委會感情用事,不能無情地對許鳳和李鐵進行鬥爭,這是原則錯誤。因此才決定給區委以指責處分。」 許鳳緊抿著嘴,那明亮的黑眼珠尖利地盯著潘林,見潘林說完了,忍著氣望了大家一眼說:「同志們發言吧。」 曹福祥摸了一下小黑胡,赤紅臉氣得更紅了,瞪著李鐵說: 「我們決不能容忍幹部道德敗壞!李鐵同志錯誤很嚴重,應該好好檢討。但是他打敵人不算錯,所以我還是認為不能給他們這種處分,也不應該調離棗園區……」 李鐵一言難盡地望了一下曹福祥,沒有言語。 胡文玉接著憤慨地說:「李鐵同志品質這樣惡劣,應該給以嚴厲處分。他沒有資格當游擊隊長,應該調回縣委機關進行審查。至於給許鳳同志的處分,我堅決不同意!」 趙青緊跟著嘲笑地哼了一聲說:「我沒有別的話可說,黨對許鳳和李鐵同志的處理是完全必要的和正確的。」 李鐵聽到這裡,惱怒得七竅生煙,火沖頭皮,忍不住撲棱一下站起來,想發作一下,但立刻又克制住了。他手裡抓住一個茶碗,一使勁,只聽叭喳一聲,茶碗給捏碎了。他咬咬牙,猛地一下又坐在凳子上。 朱大江圓睜著兩眼,瞅著趙青。他很想為許鳳、李鐵辯護幾句,可是心裡一氣一急,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江麗這時出人意外地笑了一聲。人們都看著她。只見她立起來一甩頭髮,激昂地揮著手說:「我有一個相反的建議。我建議縣委表揚許鳳和李鐵同志。」 人們都為之一震,會場空氣立刻活躍起來。江麗環顧了大家一遍,似乎在故意尋求反對的眼光,好向它挑戰。秀芬快樂地忍不住大聲說:「對!」 江麗接著說:「我詳細了解了李鐵同志伏擊郭店敵人的經過,簡直好得很。當時最了解情況的是他,如果他不作出決定,就會錯過打擊敵人的機會。為了人民的利益,他敢於負責,他不顧及個人會不會受處分,只是堅決地去打擊敵人,這是多麼好的品質!我說我們應該向他學習。為了這個要給他處分,這至少是糊塗。許鳳同志盲目地決定打伏擊,打了自己人,這是錯誤,但也不能處分她!」 潘林嚴厲地望著江麗,想說什麼。江麗並不示弱,也目不轉睛地盯著潘林說:「大概我受了李鐵和許鳳同志的影響,所以說話變得難聽起來了,可是事實是這樣。至於什麼男女關係等等,我認為是有人故意往他們臉上抹灰!許鳳和李鐵同志的作風是非常正派的!使我感到很奇怪的是,為什麼專門有人造他們兩個的謠?」 許鳳提醒了江麗一聲:「別扯遠了!」 江麗會意地點點頭道:「我還得說兩句。一塊白玉,你給它抹上多少黑,總是一塊白玉。許鳳和李鐵同志的問題,我相信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張俊臣皺著大黑眉使勁吸菸,別人說什麼他都不開口。許鳳問他:「張俊臣同志有什麼意見?」他磕磕菸袋鍋哼了一聲道:「我不說,現在說也沒有用。反正我是不同意這個決定!」許鳳注視著李鐵那炯炯發光的眼睛說:「那麼,李鐵同志,請你發表意見吧。」 李鐵煩躁地一扯褂子,哧一聲扣子撕斷了兩個。他痛苦地咽下一口唾沫,從鼻子裡噴出一股悶氣,哼了一聲說:「我不能接受這樣的指責和處分,這不是事實,這都是對我的污辱!」 「什麼?污辱!」潘林氣得指著李鐵說,「同志啊,對黨要忠實!你企圖強姦小鸞,是我親眼看見的,我還相信我自己的眼睛!」 「你的眼睛?」李鐵陡然立起來說,「我比你更相信我的黨性!」 許鳳這時也忍不住一下立起來說:「我認為縣委的決定是錯誤的。我也不能同意縣委對區委會的指責。」 潘林竭力平靜地說:「你有什麼意見,可以都講一講嘛。」 許鳳激動地說:「我是要說!我有錯,可是絕不像潘林同志想像的那樣。我對黨是問心無愧的!我真沒有想到潘林同志,你,你,你竟這樣!」她說不下去了,看著潘林,明亮的大眼睛裡包著淚花,她咬緊牙強忍著咽下一口苦水。顫巍巍地呼出一口氣,接著說:「潘林同志,我一向尊敬你,大概你,你還以為你是在忠心耿耿地維護黨的利益,你還以為自己是嫉惡如仇,不講私人感情,堅持黨的原則,嚴肅地執行黨紀。這真是可悲!可惜!同志,你錯了!你偏聽偏信,你往我和李鐵同志身上潑屎潑尿,早晚有一天你得負責給我們洗乾淨,早晚有一天你得檢討!」 潘林聽著許鳳的話,驚心動魄。聯想到和王少華的一場爭論,不禁猶豫起來,暗想:難道我真的錯了嗎?……他想出了神,底下許鳳說的話竟沒聽清楚。 會散了,潘林把張俊臣叫到另一個屋裡,想單獨和他談談,聽聽他的意見。潘林為什麼特別注意張俊臣的意見呢?因為他知道自從張俊臣調區擔任抗聯主任之後,根據許鳳的意見,大膽地深入到據點附近的落後村莊去,一股勁把區幹部們認為無法開闢的三個村開闢出來了。他首先對準基本群眾的迫切要求,打擊了偽政權,減輕了群眾的負擔。隨後將把持著村政權的地主富農反動分子弄下台去,把他們手中的槍支繳出來,建立了秘密的游擊小組。武器一掌握到革命的貧僱農手裡,村裡的形勢立刻為之一變。革命勢力腰板硬起來了,挖了秘密洞,建立了秘密抗聯組織。又從鬥爭中選擇最有覺悟的貧僱農吸收入黨,建立了支部。這三個村就像三個不可摧毀的堡壘威脅著敵人。這一工作,震動了敵人,鼓舞了幹部和群眾。周明在病中聽說了,就派張少軍把張俊臣叫去,聽了匯報,並且立刻叫縣委會作了討論,通報全縣,要各區認真學習張俊臣的鬥爭經驗。地委聽到後也派工作組來作了調查,並通報了全分區各縣。潘林知道就在開闢這三個村的鬥爭中,張俊臣和隱蔽的敵人做了鬥爭,從中掌握了一些反革命活動的線索;而他又是一個品質很好的幹部,階級觀點十分明確,一定有獨到的見解;所以潘林這時非常想聽聽他的意見。兩個人走進屋來坐下,潘林便小聲問道:「俊臣同志,你有什麼意見不能在會上說?現在好好談談。」 張俊臣直衝沖地說:「我說,是你犯了錯誤!」 潘林一驚,睜大眼睛問道:「什麼錯誤?」 張俊臣湊到潘林耳邊說:「你上了敵人的當。我感到這裡有陰謀!」 潘林像被潑了一頭冷水,打了個冷戰。這時胡文玉走了進來。張俊臣沒有再說什麼,點點頭就走了。 胡文玉懷著希望來找潘林。原來開會之前,趙青就告訴他,說地委大概已經同意調他擔任縣委副書記了。胡文玉自己半信半疑,猜了半天,覺得以自己的能力來說,當個副書記,還是可能的,所以今天很興奮。來到潘林屋裡,見潘林很客氣地招呼他,覺得八成是那樣了,便大咧咧地拍拍潘林的肩膀說道:「老潘同志,咱們又要做伴了吧?怎麼樣,我的工作?」說著坐下,大模大樣地吸著菸斗。 潘林沉默了一下說道:「跟地委請示了,地委同意你到縣委機關工作。」 胡文玉露出了笑容,剛要說「副書記我擔任不了吧」,還沒出口,聽見潘林嗯了一下說:「決定叫你擔任宣傳幹事。」 胡文玉一下像掉在冰窖里似的,渾身都涼透了,好一會兒沒恢復過來,臉上的笑容和紅潤一下消失了,變得蒼白冰冷,渾身一絲力氣也沒有了。他竭力裝做泰然地吸著菸斗,手指微微抖動著。他感到愛情、地位全完了。眼前一陣陣發黑,心裡全涼了。潘林在旁邊說了好些話,他都沒有聽見。略略鎮靜了一點,趕緊立起來,聽潘林問道:「怎麼樣,咱們一塊走吧?」 「不,我再等兩天,有點事要辦一下。等兩天我到縣委機關去找你吧。」胡文玉無心再談什麼,馬馬虎虎打了個招呼走出屋來,迎面正碰上許鳳走來,他強打精神笑著迎上去。 「你來!」許鳳叫了他一聲,頭裡就走。 胡文玉跟著許鳳走進屋裡,他對許鳳的遭遇充滿了同病相憐的感情,見許鳳眯著眼睛坐在炕桌邊,面色憂鬱嚴峻。便對面坐下嘆口氣說:「想不到咱倆都這麼倒霉!」 許鳳似乎沒有聽進他的話,卻低聲地說:「把那手絹拿出來我看看。」 胡文玉一時沒弄清為什麼這時候她要看手絹,暗想也許她心裡難過,要藉此和自己敘敘衷腸也是有的。便拿出手絹來遞給許鳳。只見許鳳接過手絹展開呆呆地看了看,長出了一口氣,隨後從衣袋裡拿出一封摺疊成三角的信來,遞給他說:「你看看吧!」 胡文玉接過來拆開一看,下款是趙小鸞,心裡不由一跳。 只見上邊寫著:「許政委:我跟胡文玉同志已經訂婚了,我希望你不要妨礙我們的幸福……」 胡文玉看著手發抖,心亂跳,臉發燒,好一會兒抬不起頭來。聽著許鳳冷笑一聲,眼前火光一亮,猛抬頭一看,只見許鳳捏著手絹的角兒,眼看那手絹曲卷顫抖地燃燒著,那白色的鳳字閃了兩閃,化成了火焰。 「你這是為什麼!」胡文玉不由得伸手去搶,可是已經晚了。 許鳳那眯著的眼睛突然明亮了,她正面地逼視著胡文玉,冷笑了一聲說:「咱們沒有什麼可說的了,從今以後,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我只恨我自己瞎了眼睛。」 胡文玉木然地呆立著,什麼也說不出來。許鳳說了,往外走了幾步,又回頭站下說:「我最後還是要忠告你一句話,你如果還願意革命,必須立刻向組織上去坦白!」 「什麼?!」胡文玉毛骨悚然,渾身一陣寒戰。 「坦白,坦白你的一切!」 許鳳說了,向後一甩頭髮,昂然地走出去了。 胡文玉好像大晴天挨了雷擊,癱坐在那兒,動彈不了。又怔了好一會兒,才立起來拖著沉重的雙腳,昏昏然地向村外走去。他邁著沉重的步子,好像全身的骨架都瓦解了,止不住要垮下去的樣子。偏偏蒼蠅也飛來飛去往他臉上亂撞,他賭氣使勁去打爬在臉上的蒼蠅,啪的一個耳光打得自己耳朵嗡嗡直叫。 散了會,朱大江走出來向趙青點點頭說:「咱們談談好嗎?」 趙青想不到朱大江不但在會上沒有發脾氣,現在反而主動找自己談,正是個拉攏他的機會,忙微笑著說:「好好,咱們談談心。看,你的傷也快好了,咱們又要在一起幹了。」 兩人說著閒話來到後院對面立著。朱大江看看沒有人,突然變了臉說:「我看都是他媽的你小子搞的鬼!」 趙青不防朱大江會這樣,心裡直跳,不覺急出一身冷汗,還是沉著氣,拍著朱大江的肩膀笑道:「老朱同志,你還在生我的氣是不是?即便你對我有意見,可也不能這麼開我的玩笑啊!」 朱大江揪住趙青胸前的褂子,眼珠子光想瞪出來,咬牙切齒地問:「你說!你加油加醋地給縣委反映了些什麼?控告許鳳、李鐵的密信,是不是你搞的鬼?你在隊員裡邊搞小集團是什麼名堂?你說!」 趙青被朱大江揪著,直憋得臉紅筋脹,兩手使勁掰著他的手。還強作笑臉地說:「老朱!你撒手,這樣不好,叫隊員看見像什麼樣子,我怎麼能那樣!」 這時聽見許鳳在遠處叫了一聲「老朱同志!」 朱大江這才悻悻地撒手說:「夠啦!你別認為我朱大江真是傻子。」說著氣憤地扶著木拐走了,還回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趙青只是笑,沖朱大江一眼,說:「好好養傷!」 幹部們分散之後,許鳳派武小龍、郎小玉、陳東風去掌握小隊,到別的村一面休息一面挖地道。自己便到李鐵的屋裡來,商量趕緊轉移。一進屋只見李鐵正在擦槍,抬頭看了許鳳一眼,沒有言語。許鳳看他神色不對,忙勸他說:「李鐵同志,我希望你忍耐一下,事情總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不然我們一激動,會影響幹部們的情緒,對工作不利。我相信真理就像太陽一樣,不管烏雲多麼厚,總不能永遠把它遮住的。」 李鐵悶著頭哼了一聲,鼻孔一張噴出一股怒氣。 「不管怎麼樣,先得堅持工作。」許鳳看著李鐵繼續說,「要絕對地相信,黨會正確地處理一切的。」 李鐵緊皺雙眉只顧擦槍,沒有說話。秀芬、江麗、蕭金、小曼、張俊臣、朱大江都走了進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勸解李鐵,不叫他生氣。 李鐵不管人們怎麼說,誰也不看,只顧擦槍。擦完了槍,壓上子彈,束好皮帶,這才對許鳳說:「我走啦!」 許鳳忙問:「你到哪裡去呀?」 李鐵說:「我找周政委去。」說了不等許鳳說話,提著槍,撥開人們,氣昂昂地大踏步走了出去。蕭金向許鳳看了一下,許鳳點點頭,蕭金明白她的意思,也忙提了槍跟著走出去。 四 狼窠 趙青一覺醒來,睜開眼睛看看,已經後半晌,窗戶上的陽光還有兩道窗欞。院裡靜靜的沒有人聲,只有扁豆架上的蟈蟈,吱吱地叫一陣歇一陣的,夾雜著麻雀的喳喳聲。他照著鏡子摸摸自己的臉蛋,一咧嘴做了個鬼臉。穿好了衣裳,洗了臉,跑到院裡看了一會花,又回到屋裡,微笑著,用手擰了個響啪,從牆上摘下胡琴來笑眯眯地拉著。他暗自謀算著,打下李鐵,叫自己的人當上隊長,再打下許鳳去,那時候就會蠻有把握地當上區委書記……正自高興地想著,姨娘小美輕盈地走進屋來。她今天打扮得十分妖艷,頭髮梳得黑亮,穿著短袖白綢小汗衫,拿著小團扇,一陣風似的走到趙青跟前,格格地笑著說:「你爹個老傢伙天不亮就走了,你怎麼把他弄走的?」 趙青笑著說:「很簡單,昨天我告訴他說:縣公安科要抓你哩。他一聽嚇得像個二傻子,再也站不住腳了,忙問我怎麼辦。我說你快走吧,沒有信你可不要回來。」 小美吃吃地笑著問:「那他怎麼說?」 趙青說:「他說,好,我走,能走得了嗎?我說不要緊,我叫人送你,連夜到天津去。就這樣。」 小美對著窗戶坐在凳子上,舉著小鏡子照著。用尖細嫩白的手指抹擦著眉毛,哧哧地笑起來說:「你爹昨天晚上非逼著叫我跟他一起到天津去。」 趙青嘆口氣說:「白勸你半天,你還是不跟他走。」 小美呸了一口說:「這年頭兒,婦女也興自由了,一輩子不見他個老不死的才好!」 這時聽小鸞在外邊說:「老胡來啦!」小美忙跑出去看。 胡文玉這幾個月輕易不到小鸞家來一趟,非來不可時,來了也總是設法快點兒走掉,光怕被人發現他和小鸞的關係。無奈小鸞全不顧體面,死纏住他不放,胡文玉也只好聽著她擺布。這一次可不同,胡文玉一來就朝小鸞屋裡走。小鸞這幾天,自以為著著勝利,樂得魂兒飄飄的。天天只準備著縣政府的通訊員來領她去工作呢。今天正樂得哼著小調子,對著鏡子,研究自己怎樣打扮更莊重樸素一些。聽見腳步聲是胡文玉來了,以為他是來接自己去縣政府哩。不由歡叫了一聲迎出來。見胡文玉悶著頭朝屋裡走,又忙跟進屋來,親昵地叫了聲:「老胡來啦!」胡文玉就撲上去,一下子抱住小鸞,把她按在炕上,一言不發,狠狠地捶起來。小鸞還當他鬧著玩呢,又是哭又是笑,緊往炕角落裡躲。小美見了,忙上去拉著:「老胡,這是怎麼回事?」 胡文玉打得不耐煩了,住了手,走到一邊,裝上菸斗吸著,指著小鸞說道:「媽的!你愛我,咱們就算結了婚,你是我的老婆,立刻拾掇東西跟我走!」 小鸞跳下炕來,擦著眼淚,又掩飾著得意的暗笑,嬌聲嬌氣地問:「上哪兒去?你說吧!我這不是正拾掇著準備走嗎?」 胡文玉嘿嘿地笑起來:「上哪兒去?上北平!你不願意去嗎?」 小鸞吃驚地問:「上北平?你不干啦?」 胡文玉渾身顫抖地說:「不幹了!少廢話,快點兒拾掇!」 趙青在屋門口出現了,一揮手,小鸞、小美趕緊躲了出去。趙青沉靜地用嚴厲的眼光看著胡文玉,掏出菸捲來吸著,同時遞給了胡文玉一支。兩個人吸著煙,沉默地坐著。趙青用低沉而親切的聲音問道:「心裡不痛快?工作談了嗎?」 胡文玉激動地吸著煙,沒有言語做聲,只長長地出了一口悶氣,兩股白煙像箭一般從鼻孔里噴射出來。 趙青又問道:「擔任什麼職務?」 胡文玉突然一聲冷笑:「宣傳幹事!哈哈!宣傳幹事!」他把菸捲摔到地上,用腳狠狠搓了一下,叉著腰望著窗戶笑起來。 「怎麼?你這是什麼意思?」趙青也突然厲聲地問。 胡文玉回頭用憤恨的要廝殺的眼光對著趙青,用鼻子吭了一聲:「什麼意思?大丈夫合則留,不合則去!」 趙青猛然立起來,往前湊了一步:「胡說八道!往哪兒去?我不能再容忍你!咱們到縣委去談談,我要把你的一切都揭出來!」 胡文玉臉色煞白,把手槍掏出來,沖趙青一遞說道:「要去你就去,把槍也帶去!我退黨,我不幹了,再管不著我了吧!」 趙青不接他的槍,低聲道:「怎麼啦,你昏啦,你是在跟我發脾氣還是怎麼的?」 胡文玉把槍放在桌子上道:「跟你發什麼脾氣!我是不干啦,我受不了,我不是個任人擺弄的木偶!」 趙青嘆口氣坐下,沉思著,不時用冷森森的眼光觀察一下胡文玉,又掏出一支煙來吸著。胡文玉匆忙地拾掇了衣服,包上一個包袱,向外邊叫道:「小鸞,你來,咱們談談。」 小鸞走進屋來,她正在梳頭,抿著嘴露出嘲笑的挑戰的笑容。胡文玉一手叉著腰,一手把小包袱往炕邊上一摔:「怎麼著,你要做我的老婆就跟我走,要不,咱們就算完。」 小鸞盯著胡文玉說道:「看你那個樣,要走也得叫我拾掇拾掇呀。」 「那就快點!」胡文玉坐下,沖趙青一伸手,要過一支煙來抽著。 小鸞慢騰騰地拾掇著,好一會兒誰也不吭聲。胡文玉忍不住了,催道:「快點呀!」 小鸞反而停住手坐下說道:「不,我不走,你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胡文玉氣的立起來,看看小鸞,又看看趙青,看看屋門口的小美,提起小包袱往外就走。踏出屋門,回頭說了句:「後會有期!」 「你回來!」趙青嚴厲地吼叫了一聲追上去。 小鸞、小美也跟著追出去。幾個人在院裡掙扎了好一會兒,總算把胡文玉拖回屋來。趙青叫小鸞、小美出去。 屋裡剩下趙青、胡文玉兩個人。胡文玉完全變了樣子,臉色青白,滿眼紅絲,充滿了迷惘恐怖的神色,委頓無力地坐在凳子上,兩手抱著頭,伏在迎門桌上低聲地說:「我心裡充滿了仇恨,我要殺人!要殺人!」 趙青小聲說道:「希望你冷靜點,這話可以說嗎?」 胡文玉嘿嘿地冷笑了一聲,逼近了對著趙青咬牙小聲說:「你這偽君子,你他媽的裝得正大光明,偷偷地跟你小媽媽睡覺。哼!什麼東西,你也夠個共產黨員麼!?」突然一抬頭,用瘋狂的眼睛看著趙青道,「你不是有手槍嗎,你要不念咱們的交情,你可以打死我,趁我還沒有到棗園去,以免將來我把你們殺光!快開了槍去請功啊。」 「呸!我想不到你會墮落到這樣,叛徒!」趙青說著嗖地一轉身,拔出手槍。 胡文玉驚恐不安地立著,看著趙青那無情的面孔,那黑森森的槍口,他害怕了,臉上立刻冒出汗珠。他向後退著,一下癱軟地坐在凳子上,兩手抱著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瞥見趙青把手槍又裝回槍套里,平靜地說:「我也太衝動了,唉,你好好想想吧,到底應該怎麼辦?」 胡文玉只是低著頭,從口袋裡掏出手絹,去擦著眼淚,好久才抬起頭來,眼睛紅紅地說:「我真昏了,不該這樣,組織上還是信任我的,只要努力工作,也許有一天我會抬起頭來的。」 趙青這時卻冷笑了兩聲說:「不見得吧!」說著從衣袋裡拿了一個小本子,掀開了取出一個名片來,遞到胡文玉面前。胡文玉接過來一看是張木康的名片,上邊還簽著一行字兒。他看著愕然失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這個名片使他又想起了那可怕的時刻…… 那是大掃蕩那天,胡文玉在段村村頭被偽軍抓住,押著走了三天之後的一個晚上,他開始被審訊。一連幾次,他都一口咬定姓趙,別的什麼也沒說。於是敵人把他帶到一個高大寬闊的磚房院裡。院裡十分清靜。走進一間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屋子,就見張木康坐在太師椅上,黑胖臉上露著假笑,齜出一口白牙,毒箭似的眼光緊盯著胡文玉。 「請坐!胡政委!受了委屈吧!對不起!」說著,讓他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胡文玉心裡一驚,看樣子他已經什麼都知道了。他沒有答言。 「你可以相信,任何人都不知道我和你見過面,日本人更不會知道。我不想留你在這邊,你可以回去做你應該做的事情。將來你感到有必要的時候,咱們也許會一起共事的。現在我請你在這裡簽個字。」 「你們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吧,我不簽字!」胡文玉壯了壯膽大聲說,可是同時小腿也抖了一下。 張木康平靜地說:「我尊重你的選擇,給你三個小時,也就是說到晚間十二點整,你要做出決定:或者是槍決,或者是簽字。」說完就出去了。 胡文玉呆立了一會兒,坐在木椅上。椅子對面的方桌上,放著一架陳舊的座鐘,一盞油燈。張木康把要他簽字的自首書放在桌上。夜,靜得令人可怕,一切喧譁都停止了,只有座鐘嘀嗒嘀嗒機械地響著,時針不停地走著。胡文玉面對著時針坐著,計算著。忽然,他感到一陣彷徨湧上心頭,好像一切都搖晃起來。他想起了在家裡時那豪華享樂的生活和他逃出家庭的情景。他現在忽然明白自己根本沒有準備為革命去死,可是現在卻真的就要死了。他仿佛看見了自己的血污的屍體。他又感到四周一團漆黑,時針已經指到十一點半了,離死亡還有三十分鐘。他臉上流著汗珠,衣服被汗水濕透了。黃色的燈光照著他那蒼白的沒有血色的臉。他抖動著雙手,拿起自首書,又放下。他的腦子裡出現了問號:「我為什麼要死?我幹革命是為了什麼?」他不能回答自己。時針已經毫不留情地指到了十一點五十五分。突然,門開了,張木康站在門口,看了看手錶,從牙縫裡迸出一種殘忍威脅的聲音:「你怎麼辦?決定了沒有?」 胡文玉茫然地站起來,不知怎樣好了。座鐘嘀嗒地響著,只有一分鐘了。兩個兇惡的特務提著槍進來了。 張木康又說話了:「只有一分鐘了!你必須立刻決定!」他說著把鋼筆遞過去。 胡文玉突然像掉在海里的人抓住救生圈一樣抓住了鋼筆,在自首書上籤了字。張木康接過去,看了一下,笑著拍了拍胡文玉的肩膀:「我說到哪裡,做到哪裡,我現在就送你走。為了你行動方便,請你穿上這件大褂,戴上這頂帽子。這是我簽了字的一張名片,你好好藏著,在必要時候拿出來讓他們看一下。」 胡文玉接了名片,穿好衣服,跟在張木康身後通過崗哨,走出了村頭。 「好!我們一定為你保守秘密。」張木康的黑臉上浮著獰笑和胡文玉握了握手。…… 胡文玉這才明白,原來這張名片是和小鸞發生關係的那一晚上,被她拿去了。他想著心神惶惑不安,不由得囁嚅著對趙青說:「反正我不是特務!」 趙青突然笑起來說:「不!你不但是特務,而且是真正的國民黨特務。」 胡文玉震驚地張開了嘴,望著趙青。 趙青獰笑著一擠眼說:「是的!你已經跟我們一起幹了不少破壞共產黨的事業,他們不會饒過你的。再說,你已經幹上了,就由不得你了!」趙青說著遞給胡文玉一支菸捲,給他點著火吸著。胡文玉漸漸抬起頭問:「那麼你是?」 趙青笑著噴出一口煙說:「我?事到如今,也只好對你公開了。我是本區的國民黨書記長,正正經經的地下工作者。你呢,雖然以往你並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可我已經給你請了委任狀在這裡了,看!」趙青遞給他一張摺疊得很小的白紙。 胡文玉接過來打開一看,只見一張石印的委任狀,上面寫著「茲委任胡文玉為特派專員」幾個核桃般大的字,旁邊還蓋著一顆朱紅的大印。他驚奇得瞪著眼睛,狠狠地吸了兩口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趙青笑道:「沒什麼奇怪的。以你的才能,只要忠心報效黨國,前途比我要大得多。我也不想冒你的功。這幾個月,靠著你的幫助,我們已經掌握了十多個村的共產黨支部,並且在這些村的游擊小組裡,建立了咱們的秘密武裝。這是許鳳他們到現在也沒有發覺的。這可是大大的功勞啊!你知道麼,國民黨中央實行『曲線救國』,已經派遣九十萬國軍投降日軍。兩邊這麼一合流,天下還不就是咱們的!叫共產黨去流血、去犧牲吧。到時候咱們得了天下,你老兄立下汗馬功勞,說不定還可以到南京見咱們老頭子呢。那時候,隨你要什麼吧,金錢、美人、名譽、地位、高樓大廈、汽車、洋行……就是許鳳吧,如果你喜歡她,你就娶她做姨太太好了,有什麼困難!哈哈……」 聽趙青說著,胡文玉臉上,一會兒恐怖,一會兒驚慌,一會兒迷惘,真是瞬息萬變。他覺得這幾年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夢。現在夢給驚醒了,夢中的那條路,生生的給打斷了,再也接不上了。他又覺得自己在趙青布置好的染缸里洗了一個澡,染了一身黑,就是跳到黃河裡也洗不清了。趙青真陰險!為什麼自己以前一點也沒看出他的形跡呢?趙青真是個狠毒的獵手!自己已經落進他的網裡,還脫得了身嗎?不行!他就是放了你,你往何處去?還不是成為李鐵他們的俎上肉嗎?「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男子漢大丈夫,不甘,不甘!……他又向趙青要了一根煙吸著。吸著,想著,手微微地有些顫抖。思前想後,覺得也只有趙青給安排了的這條路可走。胡文玉好像終於看清了自己的出路,心情漸漸平靜下來,抬眼看了趙青一下,自語般輕聲說:「我服你!我就是還不明白,既然你是幹這個的,為什麼大掃蕩時還要衝啊,沖啊,弄得掛了彩呢?」 趙青笑道:「掛彩個屁!那是演戲嘛。你看我腿上有傷疤吧?」說著,撩起褲腿讓胡文玉看。 「那麼你殺死那個義勇軍獨立旅長的事,難道也是假的嗎?你臉上不是還帶著叫他砍傷的刀疤嗎?」 「這個事可是不得已而為之。你知道,那個獨立旅長是咱們的人。開初我們一塊拉起了一支義勇軍,本來要委他當書記長,後來見他不可靠,又委了我。他氣憤不過,要把隊伍拉著去安平投呂正操司令。你想這怎麼得了。我只好先發制人,找縣游擊大隊,說他要投降日寇當漢奸。我叫游擊隊秘密包圍了獨立旅,我又自告奮勇去找他。在談話中間,趁他點火吸菸的時候,我就開了槍。不防他身邊有一把刀,中了槍之後,他還給了我一傢伙。倒也好,從此留下了這塊光榮的革命標記,比金牌還吃香。」 趙青大笑著拍拍胡文玉的肩膀,胡文玉慘澹無聲地苦笑了一下。隨後趙青坦率地跟胡文玉商議對付李鐵、許鳳他們的計劃:趙青爭取控制這個區,作為根據地;胡文玉和小鸞打入縣委,發展力量。胡文玉憂慮地把許鳳和他談話的經過說了一遍,擔心許鳳叫他向組織上坦白,是發現了他自首的秘密。趙青沉吟片刻,仔細分析了一回,認為不可能被發現。她可能是指的男女關係方面的事。胡文玉這才放寬了心。這時小美、小鸞又進來,一起說笑起來。 趙青從牆上摘下一把胡琴,調好琴弦,拉著西皮倒板,點點頭沖胡文玉說:「來,唱一段樂樂吧,你不久就要離開這兒到縣委會去啦。」 「唱什麼?」胡文玉懶洋洋地眯起眼睛。 「來,唱一段《坐宮盜令》。」 胡文玉點著一支菸捲,倒背著手在當屋踱著方步,小聲地悠揚地唱著,抒發著不得志的心緒。 正唱著,葛三一步踏進屋來,沖趙青擠擠眼說:「把杜助理員叫來了。」 趙青急忙放下胡琴走了出去。小鸞把麻將牌拿來嘩一聲倒在桌子上,葛三留在屋裡和小鸞、小美、胡文玉說笑著打起牌來。等了好一會兒,聽著趙青和杜助理員又說又笑地從西院北屋裡走出來,客氣了幾句,杜助理員走了。趙青回來走進隔扇門口向葛三一招手,葛三趕緊提了槍跟趙青走到院裡。趙青附耳向葛三說了幾句話,葛三就匆匆地邁著大步緊跟上杜助理員走了。這時太陽已經點地。 趙青的媳婦寒露從娘家來了,一進門碰上杜玉良跟葛三往外走。寒露見杜玉良神色不對,也沒多問就悄沒言聲地走進院裡來。見趙青正在院裡仰著臉立著吸菸捲,寒露也沒叫他就筆直朝自己的屋子走去。趙青一看是她,忙笑著過來跟她說話。他們倆的關係,從結婚以來,就是這麼不冷不熱的。論人品,寒露也還算漂亮,就是為人端莊沉靜,不苟言笑,也念過三年小學,識文斷字的,但是趙青不愛她,嫌她一點也不風流。特別是和他姨娘小美勾搭起來以後,跟寒露更加冷淡起來。可是寒露娘家是絕戶頭,老兩口就守著這麼一個閨女,有一份不多不少的財產,離著只二三里路,又近便,將來總可撈到手,因此趙青從來也不得罪她。她願來就來願走就走,也不去管她。她不在家倒也省得礙眼。寒露在娘家村里也是個村幹部,不像別人好欺負,趙青一家子,也就不敢多招惹她。別看寒露冷眉冷眼地不大說話,連小美那麼潑不講理的人。也避著不敢多跟她打照面,只盼她快點回娘家就一順百順。想著寒露的有兩個人。一個是公公想她。從娶過寒露來老頭子就存心扒灰,只因寒露又正派又機警,總不得手。再一個是做飯的大娘想她。因為只要寒露一來就像一鳥入林百鳥壓音,誰也不敢吵了。她也有個知心人說說話,也沒人敢明目張胆地欺負她。有什麼好吃的寒露總想辦法給她送去。寒露也常惦記著去看大娘,心裡怪可憐她的。 趙青跟寒露說著話,見寒露越發像一枝春雨洗過的梨花,清新素淡,倒有心跟她親近起來,便竭力溫存地說:「這回住幾天再走吧。」 「不,拿幾件衣服,明天就走。」寒露淡淡笑了一下,一點熱情都沒有,反正對她來說趙青是可有可無的。她對他們這家人除了噁心以外,很少有別的感覺。離婚又辦不到,不光爹娘堅決反對,連區、村幹部們都不同意。她就這樣忍著,相信總有那麼一天,會離開這個骯髒地方的。 「不要走。你不知道我多想你呀!」趙青過去拉她的手,兩人來到屋裡,說了一會兒話,天就大黑了,趙青打火鐮點著燈。 寒露看著趙青問道:「大娘怎麼樣?」 趙青愁眉苦臉地說:「嗐!這幾天總是鬧病。我才去看過了,她睡著了,我看你先歇歇吧。」 寒露說:「我去看看她吧!」 寒露來到後院裡,就覺冷冷清清,一股陰濕的氣味。進屋叫了聲「大娘」,沒有聽到答應。輕輕掀開門帘一看,不由得嚇得往後一退,大娘半邊臉歪在尿盆子裡,已經死了。 「他們真的治死她了!」寒露自語著,一陣恐怖,渾身一抖,心裡一陣難以抑制的憤怒直衝頭頂,光想闖到前院去跟趙青、小美他們打一架。緊走了兩步又站下,沉思著,臉上流下淚來。「他們為什麼要治死她?」這個問題在她腦子裡盤旋起來。 大娘的死,寒露是怎麼也猜不透的。本來趙青是出名的和氣。人們到他家來,只要趙青在家,就會看見他對大娘畢恭畢敬地問寒問暖,關心得十分周到。大娘在街上走路,只要趙青看見,總是上前攙扶著,有說有笑。有好的東西總是買點,說是帶給大娘的。那麼好的侄兒為什麼會治死大娘呢?難道說怕她把小美跟趙青勾搭的事說出去嗎?不會的。雖然大娘出名喜歡到處說話,這事她可絕口不提。大娘還勸過寒露:「家醜不可外揚,睜著一個眼,閉著一個眼吧!」那可是為的什麼呢? 寒露怎麼也猜想不到。事情是這樣的:一天拂曉,棗園的敵人包圍了趙莊,把群眾都趕到大場上去開會。大娘把趙青藏起來,就到街上去了。可是她不放心,又回到家裡來看看。剛一進院,就聽見一群人在後邊跟進來了。她趕緊藏在茅房裡,偷偷看著,只見幾個人留在大門外,一個大個子偽軍軍官進了院,把大門插上了。她認得那是偽軍大隊長張木康。他插了門,就照直向北屋走去。她輕輕地跟進北屋,掩在隔扇門後邊,就聽見張木康叫道:「趙青!趙青!」 「進來吧!」趙青一掀門帘迎了出來。 大娘奇怪:趙青為什麼會跟張木康搞在一起,兩個人偷偷地見面,究竟商量什麼東西?這樣想著,她就躡手躡腳地躲在門邊聽著。 「怎麼樣,咱們見面對你有危險吧?」 「不要緊,這個辦法好,一點也不會暴露。老是偷偷摸摸的。我實在也有點不耐煩了。我正在想法把許鳳、李鐵擠走,除去這兩個眼中釘。全部情況我已經了解得差不多了。咱們馬上計劃一下,給他們來個裡應外合、一網打盡。我就可以把全區都掌握起來了……」 大娘這時喉嚨發癢,抑制不住咳嗽了一聲。呼啦一聲門帘一掀,趙青、張木康跳出來,一看是她,趙青不動聲色地說:「大娘,你老人家真是!快到外邊去。」 張木康走後,大娘帶氣問他:「張木康來幹什麼?不明不白的。青兒,你可不能幹這種斷子絕孫的缺德事啊!」趙青裝著笑臉哄她:「這是組織給我的秘密任務,有什麼缺德!」大娘半信半疑地嘀咕說:「什麼秘密任務,明日個許鳳來我問問她!」趙青心裡一驚,臉上還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說:「問吧。可除了許鳳,對誰也不許講!」當天夜裡,大娘吃了飯就肚子疼,病得起不來了。趙青又給她取藥來,吃下去,就關上門走了。大娘一個人在屋裡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她感到渴得不能忍受,一頭扎進尿盆子裡死了…… 寒露想了一會兒,越想越蹊蹺。她沒有聲張,悄悄退出來,關上了門。 「哈哈……」 這時就聽見前院裡傳來一陣男歡女樂的笑聲。 寒露毛骨悚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五 安慰 通訊員張少軍見縣委書記周明真的睡著了,這才鬆了一口氣躡手躡腳地向外屋走去,一邊走一邊回頭看,光怕弄出一點響動把周明驚醒了。剛走到外屋門口,縣委敵工部長兼公安科長王少華急速地向屋裡走來,迎面沖張少軍問道:「老周同志在屋裡嗎?」 張少軍不答話,急忙搖手擋著不叫他進去。王少華明白他的意思,笑了一下,輕輕地跟他一起走到院裡來。張少軍這才小聲地說:「好傢夥,真不易呀,有三十個晚上了,周政委老是失眠,簡直快折磨死了。他通夜地找人談話,看書寫東西,白天可又睡不著。躺下數數,一直數到幾百也沒有用,就是不能睡覺。睡不著他就想事,越想事就越睡不著。叫他這麼休養簡直是活受罪呢。今黑夜我給他著實地按摩了一會兒,這才睡著了。」張少軍像是埋怨又像是誇耀地說了一大套。王少華聽了直是笑,輕輕拍了張少軍脊樑一下說:「好啦,好啦,我不去打攪他就是啦,一會他醒了,你去叫我一聲。」 說著回頭就走了。 張少軍在院裡歇了好長時間,又悄悄地回來,坐在一頭炕沿邊上,身子伏著炕桌,下巴頦放在手背上,眯著眼睛,瞅著周明睡覺。見他這些日子第一次睡得這麼熟,心裡真是高興。靜悄悄地聽著他那呼吸聲,有時側起耳朵聽聽外面的動靜,用手撫摩著駁殼槍把。燈光跳動著。周明忽然身上顫抖了一下,含糊不清地喊了一聲,翻了個身。張少軍忙起來探頭望著他,見他痛苦地呻吟著,說著莫名其妙的夢話,呼叫著他犧牲了的愛人蕙英的名字。他是陷入了可怕的夢境了。張少軍搓著手,沒法,只好小聲地喚醒他。 周明激靈一下坐起來,揉著眼睛說:「怎麼的,唔,我一定說夢話了吧?」 張少軍笑笑,嘆口氣說:「真是,你就不會別做夢嗎!」 周明伸胳膊打著舒展說:「可惜,我真沒有這個本事。好啦,我不睡啦,看它可還做夢!」 張少軍不答應,扶著周明硬叫他躺下,一面勸他:「不管怎麼樣,再睡一會兒,一定要再睡一會兒,這一覺算是給黨睡的,不然可……」 周明只好笑著躺下,使勁閉上眼睛,竭力不去想事。可是心又像一匹脫了韁的馬,又任性奔馳起來了。他的心又回到大掃蕩那天王莊戰鬥的情景里去了。 月光下,軍區機關和部隊幾千人馬正在渡過滹沱河北上,嘩嘩的蹚水聲,悄悄的人語聲,噗噗的戰馬噴鼻聲……他奉命帶著縣游擊大隊先涉過河來,正要走下高高的北堤,突然,響起了撕裂空氣的吱吱聲,一連串的炮彈,在堤岸、水中落下爆炸起來,機槍也跟著咆哮起來。一陣人喊馬嘶,奔馳,還擊。在混亂中他接受了命令,立刻向王村衝鋒,掩護突圍。大隊副蕭之明帶了一個中隊在前猛跑搶進王村,他和田大隊長帶著三個中隊被敵人切斷阻在村外平地里了。田大隊長、何副政委犧牲了,戰士死傷的還有幾十個人。他吐了血,掛了彩,咬牙帶隊向小宋村衝去…… 周明想到這裡心又跳起來,忙翻個身決心不再想,不料剛一打斷這個思路,又想起地委魏書記坐在炕上對自己說話的情形來。 魏書記沉靜地吸著菸斗。他有著寬闊的前額,粗眉闊口,威嚴可畏。他盯著周明問道:「你們為什麼要處分許鳳和李鐵?」 周明分辯道:「我個人並不同意處分他倆。」 魏書記嗯了聲說:「這個問題,你們看得太單純了。這裡面可能有極複雜的政治陰謀,你們要警惕啊!趙青這個人,你們看怎樣呢?要了解一下。提升區委副書記的事,先緩一緩。這個人,我看複雜得很,你看呢?」 周明聽了心裡一動,驚訝地說:「這個人一貫表現不錯,難道他會有政治問題嗎?」 魏書記一搖手說:「在沒有調查清楚事實以前,先不要忙著做結論吧。我們要時刻注意周圍的一切都在不停地變化,你看不見情況在變化,也看不見階級敵人的陰謀,就會犯錯誤!」 周明忙說:「我堅決執行地委的指示,但是我要求叫我立刻恢復工作。」 魏書記變得和緩下來說:「你不要那麼著急好不好?先保存住你的身體要緊。你暫時養病,還由潘林同志代理你的職務好了。」 周明想得頭疼起來,煩悶地嘿了一聲。 張少軍忙過來扶著周明叫道:「政委醒醒!政委醒醒!」 周明一下坐起來,看著燈光笑了一下說:「這一回可真不是說夢話,我根本沒有睡著。」 張少軍笑笑說:「要做夢啊,就做個好夢,那才有意思呢。」 周明笑笑湊近炕桌剔剔燈花說:「好夢,我做不來,你去睡一覺做一個吧。」 張少軍搖搖頭說:「不用,我早睡夠了,我這個人就是吃得下睡得著。坐著、立著、行軍我都能睡覺。我去給你弄點水來喝吧。」說著就走出去了。 周明打個大舒展,不由得又想起棗園區的工作來。想著許鳳和李鐵的問題,趙青的問題,問題很複雜啊。對,得趕快弄清楚,越早解決越好。這時聽見有動靜,抬頭一看,是張少軍提了一個瓷茶壺來。他給周明斟上一碗開水放在炕桌上,靠牆坐在炕上,不多一會就呼呼地打起鼾聲來。周明看了笑笑,忍不住羨慕地吁一口氣,捂著嘴竭力壓低聲音咳嗽著,在燈上吸著菸斗。 張少軍一下睜開大眼睛,笑著立在炕下埋怨說:「政委,醫生不叫你吸菸,你又吸!」 周明笑了一下說:「嗯,不要緊,光聽醫生的話會把人嚇死的。小張,去跟王秘書要各區的匯報來我看。」 「政委,叫你安心養病嘛。」 「夠啦!你說對於我來說,什麼是最痛苦的,嗯?」 「那——」小張天真地望著周明。 「那就是閒著。不對嗎?好啦,去拿吧,告訴王秘書,我開始工作啦。」 張少軍無可奈何地去拿了材料來又走出去了。周明用手翻著材料,瞅著燈光想了一下。翻出了潘林起草的撤銷許鳳和李鐵職務的建議,看著,看著,突然憤怒地把文件放在一邊,皺起眉沉思起來。他深深了解許鳳和李鐵的品質,是非常優秀的同志,決不會幹出這種壞事情。這顯然是潘林片面輕信了一些別有用心的人的誣陷。想著唉了一聲,激動地又在燈上吸著菸斗,重新看起那文件來。魏書記的指示真重要啊!他忍著反感,仔細地推敲著每一個字,每一句話,果然發覺了這一連串問題背後有一種危險的東西,而這是比這個事件本身更其重要的,真正值得深思的問題。他想著,看著,不禁點起頭來。周明正在看文件,聽到窗外小張和誰說了幾句話,有人向屋裡走來。周明一抬頭,想不到是李鐵一掀門帘走了進來,忙放下文件,一招手說:「噢,是你來了!快坐吧。」 周明挪一挪坐在炕沿上,倒了一杯水遞給李鐵。李鐵坐在凳子上伸手去接,手直抖動,把水也灑出來了。看看周明那慈愛的目光,嘴動了動,咽下一口苦水,他竭力壓制著激動的感情叫了一聲:「周政委!」就再說不下去了,喉頭堵,鼻子酸,越憋越難受,好像受屈的兒子見了母親,忍不住一腔淚水往外直流。他放下茶杯抱著頭,渾身顫動地抽泣起來。好久好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周明默默不語地望著燈光,明亮的大眼睛閃著煩惱和同情的光芒。 好一會兒李鐵才擦擦眼淚抬起頭來,滿面悲憤地望著周明,沉痛激昂地說:「周政委,給我最危險的戰鬥任務,不管到哪兒,我寧願為祖國為黨立刻去死!」 周明沉靜地望著他,咳嗽兩聲說:「哼,這倒是一個省事的辦法。我明白,錯誤是叫人痛心的。可是一個真正的革命家,絕不因為犯錯誤就失去信心。」 「政委,我沒有錯呀!」李鐵兩手扶著膝蓋。 周明閃著明亮的眼光盯著李鐵,沉思了一下說: 「那就更不對了。一個勇敢的人,不能在任何困難、任何打擊面前退卻,只有膽小鬼才那樣。你哪裡也不能去,立刻回區去工作!」 李鐵睜眼看著周明:「不是決定調我走了嗎?」 周明吸著菸斗繼續說:「不,縣委還要討論哩。我相信這裡邊有複雜的鬥爭。可又有什麼辦法呢?這個世界就是到處充滿著矛盾,省心的地方是沒有的。要不,你就去鬥爭;要不,你就投降,逃跑。」周明吸著菸斗,審視著李鐵說,「應該相信,烏雲不會永遠遮著太陽的。只要你忠心耿耿地為人民服務,絲毫沒有玷污自己的黨性,慌什麼?啊!除非根本對黨對自己失去信心。」周明吸口煙,靠在被褥上。 李鐵呼出一口氣說:「我相信黨,也相信自己,我要求政委重新調查我的問題,作出正確的決定。不然,我就到地委去申訴。」 周明說:「在這一點上你還可以相信我。用不著到地委去,我會弄清楚的。今天我就要聽聽你的意見。」 他倆在燈下久久地說著話,周明傾聽著李鐵訴說區裡的一切情況,詢問著每個幹部的表現。 夜深了,他倆談完了話休息了。黑暗中李鐵躺在炕上,眼睛睜得大大地向房頂望著,聽著周明也不住地翻身。一會兒周明又伏在枕頭上咳嗽起來。一面咳嗽,一面問李鐵:「你在想什麼,啊?」 「我想我回去,我應當回去!」李鐵堅定地說。 這時,聽到窗外有人走來,有小張說話的聲音。一開門小張進來,點上了燈。後邊走進一個四十來歲、濃眉小黑鬍子的人,正是縣委敵工部長兼公安科長王少華。一進屋安詳地問道:「老周,身體好些了吧?」回頭又向李鐵說,「你也來了,正好,我要找你哩。」 李鐵忙下地親熱地拉住王部長的手。周明坐起來向王少華說道:「我的病無所謂,你怎麼突然來了?」沒等王少華答言,又接著說,「你的信我看了。老王啊,縣委內部,要注意團結啊!越是在困難的時候,越要注意團結。」 王少華動著他的小黑鬍子說:「團結,也得有原則呀!我不能不找你談談了。我建議你召開一次縣委會議,咱們把問題攤開來,好好地來爭一爭。好吧,你先睡,我倒要先和李鐵同志談一下。」又對李鐵點點頭說,「你要不困的話,先到我那裡去一下。」 正說著潘林走了進來,一見李鐵就說:「李鐵同志,你來了。」 李鐵點點頭答應了一聲,就和王少華走出去了。潘林坐在周明身邊,嘆了口氣:「我又願意叫你快點恢復工作,又怕你身體不行。」周明拍了他一下說道:「老潘,我好得差不多啦。來,來,你來。」周明是那麼快樂,簡直不像個有病的人,他下炕端著燈輕輕叫了一聲:「小張,小張!」 張少軍進來,見周明用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圈,笑眯眯地一眨眼,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忙在頭裡端著燈,領著周明、潘林鑽進黑屋,再鑽進一間鋪著厚厚的乾草的地下室,把一個小箱子從角落裡提出來,放在正當中一張小炕桌上。打開小箱子,原來是一架唱機。周明叼著菸斗興致勃勃地挑選著唱片,一面對潘林說道: 「你呀,老潘同志,你天天愁眉苦臉的,這可不行。在緊張的鬥爭里得會生活。你的腦袋就像火車掛鉤的拳頭,攥得緊放不開。來,聽聽。」 唱片轉動著,地下室里響起了悠揚的音樂。周明把雙手墊在腦後,舒坦地斜躺在被子上,隨著音樂哼著。看樣子,簡直有點陶醉了。潘林依然呆板地坐著,面部毫無表情,像是用銅鑄成的。突然他把針頭拿開,停住了唱機。周明立刻坐起來笑道:「怎麼,看你!」 潘林說道:「還是先談談工作吧,我心裡放不下了。」 周明親切地說道:「老潘同志,這些日子擔子叫你擔著夠辛苦了。你的勤勤懇懇、忠心為黨,誰都知道。至於思想方法、觀點上的一些問題,總是要不斷學習、不斷吸取經驗教訓才能提高的嘛!你說對不對?王少華大概又跟你吵了吧?你還不了解他這個人?霹靂火!」 潘林心情沉重地說:「這些日子我怕影響你養病,有些事情沒有找你商量,可能有錯誤,希望你幫助我。現在我來跟你研究一下這個可疑的問題。」 周明問道:「什麼問題?」 潘林道:「我在棗園區跟胡文玉談了工作。他情緒非常壞,沒等說完就走了。前天他到縣委來找我,態度突然全變了,說他思想搞通了,做什麼工作也沒有意見。當時我很歡喜。咱們對他的進步是抱著很大希望的。可是他和我在一起待了兩天,說的一些話引起了我的懷疑。」 周明問道:「他說什麼?」 潘林說道:「他對我講了很多恭維話,說我作風好、觀點正確,反正一大堆好處吧。接著就說,周明同志如何如何不好。也不知他從哪裡弄來了那麼多流言蜚語,我也不必講了,反正是一篇敗壞你威信、挑撥咱倆關係的話。他見我沒表示反感,就更來勁了。他說幹部們都想給地委寫信,提意見把你調走,擁護我擔任縣委書記。我聽著,也沒有表示什麼。他要求到棗園區去幫助工作,我同意他去了。老周同志,我認為這不只是反對你個人的問題,這實際上是一種反黨行為,說不定還有什麼陰謀在裡面。所以我打算到棗園區去,召集全區幹部開個會,來揭發批判胡文玉。」 周明聽到這裡,握住潘林的手說道:「好,潘林同志,你真是個好同志!就按你說的辦!明天咱們就開縣委會,把工作都重新研究一下。」 李鐵跟王少華出來到了另一個院裡,進屋坐下。王少華本是縣手槍隊的創始人,他親手嚴格地訓練培養了孫剛、李鐵他們這一批隊員。他當然很了解李鐵。為李鐵這事,他跟潘林大發脾氣,可是因為對情況不太了解,他又不能不忍著氣,慢慢地來調查。王少華叫通訊員出去,挪一下油燈,和李鐵在炕桌兩邊對面坐下說:「咱們是親密的老戰友啦。因為你們的問題,我發了兩頓脾氣,可是我還沒有足夠的材料可以說服別人。」 李鐵立刻說:「王部長,這我可以詳細跟你談談。」 王少華說:「關於你的問題,我們還有時間詳談,現在這不是主要的。我有一定的根據懷疑,你們區是有內奸的。你知道嗎?那次發生誤會,你們在岳村附近被地區隊一連當做敵人打了伏擊,並不是據點裡出來的情報。」 李鐵一愣問道:「啊,哪裡來的?」 王少華沉思地說:「外邊搞的。已經弄出點眉目了,不過還不十分肯定。如果是他,這個奸細真太陰險了。一下殺傷咱們三十多個同志。」 李鐵聽了不免一驚,素日看來莫名其妙的一些孤立的現象,好像突然有了關聯。他一面沉思著把一些可疑的事件講了出來。王少華聽著在本子上記著,不住地看看李鐵的眼睛。談完了,王少華停了一下,打個舒展,眼睛閃著異常機警的光芒對李鐵說:「我現在越來越覺得我們是上當了。你回去跟許鳳同志好好研究一下,再搜集些材料給我。」 李鐵答應著,抬頭看看窗紙已經發白。 六 探母 太陽落山,半天紅霞,李鐵、蕭金從縣委會回來往棗園區走著。霞光映照著李鐵的臉,變成了紅銅顏色,他那炯炯的目光沉思地向前望著。雲霞在迅速地變幻,紅色漸淡,暗影漸濃,一顆明星出現在西北天空的雲帶旁邊,漸漸地亮起來。李鐵走著見西天邊直勁打閃。涼風吹來,樹上的知了嘶嘶地驚叫著飛逃,看看要變天,就甩開步子快走。看看走近一個村莊,蕭金指著問道:「走這條道正路過李村,到家去看看大娘怎麼樣?」 李鐵幾個月來也惦念老娘,想一想說道:「也好,就去看一下。反正誤不了今個晚上趕回王莊就行。」 說罷,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李村。天已大黑,街上悄悄地走過幾個人,看不清是誰,好像害怕似的一晃都躲進胡同里去了。李鐵知道娘為躲避敵人的抓捕,搬到姨表姐李蘭心家的院裡去住了。到那院前看時,見胡同口已經壘起了。仗著地形熟悉,從鄰居家進去來到蘭姐家。輕輕地走到屋門口,聽到屋裡有人小聲說話。一步踏進屋裡,卻見一個姑娘彎著身子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藥鍋,正往一個瓷碗裡倒藥湯哩。娘在炕上倚著被摞坐著,臉色黃瘦,白髮更多了。一眼看見李鐵他們進來,怔怔地使勁睜眼看了又看,好像沒有看清是誰。那姑娘聽見有人進來,直起身子回頭一看,咦了一聲。李鐵一看卻是許鳳,忙叫聲:「許鳳同志,你!」心中感動得不知說什麼好,只向許鳳深深感激地望著。許鳳眼睛坦率地望著他,努了一下嘴,示意叫李鐵快去安慰老娘一下。李鐵趕緊走到炕沿邊,跪到炕上去摸摸娘的手,娘的前額,問道:「娘,什麼時候病了?」娘看著他,歡喜的眼裡淌出淚來,待了好一會兒才說:「有十多天啦。村里幹部天天來看我,你蘭姐天天守著我。她才出去了。我已經好啦,就是還有一點咳嗽。依著我就不去叫你,是你蘭姐派人找你。偏又趕上你到縣裡去了,鳳姐就來守了我一天。」 李鐵又問道:「是什麼病,請誰看了?」 許鳳立在身後插言道:「重傷風,請柳雨松老先生看過。人上了年紀,有個病就垮下來。前天你走了,村幹部派人去找你,說得怪嚇人的。我跟小武子立刻就來了,現在小武子又取藥去了。」 許鳳把自己攢的一點點菜金錢拿了來,給李大娘取了藥買了吃的,李大娘還不知道哩,許鳳更是一句也不提起。李鐵心裡千頭萬緒,向娘說了一些安慰話。蕭金也問候了大娘,幫助許鳳拾掇東西,侍候大娘吃下藥去。大娘見李鐵坐立不安的樣子便說:「你們要工作忙就走吧,我不礙事,好咧。」停了一下,大娘望望李鐵又說道,「就是,我聽人說你一些壞話,怪生氣的。你可要記住,娘一輩子可沒有做出過一點見不得人的事。你要給我丟臉,我可就不活著了!……」說著淚又淌下來。 李鐵坐在娘身旁,聽了這話心如刀絞,忙用手巾給娘擦擦眼淚說:「娘,你只管放心,我不會給你丟人!」 許鳳也在旁勸解道:「大娘別聽那沒影的閒話,松松心快把身子骨養結實了,也叫李鐵同志安心。」 蕭金也上前插嘴道:「別人說李鐵同志壞話,那都是胡謅,一句也別聽。」 大娘這才鬆口氣,停了一下又說道:「前些日子你二叔又跟我吵了一架,病也是被他氣的。他把咱村西頭的棗樹給砍了七八棵。我費了很大勁,好歹拾掇了三四年才長棗了,他不叫我過日子。我寡婦失業的這二十多年,他淨想法欺負我。」 說著又擦起淚來。 李鐵嘆口氣說:「娘別生氣,我有了空一定和村幹部跟二叔好好談談,二叔老是這樣怎麼行!」 大娘咳了一聲說:「反正你也不管家裡的事,談不談吧都一樣。病好了我非找縣政府告他去不可。」說了氣的哼哼起來。 李鐵、許鳳又說又勸才算把大娘安靜下來。說話中間,李鐵的姨表姐李蘭心和武小龍都回來了。這李蘭心生得膀大腰圓,粗手大腳,濃眉大眼,聲音洪亮,眼珠兒又亮又活,一頭又黑又厚的頭髮,挽著個大圓髻,真是做活往前沖,走路快如風,種莊稼,干工作都是一把好手。她是共產黨員、模範抗屬,又擔任著抗日村長。村裡的頑固老婆,不講理的刁漢,見了她都像老鼠見了貓似的。蘭心見李鐵來了,劈頭就說道: 「表弟!給我桿槍,我跟你們去闖蕩闖蕩!別看錶姐是個娘們,騍馬一樣上陣。」 許鳳見蘭心說話氣昂昂的,知道她又為什麼事生了氣,就問道:「又生什麼氣啦?」 蘭心拿著個小笤帚,刷刷地使勁掃著身上的土,一面說:「跟村里這群糟囊噗嗤的老頭子們一塊工作,真把人氣炸了肺!我真想立刻用鞋底子狠狠地揍他們頓屁股。磨磨蹭蹭,到這時候,征公糧的賬還沒算好。」說著撲哧笑了,「看!怎麼當著病人扯起這個來了?」 許鳳笑道:「你別著急,會叫你出來闖蕩的。」蘭心聽了高興地一拍大腿道:「好鳳姐咧!什麼時候叫我,連『格登』也不打就走!」說了又跟李鐵、蕭金問長問短,拉了會兒話,指著李鐵道,「鐵柱兄弟,工作忙你只管去吧,我這屋裡有洞,有我照顧二姨,一切有我負責。」說了向許鳳和大娘笑了一下。 李鐵忙道:「多叫蘭姐費心吧。」 許鳳又貼著大娘的臉輕聲地安慰一番。大娘臉上慢慢地露出笑容,向李鐵說道:「鐵柱,別結記我,工作要緊。村里待我挺好,你們要走就走吧。」 許鳳接上去說:「大娘好好養著,等病好了到俺家裡去住些日子。俺娘也是一個人在家,淨嫌沒個人跟她拉套兒說話的。」 大娘笑道:「敢情好,你多咱回去就告訴她大嬸,我一定去走親。」說著又向蘭姐說,「你說她娘多有福,不知哪輩子燒了高香,生了這麼個好閨女。」說著拉著許鳳的手不願意叫她走。 許鳳撫摸著大娘的手說:「大娘,我不像你的親閨女一樣嗎?」 大娘臉上露出了笑容,給許鳳扯扯衣襟,上下端詳著囑咐說:「路上可小心哪!」 蘭心明白姨娘的心事,看看許鳳,瞅瞅李鐵,故意逗趣說:「抗戰勝利了,不論你倆誰結婚可給我個信。」說了又向大娘耳朵邊小聲嘰咕了兩句。大娘也咧開沒牙的嘴笑起來。許鳳見蘭姐和自己開玩笑,使勁一搖她的胳膊,兩人格格地笑起來。李鐵趁娘喜歡了,忙又湊到跟前去說了幾句話,回頭立起來望著許鳳說:「咱們走吧。」 蘭心送許鳳和李鐵他們出來。他們才走下台階,一回頭見大娘也扶著拐棍走了出來,倚著門框,依依難捨地望著李鐵、許鳳他們,花白頭顫動著說: 「你們多咱回家來看看?」說著慢慢地抬起袖子去擦眼淚。 李鐵、許鳳忙又回去扶著大娘說:「你好好養病,我們一有空就來。」蘭心忙跑上去扶姨娘回屋,回頭向李鐵他們一擺頭,示意叫他們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