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的青春 · 第四章
一 談心
李鐵帶隊員大鬧棗園據點,繳獲了十多支新駁殼槍,五支擼子,一千多發子彈。區游擊隊也擴大到三十多人了。方圓幾十里地一下就哄揚開了。又加上反資敵、破電線、對敵鬥爭的勝利和地道的開展,群眾情緒高漲起來了。趙青的傷也養好了,帶著他收容的四五個隊員歸了隊,幫助李鐵給隊員上課,分組突擊挖地道,工作非常積極。兩人也合作得很好。李鐵覺得朱大江對趙青的許多看法倒是有些過分了。這天李鐵和趙青分開,趙青帶一組隊員到段村。李鐵帶一組隊員來到張村,已經是天快亮了。剛安排好了叫隊員們去休息,就接到了許鳳叫小曼捎來的信,說叫他準備一下,就要來跟他研究一下戰鬥總結和小隊的情況。李鐵心想:也好。從那天跟許鳳爭了幾句之後,總覺得自己心頭像堵上塊石頭,非常不舒服。打了棗園憲兵隊回來之後,知道許鳳那天黑夜整整在院裡立了多半夜,晚飯也沒有吃,一見同志們回來,她是那樣的歡喜和關心,見她對自己還是跟過去一樣,好像一點也不記那天晚上的話,就更難過了。接到許鳳的信之後,為了踏實地寫點材料準備匯報,就點上油燈,到黑屋裡去了。他連日挖洞累得厲害,寫著寫著就躺在草苫子上睡著了。這工夫許鳳輕輕地從入口處鑽了進來,她躡手躡腳地走到李鐵身邊,見李鐵手裡還捏著鋼筆,臉頰卻壓在本子上,睡得正酣。他是乏透了。許鳳輕輕地拿起他身旁的大襖給他蓋在身上,端了他頭前的小油燈,退回到入口附近,把油燈兒放在土坯上,靠著糧食口袋坐好,掏出筆記本來寫著什麼。屋裡靜極了,只有鋼筆在紙上發出斷續的嘶嘶聲,伴著均勻的呼吸聲。
李鐵一覺醒來,想起自己的匯報提綱還沒有準備好,趕緊坐起來,向燈光那邊一看,只見許鳳披了件青色夾襖,坐在燈旁,把一個本子攤開放在膝蓋上,左手支著下頦穩靜地沉思哩。李鐵鬧不清自己睡了多久,竟沒有聽見許鳳進來,機靈地打著舒展問道:「你什麼時候來的?有敵情嗎?」
「我來好半天了。敵人的宣撫班來開會,沒什麼大不了。你夠累了,再睡一會兒!」
「夠啦!」李鐵拿起鋼筆和筆記本,湊近燈光坐下。
「李鐵同志,這次戰鬥,我已經報告周政委了,他聽了表示很滿意。特別叫我代他問你好,問隊員同志們好。這件事各村都嚷動啦,說這次打垮了王金慶的憲兵隊,比下場透雨還痛快。維持會長張書生更靠近咱們了,托聯絡員捎信出來,要求同咱們接頭。偽軍、偽警當中幾天來有二十多個人托聯絡員找咱們拉關係。聯絡員們的腰杆也硬起來了。一直藏著的區幹部也露頭了,我已經派人去找他們。最近咱們就開個會,把工作全面地布置一下,使各種鬥爭一齊開展起來。」
李鐵嗯了一聲,起來活動著手腳,向許鳳問道:「縣委不是同意了調張俊臣同志出來工作嗎,你跟他談過了沒有?」
許鳳笑起來說:「我從縣裡開會回來就找他談了,叫他擔任區抗聯主任。為這還和張立根鬧了一陣子氣呢。」
李鐵一笑道:「大概張立根也要求出來吧?」
許鳳說:「正是這樣。正跟老張談話,立根來跟我鬧起來了,他非要求出來工作不可,好說歹勸才噘著嘴走了。」
李鐵點點頭說:「立根現在可不能叫他出來,張村是咱們的根據地,還要依靠他領導好這個村的工作呢。」
「對,我也是這麼想。」許鳳合上筆記本,沉默了一下抬起頭來微笑著說,「李鐵同志,咱們談談心好嗎?」李鐵眼睛一亮,興奮地說:「好,談吧!我早就想談談哩。」
許鳳親切地望著李鐵說:「是啊,咱們早就應該坦白地談談,我相信咱們一定能合作得很好的。如果我有什麼叫你不痛快的地方,你就坦率地批評我吧。」
李鐵嘿嘿地笑了一聲說:「我早就準備向你做檢討了,如果說咱們之間有不愉快的話,那是怨我。坦白地說,對你這個女政委,剛來時,我是有點看不起。我還覺得你對我不放手……」
「好!坦白直爽,是工人階級的本色。怎麼的,還想做長篇檢討嗎?」許鳳說著大黑眼珠熱情灼灼地笑了。
李鐵挑戰似的一揚眉毛說:「這麼嚴重的思想問題,不向政委做檢討就完啦?」
許鳳豪放不羈地笑起來說:「不完怎麼辦?難道還要打四十大板嗎?」
李鐵不由得愉快地微笑了。這種信任的語氣和無拘無束的態度,使他突然對許鳳產生了一種尊敬的心情,他吸了一口煙,眯著眼睛盯著那粗粗的菸捲,微笑地吹出一股煙來,說不清是一種什麼滋味。
許鳳親切地小聲問道:「好久沒有回家看望大娘了吧?」
「是啊!實在沒有時間啊。」李鐵想不到她談起這個來了。
許鳳笑道:「我倒是替你看望了她老人家一次呢,前幾天我到縣委去匯報工作,回來路過你們村,宿在你家裡了。大娘已經搬到你蘭表姐家去了。知道嗎?老人家跟我說了一夜知心話兒,我把咱們在河邊見面的故事說給她聽了,她又是歡喜又是埋怨。她真是個好母親。她非常喜歡我,給我煮雞蛋、包餃子,還非要認我做乾女兒呢。你不認為這是私人拉攏嗎?」
李鐵不由得一笑說:「不敢反對,可我從來沒有感到有認乾娘的必要。」
兩個人都笑起來。
許鳳深思地嘆口氣說:「你對我的批評很值得我警惕。說實在的,我真是感到需要學習你的許多優點呢。」
李鐵忙說:「得!得!我這個人哪,滿身都是缺點,又粗魯又傻,要不人家都跟我叫傻子呢,你可能不了解我。」許鳳笑道:「不對,我已經開始了解你一些了。比方說吧,你從小就喜歡泡在河裡摸魚捉蝦,身上弄得紫溜滑光,像條大泥鰍,動不動就跟人打起來,誰硬跟誰拼,身上三天兩頭帶著傷。」
李鐵聽著也笑了,一皺眉望著她。
許鳳微笑著繼續說:「還有,你只念過三年小學,十四歲就到天津學徒,經常挨打受罵。後來你偷著讀書把飯燒煳了,叫經理打得不能動了。有一次你放跑了一個將要被捕的印刷工人,經理又要打你,你就把經理打了一頓,還在人家嘴裡塞上爐灰,渾身潑上泔水,賭著一口氣跑了,一路討飯回了家。『七七』事變後你就參加了部隊。一九四○年負傷留在地方上,當了一陣子通訊員又參加了手槍隊。我說得對嗎?」
李鐵笑著點點頭,連聲說:「對!對!我就是這麼一個老粗,不會知識分子那一套,所以……」
「不,你讀的書不少,你是個直爽忠誠的同志,能跟你在一起工作真是再好也沒有了。不過我的確還有不了解你的地方!」
「什麼地方?」
「你的對象是誰呀?一定在路東哪個區工作吧?提出來,請縣委調到咱們區來才好。」
李鐵一聽,笑的鼻子噴出一股煙來說:「對象,根本沒有!」
許鳳驚異地問道:「為什麼?」
「為什麼,」李鐵搖搖頭說,「這一點嘛,連我自己也不明白。」
「奇怪的說法。」許鳳忍不住笑了。
李鐵激動地說:「這有什麼奇怪,我這個人就是這樣,決不向一個女人低聲下氣地追求什麼愛情,永遠不會這樣!」說著像跟誰賭氣似的把手往下一劈。
「何必這樣呢!」許鳳忍不住笑了。
「笑什麼!特別是在目前這種殘酷情況下,我不耐煩談這種問題。」李鐵說著鼻子裡噴出一股煙。
許鳳爽快地一笑說:「好!我希望你無保留地對我提點意見。」
李鐵嚴肅地望著許鳳說:「咱們都讀過毛主席的《論持久戰》,對於抗日戰爭的勝利是充滿信心的。但是,只有信心並不能勝利,現在,對於我們來說什麼是最需要的呢?應當認真想想。」
許鳳點頭沉思地說:「提得好,那你認為我們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麼呢?」
李鐵斬釘截鐵地說:「依我看,別的都是其次,最需要的應當是勇敢,再勇敢!無所畏懼,這也就是我對你的希望。」
許鳳說:「好嘛!那咱們就談談勇敢這個問題吧。說起勇敢,我告訴你一件事。這次我去縣委匯報工作,周政委一見面就問我,你看李鐵這個人很勇敢嗎?」
「你怎麼回答呢?」李鐵眉毛一揚,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問。「我說,不含糊,是個勇敢的同志!」許鳳一笑,接著說,「當時周政委還講了你的一個故事呢!他說在收編一支土匪部隊的時候,派你去談判。那土匪頭子亮出槍來,兩個土匪把尖刀逼在你的心口上,可是你面不改色,眼都不眨一下,反而哈哈大笑,終於說得那土匪頭子低了頭……」
李鐵笑了笑說:「小事一段,提它幹什麼!」
許鳳沉思地說:「為工作一發愁,我就越來越信服周政委那天說的話。這樣的勇敢,對於我們來說是太不夠了!」李鐵聽著這句出乎意料的話,不覺一驚,張開嘴,睜大了眼睛,啞然地望著許鳳。
「對於一個共產黨人說來,有了出生入死的勇氣還不夠,更重要的是,要有給千萬人指明方向和開闢道路的勇氣。」許鳳嘆口氣說:「這話說著容易做起來可就難啦。敵人氣勢洶洶,鬧的烏煙瘴氣,困難這麼多,幹部、群眾思想這麼亂,真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我過去那麼做了,有贊成的,也有反對的,究竟怎麼辦才對呢?聽周政委指示的時候,覺得挺明白,可一回來看看這亂紛紛的局面,聽聽各種意見,心裡七上八下的又沒有準主意了。我日夜捉摸,非找到一個正確的方向不可!但是又擔心,就算找到了,能堅持嗎?如果一提出來遭到大家反對,又怎麼辦呢?我翻來覆去地想啊,你看,多麼可笑。我總認為,革命嘛!怕這怕那還行!只要找到的是真理,我就說,就堅持!」
李鐵聽著心裡豁然開朗,好像自己的精神突然跨上了一個新的高峰似的,一拍腿說:「對呀!」
一陣咚咚的腳步聲,兩人都持槍站起來,接著撲通撲通一陣響,黑屋的入口扒開了,射進一道白光,聽著外邊是大娘的聲音:「小曼,你進去幹什麼?」
「我去看看他倆。」
一陣轟轟響,小曼鑽進來,正碰上許鳳往外鑽,小曼故意和許鳳頂一下頭,在她耳邊小聲說:「鳳姐,看你那圓髻披毛大襟褂兒,打扮得多像小媳婦兒。」
「死妮子!」許鳳在小曼胳膊上輕輕擰了一把。
「哎喲!鳳姐擰死我啦!」小曼假裝啼哭地喊起來。
「活該!使勁擰!誰叫你淨畫眉掉嘴的。」大娘說著也笑了。
他們三個人笑著趕緊往外鑽出來。見陽光亮的刺眼,已經是晌午天氣。
許鳳、李鐵出來掃掃身上的土。
許鳳問大娘道:「這一回敵人來幹了些什麼啊?」
大娘說:「這一回是偽軍大隊長張木康來召集老百姓開會,他講了好半天話,說是來安民哩。還說,他們是正大光明,不打人,不搶東西,希望老百姓同心合力確保治安,剷除那些鑽在洞裡不敢見陽光的八路。」
小曼笑著一跳腳說:「你還給漢奸做宣傳哪。」
大娘嗔了小曼一聲說:「別打岔,張木康話還沒有講完,馬大奶奶就在一個漢奸懷裡扯出一條女人花褲子來。接著老太太們都擠上去扭住漢奸們,這個說丟了布,那個說丟了錢,第三個說挨了打,男女老少都吵嚷起來,七嘴八舌質問張木康,弄得張木康那黑胖臉直出汗。他下不了台就急了,拔出槍來就向半天空打了一槍。偽軍們支上機槍把人們嚇唬了一頓。辦公人就去說好話,給了他們一些錢,他們才滾蛋了。」
秀芬和隊員們也都來了,聽大娘說了都笑起來。
許鳳笑道:「這是敵人新研究出來的一套思想戰哩。」李鐵揮著拳頭說:「不管什麼戰,漢奸們就是有一個毛病,非打不行!」
二 年輕的政委
夜深人靜,燈光下,李鐵伏在桌子上,寫著恢復工作的意見。寫了幾行,不滿意地賭氣把紙揉成一團,在燈火上點著燒了。凝神苦想了一會,疲倦地打個哈欠,用拳捶捶頭,到院裡水瓮里舀了一瓢水,往自己頭上一衝,噗噗地擦了一氣。抬頭一看,許鳳那屋也閃著燈光。回到屋裡又坐下拿起筆來寫,可是依然茫無頭緒。他站起來小聲地責備自己:「黨需要的是我的頭腦,難道我沒有頭腦嗎?」聽見蕭金從房頂上下來和郎小玉小聲說著話,他們換崗了。
敵人挨了打擊之後,連續在各村搶小麥,抓人,更瘋狂起來。我們的武裝力量暫時還無力阻止敵人的活動,李鐵心中急得冒火。他在反覆地想:究竟怎樣進行對敵鬥爭呢?一支接一支卷著菸捲吸著,凝神地望著跳動的燈光,把幾年來的經驗和現在的情況比較著,把各種鬥爭的關係衡量了一番,又翻開毛主席的《論持久戰》看了一會,突然眼睛一亮,拿起鋼筆把寫好的幾行字哧哧地劃了去,立起來尋思道:「不對,這麼提是不明確的,應該說:堅持武裝鬥爭,是一切鬥爭的中心。對!要堅持,一切工作都是為了武裝鬥爭的勝利。不然,一切工作為了什麼呢?」他感到心胸豁亮了。立刻坐下,抓起鋼筆疾速地寫起來。左手裡的菸捲頭灼著手指了,手疼得一抖,趕緊扔到地上踩滅了,甩甩手,讀著才寫完的字句。燈油燒乾了,他抬頭看窗紙發白,天已大亮,忙噗的一聲吹滅了燈,立起來攥起拳頭捶著胸膛,深深呼出一口氣。聽見有人一聲咳嗽,回頭一看,屋門口站著許鳳,朝他微笑著說:「李鐵同志,你這樣白日黑夜連軸轉,看你工作剛開始就要糟蹋壞了身體。」
李鐵嘿了一聲說:「你也沒有睡呀!」隨後用手拍得寬闊的胸脯咚咚地響,笑著說,「聽見了嗎,頂得住,這是特殊材料製成的。」
許鳳滿意地笑起來。李鐵說:「笑啥,這是史達林同志說的。怎麼樣?開會的人來了幾個?」
許鳳說:「才到齊,幾個人老是嘟嘟囔囔,怕叫敵人包圍受損失。」
李鐵說:「看咱們的幹部成了驚弓之鳥啦。」
李鐵一面說著,趕緊草草地洗了把臉,刷刷牙齒。叫著許鳳說:「走吧,開會去!」
許鳳輕輕地問他道:「怎麼,你也不休息一會兒嗎?」李鐵一甩手,抓起文件說:「不用,開完了會打總兒睡。」
兩人剛邁步往外走,不料胡文玉一腳踏進了屋門。李鐵一見高興地喊道:
「哈哈!老胡同志!」
李鐵伸手拉住胡文玉,親熱地讓他坐下,迅速地卷支菸捲,打火讓他吸著。
許鳳看了不由一笑說:「你倆這麼親,一定是老朋友啦?」
李鐵笑道:「當然啦!老胡同志還是我們的老師哩,我在軍區受訓的時候,他給我們上過政治課嘛。」
胡文玉撫今追昔,不禁臉紅了一下。忙說:「別客氣!不是你,恐怕許鳳同志的命也沒了,我得好好請請你哩。」
李鐵哈哈笑起來,一拍手說:「好的!我準備著吃你的……」說完,笑著抓起小文件包兒,點點頭往外就走。
許鳳剛說聲:「一塊兒走嘛!」李鐵已經出去了。
胡文玉吸著煙,盡力掩飾著自己那顧慮重重的神色。他在那天和許鳳失散之後,被敵人快追到趙莊才脫了險。到了趙青家喘了喘氣兒,就又要去找許鳳。小鸞纏著他,哪裡肯放,胡文玉正無可奈何地跟小鸞央求著要走,趙青卻派人打聽來了許鳳脫險的消息,這才放心住下了。胡文玉第二天寫了封信給許鳳,說自己吐了血,又病了。小鸞幾天不放他出門。又添油加醋地告訴他,聽說李鐵一來就追許鳳,這長那短……胡文玉一聽,恨不能立刻去找許鳳弄個明白,正好就接到許鳳的回信,要他去開會,小鸞不好再攔。他自己倒覺著見了區幹部們臉上無光,可是又一想:我應該用行動去挽回自己的威信,爭取許鳳的愛情,為什麼不去!於是認真做了一番準備,就來了。一看許鳳和李鐵這情景,心裡對小鸞那話就將信將疑地思慮起來。
許鳳這時立在屋門口,跟張立根說了幾句話。回身走近胡文玉說:「那天好險,你怎麼就又吐血了?」
胡文玉趁沒有人來,一下緊握起許鳳的手說:「不要緊!那天我本來要立刻返回去找你,趙青見我吐了血,死死攔住我,派村里人找你去了。當時我可偷著哭了一場,以為再也見不著你了呢。」
許鳳忙抽回手來,看了他一眼說:「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嘛!該去開會了。」
胡文玉歪頭看著許鳳,小聲問道:「你對李鐵印象怎麼樣?」
許鳳坦然地一笑說:「很好的同志嘛!」隨即岔開話頭問,「我的信你看了?」
「看了。」
「那你一定準備好了意見吧?你在會上可要跟過去一樣呵!我沒有經驗,你可不要冷眼旁觀看我的哈哈笑。」
胡文玉聽了忙截住說:「看你說到哪裡去了!」
兩人說著話兒走出屋來,見李鐵還在院裡打拳哩,一見他倆出來忙收住手腳,跟上一塊兒走。他們說著話往北院走去,正碰上大娘抱柴火做飯。大娘見他們急急地走,站下埋怨道:「不等吃飯又走啦。你們這些年輕人,總是這樣。」說著一努嘴埋怨地看了他們一眼。
許鳳一笑說:「大娘,一會兒就來吃。」
正說著趙青扶著手杖來了,一見李鐵就笑著走過來親熱地拉著手,皺著眉說:「看你,滿眼紅絲,又熬夜了是不是?要保重身體嘛!」
李鐵點點頭說,「這算什麼,你忘了咱們游擊隊是夜遊神嗎?你快點把東邊幾個村的地道搞好,咱們在一起活動吧,隊長和指導員不在一起像什麼話。」
趙青說:「當然,我恨不能立刻搞好,咱們就一起帶小隊跟敵人干一場!」
趙青拉住李鐵的手和許鳳並肩走著,小聲地說:「曹區長這個老同志,真是成問題,一聽說開會就火了。昨天晚上我去看他,跟我吵了好一陣子。一會兒來了我看還得發脾氣。不過你最好不要說他,免得搞壞了關係。」
李鐵一歪頭望望趙青問道:「為什麼?」
趙青吃驚地說:「你難道不曉得,他是咱們縣有數的老黨員之一,脾氣傲得很,動不動就訓人:你這個小猴兒崽子,少來吹毛求疵,老子革命的時候,你還吃屎哩!拍桌子,摔板凳,誰敢惹他!縣委還說,你們要尊重他。」
李鐵一搖頭說:「尊重是一回事,批評對誰也不能例外。」
正說著,隊員蔡二來背著槍從旁邊走過去。
李鐵叫住他,渾身上下打量了一番說:「看你弄得這個髒樣子,怎麼搞的,好像連塊毛巾也沒有嗎?」說著從衣袋裡掏出自己才買的一塊新毛巾遞給他。蔡二來接過來,望望趙青和李鐵,笑嘻嘻地跑了。
開會是在北院東廂房裡。一屋子人,炕上躺著的,坐著的,歪倚在牆角落裡的,橫三豎四。屋裡霧騰騰,瀰漫著一股菸草味。許鳳嗆得咳嗽兩聲,把門帘打起來。人們見李鐵一進屋,頓時歡騰起來,圍上問長問短。趙青把不認識的同志,向李鐵介紹了一番。剛坐下來要開會,外邊有人說了一聲:「曹區長來了!」
人們聽見,呼啦一下都跑出去,親熱地迎接他。只見曹福祥那圓胖臉上的紅潤消失了,變得又黃又瘦,皮肉發皺,兩腮都凹進去了,頭頂更禿了,鬍子也更長了。可是他仍然那麼笑哈哈地摸摸這個的頭,拉拉那個的手。他扶著拐棍無限感慨地說:「不容易呀!咱們是活下來了。可是許多同志卻再也見不著面了。」
幹部們一問才知道,原來大掃蕩那天他被敵人追得吐了血,接著就生了一場大病,發高燒,昏迷不醒。幸虧曹大嫂大手大腳的能幹,夜裡把他轉移到娘家去,連夜挖了個密洞藏起來,不管誰問都說失蹤了。經過這些日子的治療,病才好些了,他就扶著棍非要出來工作不可,大嫂只是不依,經過一番爭執,這才允許他和支部書記見面。於是,曹福祥就叫支部書記和區委取得了聯繫。昨天一接到通知說開會,曹大嫂就怎麼也攔不住了。這時,正好趙青到那村去了。趙青趕忙去看了他,兩人就這長那短地議論了一番。曹福祥聽趙青說許鳳當了區委書記,就是一驚。又聽說她怎樣不管不顧地死打硬拼,心裡就不由得惱火起來。曹福祥愛護幹部們,就像父親愛護兒女一樣。一聽說誰犧牲了,就禁不住流下老淚。現在眼看著只剩下這麼幾個幹部了,再碰上這麼個莽撞的領導人,把幹部拿去冒險死拼,這哪能行?他這麼一想,就恨不得立刻見到許鳳,好好批評她一頓。於是他三步並做兩步地奔了來。一見幹部們,就想起犧牲的十多個同志,勾起滿懷悲痛之情。這時,許鳳說:
「老曹同志,你不知道,我們已經用你的名義,出了通知和布告。那些偽組織人員和偽軍一見了你的名字就害怕。群眾一看你還在,就安心多了。」
曹福祥滿意地說:「好!你用得好!」
秀芬接著說:「老大伯,敵人正懸賞捉拿你哩!」
不知道誰冒了一句:「曹區長改個名吧!」
曹福祥說:「叫他拿吧!我老曹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拿住了無非給他一顆人頭。要是拿不住,可就得看我的啦!」他停了一會兒,用菸斗指著許鳳說,「我反正人老骨頭硬的了,死了也沒什麼。黨還有多少血本?可不能這麼慷慨呀!你們年輕,沒有做過地下工作,大手大腳的,採取這種工作方法可不行啊!敵情這麼緊,一下把全區幹部召集到一塊兒開會,出了事就吃不消。」
許鳳平靜地小聲說:「不要緊,老曹同志,咱倆先到一邊談談。」
兩個人走出來,立在門口。曹福祥說:「你說吧,對我有意見只管提好啦!」
許鳳心裡納悶,為什麼一見面他就好像有股氣呢?只得耐心地小聲說:「老曹同志,你也這麼說,大家更沉不住氣了,還是鼓動鼓動才好。你這一來好極了,你趕緊把偽組織掌握起來。開完了會,咱們再好好研究一下區公所的工作。」
曹福祥見許鳳不接受自己意見,反來批評自己,就認為許鳳自高自大,不尊重別人,心裡就火了。他大著嗓門說:「好,你們不聽我的話,我不能眼看著革命受損失,我找周政委去!」說了往外就走。
趙青趕緊跑過來攔住說:「老曹同志,不要動火,你是老同志嘛!」
李鐵忍不住走到曹福祥跟前厲聲說:「老曹同志,你這不是故意和同志為難嗎!」
曹福祥一聽,氣得指著李鐵道:「你這是什麼話!我要對黨負責,我不能不管,我一定要找周政委去!」說著往外就走。
大家目瞪口呆,不知道這股風是哪裡刮來的。勸也不聽,拉也拉不住,他直勁要走。
許鳳搶過去正面擋住曹福祥,冷靜地說:「老曹同志,在這樣的時候,你不應該幫助一個年輕的同志嗎?想想你這樣會起什麼作用啊!」許鳳嚴肅地望著曹福祥。兩個人對看著。許鳳的眼睛正氣凜然。兩人的眼光較量了一會兒,曹福祥低下了頭,氣夯夯地回進屋裡,一甩袖子坐下了。
在緊張的空氣中,幹部們都偷眼觀察著這年輕的女政委,不知她能不能像過去胡文玉那樣,先做個像樣的報告,分析形勢,提出任務,讓大家討論。大家靜靜地等著。出乎意料之外,許鳳沒有先向幹部做大報告,卻向每個幹部望了一下說:「同志們,誰有良民證,拿出來吧!」
幹部們互相望著,區公所的助理員杜玉良先拿出了良民證放在桌上。隨後又有幾個幹部都拿出了良民證。許鳳把良民證拿起來遞給秀芬說:「把它燒掉!」
秀芬立刻拿著良民證出去了。這件事又引起了幾個人不滿。胡文玉說:「用不著燒這個。在這種殘酷的環境中,這個東西在必要的時候能保證幹部的安全。」
杜玉良緊跟著說:「其實這不過是一種準備,誰思想上也不會真去依靠它,我覺得有總比沒有好。」
起先幹部們都沒做聲,後來見胡文玉不同意這件事,一句話就引起了幹部們的議論:「咱們鄰區就不像咱們這樣,他們隱蔽得非常好,敵人也不注意他們。」
「從高村張家頭那一仗和鬧了棗園以後,敵人又在咱們區增加了兩個據點,還派了五個憲兵來。五個憲兵都是叛徒。敵人的活動越來越瘋狂,手段越來越毒辣。弄的連地道也沒法挖了。」
「咱們區工作也特別亂。有好幾個村都大鬧起來,吃伙飯挖地道。還給群眾開了會,挖一丈給一斤小米,好傢夥!簡直太突出了,太暴露了。這麼一鬧,敵人對咱區越來越凶了。」
連著六七個人都責備工作搞壞了,幹部恐怕存身不住了,好像區委把什麼都干壞了。有的還說,一樣是黨的領導,可鄰區的幹部有好多帶有良民證。
大家正在議論紛紛,張俊臣厲聲喝住,伸出大手說:「我們的工作好極啦!我看是你們的脊梁骨被人抽去了吧,稀泥軟蛋!……」
許鳳連忙止住了張俊臣,嚴肅地說:「這是一個原則問題!在這方面一點也靈活不得。我們必須先在區幹部中肅清這種合法思想。它會嚴重地影響鬥爭的堅決性。保留這個的同志,就沒有本錢叫群眾燒掉良民證,也就沒有辦法動員群眾反對敵人的統治。」
大家都靜靜地聽著,胡文玉看著許鳳,見她仍然沒有做報告,倒是說自己能力不夠,希望大家共同出主意想辦法。隨後她叫每個同志報告一下自己了解到的情況。許鳳正聽著匯報,忽聽一聲槍響,張立根跑來嚷:「快!敵人離村還有一里多地!」
一陣亂騰,大家鑽了洞。大娘跑來把屋子拾掇好,炕上放上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和盆盆罐罐就跑了。一會聽見村里一陣敲鑼的聲音,喊叫開會的聲音,敵人在村里挨戶搜查起來。
區幹部們都鑽在洞裡。這個洞在開會的屋裡,是他們挖的最大的一個洞,一共有七八丈長,可是二十來個人鑽在裡邊就顯得小了,又沒有出口,氣眼又小,一會兒就感到憋氣了。不多時就聽到院裡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嚷叫聲,接著翻箱倒櫃,拔鍋踢風箱,用木棍頓地,用大鎬刨坑的聲音叮叮咚咚地響起來。看看快刨到洞頂上來了,頂土隨著吭吭的聲音突魯突魯地往下直落。人們劇烈地喘息著,緊張地睜大了眼睛望著洞頂。李鐵守在洞口,抓緊槍等著打。許鳳坐在幹部中間聽著曹福祥他們一些人小聲地埋怨,心裡好生難過。又納悶不知這毛病出在什麼地方。看看再往近處刨下來就要完了,往外沖大白天不知能逃出幾個。忽然頂土不落了,一陣腳步奔跑聲,敵人走開了。這時胡文玉說:「我們不能再蹲在這兒等死,應該出去,趁敵人不在這院衝出去,或者另鑽別的洞。」
經胡文玉這麼一提,就亂了。有的說寧可出去在屋裡頂住拼,也比在這裡邊叫敵人掏出去好。有的說一定能衝出去。趙青也說:「同志們,到了應該壯烈犧牲的時候,就要勇敢地去拼,這樣退縮等死是不行的!」李鐵守在洞口,把駁殼槍頂上子彈,閃著明如朗星的眼睛,板著嚴厲的面孔,望著人們,看著許鳳,人們都動起來了,有的要去開洞口。許鳳握著手槍果斷地說:「同志們,誰也不許亂動。都坐好!」
要開洞口的人,聽許鳳一說,又見李鐵一動不動,臉帶嘲笑,神氣威嚴不可犯,就都不動彈了。小曼緊緊依著許鳳,睜大了眼看著每個人。洞裡靜下來了,人們心情可非常緊張,互相望著,乾渴得咽著唾沫,急促地呼吸著。油燈因為缺少空氣,昏黃色的燈火光像熄滅的樣子。又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過去了。就這樣緊張地相持著,等待著。過了好久,就聽著外面有人輕輕地向洞口走來,接著撲隆撲隆一陣響,洞口射進了一道白光,是大娘扒著洞口在說:「快出來吧,敵人走啦,這次可真險啊!」大家鑽出洞來,個個弄得渾身是土,許鳳到外邊一看,到處刨了好多坑子,家具糟蹋了一地。大娘因為跑到別處去了沒有挨打。一問才知道敵人在這一帶刨了好多家。據聯絡員張福臣說,這裡正刨著,一股敵人在西頭刨出來了兩個藏糧食的地洞,這邊的敵人就跑到那裡刨去了。當洞裡大家嚷著要衝出去的時候,敵人正在房上和院子裡坐著,光機槍就有好幾挺。幹部們一聽吃驚地咦了一聲。許鳳心裡可犯了疑惑:顯然是敵人知道了開會的地點,但是不知道洞口。這是怎麼泄露的呢?正在想,人們又紛紛提出來,要求停止開會,立刻分散。許鳳說:「不行,會一定要開完。」
商量了一下,待到天黑,全體轉移到了王莊,先做飯吃,接著開會。許鳳心裡焦躁,吃了幾口再也吃不下去。拾掇清楚,已經十點鐘了,會議又開始了。胡文玉要求發言,他開著會,內心一直矛盾的厲害。他明白自己的意見一定和許鳳的觀點不一致。發言吧?怕影響和許鳳的感情;不發言吧?內心實在不同意許鳳的做法,不說出來,憋得難受。有意見不講,還怕叫許鳳埋怨自己冷眼旁觀。他思前想後,覺得還是應該把自己想的意見說出來。他鼓足了勇氣,神色嚴肅地看著發言提綱,感情激動地說:「白天我們只是談了些瑣碎事,在談具體工作之前,我想應該先弄清冀中的形勢,因為這是關係到戰略思想的問題。冀中的特點是什麼呢?是平原,這就是說沒有山,沒有森林,而敵人的據點又這麼多。應該採用什麼方式去反對敵人呢?有人說用武裝鬥爭。但是部隊垮了,我們沒有武器。光有人能不能算有武裝呢?同志們,我們不想想,只閉著眼睛蠻幹一氣,就會犯原則錯誤。因此我們必須系統地總結過去的經驗教訓,提到理論的高度,認真研究出切合實際的一套政策。過去盲目樂觀盲目鬥爭的危害性問題;根據地發生質變的問題;退卻的必要性問題;鬥爭方式的靈活性等一系列的問題,都應該好好解決!」他從各方面論證了他的觀點,是那樣有理有據,使人難以辯駁。許鳳聽著心裡結成一個又一個的疙瘩,而這些問題都是她一時解決不了的,心裡越著急,越煩躁,不覺臉上出了汗,蹙著雙眉迎著屋門,讓涼風吹拂著,低頭記著。胡文玉講完了向大家掃了一眼不無得意的神色,又加了一句:「我想今天必須把這些問題討論清楚,作出結論。」
大家都向許鳳看著。李鐵見她那樣,心裡憤憤地直替她難堪。聽胡文玉一說完,立刻粗聲粗氣地說:
「我不同意胡文玉同志的發言,現在不是開學習討論會,就應該討論具體工作嘛!」
胡文玉感到有傷尊嚴,臉一紅,激動地用菸斗一指李鐵說:「我們不能輕視理論。沒有革命的理論就沒有正確的行動!」
李鐵雙眉一揚憤憤地說:「你那理論都是胡說八道!一句話,你怕打仗!怕死!」
胡文玉反感地一拍桌子說:「你不能這樣隨便污辱同志!」趙青咳嗽一聲衝著李鐵說:「我看不能這樣提問題。各人有什麼意見都可以講,是不是?」
許鳳沒有想到胡文玉竟會講出這麼一篇話來,使自己為難。又後悔為什麼開會前沒有跟同志們個別商量一下呢?眼看著李鐵跟胡文玉越吵越凶,許多人也參加進去,會議更亂了。各種問題就像一陣冰雹噼啪地亂往自己頭上砸了下來。她被鬧得上不來下不去,一時不知說什麼是好,心直跳,臉發燒,手也沒抓沒撓。「我不行!我幹不了這個!……」這種想法在心裡翻騰了幾次。她掏出手絹擦著臉上的汗,暗暗咬牙責罵著自己,把心一橫,那種為真理鬥爭的烈性又壓倒了一切。她沉靜了一下,頭一揚,伸手止住人們的爭吵,目光炯炯地向大家望了一眼說:「我沒有理論,答覆不了胡文玉同志所提的問題,可是,現在也不是進行這種爭論的時候。我認為,如果我們不願意死,就要積極領導群眾進行鬥爭。那麼,發展武裝鬥爭,必須是一切鬥爭的中心。敵人決不會自願地在一個早晨都上吊死去的。我們不戰鬥,永遠不會有勝利的一天。不是我們在戰鬥中壯大起來,打敗敵人,就是我們被敵人消滅。在我們面前不會有別的前途。有的同志以為除了等著主力兵團來替咱們打敵人以外,就沒有辦法了。絕不是這樣。武裝是什麼?我認為首先就是起來抗日的群眾。只要人們起來,就會有武器。人們既然肯叫自己的兒子參加游擊隊,那就會拚命保護他們,支持他們,游擊隊就能存在,就能發展。所以我主張一切工作都應該為武裝鬥爭創造條件。如果大家都同意,我們可以用區委會的名義向縣委提出來。」
李鐵聽到這裡,正碰上自己的心坎,高興得眉飛色舞。
胡文玉卻不以為然地立起來說:「許鳳同志講的話已經是老生常談了。當然,你這話在一般情況下講,也許是正確的。但是,如果忘掉當前的具體條件,不懂得策略的靈活性,那無非是引著人們走向毀滅。這就是左傾冒險主義,也正是曹區長所反對的。」
曹福祥聽著,覺得胡文玉的意見不著邊際,早氣壞了,一聽這句話一伸菸袋止住胡文玉的話說:「等等,咱倆說的是兩碼事。」他沖許鳳看看,語重心長地說,「我贊成堅持武裝鬥爭。可是必須接受過去的教訓,不能蠻幹。十年前我們就干過這樣的傻事。在一次冒險攻打保衛團的暴動里,十幾個好同志都犧牲了。血的教訓我一輩子也忘不了。所以我說,要堅持武裝鬥爭,不過得慎重,懂不懂?得慎重!」張俊臣也早忍不住了,他把石夯一樣的大拳頭在桌上一按,用他那粗重沙啞的聲音說:「革命嘛,骨頭就得硬點,挨了打之後,不是噙著眼淚向敵人賠笑,是用加倍的力量還擊敵人!他用一百斤的榔頭打俺,俺就非用一千斤的大錘敲他的腦袋不可!沒有這個撐腰,別的都是廢話!」
曹福祥、張俊臣這樣一支持許鳳,會場的氣氛立刻變了,大家熱烈地議論起來。
趙青很謙虛地笑了一聲,看著大家問道:「我還沒聽說上級黨委有這樣的指示,怎麼,我們自己就討論起方針路線來啦?」
大家都你看我,我望你,說不清怎麼著好了。
許鳳兩三夜沒有合眼,又添上滿心惱火,頭漲得崩崩地疼。說來說去,也沒有能夠制訂出全面的具體計劃。無可奈何,只好先布置了整頓各村的抗日組織,挖秘密洞,燒毀良民證,管制各村維持會等幾項工作。會後,已經到半夜了,大家分頭出發。許鳳叫住李鐵在一旁說:「你去和胡文玉同志談談,叫他留下和我們在一起活動幾天。我們要認真幫助他解決思想問題。」
三 午夜歌聲
李鐵把胡文玉叫到廂房屋裡,要和他談談心。胡文玉坐立不安,非要走不可。不想參加了這次會,他跟許鳳和李鐵之間的距離一下拉長了。捏不到一塊了。李鐵固執地讓他坐下,懇切地望著他,他卻沉默地扭過臉看著一邊。
李鐵親切地說:「胡文玉同志,我希望我們倆能互相幫助。」
胡文玉淡淡地說:「啊,這個,當然啦。」
李鐵說:「我想你知道我很尊敬你,因此我不能不直率地給你提意見,我認為你思想上有不健康的東西。」
胡文玉好像被人觸著了痛處,機靈一下轉過臉來,有些惱火地看著李鐵說:「你說什麼,我的思想不健康?」他真想狠狠頂李鐵一下,可是終於說不出什麼來。
李鐵並不讓步,盯住胡文玉說:「是這樣,如果再發展下去是非常危險的,我希望你認真考慮一下。」
胡文玉反感地說:「我不奇怪你這種看法,要想毀掉一個人,必須在他身上製造出種種錯誤來。」
李鐵一下摸不清這話究竟從何說起,給怔住了。兩人沉默著,各自吸著煙想著心事。李鐵覺得自己太冒失了,不該一上來先批評他。無論如何應該和他搞好關係,這樣對相互關係、對工作都有好處。想罷笑著說:「得啦,以後咱們多談談,互相之間就了解啦。我找你談,主要是希望你能留下跟許鳳同志在一起。你應該幫助她,你也需要她的幫助,你們應該把觀點一致起來才好。」這一番話,完全出乎胡文玉的意料之外,倒引起了他內心的激烈鬥爭。胡文玉吸著煙,低頭沉思起來。忽然他抬起頭來眼睛一亮,說:「我何嘗不想這樣啊,但是……」
李鐵急忙地說:「別但是了,告訴你,是許鳳同志叫我來跟你談的,她希望你能跟她在一起工作。咱們是思想上的爭論嘛,誰也不會在意的。」
胡文玉聽了激動地立起來,握住了李鐵的手。
李鐵笑著使勁握了一下胡文玉的手說:「那好吧。等會兒咱們一起到高村去,你準備一下吧。」
李鐵回到屋裡,正要往許鳳住的裡間屋去,蕭金搖搖手,輕聲說:「許政委身上不舒服,你讓她休息一會兒吧。」李鐵就在外間屋坐在油燈旁邊看起文件來。
這時許鳳躺在炕上,心煩頭暈,感到渾身不舒服。決心什麼都不想,好好休息一會兒,可是禁不住許多問題又往腦子裡鑽。她奇怪為什麼胡文玉的思想和自己這麼不一致呢。又懊悔自己沒有把會開好,工作安排得不夠具體,事先對幹部的不團結估計不足。她拍拍自己的頭,自言自語地說:「糟糕!簡直氣死人!……」她抱著頭,扎在炕頭裡,昏昏沉沉地躺著。隱約地覺得像是有人進來看了一下,又走出去了。聽著李鐵和蕭金在外間屋說話。
李鐵說:「什麼事非要找政委?」
蕭金說:「高大娘來了好一會兒了,非要找政委不可。」
李鐵說:「我去和高大娘談談。」
許鳳在裡屋聽見了,忙跳下炕走出來說:「不,還是我去。」許鳳說了來到前院東屋裡,見高大娘正和李大娘坐著說話。一見許鳳進來,上去一把拉著,流起淚來。李大娘立刻躲了出去。許鳳明白是怎麼回事,忙拉大娘坐下勸解起來。高大娘用衣襟擦著眼淚把高鐵莊被抓去的事說了一遍,最後哭著說:「我只說找你們想法把他贖出來,誰知道他這麼沒出息。聽聯絡員回來說,他投降了敵人當了漢奸。你們要打死他就打死他吧。俺娘兒倆都是黨員,想不到落這麼個下場!」她說著既惱恨又心疼兒子,難過得不知怎麼是好。
許鳳又說又勸,好容易才算把大娘說得平靜下來。大娘又說:「鐵莊捎信來要把我接到韓莊去住,我沒有去。我也想開了,就當我沒有生過兒子,我也不跟他去丟人現眼!」
本來高鐵莊當偽軍軍官是許鳳派去的,現在也不好把內幕都說穿,只得說:「你去吧大娘,在那裡安排個地方,必要的時候,我們也好去隱蔽一下。這對我們有好處。你守著鐵莊,叫他做些抗日的工作,也管著他點,不做壞事,就沒有人跟他叫漢奸。」
大娘細想許鳳的話也有道理,自己去了,多少能起點好的作用,也就答應了。許鳳派村裡的人送她走了。幹部和隊員們四五個人一組,按照分散計劃先後出村走了。胡文玉也頭裡走了。李鐵、許鳳在屋裡一面拾掇著文件一面說話。許鳳說:
「我們就要添一個文化水平很高的區委宣傳部長了。」
李鐵一聽忙問道:「是誰呀?」
許鳳說:「江麗。這個女同志好極啦,看起來長得挺嬌嫩的,其實是個很堅強的人呢。她本姓何,家庭是個大地主,她爹當過大學教授。『七七』事變時,爹娘叫她嫁給一個國民黨的少將,一起南逃。她堅決反抗,黑夜獨自逃出來。流浪了好多天,才找到了呂司令的隊伍,參加了工作,改了姓和家庭斷絕了關係。因為她在北平念書的時候一直是學生運動的積極分子,立場很堅定,到了部隊上不久就參加了黨。大掃蕩前是文工團副指導員。」
李鐵高興地說:「這可好極了,叫她快點來吧。」許鳳說:「一會兒咱們就見到她了。」她說了沉思了一會兒,又和李鐵商量道,「為了統一幹部的認識,我打算把堅持武裝鬥爭的意見給縣委寫個報告,取得縣委的支持。」
李鐵說:「對,縣委如果不同意就向地委申訴。正確的意見總會得到上級黨的支持的。」許鳳沉思了一下說:「我真想去找周政委一次。對我們的意見,我想他是會支持的。」
李鐵嘆息地說:「聽說他病得很厲害了,我來的時候,他就躺著跟我談的話,現在是副書記潘林同志代理他的工作。」
許鳳心裡一驚,不由說了一聲:「潘林同志?!」
李鐵道:「是啊!這個人立場堅定,鐵面無情。他親哥哥當了叛徒。有一天黑夜,兩個人在家裡碰上了,潘林同志就當著他娘把他哥哥槍決了。那時候,河城區根本進不去幹部了。縣委就派他到河城區當書記,他糾正了那區過左的政策,建立了隱蔽堡壘戶,局面就給打開了。這同志工作起來簡直是不顧命的。有一次帶著病去開闢一個村的工作,這個村是敵占區,四周被水圍著,到了這兒,他病情加重,還堅持著工作。後來我得到情報,說敵人拂曉要包圍那村,我進去,才把他背出來。」
許鳳道:「我到縣裡開會聽過他幾次報告。大家都有點怕他,說他比周政委還厲害哩。」
李鐵沉思了一會兒又說:「對待幹部,他跟周政委可不一樣。提起周政委,我還給他當過通訊員哩。」
許鳳一笑道:「他那嚴肅勁,你不怕他嗎?」她說了歪著頭看著李鐵。
李鐵笑笑說:「不怕,他常常嚴厲地批評我,可我對他提意見也不客氣,習慣了反而越來越親。調我到手槍隊的時候,我真不願意離開他。把他交給別人照管,我真有點不放心哩。」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許鳳禁不住嘆息了一聲說:「看我們這區,同志間為什麼總這樣合不來,我真發愁。」
李鐵說:「是啊,這是個嚴重問題,給縣委寫信叫縣委來人幫助解決一下吧。」
許鳳說:「對!非解決不可!」
兩人默默地走出村來,只見大塊雲彩在天空向東飛馳著,乍一看仿佛是那月亮在穿過雲層向西飛奔。西風掠過樹林,沙沙作響。李鐵一路上機警地四面觀察著。許鳳走著心裡在想:胡文玉越來越叫人擔心,怎樣才能把他的思想改正過來呢?看看到了高村,許鳳把被風吹得披散下來的一縷短髮撩到耳後邊去,蹲下身子看看沒動靜,便和李鐵走進了村里。許鳳已經和蕭金、秀芬說好,到劉寒露家來住宿,就便再和江麗談談工作。她在前頭領著李鐵,走進一個胡同,叫開一家的大門進去,又穿過了幾個小院子,從牆角落裡、牛棚里、柴火棚子裡挖開的半人多高的小門洞裡鑽過。這樣的門要是不熟悉的人,半天也不一定能找到一個,因為開門的地方都是在黑咕隆咚的僻角落裡,還用秫秸、柴火、破板掩著。李鐵跟在後邊曲曲折折地走著,一會兒鑽到一個又深陡又寬大的四合磚房院子裡了。正當院兩棵古老的大槐樹,枝葉遮滿了院子。正房屋裡已經睡了,見西廂房還閃著燈光,進屋一看,一隻高腳油燈放在紅漆方桌上,照得滿屋通明,燈下端端正正放著一本打開了的《論持久戰》,靠牆的紅漆躺柜上,一個粗瓷筆架上插著一支線香,煙縷繚繞,發出一股香氣。真是潔淨幽雅,一看便知是江麗住的房子。房間裡卻不見人。這時聽到身後有人說話,一看是秀芬和寒露來了。許鳳問江麗在什麼地方,寒露正要說,秀芬忙止住她:「別說!叫鳳姐他們也看看稀罕去吧!江麗同志可真是有意思哩。」
許鳳、李鐵和幾個人說著話去看江麗他們。胡文玉這時正從外面急沖沖地走來,看見許鳳他們往外走,無心跟他們一道去玩,就說:「你們去轉一轉吧,我得去整理點材料。」說著又叫住許鳳,在一邊小聲說了一會兒話,就獨自往屋裡去了。許鳳他們曲曲折折走過「院院通」,從一個黑屋裡鑽過了一個小洞口。出了洞口,驟然明亮起來。屋裡點著燈,楊老九大伯笑眯眯地捋著鬍子,領著幾個笑容滿面的群眾正在那兒說話哩!許鳳忙問:「你們在幹什麼?」
老九大伯嘿嘿笑了兩聲,點著頭往裡讓他們。人們也都是笑嘻嘻的,許鳳也不由得笑了。在這萬分緊張的鬥爭生活中,能夠看到這麼多笑臉,使許鳳他們不由得精神一振。跟著寒露走了一段地道,這段地道比較高,可以站著行走。地道牆壁小龕里有油燈照路,坑道里乾乾淨淨,確是很講究哩。他們剛進到這段地道里,立刻就聽到一陣笑語聲。一拐彎,突然分外明亮起來,只見一盞帶燈傘的大玻璃燈掛在當頭,幾十個人圍著一個一尺多高一丈見方的小土台,坐在鋪著乾草的地上。台上站著一個別有風度的姑娘,拿著個小提琴。她那濃黑的頭髮梳起一個異樣的髮髻,白皙的瓜子臉上,有兩道又黑又細的彎眉。她那兩隻滴溜溜閃轉的黑眼珠流露出熱烈的感情。她滿面春風地朝許鳳點點頭,舉起她的小提琴,右手把弓弦一落,拉出了十分婉轉悠揚、圓潤悅耳的樂曲。旁邊四個姑娘跟著用二胡、板胡、月琴合奏著。人們聽得出了神,靜得連大氣也不出。樂曲停止了好一會兒,這才爆發了掌聲。江麗又叫四個姑娘伴奏著,演唱了幾支活潑愉快的歌曲:《賣餃子》《送郎參軍十杯茶》等等,使人一聽,心裡立刻充滿熱情和信心,接著,雄壯豪邁的《游擊隊之歌》,又使人好像重新進入了那英勇的鬥爭中。隨後,又演出了《打漁殺家》的片斷。江麗扮演的蕭恩是那麼剛強、豪邁,使人看了,難以忘懷。節目完了,江麗跳過來拉著許鳳的手。許鳳對她的工作非常滿意,連連地稱讚她,但是對她那種藝術家的裝束有些擔心,不停地打量著她。江麗明白她的意思,爽朗地笑了笑說:「這是演出時的裝束,我平常並不是這樣的。」
江麗走了,許鳳一時捨不得離開這個別開生面的地道。她看著楊大伯安閒自在地吸著菸袋,很喜歡他還有這麼一股青年幹勁兒,心裡非常高興,走過去和他閒聊起來。人們在這地下俱樂部盡情歡笑,一片喜氣洋洋。
這時,胡文玉獨自在屋裡坐煩了,倒背著手在屋裡踱著步子,胡亂地沉思著。心裡千頭萬緒理不清,斬不斷,突然,輕輕地哼著《八路軍進行曲》的聲音傳了進來。他一轉身,看到一個穿著淺藍舊褂褲、裊娜而瀟灑的姑娘一掀門帘走了進來。
「噢!胡文玉同志!」她那熱情的大眼睛閃閃發光,大方地向他伸過手來。
胡文玉見是江麗,趕緊過去握手,驚奇地望著她問:「你怎麼留下來了?」
「我因為病了沒走成。」
「日子過得怎麼樣?」
「非常好!你過得怎麼樣?」
胡文玉勉強笑了一下,說:「我沒有什麼。看樣子你挺高興嘛!」
江麗解開頭髮梳著,驚異地看著胡文玉反問道:「為什麼不高興?我從來沒有這麼高興過,我找到了我要找的東西。我的心像一顆種子,以前它是乾枯的,而現在我真正把它種在肥美的土壤里了。它在溫暖的陽光下,發了芽,長了葉,開了花。我感到它真的開了花。」她若有所悟地舒了一口氣,沉思地點點頭:「我才明白了什麼叫生活,什麼叫快樂,什麼叫庸俗和無聊,什麼叫偉大……」她忘形地神采煥發地說道。
胡文玉輕輕地嘆了口氣,這一下使江麗很覺詫異,不覺呆呆地審視著他。
胡文玉坐在炕邊上,用手指在炕桌上敲著,似羨慕又似嘲笑地說:「你還是個天真的大學生哩,稜角還沒有磨掉!」
江麗激動地叫起來:「不!一輩子也磨不掉。我的生命屬於黨。即使砍下我的頭,我的血也要噴出稜角,射出火花!……」
胡文玉臉紅了一下,不自然地微笑著,吸著菸斗,徐徐吐著煙縷。這時聽著院裡喊胡文玉說:「老胡同志,你堅壁的文件找出來了。你來看看吧!」胡文玉答應著出去了。
許鳳和楊大伯談了一會兒,這才和李鐵奔江麗屋裡走來。正走到屋門口就見江麗迎了上來,親熱地叫了聲「鳳姐」,拉住手說:「等你老是不回來。」
這時小曼、秀芬也來了,簇擁著把許鳳讓到炕上去。李鐵仔細看那江麗,和許鳳一般高,細溜溜身材,筆直漂亮的鼻子旁邊,有一些淡淡的雀斑,彎細的眉毛,一雙深灰色大眼睛,異常明亮,儘管化裝穿上了淺藍舊褂褲,梳上一個髮髻,也掩不住她那瀟灑文雅的姿態。又進來了一個稍矮的姑娘,李鐵猜想準是劉寒露,看樣不過二十一二歲,梳圓頭,留披髦,白圓臉,臉蛋紅的像抹著胭脂,厚墩墩的小紅嘴唇,黑黑的眼珠又大又亮,黑眉毛又粗又直,朴樸實實的,一點都不羞怯,真是個挺精幹的村婦會主任。江麗和寒露兩人和許鳳說笑著,大大方方地打量著李鐵。
「江姐,這就是你天天打聽的那個李鐵同志。」秀芬叫著江麗,給李鐵介紹了。又指著劉寒露對李鐵說:「這是村婦會主任劉寒露同志。」
寒露笑著朝李鐵點點頭,讓他坐下。江麗露出了笑容,從容地把手伸給李鐵說:「我是江麗,想不到真看見你啦。」
李鐵見江麗伸手給自己,就忙著去和她握手。李鐵那粗硬的手掌像一隻老虎鉗子,江麗那軟綿綿的手,經他一攥,不由痛得一縮。
許鳳爽朗地說:「江麗同志,過平漢路回軍區現在是去不了的,縣委已經決定叫你參加區委,咱們在一起工作啦!」
江麗說:「好吧,我早想要求你們給我點工作做了。不過交通線恢復了,我可就得走。」
許鳳笑說:「可以,我們不能耽誤你當名演員哪。」
人們都笑起來。這時聽到胡文玉在東廂房的咳嗽聲。他是為自己和許鳳的意見分歧在深思苦慮。
江麗望著李鐵說:「大掃蕩以前,我們曾經打算訪問你哩。」
李鐵打量著自己搖搖頭說:「笑話,訪問我幹什麼?」
江麗說:「你是著名的手槍隊隊長啊,我們聽說過關於你的好多故事哩。」
李鐵說:「好吧,這一回有的是機會,訪問吧。不過保險你會失望的,因為我不是傳說里的英雄。」李鐵雙手掂量著,搖搖頭。引得姑娘們都笑了。
江麗說:「你拒絕也不行啦,我一定要在你身上挖掘出材料來。」江麗說著引得人們更笑起來。
李鐵說:「哎,挖吧,我一定等著挨挖。可是,軍區宣傳隊有個同志,不知道你可認識吧?」
江麗問道:「是誰?」
李鐵說:「你看,搞音樂的嘛。什麼《滹沱河之歌》啦,《平原騎兵隊之歌》啦,都是他作的曲子。我在軍區受訓的時候,他教我們唱過歌,是陸平同志。」
江麗一聽,眼睛裡立刻冒出晶瑩的淚花,突然低下頭,拿出手絹擦起眼睛來,一面說:「他是我愛人,他犧牲了一年多了。」
她擦著眼淚。李鐵、許鳳、秀芬、寒露他們也沉痛地低下頭。
「江麗同志,別難過。」許鳳扶著她的肩膀安慰她。
李鐵心情沉重地把拳頭按在桌子上,難過地小聲自語著:
「他也犧牲啦!」
屋裡一陣悲痛的沉默。時間已是深夜。這時蕭金和村幹部取了聯繫回來,胳膊上搭著一條藍粗布被子,立在屋門口,寒露忙立起來說:「天不早了,咱們趕快歇了吧。」
她隨後把李鐵、蕭金安排到東廂房,和胡文玉睡在一起。回來又檢查了洞口,都躺下睡了。幾個姑娘擠在一條炕上,齊頭並肩地躺下,誰也睡不著覺,便嘀嘀咕咕地說起話來,東拉西扯,從家裡說到村里,從抗日說到個人問題。
寒露嘆了一口氣說:「鳳姐,幫我拿拿主意吧,我可怎麼辦哪!別人還說我好命,我可天天越過越膩味。眼看著你們都在外邊鬧革命,可我呢,還蹲在家裡。就在村里擔任點工作吧,還是免不了在家裡出來進去,吃飯,睡覺,一天圍著鍋台、磨台、窗戶台轉,沒完沒了真折磨死人。看你們灑灑脫脫,痛痛快快,敢作敢為,說東就東,說西就西,站在人前誰不尊敬。可我這樣像個什麼?」她說著唉了一聲。
許鳳說:「你又能幹又有文化,趙青為什麼不叫你出來參加革命工作呀?」
寒露說:「他呀,他根本就不想叫我出去。」
小曼急問道:「為什麼?」
寒露說:「猜不透,反正總有說詞,什麼爹娘啦,家業啦……」
秀芬哼了一聲說:「家業,稀罕什麼家業?不管有多少阻礙,參加革命反正是在自己!」
寒露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許鳳聽著心裡奇怪起來,趙青怎麼有這種思想。姑娘們漸漸地都睡著了。許鳳還在睜著眼睛深思著,前前後後幾十個問題一齊湧上心頭。怎麼著才能把工作領導好呢?她感到心裡空虛得摸不著底。怎麼也睡不著了,便悄悄地起來,下炕點上燈,從文件包里拿出一本書,用心地讀起來。一面讀著,許鳳嗯了一聲,心裡說:我們不應該這樣被動地應付敵人的清剿,敵人正是要迫使我們去走這條路。當我們只顧保存自己的時候,敵人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弄光我們的糧食,順利地建立起他們的統治。接著就會使我們和群眾處在飢餓的境地,使我們無法支持下去。「怎麼辦?」她沉思著,不覺說出聲來,「……對!我們要迫使敵人走另一條路,我們要指揮他們!」許鳳果斷地一揮手。
「指揮敵人?」江麗、秀芬同時抬起頭來,眨著眼睛看著許鳳,驚異地問。
許鳳一笑,說:「對!指揮敵人!叫敵人日夜奔跑,吃不飽肚子,睡不好覺。叫他們天天去為肚子發愁吧!還有,叫敵人日夜忙於修復他們的電線!小曼,去叫李鐵同志他們來!」
「好!」小曼輕聲答應了一聲,跳下炕跑出去,把李鐵他們叫來了。
燈光下,幾個人輕聲議論著,被一種新的思想鼓舞著,小聲笑著。
四 爭論
鬥爭一展開,形勢立刻起了很大變化。棗園據點的供給困難起來了。宮本和渡邊正在生氣,管給養的曹長又來報告:「報告!現在馬料只夠用一天,米麵也只夠吃兩天的了。」
渡邊氣惱地用日語向宮本喊叫起來:「打那些村長!叫他們把東西送來!!」
宮本冷冷地說:「都打過了。」
這些天,各村的聯絡員在區幹部的領導下,不但不給敵人送糧食,反而都異口同聲地向敵人報災、訴苦,要求減免。有的空手而來,說送來的糧食在半路上被游擊隊截去了。宮本把聯絡員們狠狠地打了又打,並且威脅道:「明天你們再沒有糧食送來,就統統殺頭!」兩天過去了,各村才送來一點兒,據點裡這麼多人,還不夠吃一天的哩!宮本、渡邊都氣壞了。怎麼辦呢?真的都殺了聯絡員嗎?不行。打嗎?可這些人好像都齊了心,專門等著挨打似的。
於是渡邊、宮本、張木康帶人親自出來搶糧了。一出來就先搶高村。敵偽軍包圍了村莊,聯絡員在村里大聲嚷著,叫各戶交糧食。把鑼都快敲破了,還是沒有人把糧食送來。渡邊、宮本、張木康親自挨戶去搜。到一家,聯絡員就把盛乾糧的籃子摘下來給他們看。只見籃子裡都是些棗糠、野菜、樹葉做的乾糧。一群老頭唉聲嘆氣地跟在後邊,不住聲地訴苦,還向張木康遞交了報告災情的呈文。渡邊氣得拔出刀來,把老頭們都趕跑了。敵人在高村就搜了一天,鬧得精疲力盡,總共才弄到了十幾車糧食。渡邊、宮本疲乏地回到據點。一檢查,糧食袋裡有多一半的土。渡邊氣惱地在屋裡轉了幾個圈,兇狠地喊著:
「老百姓統統是八路!統統的殺光!」他一面嚷著,一面猛地抓起話筒,給各據點打電話,讓各據點全部出動搶糧,搶到立刻都送到棗園來。可是電話怎麼也打不通。宮本、渡邊又氣又急,滿頭大汗,立刻派人去檢查。可是檢查員卻回來報告說:電杆、電線都沒毛病,不知為什麼,就是不通話。渡邊沒好氣地打了電話兵一頓,親自帶人出去檢查。可是除了發現電線杆上寫上了抗日標語以外,也沒有找出毛病在哪裡。
渡邊心裡真是說不出的苦,回到據點裡,光想發脾氣。
幾天以後,敵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找到了毛病。原來有幾個磁瓶上繞著的電線給弄斷了。通訊兵軍官十分高興地向渡邊報告了這個發現。傍晚時分,電話就通了。渡邊趕緊給各據點打電話。可是話還沒說完,又不通了。渡邊拍著桌子,向宮本吹鬍子瞪眼地發脾氣。宮本向張木康發脾氣。張木康向齊光第發脾氣。正在吵得一團糟的時候,特務隊長來報告:「通往城裡的公路上發現游擊隊活動,據情報人員說,是武小龍帶人又來破壞電線。」
渡邊立刻一揮手命令道:「派部隊快速出動追擊!」可是「追擊」了一天,什麼也沒追到。渡邊氣得光想殺人。宮本看看沒有別的辦法,只好親自出馬了。
這天,在昏黃的暮色中,宮本叫憲兵隊的叛徒帶路,領著化裝成游擊隊的特務武裝悄悄地出來活動了。宮本決心要消滅這伙游擊隊。
星光下,黑茫茫的平原上,籠罩著神秘緊張的氣氛。
在濃密寂靜的梨樹林裡,小杜提槍機警地走在前面。走著,走著,突然聽不見身後的腳步聲了。回頭一看,縣委副書記潘林蹲在梨樹下咳嗽起來。不用問,那是又吐血了。小杜知道他累病了,勸他養幾天再來開會,他哪裡肯聽。兩人一路上還直爭論。小杜走到潘林跟前,見他用土埋那血哩,便氣昂昂地說:「我早看見啦!」
「看見啦又怎樣?反正我也不瞞你。」潘林立起來扶著小杜說,「別生氣嘛!你給我保密,聽到沒有?」
小杜知道爭也無用。反正他就是那句話:「一工作,病就好啦。」小杜哼了一聲,撅起嘴頭前就走。進了高村張家頭,已是黃昏時分,只見一片荒涼沒膝的野草里,只剩下燒焦的殘牆斷壁。兩人難過地看了一眼,正要跨過公路,猛聽一聲喝叫,發現敵人從南面西面包圍上來。兩人疾速地向高村東頭便跑。敵人對他們開了槍,子彈從後邊嗖嗖地射來。他倆跳過一帶短牆,利用牆角、壁影,一邊跑一邊還擊敵人。小杜掩護潘林跳進了一個破院子,剛隨著縱上牆頭,被敵人一槍打中,摔下牆來。潘林返身去抱他,敵人的腳步聲也追近了。小杜爬起來急叫:「快走!我掩護你!」說了倚著牆頭便向敵人射擊。「快!我背你走!」潘林左手拉他,右手瞄著爬牆的敵人,一槍打翻下去。小杜不動。潘林嚴厲地說聲:「這是命令!」拉著小杜的胳膊就背。小杜服從了。潘林背著小杜跑進另一條大過道,正不知往哪裡走,猛抬頭見門口掛著維持會的牌子,潘林知道,根據地村的維持會,辦公的一般都有咱們的人,即使沒有咱們的人,料想他們為自己打算,也不敢出賣抗日幹部,就立刻闖進院去。一群戴白臂章的辦公人聽見槍響,正急得亂轉,見潘林背小杜進來,不禁為他們捏了一把汗。當中有受過訓的黨員,認得潘林,急得哎呀一聲,忙用手指指裡屋。潘林把小杜背進屋,急速地給小杜紮好傷口,藏好東西。辦公人又拿來兩個白臂章,給他倆戴上。潘林扶小杜坐在賬桌邊,把算盤放到他面前,自己坐在對面,攤開賬簿,對辦公人小聲說:「快去領他們追八路啊!」辦公人立刻醒悟過來。急跑出去。頓時村里鑼聲、喊聲大作。潘林給小杜擦擦臉上的汗,翻開賬簿,報了幾筆數目,叫小杜落在算盤上。這時,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越響越近。潘林一抬頭,就見一個頭包白毛巾、戴眼鏡的白臉男人,追打著聯絡員跑進屋來。聯絡員連連作揖,賠笑道歉:「對不起!宮本太君!不知道是您,聽說是八路,俺就打了您兩棍!」
「他媽的!我們是皇軍假裝的八路,你瞎了眼睛!」門口的特務們憤憤地吼叫著。
「俺分不清真假!反正見八路就打,這是宮本太君的命令!」聯絡員理直氣壯地反駁。宮本無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突然又變了臉,懷疑地盯著潘林和小杜。潘林悠然地吸口菸捲,點點頭繼續念賬:「送棗園白面五十斤,六十五斤……」小杜熟練地撥著算珠。這時外邊又嚷起來:「八路!快追呀!」隨著嚷聲,又響起槍來。宮本和特務們一下都竄出屋去了。潘林料想是李鐵來了。敵人一走,村幹部立刻把小杜藏到有洞口的堡壘戶家裡。小杜心裡對潘林是多麼敬愛和感激呀!他躺著拉著潘林的手,含著淚花,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潘林撫摩著他的頭說:「傻樣!不能那麼輕易犧牲,我們還有任務哩!好好養著吧,我走啦!」
許鳳他們正在院裡擔心地等著,見李鐵接了潘林來,都驚喜地圍上去問長問短。趙青立刻叫小鸞給潘林做飯吃。吃了飯,許鳳建議潘林休息一會兒,潘林不依,就只好開會了。
會議在東跨院的北屋裡開。屋內清潔整齊、寬寬綽綽,炕上放著一張紅漆方形炕桌。桌上放著一盞高腳油燈,另外在燈龕里、窗台上、迎門桌上共放了四盞燈。幹部們把記錄本放在燈光附近,聚精會神地聽著,充滿敬意地望著潘林那黑瘦精明的臉。他說出來的每一個字,大家都不肯放過,如獲珍寶地記錄著、思考著。潘林講的是當前的形勢和我們的任務。最近,潘林一直派人找地委和軍區黨委取得聯繫,可是一直沒有找到。同時,周明也病倒了。可是工作不能因此停止,所以潘林就召集縣委委員們開會,研究當前形勢和工作方針。當前全縣的情況是:縣區游擊隊幾乎全都垮了,幹部犧牲很多,敵人迅速地建立了嚴密的統治。根據這些情況,潘林認為根據地完全變質了,變成了敵占區。因此,在工作上必須改變方針,以執行革命的兩面政策為主,展開對敵鬥爭。這樣先穩住腳,積蓄力量,等時機成熟,再展開武裝鬥爭。經過反覆的討論,除了周明生病,王少華深入縣城做敵偽工作沒能參加這個會議之外,其他委員都被他說服了。因此縣委決定先按潘林的意見布置各區執行。等和地委取上聯繫之後,再根據地委指示修正。
潘林傳達了縣委的這一決定。最後著重地解釋說:「我認為冀中抗日根據地已經完全變質,成了敵占區。因此,鬥爭方式必須立刻改變。縣委已經把一批幹部變成小學教員隱蔽到各村去了。各區太紅的幹部也要利用合法身份隱蔽到村里去。武裝儘量縮小,區里只留幾個幹部堅持工作。今後以合法鬥爭為主要方式。」在結束他的報告時,潘林瞅了許鳳和李鐵一眼,嚴肅地說:「根據以上分析,許鳳和李鐵同志關於發展武裝鬥爭的建議,和縣委的決定不一致,應該立即糾正這種錯誤的觀點,以免使鬥爭受到不必要的損失。」
李鐵皺著眉頭,盯著潘林的臉,使勁吸了一口煙。許鳳凝視著燈光,堅毅地抿著嘴,見潘林講完了,立刻問道:「周政委上次跟我談的不是這樣的精神啊!」
潘林不容分說地一揮手說:「形勢是在變化的。形勢變了,我們的政策就應該變。同志,老皇曆可看不得啊!」
許鳳見局面已經這樣,看來爭論只會造成混亂,只好立起來說:「好吧,大家休息一下。」
人們離座走開,互相觀望著。胡文玉滿懷得意地微笑著在屋裡踱著方步,吐著煙縷。趙青用小白手絹擦著臉,擦著鼻子,跟所有的人招呼著,又去給潘林倒茶。潘林板著嚴肅的面孔,翻閱著本子。小鸞笑盈盈地提著開水壺進來放下,又扭著走出去。江麗挨著許鳳坐著,很替許鳳難過,一會兒看看許鳳,一會兒看看李鐵。許鳳一手托著腮,在本子上寫著什麼。
曹福祥嚴肅地瞅著許鳳,小聲說:「我支持你的方針,但是你的急躁作風必須檢討。」
「檢討什麼?」許鳳那黑亮的眼珠,看了他一下,立起來走了出去。李鐵隨後跟著她走到屋外,抬頭望望那淨得青藍的天空,那銀白燦爛的星群,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見許鳳獨自立在石榴花旁,也仰首望著天空,扶著一枝花枝在出神。李鐵湊過去說:「打算怎麼討論?」
許鳳沒有直接答覆,反盯著李鐵問道:「準備放棄你的意見嗎?」
李鐵說:「為什麼要放棄?我認為,只有堅持武裝鬥爭,我們才能勝利。這個意見,我要堅持到底!」
許鳳看到李鐵那無畏的神氣,心裡更加敬重他,便說:「好,這樣就好!」兩人說了便回屋裡去。
會議又開始了。
胡文玉一直低著頭在吸菸。他想:現在必須打消縣委對自己的不良印象,才有前途。必須堅決支持縣委的決定……見潘林讓他發言,就微笑著點點頭,深長地嘆口氣,顯出非常懊悔的樣子說:「我今天不打算講別的,我只想說,我過去做工作太主觀,太不實際,簡直可以說是盲目樂觀。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檢查自己的錯誤,我感到十分沉痛。今天聽了潘書記的講話,我才知道,我的錯誤是多麼嚴重。我想不到過去在這方面批評過我的許鳳同志,竟重複了這樣的錯誤。我想犯這種錯誤的人,除了想堅決打擊敵人之外,恐怕都有點個人英雄主義。如果為了顯示自己的英勇而不顧群眾的損失,這實在是可怕的。今天擺在眼前的事實,已經足夠使我們得到深刻教訓了。你們刺了敵人兩下,結果怎麼樣呢?敵人掃蕩的更瘋狂了,群眾受了更多的摧殘。你們威脅那些曾跟我們合作的紳士,這就把朋友趕到敵人那邊去了,這就破壞了統一戰線!」
李鐵想不到胡文玉會來這麼一棒,氣得七竅生煙,臉上的肌肉不住地抽搐。他正盯著胡文玉,只見曹福祥磕磕小菸袋,也赤紅漲臉地說:「我擁護縣委的決定。是啊,武裝鬥爭是重要。可也不能毛手毛腳,要沉住氣嘛!革命就這一點點本錢,要愛惜,不能拼光算數啊!」
趙青嗯了一聲說:「我覺得,黨員的天職就是服從上級。我們要從思想上真正服從縣委的指示!」
這時,江麗抬起頭來,眼睛閃著熱情的火花,環顧了大家一下,說道:「如果我說得有過火的地方,請同志們批評。我認為,我們要抗日,就要有革命家的氣魄。敵人越厲害,我們就越要敢於跟它斗,要主動地進攻。今天斗,明天斗,到處跟它斗。儘管它現在還是座萬丈冰山,但是在熊熊的燒天大火之下,總會冰消瓦解。」她說著,看見胡文玉只是咂嘴搖頭,於是歪著頭盯著胡文玉說:「別著急,我說的是實際問題。俗話說得好,『眾人拾柴火焰高』,大家起來鬥爭就有辦法。我們要愛護人們的鬥爭熱情。他們打擊了敵人,為什麼不應該愛護呢?不但應該愛護,而且非常值得歌頌!是的,因為鬥爭,有的群眾受了一些損失,於是有的同志就埋怨開了。對於這種事情,還是一個貧農老大伯說得好:共產黨八路軍都是拼著性命救國救民,咱這點犧牲算得了什麼!你看,他們都不動搖,而我們有些幹部卻動搖起來了。我們根本不需要動搖派來可憐我們!我認為,許鳳同志打得好!李鐵同志打得好!他們是英雄,是黨的好幹部,是堅決革命的群眾的代表。大家都應該這麼幹!」她越說越興奮,眉飛色舞,熱情洋溢,不自覺地揮動著雙手。
張俊臣原來沉默地吸著煙,這時也露出笑容,跟著說:「對!對!對!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是這樣!就是這樣!」
許鳳鎮靜地在本子上記著大家的發言。李鐵激動地吸著煙,眼睛瞟著許鳳,看她怎麼說。
屋內一陣難堪的沉寂。
潘林嚴肅地望著許鳳說:「我再一次提醒同志們,現在我們這裡已經變成敵占區,在敵占區就必須執行長期隱蔽,積蓄力量,待機行動的方針。這是黨中央早有指示的。」
許鳳抬起頭來,用手往後攏了一下披在前額的短髮,閃著堅定的眼光向大家望著說:「潘副書記說的是對的,應該在敵占區採取長期隱蔽的方針,不然就會把幹部都葬送進去。可是我以為這個方針不能籠統地用在我們這裡。毫無疑問,我們是必須採用靈活的合法鬥爭的手段,打入各種偽組織裡面進行鬥爭。但這些在我們這個區不能看作是主要的,因為我們這裡只不過是形式上變成了敵占區,而實際上和敵占區有本質上的不同。首先,我們這裡的群眾,都是有組織的,有覺悟的,有鬥爭經驗的群眾。他們都緊密地團結在黨的周圍,一心向著我們。而親日派和漢奸特務在我們這裡是非常孤立的。這是和敵占區根本不同的。其次,我們依靠群眾挖了地道,群眾還要大力支持我們挖更多更好的地道。有了這個就可以更大膽地向敵人進行武裝鬥爭。再其次,大家都看到了,我們恢復了小隊,人數雖少,但是有力地打擊了敵人,良民證普遍地被燒毀了,大部分村的偽政權並沒有被漢奸掌握起來,而是聽從我們的指揮。這些都證明敵人不可能在這樣老的根據地里建立它的統治。與以前不同的只是敵人的兵力增多了,安上了更多的據點,這是對我們不利的。可是要看到,這對敵人就更加不利。他們越分散,就越處在抗日群眾的包圍之中,而且不能不被迫地依靠我們的人。這是敵人的一種無法擺脫的致命的威脅。現在看來敵人是瘋狂厲害到頂點了,辦法用盡了,可是並沒有能夠征服我們。從此,他們就要走下坡路了。總之一句話,我相信敵人越逼得緊,群眾就越覺悟、越齊心,越向著我們。在這種時候,只有我們敢於跟敵人一刀一槍地干,才能鼓舞群眾都跟著起來戰鬥,去爭取勝利。不然的話……」
潘林嚴肅地哼了一聲說:「還是談談你們區實際的嚴重情況吧!」
許鳳看了潘林一眼說:「現在我們區情況確實嚴重,全區就有一半的村已經進不去了。除了敵人掃蕩之外,還發現有特務搞起來的秘密土匪武裝在夜間活動,一個村支部書記被暗殺了,四個村出了搶案。但是,不管怎麼樣,瓦解敵偽軍的工作有了開展,我們已經開始掌握了極為重要的情報。」
趙青聽到這裡,渾身一顫,變了臉色,忙用小手絹擦臉,眼珠像流星一閃,觀察著許鳳。
許鳳繼續說:「群眾情緒高漲起來了,偽組織和地主們不敢那樣欺負農民了,好多村合理負擔和優待抗屬的工作也秘密地恢復了。這是什麼在起作用呢?」許鳳的眼光掃過每個人的臉,堅決地說:「不成問題!這是槍桿子打出來的,也只有槍桿子才能保持基本群眾的優勢。發動群眾挖地道,就為武裝鬥爭創造了條件,這都是正確的。由此看來,縣委的指示是不符合我們這個區的實際情況的。因此對我們的批評也是不正確的。」
潘林嚴厲地望了許鳳一眼,他正要反駁許鳳,李鐵這時立起來,向潘林一點頭說:「我先說幾句。我們打了敵人一下,有人就喊我們刺激了敵人,這怎麼辦呢?擺在我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一條就是投降。」
大家聽了激靈一下,都吃驚地瞅著他。他也望著大家說:「有人願意嗎?我肯定地說,就是有人願意,群眾也不願意,因為他們不想當亡國奴。所以我們是不能走這條路的!那麼怎麼辦呢?我們只好給敵人更大的刺激!我說,潘林同志要錯了,就應當收回你的指示,這才是我們黨的實事求是的態度。」
「你說什麼?」潘林嚴厲地盯著李鐵問。
李鐵斬釘截鐵地說:「我說,你下的指示要錯了,就應該收回去!」
潘林氣得一瞪眼,正要發言,秀芬在炕下叉著腰衝著潘林點點頭說:「等一等!」
「什麼?」潘林忍著氣問她。
秀芬說:「我有個疑問:什麼是統一戰線?我們團結的是不當漢奸的地主。至於有些地主跟敵人勾結起來,殺害農民,難道我們黨可以不打擊他們,反而脫離群眾跟他們去統一嗎!」秀芬盯住胡文玉。胡文玉抬起手,張張嘴要反駁她,李鐵抬手攔住他說:「不用說,你那套思想只能對敵人有利!」
胡文玉聲色俱厲地說:「你胡說!我就是反對你們個人英雄,反對你們醉心於武裝鬥爭!」
李鐵也嚴峻地板起面孔說:「好,那你就說服日本鬼子回國吧。如果辦不到,又反對打,這簡直是主張投降!」李鐵憤怒地豎眉瞪眼地叉著腰。
「同志!你這是什麼態度!」潘林生了氣,伸手指著李鐵。
「李鐵同志!」許鳳提高聲音叫了一聲。
屋內寂靜起來。
潘林咳嗽一聲堅決地說:「區委會必須保證執行縣委的決議。下級服從上級,這是黨的紀律。」
許鳳見會議越開越僵,忙一擺手立起來說:「好吧!我們不再討論了,按縣委的指示進行工作。我們的意見嘛,要保留。」許鳳嚴肅地宣布。
大家不歡而散。潘林向許鳳一擺手說:「許鳳同志,我們來個別談談。」
「好吧!」許鳳點點頭,沉思地收拾著文件。她也激動得臉上變了顏色。
「要談談嗎?這裡太雜了,另找個地方去。」趙青微笑地領著潘林走出來。
小鸞、小美端了兩大盆熱湯麵進來,殷勤地勸大家吃。
五 純潔的靈魂
潘林跟著趙青走到正院北房西間屋,只見窗明几淨,炕上白氈花毯,十分講究。炕桌上已經擺了香氣撲鼻的四碗雞絲餛飩,一碟咸雞蛋,一碟泡杏仁,一瓶酒。潘林看了一眼,不愉快地板著面孔。對於這樣的陳設和招待,他覺得有點格格不入。趙青微笑著說:「這是我的屋子,潘書記先吃點東西,一會兒就睡在這兒好啦。」
潘林見許鳳沒有來,又著急又生氣,冷冰冰地板著臉立起身來說:「我不吃,還要跟許鳳同志談話去。」說了冷冷地走了出去。趙青沖潘林的背影嘲笑地一撇嘴,用鼻子哼了一聲,眼珠一轉,追上潘林說:「潘書記,我去找許鳳同志,在這東間屋談話還清靜點。」
不多時,潘林和許鳳走進東間屋來,對面坐下,兩個人都板著面孔,好久沒言語。
趙青從北屋裡出來,李鐵在院裡叫住他說:「給我找個清靜地方,我要給地委寫個報告。」
「好,其實我的意見,不過是……」趙青一面向李鐵解釋著,領他走到小鸞的屋子裡來。屋裡還點著燈,趙青打掃一下炕桌,說:「你來了,咱們區小隊就好了。我早就盼著跟我在一起工作。好,你先寫。」趙青說完退了出去。
李鐵心情沉重地坐下,一抬頭見牆上貼著一張半裸體的美人春睡圖,厭惡地搖搖頭。又看見炕上是花被子,花枕頭,滿屋紅漆櫥櫃,迎門桌上穿衣鏡,明光嶄亮,桌上擺著香粉、香皂,地下牆邊上放著一雙繡花女鞋,李鐵越發感到彆扭。不知怎的,趙青的影子又在腦子裡活動起來。他不能確定對趙青的看法。趙青是地主家庭出身,可是,他的工作還是積極的。不是有不少好同志的家庭是地主富農嗎?他出神地想了一會兒,忙把思路拉回來,拿出紙埋頭寫起來。寫了一會兒,賭氣撕了,焦躁地拍著頭說:「嘿!連個報告也寫不好,廢物!」
他放下筆,立起來吸著煙。正看著燈光凝神想著,聽見外屋有人輕輕咳嗽一聲。一掀門帘,小鸞走進來。她換了一件短袖紫花方格褂,墨青單褲,梳著一根短辮子,前額整齊的披髦,白圓臉透著粉盈盈的紅色,大大方方地微笑著,將一個條盤放在桌子上,明眸一閃說道:「李鐵同志,給你做了兩碗餛飩。別客氣,吃了吧。你不是還要工作嗎?」
「噢!噢!」李鐵漫不經心地答應著,端起碗來就吃。狼吞虎咽,一剎那,兩碗餛飩吃了進去。放下碗,拿起筆來又寫。一面心不在焉地對小鸞點點頭說:「麻煩你了!」
小鸞湊近他說:「別客氣,到俺家啦,我這村級幹部總得盡一份心哪。」說著伸手去李鐵的肩膀上輕輕一捏,李鐵機靈地一躲,反感地望著她,臉上的肌肉一動。
小鸞連連送過幾個多情的眼波說:「呀!你這衣裳也該洗啦,脫下來我給你洗洗。」她的眼睛毫不避忌地瞟著李鐵。
李鐵看在眼裡,惱在心裡,急忙說:「對不起!請你回去休息吧,我要工作一會兒。」李鐵立起來往外讓她。
小鸞滿面緋紅,故作穩重地挨近他說:「不,李鐵同志,我有個要緊事要跟你說一下。」
一股香皂味撲面而來,李鐵連著噴了兩下鼻子,往後躲著說道:「什麼問題,明天再說吧。」
小鸞一本正經地說:「我要出去工作。我希望能跟你在一起工作。」
李鐵說:「這個,以後跟許政委談談。你去歇了吧!」李鐵伸手讓小鸞出去。
小鸞又湊近了一步說:「不,李鐵同志,你答應我。我實在不願在村里了。」小鸞說著一下貼在李鐵身上,緊緊摟住他。李鐵急忙推開她,往外就走。她拚命地拉住他,顫抖地小聲說:「好哥哥!沒有人知道!」
李鐵又羞又惱,切齒地說:「難道你自己不知道嗎?真不知羞恥!」李鐵氣惱地搡開她,往外就走。
小鸞突然兩手抱著肚子,咬著牙連聲叫:「疼死啦!疼死我啦……」在李鐵身邊倒下去。
李鐵一時慌了手腳,一下抱起她,連聲問道:「怎麼啦?怎麼啦……」他剛要喊人,只聽小鸞尖聲尖氣地叫了一聲,哭起來了。正在這時,趙青領著潘林、許鳳走了進來。趙青伸手打了小鸞一個耳光。小鸞捂著臉哭著跑出去了。
幾個人面對李鐵看著,都啞口無言。潘林氣得指著李鐵的臉說:「李鐵同志,你在幹什麼?!」
李鐵著急地說:「潘林同志,不要誤會!」
潘林說:「哼!誤會,我不是瞎子。我要提到縣委會討論你的問題。」
許鳳難過地莫名其妙地望著李鐵。趙青搖搖頭唉了一聲。李鐵有口難分,張口結舌,臉紅筋脹,氣沖沖地抓起文件,往外就走。
這時院子裡幹部們都嘰嘰喳喳地小聲耳語著。許鳳心裡懷疑,要問問李鐵究竟是怎麼回事。剛追上李鐵,就見胡文玉從北屋裡出來,走過來狠狠地用鼻子沖李鐵哼了一聲,走過去了。許鳳和李鐵走到月亮門邊,就聽牆外邊曹福祥跟蕭金說:「真想不到,李鐵會是這麼個人!」
聽著蕭金氣呼呼地說:「打死我也不相信,他絕對不是那樣人!」
遠處近處響起了一片雞啼聲,李鐵煩躁地叫道:「蕭金,我們出發!」
許鳳見這樣,也只好留待以後再談,留下一個隊員跟著保衛潘林。便隔著窗戶向潘林說了一聲,帶著秀芬、小曼、江麗跟李鐵一起向外走去,張俊臣也跟了出來。
屋外天色正黑,十分寂靜。趙青見李鐵他們一行人默默無語地走出大門去,別的幹部們也都趁黑夜分散走了,便上了大門回到屋裡。見潘林正煩悶地吸著菸斗坐在椅子上。小鸞在旁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小聲哭訴著,說李鐵攔住她,抱住她,非要強姦她不可。潘林聽著氣得擰著眉頭。小鸞擦了眼淚,一本正經地向潘林懇求地說:「潘林同志,千萬別再提這回事了,傳說出去同志們還怎麼見面啊。這事也怨我不該和他談我的心事。」
「什麼心事?」潘林一怔。
「還不是老問題。」趙青似乎生氣地對潘林說,「這一二年了,她就不安心在村里工作,見了同志們,就要求脫離生產參加工作。她怎麼夠條件!」
小鸞氣呼呼地爭辯起來:「我怎麼不夠條件?我也是村幹部哩,即使區里不缺人,我刻刻蠟紙什麼的總是行的。大前年,軍區宣傳隊在咱家住的時候,我就幫他們刻過,他們還說刻得挺好呢。我要求潘書記給我解決這個問題。環境再艱苦我也不怕,我要革命到底!……」
「好吧,這件事以後再說。」潘林點點頭吸起菸斗來。
小鸞見趙青用下巴頦往外一指,意思是叫她走,便起身出去了。
趙青叫小鸞走了,在旁邊坐下唉了一聲說:「我相信李鐵同志是個好同志,真想不到會出這樣事。人家還說他……算啦,不說啦!」
「說嘛!」潘林不滿地盯了趙青一眼。
趙青搖搖手說:「連我自己都不相信,說它幹什麼。」
潘林說:「不用你負責,說吧!」
趙青小聲說:「人家說李鐵同志不像以前了,生活腐化起來,據說搞著四五個女人。」
潘林聽了立起來,仰首沉思了片刻,又回頭望望趙青,坐下掏出筆記本子和鋼筆,說:「來,你詳細談談。」說著氣得手直顫抖。
六 陷阱
李鐵回到張村,一夜沒睡,直到快吃午飯,他還在坐著生氣哩。不多時,秀芬、小曼、張俊臣、江麗、蕭金、武小龍、郎小玉都集到屋子裡來了。同志們都相信他不會幹出那種事情,心裡非常難過,都以為如果不和李鐵好好談談,恐怕他在這區干不下去了。他性情剛直,說不定要氣出病來。大家懷著為他抱屈的心情進屋望著他。朱大江這時也扶著雙拐走了來,依著牆坐在炕上,盯住李鐵粗聲粗氣地說:「說說!是怎麼回事?」
李鐵把經過的實情說了一遍。許鳳進來坐在燈前,凝視著李鐵沉思著。
朱大江忍不住往地上一頓他的木拐說:「我早就知道小鸞是個騷狐狸,誰叫你不一腳踢爛她個臭肉!」
秀芬氣得叉著腰說:「一個人不能隨便叫人家去討論,應該找縣委去!」
李鐵說:「叫他們討論吧!我問心無愧,什麼我也不怕!」
這時,大娘端進了熱餅子,李鐵拿起一個來,大口咬著就吃。秀芬還是怒氣不息,對李鐵說:「你是不敢去還是怎麼的?」
李鐵說:「難道叫我放棄對敵人鬥爭去糾纏沒影的事情嗎!我不去。有多大風叫他們刮吧。自己站得正,是刮不倒的!傍黑我就帶小隊出發!」
朱大江說:「對!對!就這樣,為人不做虧心事,就不怕半夜鬼叫門!」還要往下說,許鳳叫人扶他出去休息了。
大家見李鐵這樣也就不再多說,各自走了出去,準備工作去了。許鳳也放了心。等大家走了,就跟李鐵商量了一會活動地區和任務。李鐵堅持說:「我要事先對你說清楚,我憑著自己的黨性去進行鬥爭。不管誰說什麼,我要到最困難的地區去,和敵人做鬥爭,叫膽小鬼們看看!」
許鳳說:「縣委的指示要堅決執行。目前游擊隊的任務是分散配合開闢工作,先不要集中活動。」
李鐵同意了。兩個人立刻召集了隊員,分成三組,由趙青帶著劉遠等一組十一個人跟許鳳去活動。朱大江自己能動了,堅決不要隊員再侍候他了,叫葛三、蔡二來也跟這一組去。身體弱的、有病的和新編入小隊的十二個初愈的傷員編為一組,配合曹福祥、張俊臣到西、南兩個小區的幾個村,負責挖地道。李鐵選拔了機警靈活的隊員武小龍、陳東風等七個人帶上蕭金,決定到最困難的敵占區活動。布置完了,趁屋裡沒有別人,許鳳靜了一會兒,才望著李鐵問道:「李鐵同志,你說的小鸞那些表現都是確實的嗎?」
「你不相信我?!」李鐵冒了火,又壓下去說,「我以我的黨籍做保證,我從來沒有對黨說過半句瞎話。」
許鳳點點頭又說:「我希望你珍惜自己的品質……」
李鐵聽著許鳳規勸自己的話,壓下去的火又冒起來了,一想到她竟不信任自己,再也忍不住,嚓一聲把駁殼槍往槍套里一裝,二目圓睜,勃然大怒地沖許鳳看了一眼,大踏步跨出門去,帶上隊員竟自走了。
許鳳見他這樣,氣的變貌失色,往外追了幾步又站下,一下坐在一個小板凳上,兩手抱著頭呼出了一口長氣。
傍晚,棗園據點兼任憲兵隊長齊光第焦躁地走回自己裡屋,喪氣地把褂子脫下一扔。水仙花撒嬌地接過去,喲了一聲問道:「怎麼啦,這麼喪氣?」
自從王金慶受傷住院以後,水仙花不甘寂寞,乾脆和齊光第同居了。王金慶因為要借重齊光第的權勢,知道鬧起來有害無益,乾脆順水推舟,把水仙花當人情送給了齊光第。王金慶出院以後就升了官,給派到郭店據點當警備隊第三大隊大隊長去了。
齊光第不言語,只吸著菸捲苦惱地想著。他剛才被渡邊、宮本叫去大罵了一頓,限他五天之內要找到游擊隊住宿地點的確實情報。這真是個沒法應付的苦差使。李鐵帶領隊員,這些天在敵占區秘密地找各村的偽村長談話,要他們立刻恢復優待抗屬和合理負擔,停止對地主富農有利的按畝攤派的辦法。照辦的可以既往不咎。偽村長和地主們都怕李鐵厲害,知道稍有欺騙被群眾報告了就吃不消,只得兩面討好,瞞著敵人秘密地執行了。李鐵趁機在各村找了一些有覺悟的貧農、中農打進偽村公所和偽自衛團,監視漢奸的活動。又組織了秘密的抗聯。群眾得到領導和支持,鬥爭情緒暗暗高漲起來了。這些村都有漢奸坐探。情報很快送到棗園據點裡,敵偽軍立刻在這一帶日夜活動起來。這些村里還沒有挖好地洞,李鐵他們只得夜夜靈活轉移地點,神出鬼沒地進行活動。敵人日夜地搜捕他們,剛捕到個影子,一捉又沒有了。棗園、韓莊、郭店等五個據點被李鐵他們突擊得矇頭轉向,接連發生事故。三個最壞的偽鄉公所被解散了。二十多個偽軍和特務人員被捉住,經過突擊教育又放了回去。三個偽軍中隊長,都接到了指名警告、教育的信件。罪大惡極的漢奸一中隊長褚歪嘴,接到信以後還不服帖,反而把李鐵他們大罵了一通。他想反正李鐵聽不見,罵罵也不要緊,不料幾天之後,在瓦窯集上遭到了李鐵他們的化裝襲擊,和一個鬼子一起喪了命。偽軍里甚至傳說,李鐵在棗園據點街上飯館裡,好幾次吃了飯大搖大擺地走了。齊光第想盡了辦法,到現在也沒有找到李鐵的下落。他把手下最能幹的特務都派了出去,可還是沒有指望。他想著,煩惱地把菸頭摔在當屋,仰在炕上。水仙花見齊光第發愁,哼了一聲說:「還不跟我說哪,我早知道啦,你們也有見識短的時候。」
齊光第冷冷地說:「你個娘們家還能有什麼主意嗎?」
水仙花一撇嘴說:「不是誇口,手到擒來!」
齊光第高興起來,說:「那你說說看!」
水仙花比畫著說:「你追他,一輩子也追不上。你要像釣魚那樣,引他來上鉤。不信你在孫屯鄉公所天天派幾個弟兄去鬧,老百姓就會把他們叫去。那時候,只要你們把部隊藏在附近,叫村裡的坐探……」
「對!對!」齊光第不等她說完,一拍手跳起來,跑了出去。
果然,連著幾個白天,漢奸們整天去孫屯鄉公所折騰,打人,要錢。可是還不見李鐵他們來管,於是夜間也去鬧了。幾天後的一個晚上,李鐵帶著人疾速地向孫屯偽鄉公所走來。鄉公所坐落在孫屯大街路北一個深陡的院子裡。這是個四合磚房,逃亡地主的閒院。三間北屋閃著燈光,李鐵他們進去一看,三間屋扒通了,放了兩張八仙桌,幾條板凳,四個漢奸正在向幾個辦公人發橫,叼著菸捲,罵罵咧咧的。
李鐵大喝一聲,用槍逼上了他們。漢奸們舉起手來,隊員們過去搜了身上,竟沒有槍支。李鐵剛要帶走對他們進行教育,忽聽外邊有一種可疑的聲響。要是一般人也許以為這不過是樹上的老鴰隨便飛動哩。李鐵憑經驗可明白這裡邊一定有鬼,立刻喝叫四個漢奸和偽辦公人不許動,帶了隊員們閃身跳出屋子。剛跑到街上向北拐進一個胡同,就聽見槍聲四起,敵偽軍從村四周衝進來了。李鐵掩在牆角邊一看,一群敵人已經衝到房子跟前。李鐵小聲對蕭金他們說:「手榴彈預備好!」李鐵端槍瞄準敵人掃射過去,幾個手榴彈同時向敵人拋去,爆炸聲像炮彈般轟響。趁著爆炸的硝煙瀰漫,李鐵帶領隊員跳下土坡,向莊稼地里跑去。敵人在後邊緊追過來。槍彈從他們身邊吱吱穿過,直打得莊稼葉噗啦噗啦地響。他們跑過唐河舊道,槍彈啾啾地擊濺起泥水,敵人呼喊著緊追不放。他們一口氣衝上陡峭的高坡,趁夜色昏黑,不管棘針蒺藜一下滾了下去,穿過莊稼地小路,翻過大溝,終於把敵人甩掉了。槍聲漸漸稀疏下來。他們個個累得汗流浹背,滾得污泥滿身。李鐵是受過幾次傷的人,累得咳嗽著,趕緊帶領隊員們,向青紗帳深處走去。
他們剛在高粱地里坐下喘息著,忽又聽見東北方向高粱地里嘩啦嘩啦地響,好像有人偷偷地走來了。武小龍、陳東風兩個人輕輕地向那邊搜索去了。這時候,正是月黑天,什麼也看不大清。只見高粱地深處小路上走來了一個瘦長的人影,他倆持槍蹲下等著。漸漸地可以看出這人穿著破爛的衣裳,拄著一根木棍,小心翼翼地走著。突然,他像發覺了什麼,轉身就往回走。武小龍一拉陳東風,兩人分頭追上去。跑了不遠,那人就被武小龍、陳東風挾著走了回來,帶到李鐵面前。李鐵就問那人是幹什麼的。一句話剛出口,那人歡喜地叫道:「是李鐵同志吧!」
李鐵也聽出來了,這是縣大隊隊副蕭之明。忙去扶住他坐下叫道:「我的老蕭同志!」李鐵向不相識的隊員介紹了,都為剛才的誤會笑起來。武小龍說:「蕭大隊副,要是不說話,別說我不認得你,就你自己照照鏡子也不認得自己了。」
李鐵立刻把自己穿的外面一層新粗布褲褂脫下來,不容分說就給蕭之明穿上,自己只穿一身帶補丁的舊衣裳。這時,天空布滿了濃雲,頗有雨意。他們趕緊商量一下,穿過莊稼地小路走了幾里地,來到一個墳地里,揀一棵濃密的大杜樹底下坐了休息。隊員們去地里撿了幾抱鋤下來的干茅草來鋪在地上坐著,覺得舒服多了。突然,颳起了冷颼颼的東北風,接著下起毛毛雨來。細雨灑在樹葉、莊稼葉上,發出引人睏倦的沙沙聲。陣陣涼風把雨星刮到人們臉上,使人冷得直起雞皮疙瘩。大家背靠背擠坐在一起,抵抗著寒冷。夜深了,雨下得更緊了,只聽陣陣風雨聲,隊員都睡著了。李鐵挨著蕭之明坐著,覺得他直動彈,還沒有睡著,便輕輕問他道:「你是怎麼被敵人俘虜去的?」
蕭之明唉了一聲說:「那天拂曉王村戰鬥,我帶著一個排衝進了王村,立刻就被敵人圍在一個院子裡。敵人從四面往裡沖,我們犧牲的還剩五個人,子彈打光了,就都被敵人俘虜了。」
李鐵又問他:「以後呢?」
蕭之明沉默了一下說:「我們被送到滄州車站裝上了悶罐子車,送到唐山煤礦上挖煤。以後,我們組織了一百多個人跑了出來,被打死了十幾個,被抓回去幾十個。我蹲在滿是泥水的葦塘里藏了一天,敵人沒搜出來,夜裡才跑了。一路上經過敵占區哪敢進村,只在漫地里吃些野菜,白天曬個死,晚上冷個死。經過那些水地,才知道蚊子是那麼厲害,成千上萬的大蚊子,把我包圍起來,咬的人光想發瘋。我不住地揮舞樹枝,打滾,爬起來跑,直到太陽出來才算擺脫了它們。於是我發瘧子,關節疼,肚子疼,第一次感到了孤獨是個什麼滋味。當時我簡直支持不下去了,實在想死。只要一死,那無休止的痛苦立刻就可以解脫了。自殺的念頭有好幾次引誘著我,可是我一想起英勇犧牲的同志,一想起毛主席,一想起延安,就立刻感到這樣想是軟弱可恥。我就什麼都能忍耐了。我改成白天躺著睡覺,晚上走路。每夜咬著牙熬幾十里路,兩個多月才到了這裡。只要見到了同志們,我就什麼都不怕了。」
李鐵說:「你真受夠了苦,明天派人送你找周明同志去,好好休養一下,咱們又一起幹上啦!」
風雨越吹越冷,他們的脊背就靠得越緊。
七 仇恨
送蕭之明走後,李鐵他們便待在野地里,叫武小龍一個人出去找熟人弄些吃的來。前半晌武小龍回來說,在孔村村外碰上了在孔村住娘家的杜二嫂,她答應給送些東西來吃。看看已近正午,還不見來,隊員們都餓急了。李鐵身體數次受傷,經過多次摧殘,又比別人操心,熬磨得更為痛苦。又加這飢餓的滋味實在難受,只覺陣陣心慌意亂,眼前發黑,肚內好像一個空曠無底的大窟窿在旋轉,腿腳酸軟得拉不動,頭也眩暈疼痛。每個人就跟患了什麼大病一樣,面色焦黃,眼都睜不開。蕭金、武小龍在樹下跟隊員們開著玩笑,搞起精神會餐來。各自數說著好吃的東西,互相爭論著,好像比賽似的看誰說的饞人。不料越說越餓得厲害。最後忍不住了,只好跑到莊稼地里去,不管野菜、野草、玉米秸,不管甜的、苦的、澀的,塞到嘴裡大嚼一氣。正嚼著引頸望著杜二嫂,只見遠處高粱地邊上走來了一個婦女,提著一個籃子好像是挑菜的樣子,立在那裡不住東張西望的。武小龍看了看說:「是二嫂來了!」說著趕緊去接。
武小龍領杜二嫂來了,把筐籃放在地上。幾個人早餓慌了,顧不得說什麼客氣話,蹲在樹下邊,掀開筐籃,一群人圍了,伸手捧著粘不到一起的帶糠的大麥子餅和谷面菜糰子,急急地吞吃起來。
杜二嫂看他們吃著,嘆口氣說:「老李,嫂子真對不起你們。本想借點白面給你們烙點餅,可是為了保守秘密就沒有去借。你們就將就著吃點吧!等挖好了洞住到家去,再想法給你們做好的吃。」
李鐵吃著,忙笑道:「二嫂,可好吃呢!」
隊員們張開飢餓的嘴,就像吃肉包子一般,風捲殘雲,一會兒就吃得剩了一點點了。李鐵先停下不吃了。隊員們也跟著停下來,互相讓著誰也不肯吃,都說飽了,其實誰也沒有飽。李鐵吃得最少,心裡明白,忙分給每個隊員一把,隊員們用手接過去看看,一下都塞到嘴裡去了。大家輪流端著罐子,咕咚咕咚一剎那就把水喝光了。二嫂拾掇起籃子、罐子,趕快走了。
天已正午,烈日灼熱,烤得人難受。他們走到一個長滿柏樹的墳地里。武小龍又去放遊動哨偵察情況了。陳東風等幾個隊員抱著槍靠在柏樹上睡得鼾聲大作。蕭金在樹蔭下抱著膝蓋,焦愁地望著李鐵的臉。李鐵躺在樹蔭下草地上,臉色又黑又黃,顴骨突出,兩腮下陷,十分疲憊難看。再看看別的同志,也是又黑又瘦,頭髮蓬蓬。李鐵躺在地上想著最近發生的一切,偶然睜一下眼睛,眼球血紅,還沒有看清什麼,就又昏昏迷迷地合上眼,不時咂咂乾裂了的嘴唇。
蕭金守在他旁邊,急得皺著眉,暗想:看來他真是病了,這怎麼辦?
螞蟻爬到李鐵臉上,蕭金給他捏下去,搖搖頭出了一口氣。李鐵昏昏沉沉地躺著,恍恍惚惚像是在村里又被敵人包圍了。他帶領手槍隊衝出村來,迎面碰上四五個敵人。他舉槍向敵人射擊,可是槍怎麼也打不響。看看敵人的四五支槍向自己射過來,嘎的一聲,一顆子彈從自己頭上穿過去了。
「沖啊!沖啊!」李鐵揮舞著胳膊。
蕭金搖醒他,他睜睜眼,沒有動,似睡非睡地又聽到一些譏笑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來:「哈,瞧!自高自大的人總是獨出心裁!」「為了個人出風頭,……你敢反對黨的決定!」「你這樣的人,要提交縣委討論你的問題!」
潘林那憤怒的黑瘦臉,又在厭惡地望著自己。他猛地坐起來,使勁睜開眼睛,腦子還轟隆轟隆地響著,太陽穴一紮一紮地疼。
大樹把陰影拋到遠遠的谷地里去了。夕陽用它那漸漸溫和下來的光芒,撫摸著李鐵那疲乏的身軀。病痛、飢餓、冤屈,種種苦惱折磨著他。他陷入了沉思,從幼年到現在的遭遇,一幕一幕映現出來:母親伏在死了的父親身上痛哭。自己拉著棗枝,跟母親在冰天雪地里走著去討飯,財主的大狗追著咬,撕爛了褲子,腿上流出血來。母親含著眼淚在河邊送自己上船去當學徒。風雪裡自己在垃圾堆邊睡著了,老闆的皮靴踢在身上。潘林和小鸞又出現在眼前了。李鐵不願想下去了,咬牙猛地一擺頭,看見蕭金給他卷了一支菸捲遞過來,就接過來和陳東風對火吸著。
武小龍走回來湊在他身邊說:「李鐵同志,你的身體這樣,咱們回去吧!」
蕭金也望著他說:「回去吧!不然你身體非毀了不可。」
李鐵身體縮做一團。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喪失了力氣。難道自己竟是這麼脆弱嗎?他搖搖頭,使勁立起來。說實在的,他心裡早就想回去了,是他對人民對黨的責任感,使他不能這樣做。他望望隊員們,斷然地說道:「不!絕對不能回去!」
「堅持吧!」蕭金心裡說著。他非常了解李鐵,知道他不堅持到山窮水盡,是不肯回頭的。
在一片凌亂的槍聲中,桃莊升起了一片火焰。火焰越燒越猛,只見村莊上空,濃煙滾滾。
李鐵向隊員們看了看,一揮手道:「走!到桃莊去!」
他們提著槍,疾速地向火光奔去。
到了村頭一看,桃莊沒有一間屋子不在冒著火苗。到處響著轟隆隆的房頂倒塌的聲音。人呢?怎麼不見人來救火?在火光照耀下,他們發現了一個屍體,鮮血還在往一個凹坑裡流著,火光照著那鮮血。李鐵看著,心裡像刀割一般熱辣辣地疼。當他們拔步又往街心走的時候,都不由得鼻子酸楚起來,復仇的怒火燒得他們連氣都快透不過來了。屍體!又是屍體!男的、女的、孩子的……萬惡的王金慶為了大量掠奪糧食,竟然殺害了這麼多的人。這個村莊的人民是從來沒有向敵人屈服過的。這英雄的村莊被踐踏得遍體鱗傷,躺在血泊里被火燃燒著。
尖厲的叫聲突破恐怖的寂靜,這是女孩子悽慘的哭號:「娘!娘啊!……哎呀!娘啊!」
這哭聲刺破了長空,使星星顫抖,月牙垂淚。這哭聲像電波般顫動著向四面八方傳開,使人聽了毛髮豎立、心胸欲裂。這哭聲里充滿了仇恨和哀痛,時而像在控訴,時而像在呼喚人們去報仇。
這哭聲是從煙塵瀰漫的廢墟上傳出來的。李鐵他們奔過去,只見一個六七歲的女孩子跪在一堵斷壁下,在她面前的血地上,躺著孩子的母親。這屍體被刺刀穿得血肉模糊。女孩子伏下身子摟著母親的頭,聲嘶力竭地痛哭著。在斷壁外面的一株棗樹上,在用刀削尖了的一枝樹杈上,掛著一個男孩的屍體。這是一個不到兩歲的男孩子。尖樹杈穿透了他的肚子,他的兩隻小手耷拉著,頭垂了下來。血染紅了棗樹,又流到地上。周圍的房屋都倒塌了。木樑垂下來還在吐著火舌。
有的窗戶還在噴吐著火焰。
李鐵急忙跑過去把女孩抱起來,女孩抽抽搭搭地哭著。李鐵給女孩擦了一把眼淚,用臉偎著她的小臉,眼裡含著淚水,閃著怒火,抬頭向周圍望著。蕭金他們憤怒地提著手槍,咬牙切齒地咒罵著。一個隊員想從棗樹上往下弄那男孩的屍體,李鐵喝道:「別動!就那樣,叫人們都看看吧!」
這個隊員忍不住蹲下捂著臉哭起來。李鐵一把拉起他來,向隊員們叫道:「同志們!哭什麼!走!要不報這個仇,咱們還有什麼臉活著!」
「一定要報仇!」隊員們一起吼叫起來。
李鐵找到了幾個活下來的人,把孩子交給他們,叫他們好好撫養。他立刻寫了信派隊員向許鳳匯報,一面派武小龍去偵察郭店據點王金慶活動的情況。為了保密,李鐵帶隊員到別的村吃了頓飯,就悄悄地轉移到野外一個墳地來。李鐵和隊員們坐在墳圈裡邊的草地上,誰也睡不著,睜著眼睛靜靜地思索著,等待著。約有半夜了,給許鳳送信的隊員帶著胡文玉來了。李鐵默默地和他握了手,拉著他一塊兒坐在一堆乾草上。透過樹葉,看著那青幽幽的天空,李鐵不想說話。血、火、屍體、孩子,又在眼前晃動起來。他心裡像埋著一萬斤黃色炸藥,悶得要死。一個螞蚱跳在李鐵的手臂上,李鐵一下就把它捏了個稀爛。
胡文玉說話了:「潘書記和許鳳同志一起談了兩天工作,臨走時對你很不放心。所以許鳳同志和潘書記叫我來找你談談。」
「什麼事?」李鐵吸著煙,心裡不耐煩,但忍著不發作。他隱約猜到是什麼事了,但仍抱著希望,這樣探問一句。
「為了使武裝鬥爭和革命的兩面政策、瓦解敵偽軍的工作能夠很好結合起來,潘林同志交代了,等他開會回來,好好研究一下,訂出一個統一的行動計劃再打。」接著,又講了很長很長的一番道理。李鐵竭力耐住性子聽著,卻怎麼也聽不進去。
李鐵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明白啦。哎!聽說你又要回縣委去工作了?」
「是的。縣委宣傳部現在沒有人了!」
李鐵聽著胡文玉的快活語調,不由抬頭看了看他那因得意微笑而露出的白牙。
「希望你常到咱們這區來。」
「恐怕少來不了。」
「你和許鳳同志還是好好談談。」李鐵爽直地說,「同志之間難免有分歧,只要談清楚,也就沒有什麼了。我是希望你們能把關係搞好!」
胡文玉嘆口氣道:「是啊!我得到了不少教訓。所以我勸你也小心點,不然對自己的前途是不利的。」
李鐵聽了,忍不住又泛起了厭惡,使勁用鼻子噴了一股子悶氣出來。
說完了話,李鐵就叫隊員送胡文玉走了。
直等到朝霞紅過,太陽爬上樹梢,武小龍才氣喘吁吁地跑回來。從據點內線那裡了解到,王金慶今天上午要帶著他的一個特務中隊到棗園去。聽說因為這次搶糧有功,已經給他頒發獎金獎狀。這一次整個特務中隊的人都有獎賞。桃莊慘案就是這個中隊和鬼子們一起乾的。這個中隊全是一色的日式裝備,共有九挺輕機槍,打起仗來非常兇悍,都是死心塌地的漢奸。
李鐵聽了這個情況,決定打一下伏擊。蕭金在旁邊小聲說:「潘林同志不是叫研究以後再打嗎?」李鐵一揮手說:「算了吧!機會不能錯過,打了再說!」
李鐵就把隊員召集起來,進行動員:
「同志們!如果讓王金慶這個劊子手在我們面前平安無事地過去,我們還有臉見桃莊的父老嗎?同志們,你們說打不打?」
「打,堅決打!」隊員們激動地小聲叫起來。
李鐵命令:「準備行動!不打死王金慶不回去!」
李鐵立刻作了戰鬥部署,又派武小龍帶人出去偵察。看看天快近午,陽光灼熱,更加無半點風絲,蒸得人兩鬢汗流。莊稼地里,一片煩人的蟈蟈叫聲。李鐵坐在地里一棵小柳樹下,焦躁地望著。蕭金在旁邊,踮起腳尖,瞭望著說:「這時候還不來,恐怕沒有希望了。」
李鐵剛想說什麼,一抬頭只見武小龍、陳東風持著槍押著一個戴洋草帽、穿灰綢衫的白胖男人走來。那男人走到跟前,脫下帽子,來了一個九十度的鞠躬,連聲說:「隊長,隊長,我不是混官事的。我是正經買賣人,桃莊是我老家。我,我是回家看望老娘。請隊長收下,收下這點錢,放我走吧!真的!我是……」白胖男人說著不敢直起身子來,只往上翻著眼珠朝李鐵臉上看。突然,他一下直起腰來叫道:「你是鐵柱子表弟吧?」
李鐵也忙過去扶住他說:「你是金聲哥,為什麼這時候回來呀?」說著一擺手叫武小龍、陳東風他們走了。
白胖男人急速地把鈔票掖起來,伸出肥白滾圓的手指,輕輕地彈著衣袖上李鐵扶過的地方,胖得似乎有點腫的嘴唇噗噗地吹著上邊的土。好容易弄完了,這才亮相一般伸伸膀臂,拿出煙盒來,自己先叼上一支香菸吸著,隨手把煙盒遞給李鐵,好像立刻尊嚴起來的長輩似的嘿嘿地笑著:
「來,表弟,嘗嘗咱這煙!嗯,吸一支!」
李鐵的眼光像錐子似的刺了他一下,一擺手拒絕了。白胖男人洋洋自得地吸著煙,看著李鐵穿一身破衣裳,挽著褲管的腿上沾著泥土,頭上毛髮蓬蓬,臉上掛著一道道泥汗,搖了搖頭說:「唉,表弟,我說得對不對可別在意。人家跟你在一起學徒的師兄弟,可都抖起來了。人家金祥當了經理,娶了兩房姨太太。可你呢,看你鬧得,嘿!」說著湊近李鐵耳邊小聲說,「你要有心回天津,我帶你去,省得幹這玩意兒,叫人家追得沒處落腳。」
李鐵冷笑一聲問道:「表哥幹什麼事哪?」
金聲笑得噹噹地說:「小意思,當副經理,在順發號,知道吧?你要在外邊混到現在,也錯不了。還記得咱們小時候嗎?那時候你多聰明啊!」
李鐵也回憶起了小時候一起玩的金聲哥。冬天一起在河裡滑冰,夏天一起在河裡游泳,他是那麼單純可愛,喜歡一起打抱不平。那年麥收時節,財主袁家三少爺打著洋傘,挎著手槍,穿著雪白的綢衫,辱罵鞭打著拾麥穗的姑娘們,自己向金聲哥遞個眼色,兩人一前一後,一下把三少爺抱住滾到滹沱河裡去了。可是眼前的金聲,變成了這麼個傢伙。剛要說話,武小龍、陳東風他們幾個人呼哧呼哧地跑回來,面帶驚喜地說:「隊長,這一回郭店的特務隊真來啦!」
李鐵立刻精神抖擻地立起來問道:「多少人?」
「六十多個!」
李鐵拔出駁殼槍,雙眉一豎,命令:「干!蕭金你帶上三個人迂迴到敵人後邊,我和小武子幾個在前邊截擊。聽我們打槍,你們就從後邊打擊敵人。一定要猛打猛衝,別讓敵人還手!」
「是!」蕭金帶著三個隊員,鑽進莊稼地跑了。「我怎麼辦,表弟?」白胖子一聽要打仗,嚇得發著抖,彎著腰問。
「你躲在這兒別動!」李鐵說了,帶著武小龍他們,提著槍穿著玉米地疾速地向公路邊躍進。白胖子嚇得撅著屁股趴在一個長滿青草的土坑裡,一動也不敢動。
一隊敵人順著公路,大搖大擺地走來。頭前是鐵桿漢奸王金慶,騎著一匹大白馬,洋洋自得地走著,一面走,一面回頭和後面棗紅馬上的漢奸說著什麼。李鐵掩在一棵樹後,瞄得准準的。槍聲一響,王金慶的馬給打倒了,王金慶摔在地上,正要拔槍爬起來抵抗,劉滿倉一個箭步跳上去,壓在他身上,抓住了他的胳膊往後一擰,一面用膝蓋抵著他的脊樑,一隻手揪著他的頭髮,使勁把他的臉往地上磕,磕一下,罵一聲:「狗漢奸,你再跑!你再跑!」王金慶一面「啊呀」亂叫,一面拚命掙扎,可是越掙扎,劉滿倉磕得越凶,一會兒就磕昏過去了。
王金慶一落馬,漢奸隊伍就亂了。李鐵把駁殼槍一揮,帶隊員沖了上去。李鐵手疾眼快,兩支槍前後左右,指著的死,點著的亡,在飛嘯的彈雨中,橫衝直撞,打得敵人矇頭轉向。李鐵一看,隊員們都在拚命廝殺。他明白,由於吃不飽,多數隊員體力不濟,如果稍一耽擱,敵人一組織起來,自己就有被消滅的危險。一扭頭看見一個敵人正在土坡上架著機槍,李鐵跑過去狠狠一腳踢在敵人臉上,敵人哎喲一聲滾倒下去。李鐵把機槍一端,大吼一聲,向敵人猛掃過去。隊員們趁著這股勢,都跳起來向敵人衝擊。敵人被打得落花流水,完全潰亂了。在部分敵人驚慌地抱頭鼠竄,向郭店方向跑去。隊員們從四面端著槍把剩下的敵人包圍在公路上了。李鐵看見隊員們身上的血,就仿佛又看見了那哭娘的孩子、屍體、燒著的火……就是這些劊子手們把孩子穿在樹上的!他氣得眼睛冒火,心裡就像地雷爆炸了,一股怒火再也壓抑不住,一勾機槍向那些野獸掃射過去。正打得帶勁,蕭金急忙跑過來一把拉住,叫道:「快撤!聽著是棗園敵人增援上來了!」
李鐵立刻把隊員集合起來。一檢查,幸好沒有重傷號。李鐵立刻叫隊員們扛了新繳獲的一挺機槍,每個人背了兩支步槍,披上子彈帶,餘下的槍摘下槍栓,叫俘虜背了,押著王金慶和另外四個俘虜,迅速往下撤。
李鐵帶著隊伍,穿過高粱地小路跑著。
李鐵這時力氣用盡,只覺兩腿有千斤重,只是由一顆頑強的決心,支持著雙腿向前邁動著,心裡光怕又遇上敵人。這時,聽著後邊槍聲響起來,一定是棗園的敵人追上來了。
八 奇怪的沉默
胡文玉從李鐵那兒回來,陷入了痛苦的內心矛盾里。聽到潘林說準備請示地委,調他到縣委機關去做領導工作,又見許鳳對自己那麼熱情,主動找自己研究工作,他就好像在悶人的黑夜看到了明燈,一系列的幻想跟著出現了。這些日子,自己的工作的確有成績,踏踏實實的整頓了幾個村的工作。許鳳和縣委都很滿意。只要那個問題不被縣委發覺,一定會當縣委宣傳部長,甚至提拔為副書記,因為自己的確比別人能幹,而且周明的身體,看來沒有恢復健康的希望了。這樣,自己必然會受到重用。和許鳳的愛情,經過波折,也會日益鞏固。甚至結婚也是有把握的。因為,經過自己的觀察,許鳳和李鐵的關係只是同志關係,李鐵向許鳳求愛是沒影的事。在這一點上,李鐵的為人是值得欽佩的。而許鳳對自己也一如既往,沒有決裂之意。他又幾次向許鳳沉痛地檢討了自己對她的誤會和嫉妒心情。許鳳雖批評了他,但對他更為關心,他覺著兩人的關係還是親切的。他這樣越往好處想,就越害怕趙青和小鸞。怕他們揭他的底。如果一揭露,那就什麼都完了。他們會不會揭露呢?如果自己堅決拋棄小鸞,引起趙青的不滿,那被揭露是完全可能的。怎麼辦呢?真恨不得趙青和小鸞死了才痛快。起碼得先把趙青弄走,最好調到路西去……他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趙青來了,說要和他一起去匯報工作。胡文玉心裡有鬼,不願和他在一塊,可是他找上門來了,又沒辦法擺脫,只好裝做十分熱情的樣子,揀些瑣碎的事談起來。趙青卻不理會他這一套,單刀直入地跟他說:「誰叫你自己去惹小鸞,現在她非要和你結婚不可,否則,她就要去找許鳳同志。你看怎麼辦吧!」他嘆了口氣,又責備道,「你真是自作自受,太不謹慎了。」
「我希望你能幫助我,也只有你才能幫助我。」胡文玉帶著哀求的聲調,「我不說你也明白。」
「可是,我只能盡我的力量做。為了一個同志的前途和幸福嘛!我可以慢慢說服小鸞,叫她另找對象。你能不能和許鳳恢復過去的關係,那就得看你自己的了。你用不著擔心。我是恨不得讓你當了縣委書記才好。我永遠不會對別人講你的什麼話。」說完又嘆了口氣,拍了拍胡文玉的肩膀,就走了。
胡文玉這才鬆了一口氣,連夜找到小鸞,千方百計,總算把小鸞穩住了。特別使胡文玉高興的是,小鸞竟被他說服,放棄了和他結婚的要求。不過她提出兩個條件,要胡文玉秘密地繼續保持他們之間的關係;並且設法調她到縣政府去工作,胡文玉也只好答應下來。
經過他添枝添葉地在潘林面前誇獎小鸞如何進步,又趕上縣委決定出版黨內小報,急需刻寫員,把縣政府搞刻寫的一個黨員調了去,於是調小鸞到縣政府去刻蠟紙的事被批准了。胡文玉迫不及待地去通知了小鸞。小鸞自是萬分高興。
這天胡文玉回到許鳳那裡,已近黃昏時分。他心裡七上八下地想著心事,暗暗對自己滿意起來,到底是有辦法,什麼複雜的情況都對付得了。他一邊想著,走進許鳳住的院子。只見郎小玉正坐在長滿紅棗的棗樹底下看書哩。一見他進來,便笑容滿面地立起來,伸臂打了個舒展,隨後做著舞蹈的姿勢,嘴裡小聲哼著舞曲。看他那樣子簡直樂壞了。
「你幹嗎那麼樂?」胡文玉眉毛一揚,拉著他的手問。
郎小玉奇怪地反問道:「我為什麼不樂?」
「小玉,你這些日子不想我?」
「想啊!怎麼不想!」
「跟我到縣委工作好不好?你還給我當通訊員,咱倆一塊到處走走。」胡文玉說著也高興起來。
「行啊!跟許政委、李隊長說說吧!哎!你還接著教我學文化吧!」
「那當然啦,非叫你達到高中程度不可!」
郎小玉樂得一跳,摘了幾個又大又紅的棗子遞給胡文玉。
胡文玉問道:「你天天這麼高興,盡想些什麼?」
「想什麼?」他好像沒有聽懂。
胡文玉又問道:「你想過學好文化,對個人前途會有什麼影響嗎?」
郎小玉搖搖頭:「沒有!」
「你想談戀愛了沒有?」
「沒有!」
「你想將來當什麼幹部了沒有?」
「沒有!」
胡文玉笑著彈了郎小玉的腦門一下說:「空殼,什麼也不想!」
郎小玉也笑了:「不想!誰有工夫想那個!」
「那你哪來的那麼多快樂呀,嗯?」胡文玉懷疑起來,這個十六歲的小青年跟了自己一年多,竟沒有發現他是這麼個人。哼!機靈鬼!他一定在騙人。
郎小玉望著天空,兩手一揮,興高采烈地說:「為什麼不樂呀?咱們勝利了,將來,我可以走遍天下,不論到哪兒,都不用害怕,不用發愁。到處都是拖拉機,水電站,很大很新的工廠。你可以任意唱歌、學習、勞動……有這樣的一天,幹嗎不樂呀!」他笑著,跳著,打著拍子。掛在身後的駁殼槍拍得他的屁股啪啪地直響。
「好像江麗同志給你們上過課吧?」胡文玉聽出來這完全是江麗那一套。
「是啊!」郎小玉高興地說,「她講得可真好極了!」
「唉!真是孩子氣!」胡文玉搖搖頭向屋裡走去。
許鳳正在屋裡和秀芬、小曼研究幾個村的婦女工作,見胡文玉進來,秀芬、小曼相視一笑。小曼用手指彈了一下秀芬的胳膊肘說:「走!院裡換換空氣去!」說著跳下炕來,咚咚地跑出去了。
院裡立刻發出了秀芬、小曼和郎小玉輕輕的笑聲。
許鳳讓胡文玉坐下,說道:「你也快走了,給我提提意見吧!」
胡文玉出了口氣說:「我是來請你給我提意見的。我想用不著我說什麼了,事實證明你比我強得多,如果說過去我給了你一些幫助,那麼今天你也應該幫助我呀!」
許鳳說道:「咱們倆還用說這些廢話嗎?我看還是敞開心談談吧!」
胡文玉說:「是啊,我早就想跟你談談了。我想用不著我說你也明白,我這顆心一直是永遠愛著你的。可是現在不知道你怎麼樣。我總是想問問你,可是又怕問你。我一心等待著你能答覆我……」
許鳳哼了一聲說:「本來我已對你說過,不要談這個問題,可是既然你還要談,那就談談吧。」
胡文玉聽著,臉上泛起了紅暈,差一點心要跳出嗓子眼來了。竭力抑制著內心的激動說:「我希望你答應,我們最近就結婚。」
許鳳嚴肅地說:「談不到!絕對不能考慮!」
氣氛尷尬起來,寂靜中,胡文玉臉色由紅變白。
許鳳坦然地接著說:「並且,在抗日勝利之前,你不必再和我談什麼愛情問題。」
胡文玉驚愕地問:「為什麼?」
許鳳斷然說:「很簡單,應當考驗考驗。」
胡文玉激動起來:「我們之間的愛情是事實,難道你要無情地破壞它嗎?」
許鳳沉靜地說:「我承認我們過去的感情,但是,破壞它的是你,不是我,你對黨,對我個人慷慨地發過多少誓言?有什麼價值?你的行為證明你口是心非。你看著我的眼睛!你答覆,你忠實於你的誓言嗎?」
胡文玉心虧氣短,竭力鎮靜,但他不敢和許鳳那光明磊落、正氣逼人的炯炯目光相遇。
許鳳越說越激動:「是的,我曾經對你抱了很大希望,希望你成為一個真正的馬列主義者,真正的革命戰士,希望你擺脫你的資產階級家庭的影響,真正成為工農階級的兒子,希望你樹立起為革命犧牲一切的決心,成為獻身於革命的英雄,你有一點進步我就高興。但是我一次又一次的期待,變成了一次又一次的灰心。你的剝削階級立場是多麼難改呀!」
胡文玉不敢正面答覆,只是懇求說:「我求你不要說出決絕的話,你看我的實際行動好吧?我一定叫黨和你滿意。」
許鳳長出一口氣說:「但願如此,讓我們看事實吧!」
這是一幢三間沒人住的閒屋子,用兩根帶著老皮的榆木頂著大梁,房頂露著被煙燻黑了的葦箔,牆角布滿了蜘蛛網,網絲上掛滿了灰塵,從房頂上垂下來。牆壁熏得黑糊糊的,有些泥片剝落了。當屋亂放著十幾捆葦子,屋角上堆著一堆麥秸。小油燈放在靠牆的一堆土坯上,窗戶沒有糊紙,用破麻袋片掛起來擋著。屋裡霉氣味混合著菸草味,靜悄悄地,九個人散坐在葦子捆上,有的吸著煙,有的乾脆躺在葦捆上,閉著眼假睡。劉遠提了駁殼槍站在屋門口,不時向屋裡的人們掃一眼。屋裡的人們等煩了,嘟囔起來:「許政委還不來呀?」
「嘿!轉移了三個村啦,會還沒有開,真是!」
「在咱們蔡村開會不是一樣嗎,為什麼單到高村來呢?」
蔡村的治安員蔡雲山哼了一聲,立起來湊到油燈火上去吸菸。他那生著一圈大鬍子的扁臉,一臉橫肉,兩道粗眉連成一條線,睜著一隻獨眼,向劉遠望望,就往外走。
「別走哇!政委就來啦。」
「我到外邊去一下就回來嘛!」
「不行,就開會啦!」
「開會,她不是還沒來麼!」蔡雲山發火了。
劉遠堅決地說:「不行!」那精明銳利的目光掃了蔡雲山一下。
「指導員,這是怎麼回事?」蔡雲山被劉遠那銳利的眼光弄得手足失措了,望著斜倚著麥秸捆出神的趙青。
「我不管,這是許政委的命令。」趙青說著乾脆閉上了眼睛。
正說著,許鳳、秀芬、小曼從東面牆頭梯子上走下來,進了屋子。許鳳披著夾襖,一身淡藍色衣裳,臉色平靜。秀芬敞著寬大的對襟褂,裡邊穿件緊身花條布褂,束著皮帶,提著二把駁殼槍,健壯的身體,一舉一動渾身是勁。小曼提著手槍,咕嘟著小嘴,向人們瞅了一眼。秀芬在左、小曼在右,緊緊跟在許鳳身後坐下,手不離槍,眼睛盯著每個人的動靜。
「請同志們來,主要是想調查一下暗殺蔡九芳同志的案子。希望大家提供一些破案的線索,請大家談談吧。」許鳳說了嚴肅地望著人們。
屋裡空氣沉悶,緊張,誰也不說話。趙青安靜地吸著煙,望著空中,吐著煙縷。蔡村的幾個村幹部都呆呆的像木雕泥塑的羅漢,坐著一動也不動。
「同志們說吧!」許鳳又催了一句。
回答仍是沉寂,誰也不說話。
許鳳為什麼要開這個會呢?原來經過反一貫道、槍斃了一貫道頭子魏道恆之後,鬥爭並沒有能夠輕鬆一些,他們還是常常被敵人跟蹤包圍。他們一到哪個村,跟著敵人就去了。在團城差一點叫敵人抓去。以後她就常常已經住好,又悄悄起來溜走。有時候剛出村二三里地,敵人就進了她住的院子。後來她險些又挨上一次伏擊,虧得那天帶了幾個隊員沒走老路,才算沒遇險。這樣天天光顧著躲避敵人的追捕了,哪裡還能工作。許鳳簡直苦惱極了。這顯然是有內奸和敵人勾結。不除掉內奸這塊病,早晚有一天要全部被敵人搞死。可是要想除掉這塊病,哪有那麼容易!不光新案子一時調查不出來,就連老案子蔡村支部書記蔡九芳被暗殺的事,至今也調查不出個頭緒來。但在這困難的日子裡,趙青卻活動得很順利,他帶著一組隊員打了一個小伏擊,繳獲了兩支槍。零星地捉放了十幾個偽軍警和偽組織人員。又通過關係從棗園據點拉出來了五個偽軍,帶槍投了小隊。他活動的非常大膽,甚至挨著棗園據點的小帥莊,也敢帶隊去住兩天。敵人也包圍過他們兩次,可都是湊巧趙青剛帶隊出了村,敵人才趕到。有些隊員都驚奇他的機智。班長劉遠心裡可逐漸疑慮起來,找個機會和許鳳談了一下。許鳳本來就覺得趙青的工作雖然有成績,但是有些地方實在難以理解,不能不令人起疑。聽劉遠談了些情況,更警惕起來。一天傍晚,許鳳正在一個堡壘戶家裡為反特鬥爭苦思焦慮,房東領著個擔油挑子的人進了院。許鳳奇怪地望著這個一身油垢、兩腮鬍鬚的油販子,不知來幹什麼。呵,那賣油人竟奔自己屋裡來了!許鳳趕緊下炕,那人已經進來,不等問話,就從鞋幫里取出一封信來。許鳳接過來,一看番號,是縣委敵工部長王少華的信。看了信,才知這人是政工隊隊副劉彬,派來擔任區治安員的。許鳳高興極了。劉彬傳達了王部長的指示,介紹了一些破案的線索。許鳳分析了全部情況,決定叫劉彬去進行秘密調查,自己去正面觀察一下蔡雲山等可疑分子的表現。所以今天她決定召集蔡村的幹部開會,叫趙青參加,搜集一下人們的反映,也對證一下自己了解的材料。夜間,許鳳突然派人把蔡村的幹部們叫出來,轉到梁村、劉莊,又轉到高村,這才開起會來。幹部們都沉默地吸著煙,看著許鳳,沒有一個人發言。許鳳向每個人看了一下問道:「同志們,蔡九芳同志是怎麼被暗殺的呀?」
還是沒有人言語。趙青眯起眼睛吸著菸捲,暗中盯著每個人的臉色。屋裡一陣奇怪的沉默。蔡雲山見許鳳盯住他,實在躲不過去了,便說:「政委,我這治安員沒有盡到責任。可是誰也沒有見到,調查也沒法調查,叫我也說不清。」
再問別人,也都搖搖頭說不知道。
許鳳心想:兇手可能就在這裡邊,所以人們不敢說話。許多人都低著頭,獨有趙青、蔡雲山眼珠子骨碌骨碌直在別人臉上打轉。許鳳又進一步問道:「大家估計一下可能是誰呀,提些線索也好調查嘛。」
別人還是不做聲,蔡雲山卻唉了一聲說:「政委,我看這事不能估計,破案要有真憑實據才行。」
許鳳就勢問趙青道:「你說呢?」
趙青連忙說:「他說得對,這個不好瞎估計。我看只能調查以後再說。」
許鳳心裡明白了大半,立起來說:「好吧,散會吧!」
人們往外走著,許鳳決心再試探一下,便叫住趙青和蔡雲山說:「今天叫劉遠帶隊員轉移到別的村,咱們都到蔡村去宿吧。」
蔡雲山連忙接住說:「好,好極啦,咱們一起走吧。不過我們村目標可挺大的呀,敵人說不清什麼時候就來。」
趙青連忙說:「不要緊,只要封鎖得嚴,據點外邊的鄰村我們也敢去住,咱們一起走吧。」
許鳳說:「你們都在這兒先等一等,我去辦一點事回來一起走。」
人們連聲答應著坐下來。許鳳走了出去,她約定了今天晚上和杜玉良助理員談話。回到住宿的院裡,走到西間屋一看,杜玉良正坐在凳子上吸著煙等她呢,見許鳳進來忙立起來,許鳳叫他坐下,兩人談起話來。許鳳知道杜玉良特別接近趙青、蔡雲山,情緒又特別苦悶,估計他會提供一些線索。經過一番動員,杜玉良果然說出了一些材料。只是一接觸到內奸問題,他便躲閃著不說了,談來談去總是兜圈子再也不說別的。許鳳對今天能找到一些線索暗自歡喜。估計他有顧慮不肯講,不便強迫他說。又誠懇地和他談了一會,最後對他說:「老杜,誰都看得出來,你精神上很苦惱。有什麼話應當都說出來嘛,組織上絕不難為你。」
杜玉良抬頭看看許鳳那溫和善良的眼神說道:「我知道組織上關心我,我母親要不是你照管也早死了,唉!」杜玉良嘆口氣低下頭說,「許鳳同志,說也說不清楚。」
許鳳說:「不,老杜同志,不要以為區委懷疑你。你被捕以後,儘管有人說你叛變了,可是組織上已經弄清楚,那不是事實。不過,你的表現有些軟弱就是了。」
「許政委,」杜玉良抱著頭唉了一聲說,「我是想一輩子也弄不清楚了,組織上這樣關心我……」
許鳳見他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便說:「你先平靜地想一想,有什麼苦惱隨時可以找我談,你願意寫給我也可以。」
杜玉良擦著眼淚說:「我一定寫給你!」
這時秀芬、小曼走進來說:「趙指導員來叫咱們啦,走吧!」
許鳳答應著走出來,跟趙青、秀芬、小曼和蔡村的幹部到了蔡村。在西頭安排好了住處,村幹部走了。
秀芬和小曼望著許鳳問:「鳳姐,怎麼,就住在這兒嗎?」「小聲點!」許鳳在她倆耳邊小聲說,「我們不能住這兒,馬上轉移出去。你倆叫北院房東一家子出村,然後秘密地繞到村南高粱地里咱們宿過的地方等我。」
秀芬、小曼抿著嘴聽著,眼珠機靈閃轉地點著頭。等許鳳說完,又在許鳳耳邊嘰咕了兩句就走了。許鳳立刻向房東老爺爺借了男人衣裳套上,頭上包了條舊毛巾蓋上眉眼,背上個筐,拿了張鐮,和房東老爺爺一起溜出院子向村外走去。遇上人,許鳳也不言語,低頭走過去。這樣碰上了四五次人,問話的人還以為是房東老爺爺的孫子又跟他到窪里去呢。許鳳來到村外跟秀芬、小曼會合了,便把筐、鐮、衣裳交給老爺爺。三個姑娘掩到大窪里一塊苧麻地邊上,持槍向村里望著。等了好一會兒,就聽見一陣叮叮噹噹的砸門聲、叫罵聲和槍聲,許鳳指著蔡村說:「聽見了沒有?這就是村里幹部和群眾不敢說話的秘密。」
秀芬說:「鳳姐,誰最早知道咱們在這村住的,要堅決追查一下!」
許鳳說:「我也在想,一定有人向敵人送情報,可也不一定是知道得最早的人。」
小曼一拉許鳳的手說:「鳳姐,明天就找他們來問!」
許鳳搖搖頭,摟起她的肩膀說:「好,咱們快走吧。」
三個人穿過莊稼地,沿著一條小路走下來。走到離張村四里來地的地方,這一帶地勢很窪,高粱茂盛,長得一人多高,像密不透風的牆壁。她們一行走著,汗毛直豎,走出高粱地,面前展開一片開闊的山藥地和黑豆地。只見前面一晃有幾十個人影,鬼鬼祟祟地向這條小路走下來。許鳳心裡一驚,暗想這決不是好人,趕緊拉住秀芬、小曼往後退。秀芬一咬牙說:「打吧!打了就跑!」
許鳳一拉她說:「不行,快過來!」
三個人伏身爬進黑豆地中央濃密的地方,顧不得地上滑唧唧的潮濕,手指扳著槍機,聽著動靜。一會兒聽見高粱地里嘩啦嘩啦一陣響,一陣咚咚的腳步聲。一個公鴨嗓子的人小聲說:「真怪,估計她們一定會走這條路到張村的,怎麼不見影!」
一個牛一樣聲音的人說:「她升不了天,就抓得住她。一定還在前邊,從地里蹚蹚。小心點,她們可有槍。」
左右高粱地、玉米地和伏著的豆子地里,嘩嘩地響起來。她們緊張地勾著槍機,聽著蹚到身邊,三個瞄準了,一齊開槍。幾個敵人應聲倒地,其餘敵人撒腳就跑,蹚得莊稼嘩嘩亂響。許鳳、秀芬、小曼立刻起來又向跑的敵人開了幾槍,急急竄到路上,一口氣飛奔張村而來。跑到小曼家門口,敲了三下牆。大娘早焦急地等她們回來,聽到暗號,立刻開門接她們進去。大娘問知了是怎麼回事,急得埋怨道:「就不會叫幹部們送送!三個閨女家總這麼跑來跑去,早晚就叫你們把人嚇煞!」
許鳳拉著大娘的手說:「好大娘,以後一定聽你的話。這幾天村里怎麼樣?」
大娘說:「現在跟前幾個月不一樣了。支部工作一加強,村抗聯工作一開展,連那二十多家落後的富裕中農也團結起來了。現在做到了家家有洞口,戶戶一條心。反動道門在咱村算是吃不開。一個老娘們來串親,說話露出了她是一貫道,立刻就被送到村公所里去了。」
許鳳又問道:「大娘,你學習文化有進步嗎?」大娘從炕席底下拿出個小本子來,笑著遞給許鳳道:「你看這吧,這是人家立根教給我的。可是我說給你,可不能放立根走了!他現在光往我身上推工作哩。支部一開會也叫我講話,好多事硬叫我出面辦。他一天價就念道遠走高飛去搞大部隊哩!前兩天俺倆還吵了一氣。他說什麼,『今年咱們大生產也搞得不錯,足吃還有餘,工作也恢復好了,還不叫我走!』我說:『就是不行。我這麼個老婆子這麼大事架弄不了。』」
許鳳聽了直是笑。秀芬和小曼也跟大娘說笑著,來給許鳳按摩脊樑。兩人逗逗打打,又說又笑。
許鳳顧不得答理她倆,皺眉暗想:李鐵他們還不回來,可別是出了什麼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