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的青春 · 第三章
一 裂痕
昨夜下了一場接犁雨,早晨就放了晴,滹沱河洪水也下來了。乾燥飛沙的大地立刻變得潮濕滋潤,空氣也格外清新舒暢起來。今天棗園的敵人出動到滹沱河南去了。許鳳在王莊,和孔村的兩個幹部談完了工作,送幹部們走後,趕緊串著院子到游擊隊住的院子來,要看看武小龍他們化裝進據點的準備工作做得怎樣了。許鳳接受了區委書記的職務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要堅決消滅王金慶這個萬惡的漢奸,以分化偽軍偽組織,提高群眾的鬥爭情緒。隊員們正在院子裡興致勃勃地議論著:
「哎,要有咱們在高村打伏擊繳獲的那挺歪把子多好啊!嘿嘿,真想跟鬼子拉開陣勢干一干,可,怎麼送給了縣裡呢?縣大隊也是才恢復,人也不多嘛。」
「同志!你真是個小本位。叫歪把子機槍跟縣大隊大游大轉多發揮作用不好嗎?」
「廢話,這還用你說!」
許鳳微笑著走來。只見大雨初晴,天空蔚藍清爽,地上一洗無塵,院內的棗樹葉變得翠綠,陽光明亮可愛,人也變得分外精神了。隊員們見許鳳走來,都立起來笑容滿面地迎上去和她說話。他們把自己設想的行動方案搶著向許鳳提出來。許鳳注意地聽著,有時插上兩句,提出自己的看法。這時,武小龍、劉滿倉、郎小玉化了裝從屋裡走出來。隊員們都圍上去七嘴八舌、吹毛求疵地找起毛病來。
「劉滿倉同志穿得太破了,反倒更不像。」
「郎小玉同志手上沒有繭子,臉太白,牙也太白。」
「你走路應該駝著點背,松點勁。對!對!最好是擺著八字腳。」
隊員們擺弄著他們,又說又笑,總而言之,問題多極了。許鳳這時也湊到跟前打量一番,見他們三個人,穿著破褂子,袒露著胸膛,腰裡煞著破褡包,頭上戴著破草帽,有的肩膀上搭上條破毛巾,有的腰裡插上個小菸袋。
「政委,怎麼樣?」郎小玉吐了一下舌頭。
許鳳點點頭表示同意,囑咐說:「同志們,這是頭一次進據點,千萬要沉著。走路別那麼快,別東張西望地故意躲著敵人。說話要注意別漏出『同志』和『有!』來。能夠抓到王金慶更好,如果抓不到,別勉強,一定要安全地回來。」
武小龍點點頭答應道:「是!政委,你只管放心,敵人正搶修城牆,上千的民夫走來走去,又趕上是個集日,來來往往人多,亂糟糟的,不管怎麼也能混出來。」
「好,你們準備好就走吧。」許鳳說了又回頭對陳東風說,「你帶著其餘的同志,吃過晚飯就到指定地點去接他們。」
陳東風答應著,跟許鳳上到房上看著。這時太陽偏西,陽光還是刺目。手打遮陽望去,就見大路上十多輛大車裝著乾草,不緊不慢地往棗園據點方向走去。武小龍他們三個人就混在裡邊,啪啪地抽著鞭子趕著車。許鳳正在看著,就聽背後有人叫了聲「鳳姐」,回頭一看,見是秀芬走到跟前說:「什麼急事大白天派人叫我回來?我正要給東村的幹部們開會呢。」
許鳳拉著秀芬的手說:「走,回家去談吧。」
兩人下了房,串著院子回到家裡。李大娘忙去大門口放哨去了。許鳳來到屋裡卻去坐在方桌邊,拿著梳子梳起頭髮來。秀芬忙要過梳子來替她梳著說:「看你,黑夜白天總是忙得連頭也顧不得梳,滾得亂蓬蓬的。」
許鳳笑了一聲說:「我就不願意乾乾淨淨的麼?」
「你叫我來有什麼事啊?」秀芬著急地催問起來。
「你猜猜吧。」
「談工作唄!」
「不光是談工作,還有你高興的事呢。」
「那我就猜不到了。快告訴我,一會兒就悶死我了。」秀芬說著搖著許鳳的肩膀。
「我告訴你是個喜事。」
「什麼喜事啊?」
「蕭金同志一兩天之內就要來啦,這不是喜事嗎?」
「你別哄我。」
「這是真的,我要求周政委把他和李鐵同志一起調來。現在他們已經在路上了,也許今天晚上就到了呢。」
秀芬忍不住又問道:「真的?」
「可不是真的!前天縣委的通訊員來了,說他倆已經到縣委機關,等縣委跟他們談了工作,立刻就來。我已經捎信給他倆,叫他倆今天就到張村去找我。」許鳳非常滿意地說:
「秀芬,你知道他們過封鎖線怎麼過法?」
「怎麼過,黑夜衝過來唄!」
「不!白天騎著自行車,大搖大擺地越過設有兩道崗的張橋!他們真是膽大包天哩。」
秀芬笑道:「李鐵同志大膽那是出名的。就是蕭金也是一肚子七十二個心眼,他們村里人都跟他叫小軍師。我記得小時候他去當小工給地主張家割麥子。張家非常刁,把窮人們拾的麥子奪了去,還打人。蕭金就跟一群窮孩子嘰咕了一下,想了個辦法,把地主家拉麥子的大車給弄翻了,一群窮孩子跟著起了哄,搶了車上的麥子。地主家的狗腿子都跑到那邊去追人了,這邊蕭金一喊,大家一起鬨,又把地主地里的麥子弄走不少。領青的僱工被一群短工圍著哪敢動彈,等地主的狗腿子回來,人們早就跑光了。」秀芬說著直笑。
許鳳聽著笑的一拍手說:「好!好!真是小軍師。」沉思了一下說,「秀芬,你想他不想?」
「鳳姐!」秀芬不知說什麼好了,笑得閉不攏嘴,興奮地給許鳳梳著頭。
「說實話,秀芬,想不想?」
「怎麼不想!快一年不見面了。你知道他多好啊。他堅定,勇敢,又懂得心疼別人,脾氣又好。你知道俺倆的姥姥家是一個村哩,從八九歲上就淨商量著一塊住姥姥家。淨在一塊去挑菜,拾麥子,最後一次是刨荸薺,俺倆就說了,俺兩家老人也都同意,就訂了婚。……」秀芬笑得臉蛋通紅,說不下去了。
許鳳笑起來,梳上髮髻,向秀芬傳達了縣委的指示。為了適應新的情況要簡化機構。各級的群眾團體並為一個抗聯。工、農、青、婦各會都改為抗聯的一個部。許鳳擔任了區委書記,秀芬便接替了許鳳的工作,擔任了區抗聯的婦女部長。許鳳把婦女工作向秀芬做了指示,又一起商量了怎樣整頓王莊的支部,怎樣分頭領導,先恢復附近幾個村的抗日工作。最後許鳳對秀芬說:「咱倆也不能總像一個人似的離不開。我自己到西鄉,你依靠王莊把高村、竇町、劉町三個村的地道挖起來,把聯絡員換上可靠的人。別的工作怎麼做,回來再說。」許鳳說到這裡嘆了口氣,拉著秀芬的手說,「秀芬,說良心話,我這兩天可真發愁啦!」
秀芬忙問道:「什麼事值得你發愁啊?」
許鳳說:「我不該答應當這個區委書記。你知道,我沒有領導全面工作的經驗,懂的東西太少,我真不會領導。」
秀芬說:「鳳姐,你就干吧!什麼都是人做的,總不能先學會當區委書記再革命啊!」
許鳳說:「我也這麼想。我還有這口昂氣,自個不行就得勤謹著點,人家想一遍,我想它十遍。我豁著一腔子心血,還怕它難倒人!」
秀芬說:「依我看,一個人只要勇敢、堅定,肯把自己的一切獻給革命事業,就沒有什麼不能做的。至於文化呀,理論呀,它又不咬人,你只要一個勁鑽它,就不愁學不會。」許鳳笑道:「你說的真對,咱們就這樣辦。」兩人說著話,秀芬倚在許鳳的肩膀上,偷偷地把一朵石榴花插到許鳳的髮髻上了。許鳳見秀芬直是笑,不知怎麼回事,忙向自己身上到處找,摸摸頭上,插著一個東西,拿下一看,卻是一朵石榴花。笑道:「你這個死妮子,什麼時候也忘不了鬧著玩。」說著拿起花在鼻子上聞聞,插到鏡框上去。
秀芬斂起笑容,坐下喘著氣說:「不鬧啦,談個正經事,江麗同志要求參加區里工作哩。」
許鳳說:「她要願意在咱們區里工作可好了,咱們可有個得力的幫手了。她原來是做宣傳工作的能手嘛。」
秀芬說:「嗬,她不光能做政治工作,還真是個好演員哩!軍區住在這兒的時候,她還在這村演過戲呢。她多好哇,長得又漂亮又能幹,教我們唱歌演戲可認真哩。這些日子她養病,待在一個村里,悶得實在不耐煩了。前兩天我見了她,還直催這件事呢。」
許鳳一聽忙說:「好極啦,我馬上跟縣委提出來叫她參加區委工作,等兩天咱倆去看看她。」
秀芬說:「好,就這樣吧,我去找村支部書記商量一下,晚上就開始這村的工作,明天就到別的村去。」說著起身往外就走。
許鳳又叫住她囑咐說:「秀芬,記住,可不許動不動就跟人家著急發火呀。」
「我知道。你走的時候,可叫人送一下。」秀芬回身咕嘟著小嘴,用手指著許鳳說。直到許鳳點頭答應,這才噔噔地跑了。
許鳳看著秀芬走了,回到屋裡,摸摸髮髻,向門外看看沒有人,就坐在炕桌邊,打開文件包,拿出筆記本來看著,思考著這幾個村的情況,公糧損失的數字,漢奸的活動情形。正想得入神,忽然聽見大門外一陣咚咚的腳步聲,趕緊三把兩把將文件包好,抓起手槍來,由窗口向外一望,見門口閃進一個人來,接著是李大娘的聲音說:「老胡同志啊,找許鳳,她在北屋西間。」大娘閃出身來用手向里一指,又回到大門口放哨去了。許鳳把手槍保上險,裝在衣袋裡。門帘一啟,胡文玉走進來。許鳳見他化裝了,穿著件淡灰串綢大褂子,心裡就是一陣反感。輕輕地說聲:「來啦?」重新整理著文件包。
胡文玉打打身上的土,不自然地坐下。他的臉雖然修飾得很乾淨,卻掛著一層灰氣。他不緊不慢地打火吸著菸斗,望望許鳳,唉了一聲說:「我不承想落到這樣地步!」
許鳳坐在桌邊一手托著腮沒有言語。胡文玉低下頭,沉思地看著菸斗里冒出的藍色煙縷,曲折縹緲地升上空中。胡文玉從和周政委談話回來後,連著兩夜沒有合眼,對許鳳真是又恨又想,又妒忌又尊敬。想來想去,覺得非找她來談談不可。他覺得有把握,一定能夠征服許鳳,使她和自己結婚。不管小鸞怎麼纏磨,他決心大白天找她來了。他看著煙縷想著該怎麼說好。一路上準備好的那一套說辭,現在一當著她的面好像都站不住腳了。他乾咳了一聲說:「我希望咱倆無論如何別破裂了。」
許鳳說:「你想說什麼你就直截了當地說吧!」她說著仰起頭來看著窗戶。
胡文玉抑鬱不平地說:「我想你一定會瞧不起我了。可是,你應該相信,發生這種事情,不是偶然的。當時我和周明在冀中區黨委一起分配下來的時候,我本來是應該擔任縣委的,可是,因為我們倆關係不好,他不同意。我也太謙虛,願意到下邊鍛煉一下,後來才到了這區來。現在他是存心打擊我。」
許鳳一聽立刻激動地說:「怎麼是他打擊你呢?為什麼不檢查一下自己的錯誤?在這樣困難的關頭,黨和人民遭受挫折的時候,你完全放棄了自己的責任。別人在奮不顧身地鬥爭,你呢?你躲在一邊幹了些什麼?現在反來說這樣的話,你還有黨員的立場嗎?你這樣下去會毀了自己的!」許鳳說了生氣地看著他。
胡文玉沉默起來,兩手捂著臉,好一會兒,立起來說:「就算我有錯誤,可你也應該相信我對你的愛情是忠實的。我始終對你抱著一顆赤誠的心。」
許鳳反感地說:「因為這個我就不能批評你嗎!」
胡文玉說:「可是你也不應該打擊我!憑良心說,我為你多少日子都睡不著,吃不下。我想咱們倆無論什麼時候也應該一心一意的,可你對周明說了我些什麼?你應該平心想一想,兩年來,我怎麼提拔你,培養你,到現在竟給我這麼一下!一句話也不替我說,反而拆我的台。真叫人傷心。」胡文玉激昂地說著,使勁磕著菸斗。
許鳳更惱火起來,睜大了眼睛看著胡文玉說:「胡文玉同志,你過去的好處我不會忘記的,可是我不能看著你墮落下去,我不能不在黨的面前批評你的錯誤。我現在還是要提醒你,必須立刻想一想自己跟黨的關係,堅決改正自己的錯誤思想才行。不然是會葬送自己的。」
胡文玉沉默一下說:「算啦,不說這個啦。我想你會明白,我要求留在這區工作,完全是因為不願意離開你。」他抬起頭來看著許鳳。
許鳳望著窗戶,沉靜地說:「不管你為什麼願意留在這區里,即便你調走了,我也不放棄自己的責任,還是要想法批評你,直到你認識了自己的錯誤為止。」
胡文玉說:「我是有錯誤的,可是這樣對待我一點也不公平。我坦白地說……」胡文玉說到這裡停下了。
「你說吧!」許鳳轉身正面望著他。
胡文玉說:「我懷疑是周明有著個人目的,所以想法打擊我。」
「你胡說!」許鳳氣得臉色煞白。
胡文玉說:「你不要生氣。你能擔任區委書記,我是非常高興的。你是我提拔起來的。我曾經怎樣幫助你,你也許沒有忘掉。可我不承想你也是這樣勢利眼,對我落井下石。」
「你簡直是存心來污辱我!」
許鳳說著憤憤地走到外間屋去,氣的呼吸急促。立了一會兒,冷冷地走進屋來,拿起文件包轉身說:「真是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過去算我瞎了眼睛,沒有看出你是這種人!」
「我是什麼人?」胡文玉激動地立起來,臉色帶著驚恐。
「你,徹頭徹尾的個人主義!你跟黨兩條心!」許鳳決然地說。
胡文玉臉上變了顏色,想辯駁又沒話說,痛苦地搖著頭軟下來說:「許鳳同志,原諒我,我下了決心來找你,我不跟你在一起,會,會……」他突然說不下去了。
許鳳惱怒地說:「一個人應該對自己負責,也應該懂得尊重同志。」說完,嘭的一聲掀開門帘,向外面走去。
胡文玉跟在後邊不住地說:「你上哪兒?你上哪兒?」
許鳳早氣急了,不願意再和他說話,頭也不回地說:「我還得去工作。你好好想想,咱們再說吧!」
許鳳頭裡急急地走,胡文玉在後邊緊緊地跟著。
「鳳子呀,秀芬說等一會兒叫人送你。」李大娘著急地拉住她。
「不用啦,大娘,今天敵人沒有出來。」許鳳扶著大娘說完,匆匆地走了。胡文玉急急地追下去。剛走了不遠,背後有人跑上來,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胡文玉回頭一看,是小隊隊員蔡二來急匆匆地說:「我給趙指導員送信去,他叫我捎了信來,叫你立刻回趙莊去有事。」說著送給他一封信。胡文玉接過信來,回頭一看,許鳳早穿過樹林走遠了。他急得一跺腳,把信往衣袋裡一掖,不管蔡二來,撒腿就向許鳳追了下去。
二 滹沱河邊
許鳳一陣風似的在頭裡緊走,胡文玉在後邊緊追。他倆一前一後剛走出村外二里多地,太陽已經點地,胡文玉終於追上了她。兩人喘息著互相看看。許鳳見胡文玉臉上掛著淚痕,又這樣執拗地追自己,覺得不理他也不行,究竟還有感情,還要幫助他進步。胡文玉掏出手絹擦了一下眼睛,望著許鳳唉了一聲說:「許鳳同志,千錯萬錯都是我錯。誰叫我一時昏了頭,胡說八道,惹得你生氣。千萬別記恨我。你知道我向來是對你無話不說的。說錯了你只管批評我就是了。我相信你會原諒我的。」
許鳳聽著唉了一聲說:「你需要的不是原諒,是嚴格的批評。」說到這裡胡文玉不住聲地央求,那副誠懇悔過的樣子叫人又氣又無可奈何,只得嘆了口氣說:「慣騎馬就得慣栽腳。不怕犯錯誤,就怕不改。只要你真正下決心進步,我對你還不是一樣。」
胡文玉立刻化愁為喜,握著許鳳一隻手說:「你看著吧,我一定爭這口氣,只要你不因為職務的關係看不起我。」
許鳳抬手理一下頭髮,感慨地說:「你呀!把我看成什麼人了,我對你還不是恨鐵不成鋼啊。我不那麼短見,職務大小一樣革命,人一輩子誰能老走順風船?」
胡文玉又感動又興奮,雙手使勁握起許鳳的手說:「別生我的氣了,是我對不起你!我真誠地愛你!」
「我希望你的腦子用在對敵鬥爭上,多為黨想一想!」許鳳說著抽回手來轉身向前走去。兩人並肩走著,急一陣慢一陣地說著話。突然發現一隊偽軍在北面林邊大路上出現了。偽軍一見他倆就呼喊著追過來。胡文玉拉著許鳳就跑。許鳳著急地道:「快!你朝那邊跑!」胡文玉打著槍朝東跑去,敵人追追這個,又追追那個,誤了一會兒,許鳳就跑出了好遠。許鳳緊向西南方向跑,回頭一看,一個大個子偽軍已經追到身邊。許鳳猛一轉身向偽軍開了一槍,那偽軍翻身栽倒了。後邊的偽軍不敢死追了,卻向許鳳打起槍來。許鳳一看幾個偽軍抄到西面去截她,忙串著樹林往南跑。偽軍在後面叫喊著,一心要抓活的,雖不住地打槍,並不瞄準她射擊。槍聲愈響愈近,許鳳見左右都有敵人迂迴截擊,往別處跑是不行了,便拚命地往滹沱河邊奔跑過來。二三十個敵人在後邊緊追,子彈在她頭上吱吱地叫著。許鳳臉上淌著汗珠,短髮散披到前額上來,她掩在一棵大樹後,機靈地往後看了一下,冒著彈流跑上了滹沱河堤。面前是大河,後邊是追兵,許鳳咬牙向河邊跑去。
滹沱河水正在猛漲。渾水洶湧翻滾地流著,打著旋渦,浮著泡沫,明晃晃的有一里多寬。
許鳳提著手槍氣喘吁吁地跑到河邊,縱身跳下河去。只聽撲通一聲,河水濺起一片水花,冒了一串水泡,一個猛子紮下去,好久沒有見她浮上來。敵人剛追到河邊,紛紛地叫嚷著向水裡打槍。突然轟轟的幾聲響,幾顆手榴彈在敵人群中爆炸了。接著一陣駁殼槍彈從後邊向敵人掃射過來。敵人栽倒了幾個,其餘的紛紛臥倒。天色已經昏黑,偽軍們遭到突然襲擊,弄得莫名其妙,爬起來一看又不見一個人影。幾十個偽軍向打槍的土埝邊搜索了一氣,什麼目標都沒有發現。突然,堤北又打響了冷槍聲。天色昏黑,敵人鬧不清究竟有多少游擊隊,又帶著傷號,不敢追趕。只得架著傷兵,走一陣,打一陣槍,丟下了五具死屍逃走了。
河水茫茫,許鳳在水裡游著,一會兒被浪花捲下去,一會兒又奮力冒出頭來,噴著水,漸漸沒了力氣。她頭昏目眩起來,只見陡峭的河岸迅速向西飛奔,心裡一慌,被急速的旋渦卷下深深的水底去了。她咬牙憋住一口氣,使勁往水面鑽,忍不住鼻子一吸氣,一陣酸辣辣的疼痛,水從鼻孔里鑽了進去,忙一張嘴又灌了兩口水。她終於露出水面,張著嘴急劇地喘息著。風又把浪花一個接一個地掀到她臉上。她在浪花擊打中不住地噴著水,灌了一口又一口,一次接一次地沉下去又冒出來。她握緊手槍竭力掙扎著,漸漸地更加昏沉無力,被兇猛的激流旋卷下去了……
月光下,一個男人雙臂托著許鳳在河邊淺灘中跋涉著,一步一步地走上岸邊,又走上高高的堤坡,向堤北叢密的樹林中走去。許鳳在那男人的懷抱里,昏沉地閉著眼睛,披散的黑髮垂下來,往下滴著水珠。
許鳳漸漸清醒過來,睜開眼睛一看,不知怎麼自己躺到這林中草地上來了。天淨星稀,明月透過高大的白楊和翠柏的枝葉,把皎潔的銀光瀉在草地上。這時曠野十分寂靜,只聽到樹葉在微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音。向四下一看,發現有一個男人立在二十幾步遠處,提著駁殼槍向林外望著。忽然他走到附近一個墳丘邊一叢濃密的矮杜樹底下,蹲著打起火鐮來。火鐮碰擊火石,發出清脆的響聲,火星一閃一閃的。那男人吸著了煙,立起身向自己身邊走來。許鳳心裡害怕起來,雖然判斷他不是敵人,可能是他打走敵人救起了自己,可是他要不懷好意來欺負自己呢?她急忙找手槍,手槍沒有了。急得她一下坐起來,就身邊抓起一塊磚頭攥在手裡。那男人走近了,立在面前月光下,吸了口煙說:「許鳳同志,醒過來啦?我在河邊直追了一里多地,才找到了你。」
許鳳一聽是認識自己的同志,偷偷丟掉手中的磚頭,急忙說:「多虧你救了我。」說著仔細端詳那人,似乎在哪裡見過面,一下又忘了名字。月光下只見他健壯的身材,臉形挺端正的,腮邊黑茸茸的,好像是連鬢胡。他把駁殼槍斜插在腰裡皮帶上,敞著黑布夾襖,叉開兩腿站著,沉靜地吸著煙,從衣袋裡掏出一支手槍遞過去。許鳳接過來一看正是自己的手槍,有些難為情地笑笑。突然,她想起來了,猛然立起來又驚又喜地叫道:「哎呀!李鐵同志,你可來啦,我們天天盼你哩。多謝你救了我一命。」
李鐵把夾襖脫下來,又從腰裡摘下一塊毛巾,一併遞給許鳳說:「你先換上件乾衣裳,咱們再說話。」
許鳳早叫濕衣裳弄的難受了,就伸手接過來。見李鐵轉身向林邊走去,便躲在一個石碑後面,急忙脫下濕淋淋的褂子,穿上李鐵的夾襖。李鐵站在林邊樹蔭外邊,向遠處看著。等了一會兒,走回來見許鳳已經穿上夾襖,坐在石桌上在擰頭髮上的水。李鐵便坐在對面一個石桌上。
許鳳甩著手上的水珠問道:「你怎麼來得這麼巧,正好走到這兒來了?」
李鐵吸著煙緩慢地說:「昨天半夜過了平大路,想不到走轉了向,闖到棗園據點去了。叫敵人追了一陣,又繞到劉町去了。折騰到要天亮了也沒有到張村,只好硬著頭皮在橋頭據點偽大鄉長家蹲了一天。傍黑這才溜出來,順河堤走,打算先到王莊打聽一下,吃點飯再到張村找你哩。想不到正碰上敵人追你。」
月光下,許鳳兩手挽著髮髻,望著李鐵說:「我們兩人第一次見面好像是在龍堂,是嗎?」
李鐵吐了一口煙,嗯了一聲說:「不對!是一九三九年的『七七』,在全縣幹部大會上,那是在泗水村召開的。我記得為歡迎你唱歌把手掌都拍紅了。你和我只說過一句話:『天氣真熱呀!』此外大概還見過三次面,說過不過十幾句話吧。」
許鳳聽著笑了一聲說:「你真是好記性。」
李鐵笑了一聲說:「問題不在記性上,恐怕還是因為我平凡,太容易被人忘記了,所以……」
許鳳不好意思地忙插言道:「別說啦,我們哪一天不念道你幾遍呀。大黑夜淹的昏頭漲腦的一下沒看出來罷了。就是你一個人來的嗎?」
「不,蕭金同志也跟我一起來了。我叫他去把敵人引走了。」
「這真是再好也沒有了。我說,李鐵同志,你願意到這區來工作嗎?」
「說實話嗎?」
「當然啦!」
「願意來,也不願意來。想來想去,本心還是不願意來。」
「為什麼?」
「這個,嘿嘿!認真地說嘛,也說不出為什麼來。」
「那麼,你還是來啦。」
「是啊,組織上只要做了決定,叫我到地獄裡去我也情願。」
許鳳聽了滿意地笑起來說:「你不來,我們也不依呀。路上很不好走吧,敵人不是封鎖得很緊嗎?」
李鐵忙接口說道:「對,我正想告訴你哩,從縣城附近到這區,過據點穿封鎖線,從沒有挨打,想不到進了這區,倒狠狠地挨了一下伏擊。」
許鳳急忙問道:「這是怎麼說?」
李鐵彎下身子向四外聽察了一下,坐到石桌上對許鳳說:「就在趙莊東北大棗樹林裡,不是有一段被棗樹遮得不見天的大夾溝嗎?就在那兒一進大溝,迎頭就給了我們倆一頓子排子槍,要不是躲得快早就完事大吉了。這麼著衣襟上也給穿了一個洞。」
許鳳聚精會神地望著李鐵,聽著,點點頭說:「奇怪!如果是據點裡的敵人,為什麼不多去一些人?情報又怎麼得到的呢?」
李鐵說:「是啊,我想要是自己人,一定會先問話,要不就會躲開走。冷不丁就打,這肯定是有計劃的伏擊。但是聽起來又不像敵人,因為槍聲里有盒子槍,有漢陽造,還像有獨決槍。」
許鳳忙問道:「你走什麼路叫人知道過嗎?到哪村去過?」
「黑夜在段村維持會裡吃了一頓飯。」
「啊,要這樣,問題就很明顯了,這一定是有內奸活動。」
「這叫先給一個下馬威,我看辣的一定還在後頭呢!後果真有內奸的話,一定得想法除掉他。」
「對啊,要真有內奸的話,對我們威脅太大,非除掉不行。」
正說著話,就聽林邊連著兩聲輕輕的口哨。李鐵立起來連著打了四聲唿哨,就見一個人提著駁殼槍向林中走了過來,向李鐵問道:「救上來了嗎?」
李鐵說:「來吧,蕭金,你看這是誰?」
蕭金走到跟前一看是許鳳,立刻高興地一跳,連聲叫道:「鳳姐,是你呀!」
許鳳忙立起來高興地說:「蕭金,你也來了,可好極了,秀芬正天天想你哩,咱們快走吧!」
蕭金是個十九歲的漂亮小伙子,中等身材,白白的瓜子臉,一雙姑娘般的水靈靈的眼睛,看起來像有些靦腆,打起仗來可是十分機警勇猛。他聽了笑得閉不攏嘴,臉上發起燒來,忙去攙扶著許鳳的胳膊走著說:「鳳姐,別開玩笑啦!」
月光下,他們三個向樹林外邊野地里走去了。
三 喜重逢
夜深人靜,院內的槐花、石榴花在微風裡篩動著月影,槐花瓣輕輕地飄落地上。朱大江在炕上躺著。燈光微微顫動,他那鬍鬚蓬蓬的黑臉痛苦地抽動了一下,摸摸頭上的繃帶,艱難地動了一下身體,拿起許鳳給他的烈士埋在身下的那支駁殼槍,自語地說:「同志!我要用你的槍繼續戰鬥!」說了激動地小聲唱起來:
我們站在崑崙山頂,
打起火把指點著東南,
這就是祖國!
啊——
夢中的祖國,
被屠殺的人民,
被污辱的河山。
沒有工夫流淚,
我們要宣誓:
憑著你頭上的蔚藍天,
為你生,
就決心為你死!
死在你懷中我們也甘願。
他那低沉的聲調充滿了復仇的決心。正在唱著,突然聽到一陣輕輕的笑語聲。朱大江掙扎著坐起來,聽見門口有人爽朗而親熱地叫了一聲:「老朱!」只見李鐵在門口一閃走進來,急急地奔過來。
「哎呀,我的同志!」朱大江高興地伸著胳膊,咧著大嘴,笑著迎接李鐵。李鐵過去扶著朱大江,查看著他的傷口,禁不住說:「還活著!」
朱大江笑著說:「對,還活著。」
隨後許鳳、蕭金也走進來。蕭金靜靜地微笑著走過去叫聲「朱隊長」,兩手久久地攥著朱大江的手。這時,蔡二來、小曼、葛三都跑進來,屋裡一下子熱鬧起來了,大家說說笑笑,好不高興。
張大娘見許鳳淹的那樣,直是埋怨,催她快去換了衣裳躺著歇歇。小曼拉著許鳳走了。大娘認識李鐵,高興地指著他說:「這回你來了可得狠狠地打打那些鬼子漢奸,給大娘出出這口氣!」
李鐵握起拳頭笑著說:「大娘,你瞧好吧,一定狠狠地打狗日的!」
大娘笑著又說了幾句話就做飯去了。許鳳剛換了衣裳,和小曼出來,張立根匆匆地進來,湊過去小聲說了幾句話,許鳳和小曼就跟張立根一起出去了,好像有什麼緊急事的樣子。好一會許鳳才回來。大娘也把飯做熟了,一起忙活著端上飯來。吃著飯,許鳳借著燈光又暗暗端詳著李鐵,他那瘦削的臉稜角分明,配上那雄鷹一樣明亮的眼睛,光芒閃閃,給人一種非常勇猛的感覺。臉上有一塊傷疤。身上樸素灑脫,透出蓬蓬勃勃的朝氣。看來他是個十分爽快的人,動作都是那麼敏捷有勁。
李鐵只顧狼吞虎咽大口咬著谷麵餅子,連聲說:「好吃,好吃。」許鳳和小曼偷偷地直笑他。蕭金對大娘說:「說實話,一天沒吃飯了。」
蕭金一面吃著,一面敘述他們的遭遇。大娘和小曼出神地聽著,驚得目瞪口呆。蕭金笑著說:「黑夜在劉町轉了向,我跳進一個人家的院裡去問路,屋裡的人嚇得好半天不敢言語。我小聲說了許多好話,這才開開屋門走出一個老太太來。她迷迷怔怔地把我端詳了好一會,突然抓起一根棍子來。我以為她要打我哩,忙往後退了幾步,只見老太太慌慌張張地又抓起個洋鐵筒,噹噹地敲起來,一面敲著一面大聲喊叫:『八路來啦!八路來啦!』我只好退出院子,和李鐵同志撒腿跑了。」人們聽著都笑起來。
許鳳笑道:「這些日子,棗園據點的特務時常化裝工作人員和手槍隊,半夜到村里活動,有不少人家就上了當被抓走了。人家一時真假難辨,只好這樣對付啊。哪裡知道你們是真的八路呢?」
李鐵又說到從河裡怎樣救許鳳的事,小曼聽著驚奇得連飯也忘記吃了。
大娘衝著許鳳說:「閨女呀!以後可不許這麼冒冒失失地走來走去啦,吃了飯快去歇歇吧!」又轉臉向李鐵說,「你們只管吃吧,吃飽點。」
李鐵哼了一聲,一拍肚子說:「大娘,看吧,三天的糧都存好了。」
大家一聽忍不住都笑了。許鳳早已疲乏得支持不住,便先去休息了。飯後,人們都忙著挖洞去了。李鐵留下,卷了兩支菸捲,給朱大江一支,兩人吸著煙。李鐵望著朱大江說:「怎麼,有點煩悶嗎?」
朱大江說:「是,我真恨不得立刻去參加戰鬥,狠狠地報報仇!你看我會不會殘廢?」朱大江呼出一口煙,惋惜地看看李鐵的駁殼槍,拿起來掂掂又放在身邊。
李鐵緊挨他坐下說:「不會,你放心養著吧。」朱大江看著李鐵問道:「你好像也有點什麼心事,是嗎?」
李鐵坦白地說:「老朱,你看這麼一個政委。」說著搖搖頭。
「怎麼?」朱大江聽了像傷害了自己的尊嚴似的看著李鐵。
李鐵笑笑說:「怎麼?一個姑娘家,領著婦女們跑跑步、唱唱歌啥的倒挺不錯,當個演員也夠格,可是,當政委,唉!」
朱大江說:「噢,你看不起她!要是別人這麼說,我非揍腫他屁股不可!」朱大江在李鐵面前晃著拳頭。
正說著話,小曼跑進來喊:「李隊長,鳳姐叫你去。」
「小鬼,你得說許政委!」李鐵說著沖朱大江一笑。
「不,就是鳳姐!鳳姐!」小曼倔強地歪著頭。
「好,就是鳳姐!」李鐵摸著她的頭頂笑笑,兩人走了出來。
李鐵跟小曼走著心裡暗想:「不知道急著跟我談些什麼?」想著已經走到前院北屋裡,小曼調皮地打了他脊樑一下說:「進去吧,就在這屋!」說著回身跑了。李鐵咳嗽一聲,等許鳳答了聲才一掀門帘進去,就見許鳳急忙掀掉蓋在身上的白粗布被子坐起來。燈光照著她那黑亮的頭髮,像烏雲般披在肩上。她上身只穿著一件紫花格粗布大襟短袖褂,一面下炕一面忙說:「李鐵同志,快坐下吧!」李鐵見她這樣客氣,倒覺不好意思起來,連忙攔住讓她躺下休息。隨即坐在凳子上說:「政委,你叫我有什麼事啊?」他那洪亮的聲音里顯然帶點輕視人的情緒。許鳳聽了笑了一下,立即嚴肅地說:「李鐵同志,坦白地說,我有許多方面不如你。我缺乏武裝鬥爭的經驗,又是個女同志。咱們區對敵鬥爭的任務,就得多依靠你了。希望你處處多幫助我,批評我。」李鐵聽了心裡反而不好意思起來,忙說:「許鳳同志,咱們互相幫助就是了。」許鳳看著他說:「我想你很明白,黨需要你來帶隊打仗,但是更需要你用腦子。你有經驗,希望你全面地想想,出個好主意,咱們怎麼才能打開局面哪!」正說著,張立根嘰里咕咚地走進屋來說:「政委,人們都等急了,叫李隊長去見見吧!」李鐵忙問:「什麼事?」許鳳笑道:「去吧!有人要見你,去了就知道了。」
四 心頭恨
李鐵從許鳳屋裡出來,跟著張立根穿過幾條小夾道,鑽過幾處小門洞,曲曲折折走了好一會兒,才來到了張立根家裡。一進院,見北屋窗紙上閃露著昏黃的燈光,屋裡傳出輕輕的話語聲,李鐵聽出是很熟悉的老年人的聲音:「大掃蕩那天,回家一看,老伴正守著一堆被鬼子砸爛的東西哭呢,老娘們家就是這樣……」
說到這裡,屋裡幾個婦女喲了一聲。一個婦女插進來說:「得啦,楊大伯,我們老娘們家怎麼啦?抗日也不落後哇,說難聽的可不依你。」
楊大伯連忙啊啊地制止她們,接著說:「聽我說完嘛。當時我真煩透了。一追問,她才抽抽搭搭地告訴我,聽說李鐵同志也犧牲啦。這一傢伙,真像頭上響了個晴天霹雷,我這大年紀,輕易不流淚,這一回可止不住也哭了。」老頭嗐了一聲接著說,「李鐵怎麼還不來呀!」
李鐵聽出是誰來了,幾步踏進屋門叫道:「楊大伯,我來啦!」
楊大伯咧開沒牙的嘴笑著,一出溜跳下炕,過來一把拉著李鐵說:「哎呀,老李,真是你!真是你!」一面說著,摸著李鐵的肩膀,左看了右看,好像怕別人把他心愛的東西弄壞了一樣。好一會兒這才拉著李鐵的手說:「你大娘跟小虎子見到你該有多好啊!娘兒倆成天價念道你。」說到這裡回頭看著人們說,「你們知道吧,一九四○年春天,敵人包圍了高村,把俺們一群七八十個人都捆起來,鎖在一個屋裡,點火燒起來。多虧李鐵同志他們領著大隊和二十三團衝進村來,打跑了敵人。是李鐵同志冒著死從火里把俺一家三口人救出來的。」
三個老大娘並不聽楊大伯說話,一個勁擠到跟前來,拉著李鐵的胳膊,連聲說:「阿彌陀佛,孩子啊,看你,瘦啦!」
炕上那壯年婦女一下跳下炕來說道:「兄弟,裡邊來,讓二嫂也看看!」
李鐵一面往裡邊走著說:「哈,看吧!掃蕩下去幾斤肉,倒覺得靈巧了!」
李鐵和大家親熱地拉了一會兒話,接著轉到正題上來了。
一個老太太說:「老李呀,這幾天人們哄揚動了,說有個手槍隊長要來啦,是個老八路神槍手。俺們一聽可就知道準是你來了。老李,這日子可怎麼過吧!麥子剛上場,維持會就跟俺家要二百斤面,全要光了還不夠。莫非咱們就這樣算完啦!」
另一個老太太緊接過去說:「俺村更厲害,把俺家的鍋也拔了去。俺就二畝多地,一挖大溝都給挖沒啦!」說著擦起眼淚來。
杜二嫂說:「王金慶這個漢奸凶的比狼還厲害。他帶著鬼子到村里去,又搶又殺,伸手拿錢,抬手打人,跟鬼子一起強姦婦女。再不打死他,老百姓簡直活不下去了。」
這時只聽一陣槍響,好像在棗園附近。人們都靜下來聽著。張立根忙出去探聽去了。二嫂停了一下,伸著一個手指小聲說:「老李同志,這些日子找不到隊伍,俺們村幹部急壞了,聽說你帶著手槍隊來了,大家可高興了。無論如何得想法打一下這些鐵桿漢奸。不光王金慶凶得厲害,就連大地主齊家也凶得不行,成天價立在街上吹五道六地說:『八路鑽了山,區里完了蛋。』公糧他家不拿,合理負擔也給推翻啦,把負擔都弄到貧農中農身上,死逼著要錢要糧。這麼著,長了,誰家也得拔鍋卷席。」
楊大伯捋著鬍子說:「老李,咱們二十三團到哪兒去啦?你來了,無論如何想法先除了王金慶才行!」
一會兒,村幹部們、鄰居們走來了七八個人,更熱鬧起來了。月亮西沉了,人們還圍著李鐵不肯散。正說著話,就聽院裡有人咳嗽著向屋裡走來,一看是張立根領著村里跑棗園據點的聯絡員張福臣老大伯來了。人們都搶著問道:「打槍是怎麼回事,棗園據點裡怎麼樣?」張福臣就像沒有聽見似的只顧上去拉著李鐵,高興地咧著嘴,撅起花白鬍子,連聲說:「來得好!你來得好!」李鐵笑著忙扶他坐下問道:「老大伯,棗園據點裡怎麼樣?是不是又出動了?」張福臣裝上一鍋煙在燈火上吸著,搖搖頭說:「沒有事,敵人這幾天顧不上出動。是特務隊到橋頭據點聯絡回來,在大河邊上挨了一頓好打,傢伙們回去都嚇壞了,說簡直遇上了神兵。挨了半天打,連個人影子也沒有找著,好厲害!」說到這裡指著李鐵道:「一定是你們縣手槍隊過來乾的吧?」李鐵只是笑笑。人們都發狠解氣地說:「打得好!真痛快!」張福臣捋捋鬍子吐了口煙說:「好,還有比這痛快的事呢。特務隊剛挨了揍回來,王金慶就叫咱們這邊給活活的掏出據點去了!」人們一聽都高興地追問:「真的嗎?真的嗎?」張福臣咳嗽一聲說:「我是出了據點在柳巷聽說的,不知道那會子槍響又出了什麼岔沒有。」
正在這時,聽蕭金在窗戶外邊叫道:「李隊長,政委叫你去!」李鐵答應著起身,別了鄉親們走出來,跟蕭金走去。穿過幾個院牆的豁口,走到後邊一個寬綽的院子裡,月光下只見二十多個隊員剛吃完了飯,正在七嘴八舌地互相埋怨著。許鳳披了一件夾襖立在旁邊,聽著直是笑,見李鐵來了忙向隊員們說:「同志們,我們的隊長李鐵同志來啦,大家認識一下吧。」
隊員們一下都圍上來和他說話,唯獨劉滿倉躺在一片葦席上動不了,還直勁掙扎著要立起來,許鳳忙擺手叫人躺著別動。李鐵和隊員們說了一會兒話,走到劉滿倉跟前問道:「你的身體不舒坦吧?」人們聽說撲哧一聲都笑了。郎小玉道:「哪是不舒坦,是叫王金慶把蛋踢腫了。」人們一聽更哧哧地笑起來。
李鐵機警地點點頭問道:「那麼說,王金慶又跑了嗎?」許鳳接過去說:「對,是跑了,可是他們這一次進出據點乾的可真漂亮。當初我真擔心他們要出事呢!」李鐵向人員們問道:「你們進去遇到危險了吧?」武小龍說:「就是,可真危險了幾次呢!我們趕著送乾草的大車剛進棗園據點,鬼子就來搜我們。說實話,當時心裡可真敲套鼓呢。我們把槍藏在草里,敵人光搜了身上就放我們過去了。」郎小玉嘿了一聲插上說道:「這一關糊弄過去了,第二關可不好過呢。」許鳳也說道:「說實話,你們可真比過五關還不容易呢。」郎小玉接著說:「草車趕到大鄉,卸車的時候,好容易才把槍偷偷藏在身上。趁餵牲口的工夫,我們找了一個人家進去,給了老大娘兩塊準備票,叫她給燒了點開水,蒸了些餅子吃。好傢夥,一個偽警兩次進去問長問短,看樣子挺注意我們。我們裝傻裝糊塗,好容易才熬到天黑。」李鐵笑道:「下邊該過第三關了吧?」郎小玉一揚手說:「這一關最較勁,可是想不到那麼簡單。趁大車往外走,我們打個馬虎眼溜到小胡同里,按劉遠同志的約定,鑽進西南角一家院裡去。輕輕地摸進屋一看,嗬,劉遠同志跟王金慶正在喝酒,把一大沓票子放在王金慶的面前。我們一下竄進去,用槍逼住了王金慶,立刻把他捆起來,堵上嘴就帶走了。」劉滿倉接上說:「我看前邊那算不了什麼關,這一出院才真夠危險哩。我們弄著王金慶剛走出胡同口,就碰見了一大群偽軍巡邏過來。我們趕緊伏在草垛邊黑影里,就聽見一個偽軍說:『看,西邊有人影,臥倒!』偽軍們在我們前邊不遠處趴在土坡上了。真把我們急壞了,不敢打又不敢跑,還光怕王金慶給暴露目標。我們有人用槍口頂著王金慶的腦袋,有人按住他的腿。就這樣相持了好久,那群偽軍才爬起來走了。那麼出城就算是第五關吧,不過這並沒有怎麼費事。城牆才修了一丈來高,把王金慶弄出城牆,陳東風同志他們早在那裡等呢。」武小龍接著笑道:「王金慶這傢伙躺在地上死賴著不走。我們急了,就用繩子拴起來拉著他走。」李鐵笑道:「怎麼樣,他還躺著嗎?」武小龍說:「不,他疼的立刻就立起來跟著走了。你看這不是五關都過了嗎?可是這時候出了事。」李鐵問道:「怎麼,敵人追出來了?」武小龍指著劉滿倉道:「問他吧!出了什麼事,只有他才知道。」劉滿倉坐起來吭吭哧哧地說:「我牽著繩子押著王金慶走。剛走了不遠,王金慶猛翻回頭來就踢了我一腳,疼得我一下昏倒了。等我明白過來,他早跑了。」李鐵氣得說:「沒有追上他,開槍打他嘛!」武小龍說:「黑影里前後左右都是自己人,哪敢亂開槍。還沒有看清哪是王金慶,棗園據點的巡邏隊就追出來了。我們跟敵人胡打了幾槍就跑回來了。」幾個隊員聽到這裡同時嗐了一聲。李鐵聽了忙說:「王金慶是個非常狡猾的漢奸,不好對付。一九四○年咱們抓住過他,就叫他跑過一次了。不過他既然碰上了咱們,他的腦袋就不會再長多久了。」
許鳳接著說:「對!同志們,你們能進出據點,這就是個勝利。李鐵同志來了,咱們一定可以再一次進去把這個死心塌地的大漢奸除掉!」
這一說隊員們都高興了。李鐵叫隊員們休息了,送許鳳到前院去,走著小聲說:「要趕緊設法了解一下棗園據點的內部情況。劉遠同志要沒有出來可就糟了。」
許鳳也憂慮地說:「早通知他了,可是還不見他出來,準是出了事!」
五 魔窟
劉遠見把王金慶抓走了,一陣風似的走到街上,渾身輕鬆愉快,只強忍著不笑出來。暗想:許鳳同志太小心了,神不知鬼不覺怕個什麼!我不必往外躲,還得到敵人中間去,了解情況,相機行事,利用這個好機會,再做些成績出來,回去向她匯報。想著,來到維持會大院裡,就見人來人往,大席棚已經搭好了,掛著幾盞吊燈。維持會長張書生正在忙著布置歡迎警察署新到任的署長,張木康要乘機組織一次日偽軍和偽警的聯歡。清唱京戲的、打牌的、吸白面(毒品)的、下棋的,交織成一片怪腔怪調的喧譁聲。劉遠雖是水手出身,但闖蕩過都市,唱得一口好京戲。他一進院,偽軍警們一哄圍上了他,非叫他清唱不可。伴奏的胡琴拉起來了,劉遠滿懷高興,唱了一段。
忽然聽見遠處響了一槍,接著槍聲亂了一陣子,街上一陣紛紛的馬蹄聲過去了。他們對槍聲也習慣了,依舊尋歡作樂。
「怎麼太君們還不來呀!」
「王隊長呢?叫他給弄幾個花姑娘來呀!」
「他說有事,誰也不知道他到哪兒去了!」
一貫道頭子大胖子魏道恆笑眯了眼,小聲說:「不是弄錢,就是搞娘們去了唄!」說完哧哧地直笑。引得屋裡人都笑起來。他拉著劉遠坐下打牌。劉遠暗想:早晚也要斃了你這老禿賊。他一邊想,一邊哈哈地笑著,坐在竇洛殿上首打起牌來。在喧鬧而無聊的氣氛中,劉遠心中計算著時間,一會兒比一會兒踏實,覺得十拿九穩把王金慶幹掉了。正在興高采烈,忽然有人吼了一聲,頓時院內鴉雀無聲,只見一個人頸上包著一條紗布,怒目橫眉,穿著嶄新的白綢襯衫,米色馬褲,提著手槍,狼眼凶光閃,向全場掃視著——是王金慶!他怎麼跑回來了?還未來得及考慮怎麼辦,王金慶就盯著劉遠直奔過來,咬牙切齒地用鼻子冷笑了兩聲,用槍逼著劉遠的胸口,大叫:「你這該死的八路,你還敢在這兒裝蒜!」
一屋子人驚得呆望著。竇洛殿心裡一跳,想不到劉遠是自己人!怎麼想法救他?
劉遠揚一下眼眉,蔑視地微笑著,歪頭看看那逼著他的槍口說:「不錯,告訴你們,我是八路!光榮偉大的八路!」洛殿猛然立起來,喊一聲:「叫你是八路!」話到手到,一巴掌打的劉遠一仄歪,天昏地轉,眼冒金花。劉遠因和洛殿兩條線工作,互不了解,摸不清洛殿到底是什麼人。這一下氣得七竅生煙,罵了一聲:「老漢奸!」猛一拳打得洛殿倒退幾步,碰倒了桌子凳子,摔了壺碗,砸了人腳,稀里嘩啦,唉呀亂叫。
王金慶扶起洛殿,衝著劉遠就要開槍,洛殿推開槍口,小聲對王金慶說:「這樣便宜他了!」
「捆起他來!」王金慶吼著。
「等等!我又不跑!」劉遠指著王金慶說道,「我真後悔!」
「你後悔什麼?」
「我後悔小時候不該從大水裡把你救上來!簡直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壞事。」
「呸!」王金慶狂暴地揮著拳頭:「現在毀我的也是你!」
「可惜這件好事沒做成!沒殺死你這個大漢奸!」
王金慶再也捺不住火:「我立刻就殺死你!」
劉遠蔑視地笑了笑,一隻腳踏在椅子上,對王金慶說:「叫喚什麼!不就是死麼!我說幾句話!」他環顧了一下擠得密密實實的人群,都在踮腳伸脖地望著自己。他明白,這正是個開展政治攻勢的好機會,於是一下子立在凳子上,一隻腳踏在桌面上,他那勻稱結實的高個兒,站得那麼挺拔有勁兒,氣勢勃勃,俊氣的長方臉在汽燈下閃著光輝,浮著驕傲的微笑,說道:「一個人應當死得光明磊落。我是八路!我代表抗日政府宣布:大漢奸王金慶判處死刑,抓到立即執行。你們會看到,王金慶是逃不出抗日政府的懲辦的。我死,是為抗日救國而死,是光榮的。一個人倒下,千百萬青年就會跟著起來。你們應當為自己想想。當漢奸賣國賊是可恥的。你們一言一行人民都給記著賬呢!你們應當早點回頭,找自己的出路!」
「拉出去槍斃!」王金慶怒吼著。
這時,宮本也來了,嗯了一聲,王金慶忙鞠了一個大躬,點頭哈腰地聽渡邊說了幾句話,又一揮手說:「好!押下去!」
劉遠被偽軍押下來,人群閃開了一條胡同,他驕傲地昂著頭,走出了人群。
當天夜間,特務隊也挨了揍,王金慶心情灰敗,只顧在偽人員中抓捕八路嫌疑分子。渡邊、宮本、張木康,也一個個心驚肉跳,坐立不安,哪還有心情聯歡,宴席還沒開就散了。
竇洛殿脫身出來,趕緊想法把劉遠被捕的事報告了許鳳。許鳳指示,要他想法把劉遠救出來。兩天了,還沒有想出一個辦法。他急得像熱鍋里的螞蟻團團轉。這天上午,他低頭尋思著,不覺來到了監獄門口,忽然一個特務迎面走來,拉住他叫道:「殿哥!求你給上頭說句話兒,我長短不干看守這行子啦!」洛殿問道:「怎麼回事啊?」那特務叫屈道:「劉遠那傢伙,不管白日黑夜,想唱就唱,想喊就喊。宮本一天拷問他一次,性氣也不退。誰一干涉他就罵誰。這不又罵了我半天了!卷了我個六門到底……」洛殿聽著忍不住哈哈大笑道:「罵罵算個啥,不疼不癢的,你不會揍他?」那特務唉唉連聲地說:「打?越打他越罵得厲害。要光卷爹日娘咱不在乎,他淨說俏皮話,揭人的丑底子,引得滿監獄的人嘩嘩地笑。我受不了!」洛殿聽了暗自高興,哈哈笑著走到了監獄跟前。他突然發現這特務的長相竟跟劉遠差不多,猛的靈機一動:有辦法了!啪!高興地一拍大腿。這時維持會的人找了來,說張會長擺席請王金慶,要他去陪客。洛殿興沖沖地走了。
維持會裡,一群偽人員圍著八仙桌坐著。洛殿和大家招呼了,揀了個座位坐下,拍著桌子叫道:「快請王二爺來,菜都涼他娘的啦!」說著端起酒盅吱地喝下一盅白酒。
漢奸們嘖著嘴,伸著脖子向門外望著。這時王金慶從門外走進來,一進門跺跺腳,把帶血的皮鞭子往旁邊一扔,一聳鼻子大聲地說:「真他媽的沒意思,八路不是人,打他半天簡直跟打木頭一樣。」
竇洛殿讓他坐下說:「恐怕打的人太多了吧,先生!」王金慶閃著狼眼,喝下一盅白酒說:「什麼?多啦?不多!中國人全是不打不拉屎的奴才,都該死,簡直是應該雞犬不留!奶奶的,我一見中國人就生氣,連他媽你們在內!」
竇洛殿眯縫著眼哼了一聲說:「所以你連祖宗都不要了,加入了日本國。」
維持會長張書生不住地點頭,不停地向每個人賠笑,光怕得罪人似的,說:「敝國真是不行,真是不行!……」
王金慶撕下一條雞腿,一面嚼著沖竇洛殿嘿嘿一笑說:「我們兩個是罵出來的朋友。不錯,照你的說法,就算我是壞人,也總比假裝好人的傢伙們痛快吧?而且站在我們大日本帝國的立場上說,這正是忠勇可嘉。游擊隊小子們差點把我毀了,我還不能狠狠地抽他一頓解解氣嗎!」
特務韓小斗叉著腰一豎大拇指說:「除了王二爺,要是別人怎麼也跑不回來了。二十多個游擊隊員,王二爺連手也不用,就像虎入羊群一般衝出來了。真算是幹家!」
大家都跟著奉承起來。王金慶一腳踏在凳子上,哈哈地笑道說:「游擊隊幾個毛孩子算個屁,他們還得見識見識呢!竟敢來太歲頭上動土,以後非叫他們嘗嘗王二爺的厲害不可!」說著一揮手招呼漢奸們說,「來,來,來,喝個痛快!」
王金慶在正座坐下,一群傢伙亂七八糟地吃喝起來,呼五喝六地劃著拳,一霎時杯盤狼藉,都吃光了。許多傢伙嘴上都叼著東洋菸捲,噴的屋裡臭霧瀰漫,嘴裡罵著難聽的話。王金慶把一隻腿架在太師椅子扶手上,十分細心地往菸捲里裝上白面,仰起脖子來叼著,早有人劃著火柴給他點著。他眯起眼睛使勁吸了一口,憋著氣醉悠悠地把頭仰在椅背上,慢慢地呼出一股腥臭的煙來。鼻涕流到嘴唇上,用手指抓了一下,閉著眼睛一甩,一下甩到偽聯絡員魏道恆的白胖大圓臉上,他皺皺鼻子,咧咧嘴沒敢哼聲,用袖子擦了去。王金慶隨後把手往褲子上一抹,才掏出手帕來擦著嘴。吸著煙又咳嗽起來,憋得四方臉上青筋突暴,嘴唇發紫。睜開一雙滿是血絲的眼睛,向魏道恆問道:「你們窮嘟嘟什麼?」魏道恆搖頭晃腦地說:「二爺,我們在說,一點也錯不了,那天晚上咱們特務隊挨伏擊就是李鐵帶著手槍隊打的。」
旁邊立著穿漂白褂、留灶王胡的管賬先生盧三,湊過來說:「真是李鐵,一點不假。真膩味,在城裡那工夫,孫剛、李鐵帶著手槍隊專跟咱們作對,差點沒吃了他們的虧。咱們到這兒來啦,他又跟上來啦。不過活閻王孫剛沒有來總還好一點。」說了往上翻著眼珠,摸著下垂的小灶王胡,裝出一副軍師氣派。
王金慶厭煩地閉著眼一擺手。盧三搖著腦袋走開了。魏大胖子把臉湊到王金慶耳邊說:「二爺還是搬搬家吧。李鐵這傢伙眼疾手黑,聽說他那把子人,大部分都帶過來了,正在捉摸你哩。」
王金慶一齜大金牙,哼了一聲說:「廢話,這會兒不像以前啦,我叫他姓李的腦袋長不了三個月。」王金慶嘴上雖這樣說,心裡其實虛怯,所以這些天來,他常在憲兵隊里住。他眼珠一轉,對魏大胖子說:「還是談正經的,你那一貫道的事情怎麼樣啦?」
魏大胖子咧開大嘴一笑,湊到王金慶耳朵上小聲說:「發展到十幾個村啦。少的十來個人,多的三四十人。這次大掃蕩,真順勁,特別是婦女參加的多,有好幾個村,連婦救會的幹部也拉進來了。」
魏大胖子說著發現竇洛殿走過來聽,咳嗽著停下來。洛殿湊過來,拿著一支菸捲,用手指彈了一下魏大胖子亮光光的禿頭說:「操蛋!對個火。」
魏大胖子皺皺鼻子,無可奈何地把菸捲遞給竇洛殿。洛殿吸著煙,聽聽他們不說了,回頭使勁啐了一口唾沫,捋著大鬍子,哼著打牙牌調子,哐啷一聲,推開門到院裡去了。
王金慶一摸上唇那撮小黑胡罵道:「真他媽的醉鬼!」
魏大胖子笑著說:「真是,這號人,也不死!啊,這個,二爺,我這些日子手頭不寬綽,先給我點零花。」
王金慶擠擠眼睛掏出皮夾,滿不在乎地掏出一疊老頭票遞過去。魏大胖子接著,連連點頭致謝。王金慶待答不理的,越發顯出十分慷慨的神氣,一伸大拇指說:「只要幹得好,跟咱同事,錢有得花!嘿嘿!」
說著進來個穿灰布大褂的三角臉小黑瘦子,忽閃著小牛眼睛,湊到王金慶耳朵邊嘰咕了幾句。王金慶連忙立起來點點頭。黑瘦子溜出去了,王金慶向大家說:「新派來的警察署長齊光第來啦。」
大家一驚都立起來。旁邊魏大胖子一心舐王金慶的屁股,嘿了一聲說:「姓齊的算他媽的什麼玩意兒,這個警察署長應該是咱們二爺的!」
王金慶咳嗽一聲,指著魏大胖子申斥道:「你知道個屁!人家在咱們縣是數一數二的大財主,這還不算,」他向四周望望,像怕人聽見一樣,把手舉到嘴邊上,小聲說,「聽說他還是蔣介石那邊派來的哩。在日本那邊又是天津憲兵司令部的人,弄不好小心腦袋!」
一席話說得那些偽人員像一群木雞,伸長了脖子好半天縮不回去。竇洛殿嘲笑地眯著小眼睛,拖著鞋走過去拍了王金慶的肩膀一下說:「別把自己嚇死就得啦!」
王金慶冷笑一聲,兇狠地一撇嘴說:「告訴你們注意就是了,其實……」
這時穿堂門裡,一陣橐橐的皮鞋聲,前頭一個穿黃軍裝的偽軍,氣勢洶洶地走著,左手扶著駁殼槍木套,右手把穿堂門砰地推開,直挺挺地立正在門邊。後邊來的是一個穿日本米黃軍裝、高統皮靴、戴金絲眼鏡的長方臉大高個。真是一鳥入林百鳥壓音,偽人員們溜溜地跟在王金慶後邊,迎上去連連鞠躬不迭。齊光第冷笑著用蔑視的眼神,向他們掃了一眼。
王金慶殷勤地笑著一伸手說:「齊先生,屋裡坐坐。」
齊光第洋洋不睬地說:「我馬上要跟宮本去找渡邊大隊長。」
王金慶一面遞過一支菸捲,劃著火柴說:「有什麼事,關照兄弟一聲!」
齊光第吸著煙一笑說:「那是自然!」接著把手舉到嘴邊。王金慶慌忙把耳朵湊過去,只聽齊光第小聲說:「成立憲兵隊和新民會,這次在城裡商量過了,少不了你老兄負起一方面的責任哪!」
王金慶滿意地笑著拍了兩下手。齊光第搖搖頭吸著煙向屋裡看了一遍說:「還有,我在兩三天內,把母親接來,你給我找一處像樣的房子,每天送一斤肉去,還有零花錢。」
「這是自然!」王金慶滿口答應著。
張書生也連聲說:「署長放心,一切照辦!一切照辦!」
齊光第點點頭,用手指正正東洋小帽,扶一扶金絲眼鏡,邁著大步向外走去。一開門正碰上王金慶的姘頭水仙花往裡走,和齊光第撞了個滿懷。水仙花喲了一聲,差一點跌倒,齊光第忙一把抱住她連連道歉。水仙花才想發脾氣,一看齊光第那個樣兒,立刻回嗔作喜,兩隻白胳膊扯扯那粉花紗旗袍衣襟,似嗔似喜地瞟著齊光第,笑了一聲,立刻又尖聲浪氣地罵王金慶道:「幹嗎!出來就不說回去,家裡天塌下來也不管啦。」
王金慶連忙向齊光第介紹說:「這是我的太太。」
齊光第笑著說:「嫂夫人,好漂亮啊!」
水仙花一聽樂得眉開眼笑,眼睛勾搭著,嘴裡說著:「齊先生,千萬到我家去玩呀!」
齊光第忙點頭答應:「一定去道歉!」說著,兩人還是戀戀不捨,眉來眼去。偽人員們都把臉看著半空裝作不見。王金慶趕緊支應走了齊光第,拉著水仙花走回家去。一進院,水仙花不耐煩地沖東屋撇撇嘴,說聲:「你爹個老王八等你哩。」
隨後呸了一口,徑自往北屋裡去了。
王金慶心裡既惱齊光第又怕李鐵,他咬牙切齒,滿腔怒火,光想殺掉所有的人才痛快。一聽他爹又來找麻煩,正碰上了發作的對象。氣沖沖地走到東屋,一看,他爹王老煥,一個乾癟高個老頭兒,正坐在炕沿上吧嘰吧嘰地吸菸呢。王老煥一見王金慶進來,一舉那小菸袋,搖晃著腦袋,撩撩浮腫的眼皮說:「等了你半天,老是不回來。」
王金慶哼了一聲,哭喪著臉,瞪著眼睛撐著腰問道:「你又來幹什麼?」
老頭子磕磕菸袋鍋說:「幹什麼,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光顧眼前快樂,鄉親們可罵咱八輩祖宗。你這麼六親不認,連你舅都快打死了,自個村里也抓人要錢地鬧起來。哼,這像話嗎!這……」
王金慶一腔怒火正無處發泄,越聽越惱火,指著老頭子狠狠嚷道:「誰叫你來窮嘟嘟,你又跟八路通氣啦,是不是?」
老頭子也生氣地立起來說:「通氣不通氣怎麼樣,前年要不是我托人弄臉,死乞白賴地保你,也早槍決你啦!後來你偷著跑了,叫我擔了多大不是!我這大年紀你不管,老婆孩子你也不管啦?我要問問你有沒有良心,你打算怎麼著?」
王金慶不等他說完,往外一揮手說:「滾!快滾!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老頭子一聽氣炸了肺,罵道:「好,你個狗日的,連爹都不認啦,我這把老骨頭豁給你啦!」說著一躥上來就抓王金慶的脖領子,說,「你給我滾回家去!」
王金慶一閃身掙開,左右開弓叭叭兩個大嘴巴,打得老頭子鼻口流血,仄歪兩下,差點沒倒下。老頭子氣啞了,擦擦血,擺擺手,轉了個身,扒掉一塊炕沿磚劈頭向王金慶砍去。王金慶一閃身,磚投在桌子上,稀里嘩啦打碎了壺碗。王金慶拔出手槍,當一聲放了一槍。老頭子回身往外就跑,被王金慶一腳踢在屁股上,栽了個嘴啃地,趕緊爬起來,回身一跺腳咬牙罵道:「好哇!日本鬼子才是你爹,你小子有骨頭等著瞧!」
王金慶舉著手槍罵道:「他媽的,斃了你個老混蛋!」
老頭子哭也哭不出來,渾身哆嗦著,踉踉蹌蹌地走了。王金慶狠狠地呸了一聲,罵著:「真他媽的倒霉!」提著手槍往北屋走來,見幾個人的後影在門口一晃,先進了屋。他咬牙恨道:「一定是他媽的看我的笑話。」
闖進北屋,只見水仙花和小白鴨兩個娘們笑盈盈地正跟竇洛殿吸著菸捲閒聊,像沒有事一樣,誰也不睬他。王金慶沒好氣地把一個小凳子踢倒了,把手槍插在皮套里。水仙花嗔下臉來,手叉腰兒嗯了一聲,王金慶才老實下來。洛殿立起來說:「喂,二爺,總得顧點大面呀,爹就是爹嘛,他總是為你好,生養你一場,不該這樣。」
王金慶冷冷地齜著大金牙,一拍大腿說:「狗屁!誰叫他弄出我來?忠孝,都是騙人的胡說八道。」
竇洛殿哈哈一笑,向水仙花、小白鴨點點頭說:「得,這種看法倒挺新鮮!是東洋三島的洋玩意嗎?」
王金慶立起來指著洛殿的前額說:「老傢伙!這一點也不新鮮。我認為人和狗不同,就是因為人穿著衣裳。他媽的,就是這樣!」
水仙花、小白鴨哧哧地笑起來。王金慶走過去,擰著小白鴨的臉蛋說:「笑他媽的什麼?你們不過是沒長毛的母狗。」
洛殿一伸胳膊說:「夠啦,不要說啦,聽了這些話也值得用一盆水洗耳朵啦。來,三缺一,打四圈就痛快啦。」
王金慶早想利用洛殿。他知道洛殿在軍警特務里有一把子生死朋友,願意忍著氣和他套套交情。嘩啦一聲把麻將牌往桌子上一倒,四個人坐下打起牌來。
洛殿打進據點來之後,把生死放在腦後,大膽地展開了交朋友的活動。通過吃吃喝喝,玩玩耍耍,對偽軍偽組織人員進行了解,把每個人的出身歷史,對我方的態度都記在心裡,分別採取辦法來對付。對出身成分好、是被征、被抓和為了生活參加偽軍的人,進行不露痕跡的勸導;給他們錢花,幫他們解決困難;當他們有病的時候想法加以照顧;他們受了氣的時候,給他們安慰。從中選擇有骨氣的人拜盟結義。這樣他就有了一些秘密的可靠的力量。對頑固的漢奸特務,他就忍著氣和他們鬼混套交情,以便蒙住他們的眼睛不暴露自己;也趁機深入了解敵人內部的矛盾,加以利用,借敵人之手打擊一些壞傢伙。洛殿特別注意利用張木康。他知道張木康在偽軍中是最有實力的人物。他做過國民黨縣黨部書記長,當過保安隊總隊長,「七七」事變後又是個地主聯莊會武裝頭子,以後投敵當了警備隊大隊長。由於手腕高明,在偽軍下級軍官中很得人心。手下幾個中隊長又都是受過訓練懂軍事的,能打仗。因此他很受日本人的賞識,說話很有力量。他早有奪取聯隊長職位控制這個縣的野心,所以竭力拉攏人,培植自己的勢力。各方面的人,只要能聯絡上,他都聯絡。同時儘量想法消耗別人的實力,叫別的部隊去跟游擊隊作戰,自己卻竭力保存實力。前幾天洛殿給張木康出主意,叫他採取嚴厲的措施給自己樹立威信和名譽。張木康採納了他的意見,便召集各村聯絡員開會,當場槍斃了一個到處訛詐、強姦婦女的情報班的特務。洛殿又利用王金慶的報復情緒,叫日寇抓起了無惡不作的一個偽軍和一個偽警。本來情報班和特務隊之間常鬧摩擦,特務們又和偽軍、偽警不斷鬧衝突,聚群成伙互相毆打,洛殿又從中給他們火上加油,鬧得關係更緊張起來,偽軍和特務頭子們也互相不滿。洛殿可在各方面都挺得人心,都以為他是向著自己的。
麻將牌正在打得熱鬧,院裡一聲喊叫,特務韓小斗走了進來。他今天穿得十分講究,臉上擦了厚厚的一層雪花膏,瓜子型的臉雪白,一舉一動都帶出輕佻賤材樣。他一進屋故意擺出自以為優美的花旦姿勢向洛殿一揮手說:「喲!我來打吧。你呀,你快去,宮本到處找你,看樣夠你老傢伙一嗆啊。」
洛殿一驚,把一張牌掉在地上,嘴裡卻哈哈地大笑著,起身往外走去。
六 同志之間
竇洛殿剛走到街上,就見他妹夫蔡廣太迎面走來。蔡廣太本來是個精瘦細長的人,現在給維持會做了兩個來月的飯,倒吃得白胖油光的了,稀稀的幾根黃鬍髭,禿頭頂直閃亮。他見街上有人,離著老遠就喊:「大哥,你妹子不舒服,有錢沒有?給我幾塊,給她取服藥也買點吃的。」
洛殿一招手說:「好吧,你跟我來拿。」
兩人走到一個僻靜地方,蔡廣太小聲說:「政委叫你晚上十點鐘到我家裡接頭去。」
洛殿說:「好,我一定去。」
兩人趕緊走散了。洛殿心裡想:這一定是為了打王金慶。這可是件棘手的事。現在城牆修起來了,城上四角設上了四個崗樓,四門也設有崗哨,偽警察不斷查戶口,偽軍也加緊巡邏,檢查行人。王金慶成立起了憲兵隊,裡邊收容了好幾個叛徒和土匪,都是有經驗的黑槍手。這幾天他們連著突擊了龍堂區兩個村,使我們遭受很大損失。王金慶又常在憲兵隊里住著不回家。在這個時候要搞王金慶簡直難以設法。洛殿一面想著,向宮本那裡走去。
再說李鐵按照和許鳳商量的意見,在五個村里給游擊隊找了「堡壘戶」,連夜把隊員分了組去配合村里挖地道。今天下午,按照和許鳳的約定,到王莊秀芬家裡碰頭,準備一起到蔡村去和竇洛殿秘密接頭,商量進棗園據點打王金慶、齊光第的事。李鐵戴了一頂草帽,扛了一把鋤頭,把駁殼槍掛在腰間,用衣襟掩蓋起來,沿著莊稼地小路向王莊走來。夕陽在雲縫裡,最後向大地投射了一下橙黃色的光芒,迅速地沒入了地平線。這時空中烏雲滾滾,西北天邊黑雲層中不住地電光閃閃。李鐵看看天空,心裡尋思著:「打死王金慶之後,再下場透雨,青紗帳一起就可以大幹一場,那才帶勁哩。」又想到許鳳對自己這麼不放手,一點小事都要親自干涉,實在有點不痛快,暗道:就是周政委也沒有這樣管過我,你一個年輕的姑娘管我這麼緊,簡直有點不像話。一路想著,剛轉過一帶葡萄架,從果林里閃出一個人來,一看正是他日夜懸念的劉遠。兩人一見高興地拉著手。劉遠以偽大鄉會計的身份,出入敵占區搞情報,和李鐵有幾年的關係了。這次在棗園一出事,李鐵知道許鳳立即指示洛殿設法營救,但想不到出來得這麼快。李鐵使勁握著劉遠的手,盯著他那黑瘦了許多的面龐問道:「你是怎麼出來的呀?」劉遠笑道:「還不是洛殿那老傢伙搞的鬼!昨天下午王金慶喝醉了,竟叫洛殿帶人去槍斃我,他就把我秘密地化裝成偽軍,卻把一個萬人恨的特務捆起來,堵上嘴,穿上我的衣裳,弄到城外幹掉埋了。這下我算認識洛殿這個人了!」兩人說著大笑起來。李鐵親熱地揍了劉遠一拳說:「這一回得在一塊幹了吧!」劉遠眉開眼笑地說:「許政委決定叫我到小隊了。我去看看朱隊長就回隊上去!」說著揮手告別走了。李鐵這才進王莊,來到秀芬家裡。一進院見秀芬和蕭金正在樹下說話呢。李鐵放下鋤頭,進屋摘下草帽,解下槍來問道:「大伯、大娘呢?」
秀芬說:「俺姐病了,俺爹跟俺娘都到段村去看她了。」
說著去開開櫃櫥,拿出一小籃大香白杏,挑兩個最大的遞給李鐵說:「吃吧,這是姐夫來接俺娘的時候送來的,又香又甜。他們家有三畝大杏樹哩。」隨後笑著把盛杏的小籃子放在蕭金面前說:「你自個兒挑著吃吧!」說了打火點著油燈。
蕭金嗯了一聲,拿了杏就吃起來。秀芬看著他那實心實意的樣兒,抿著嘴直是笑。李鐵接過杏來,坐在炕桌邊,在燈下看那秀芬時,只見她雖比許鳳稍矮一些,卻體態豐盈勻稱,處處顯出健壯的美,白圓臉兩頰粉紅,坦白大方地望著自己,毫無羞怯的樣子。不禁暗為蕭金高興。
秀芬毫不掩飾地看著李鐵的眼睛問道:「蕭金表現怎麼樣,他還勇敢嗎?」
李鐵一豎大拇指說:「我負責地向你說,他非常勇敢,你沒有找錯對象。」
蕭金聽著臉蛋緋紅,斜著望了秀芬一眼。秀芬卻坦白地格格直笑。蕭金立起來羞得忙說:「我去組織人挖地道去啦。」
說著就走了。
李鐵見許鳳還不來,就在炕桌邊坐下,拿出鋼筆和本子,思索著寫起來。他記下這些天了解到的情況,考慮著對敵鬥爭的意見。秀芬也坐在對面,拿出本子整理起王莊等幾個村的材料來。李鐵思索著,不由得又想起許鳳來。她那大大方方的風姿,那充滿智慧的清藍明淨的眼睛,又在腦海里閃現出來。他拿著鋼筆望著燈火向秀芬問道:「你跟許鳳同志早就認識的嗎?」
秀芬說:「從抗日開始,一成立婦女抗日救國會就認識了。她是第一個女同志到俺村來講話,教歌,領著青年婦女們跑步。她那時候把頭髮鉸得短短的,總那麼急乎乎的勁兒,可有意思哩。」
李鐵眯縫著眼,好像故意憋著不笑。又問道:「你認為她怎樣啊?」
秀芬奇怪地說:「嗯,這是什麼意思?她當然好啦。她爹是個老共產黨員,犧牲了。國民黨到許家莊高小里抓她爹的時候,鳳姐正挑菜回來,看見巡官抓她爹,她上去一刀子把巡官砍了個窟窿。為了這她被打得躺了半年。那年她九歲。爹一死,娘苦拔苦掖地供她上了高小。高小畢業以後,就在家裡織布種地。」
秀芬見李鐵還直勁地抿著嘴笑,又沉著臉說:「笑什麼,她就是好嘛!我跟她在一起工作了這麼幾年了,就沒有見她為個人的事鬧過一回情緒。她是個寧折不屈的人呢,非常熱心腸,一點也不自私,不怕事。你可別以為她是個姑娘就小看她。她可勇敢呢!哼!一九四○年夏天,大黑夜,她帶領著我們三十多個青年婦女,跟破路大隊一起參加破擊戰,割電線貼標語,一直活動到據點跟前去。你知道嗎,沒有一個人不稱讚我們呢!在她帶領下,婦女們跟男同志比賽起來,每個人身上盤上一大捆鉛絲,每兩個人還抬上一根電線杆子,一點也沒有落後。」
李鐵一面翻著材料,低著頭說:「我可絕沒有小看她呀。她跟胡文玉快結婚了吧?」
秀芬嗯了一聲說:「他倆呀,誰知道,看情形是冷下來了。前些日子在俺家裡,兩人鬧翻了臉。她對胡文玉的印象不像以前那麼好了。不過也難說,他倆反正總是那麼冷一陣熱一陣的。」
李鐵搖搖頭笑了一聲說:「是啊!你那鳳姐可真是了不起哩!要不,胡文玉為什麼那麼不顧一切地追她呢。」
秀芬一撇嘴笑了一下說:「說話別帶刺啊!不過說實話,我要是個男同志也非死乞白賴地追她不可。」說著兩個人都笑起來。
李鐵說著話,見許鳳還不回來,心裡暗暗著急。
秀芬也抬起頭來焦急地說:「鳳姐怎麼還不回來!」正說著就聽見一陣呼呼地響,從窗外吹進了一陣涼風。秀芬忙用書本擋著搖晃的燈火,忽然,一聲霹雷,噼噼啪啪掉起大雨點來。秀芬好像聽到了什麼,啊了一聲,跳下炕往外就跑。
李鐵也從炕上下來,要跟著秀芬出去看,只聽咚咚的一陣腳步聲,秀芬擁著許鳳跑進屋來。許鳳笑了一下說:「再晚一會兒就淋濕了。啊呀,這場雨下得真是時候。李鐵同志,早來啦?叫你等急了吧,我看咱們該走啦。」
李鐵忙說:「還是我自己去吧。」
許鳳搖搖頭說:「不,我一定得去,這件事關係很大,你想我怎麼能不去呢?」
李鐵放下臉來咳嗽一聲說:「怎麼,不放心嗎,我這個區委軍事委員是個廢物嗎?」說著竭力使態度溫和,但是聲音里已經帶出了無法掩飾的不滿。
許鳳本來在拾掇著文件,聽他說到這裡,停下來,盯住他沉靜地說:「怎麼,我有什麼地方妨礙你嗎?」
李鐵嗯了一聲,乾脆激動地說:「談不到妨礙。但是,我也不是兒童團員,不需要別人總在旁邊指手畫腳的。坦白地說,我不滿意你這樣不放手!」
秀芬聽了,看看李鐵,又看看許鳳,有點不知怎麼好了。三個人都沉默起來。李鐵卷支煙在燈上吸著,誰也不看,仰著臉向外屋門口走去。他立在門檻裡邊,大口吸著煙,讓雨星刮在臉上,聽著嘩嘩的雨聲,隆隆的雷聲。
許鳳三把兩把穿好衣服,拿起草帽,往外走著說:「李鐵同志,時間快到了,咱們必須立刻走。」說著走到門口來,順手遞給李鐵一條防雨用的布口袋,說聲:「走吧!」徑自向外走去。李鐵接過口袋,沒有攔她,也緊跟著走到門外。院裡風絞急雨,如箭杆一般射在地上。風搖著那枝葉濃密的大槐樹,落下一陣大水點,打在臉上涼丁丁的。他忽然想起了什麼,立刻又轉身回到屋裡,收拾好文件,帶好槍,急急地大踏步跑出去。秀芬緊跟著走到大門口,扶著門框一看,他倆已經踏著雨水走出胡同口了,背影在茫茫的風雨里晃動著。秀芬插上大門回到屋裡,煩惱地「唉」了一聲。一陣霹雷閃電,雨下得更緊了。
李鐵跟在許鳳後邊,一氣走出村外,來到梨樹林小路上,一陣急風吹過,把許鳳戴的草帽刮跑了,黑夜之間風狂雨暴,看也看不見,往哪裡去找。許鳳好像沒有發生什麼事似的,只立了一下,便又急急向前走去。李鐵借著電光一閃,全看在眼裡,便緊跑幾步追上許鳳,趕緊把口袋摘下來,給許鳳戴在頭上,那股子粗率勁砸得許鳳一縮脖子。許鳳往下一摘說:「反正我已經淋透了,還是你戴吧。」
李鐵不聽又給她戴好,粗聲粗氣地說:「算了吧,同志!」
許鳳見他這樣也就戴了,向前走去。剛往土坡下一走,腳下一滑,看著就要跌倒,李鐵忙上去拉住她,自己卻跌坐在泥水裡了。許鳳才想拉他一把,只見他一騰身起來,又往前邊走去。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借著閃電看到急雨射到乾旱的土地上,激起霧氣,彌天漫地的白茫茫一片。雨打在高粱葉上發出嘩嘩聲,玉米和穀苗兒承受著雨水的澆洗,高興地搖擺著葉子。許鳳緊跟上李鐵跑著。路上滿是流水,鞋踏在水裡,噗唧噗唧地響。迅雷暴雨,電光閃閃,打得睜不開眼,雨水冰涼,淋得人身上直打寒戰。兩人只顧跑,誰也不說話。看看離蔡村不遠了,兩人跑到林邊,慢下來觀察著向前走。小心翼翼地串著樹林進了蔡村,悄悄溜到村西頭一個胡同里,到一個門口,按規定的暗號一叩門,一個四十多歲的老大娘開了門,這是洛殿的妹妹。蔡大娘忙領他倆到北屋裡去。蔡大娘的小女兒小雲,正在屋門口探頭望著,一見許鳳來了,忙拉到西間屋去給她換衣服。大娘也找出一身褲褂叫李鐵到東間屋去換,自己趕快到大門洞裡聽著去了。一會兒,李鐵換好衣裳,在燈下擦了槍,走到外間屋來,見小雲站在西間屋隔扇門口,放著門帘說:「等一會兒,鳳姐換衣裳呢。」
李鐵向外屋門口走去,一看外邊雨還下得挺緊,就聽許鳳在西屋叫道:「進來吧!」
李鐵走進西間屋,見許鳳穿上小雲的一件紫夾襖,一條綠褲子,又短又小,胸部緊繃繃的,差點系不上扣子。小雲在旁邊直笑。許鳳用毛巾包上頭髮揉擦著上邊的水。大娘進來說:「這麼大雨,她大舅還能來呀?」
許鳳說:「能來,下刀子他也會來的。」
李鐵在燈火上吸著煙,贊成地點點頭。小雲聽見門響跑出去了。不多時,聽見一陣噗嚓噗嚓的腳步聲,門帘一啟,竇洛殿走了進來。他把披著的口袋取下來抖抖放下,鬍子上還往下流著水珠,「啊呀」一聲,兩隻大手緊緊抓住李鐵的肩膀,上下地打量著他說:「好啊,老弟,正想你,你就來了。說良心話,我干膩啦。你們在外邊打游擊,跟同志們在一塊,活個痛快,死個光榮,偏叫我跟敵人混在一起,背著一口大黑鍋,死了還得叫人罵個漢奸。」
許鳳微笑地望著洛殿說:「又發牢騷啦。」
洛殿一笑說:「在那個活地獄裡都快把人悶死啦,不跟你們發牢騷跟誰發?」
許鳳說:「好,有多少牢騷你儘管發吧。你現在已經取得自由出入的條件啦?」
洛殿說:「宮本這傢伙非常注意爭取咱們這邊的叛徒。他給了我一個任務,叫我設法把上次包圍高村沒有抓到的騎兵團排長高鐵莊找到,我還不是可以晝夜隨時出入嗎?現在倒是擔心游擊隊不好進出據點啦。」
許鳳點點頭看了李鐵一眼說:「宮本對高鐵莊有興趣嗎?那就叫他抓去吧。」
說著話三個人圍坐在炕桌邊,洛殿把據點內部的情況詳細說了一遍。隨後三個人設想了三四個打王金慶、齊光第的方案,都覺得不夠好。最後洛殿一拍手說:「這樣吧,現在王金慶、齊光第雖然不輕易單獨活動,可是他倆還是常到大鄉里去要錢。你們在外邊叫幾個可靠的村在同一天傍晚派聯絡員給他倆送錢去,我在裡邊布置好人給你們做耳目。趁他們去取錢,就進去在那裡幹掉他們。可是怎麼進去呢?」
李鐵說:「你只要能安排好,我自有辦法進去。」
許鳳說:「好吧,就這樣決定,現在詳細研究一下到裡邊怎麼活動吧。」
三個人在燈下鋪開一張紙,洛殿在上邊畫著據點裡交通和巡邏路線,崗哨位置,各崗樓火力配備情況,日偽軍、憲兵隊、警察署、維持會、情報班、特務隊的住所。
他們小聲地交談著,窗外的風雨還在嗚嗚刷刷地響著。
七 波折
大雨之后庄稼顯得突然蔥蘢密茂起來。又值夕陽西下,正是游擊隊活躍,特務發愁的時候。韓小斗和竇洛殿從棗園據點出來了。洛殿見韓小斗裝得威風凜凜的樣子,心裡暗笑。趁著一陣風吹得莊稼響,故意呀了一聲,嚇得韓小斗一下趴在地上。洛殿眯著小眼睛竭力忍住不笑出來。韓小斗見沒有事,紅著臉爬起來,和洛殿相罵著,向高村走去。一行走著已是滿天星斗,但西北天邊還不時電光閃閃,黑雲上涌,涼風越吹越緊。洛殿恨不得立刻下起大雨來,也好馬馬虎虎地回去向敵人交代。他一邊走一邊捉摸著:「這次宮本派我和韓小斗到高村來,名義上是突擊迫使一兩個村干自首,建立坐探,但不知真正的目的何在?」
洛殿自從上次和許鳳、李鐵接頭之後,本想立刻安排襲擊憲兵隊的事。不料,敵人第二天就叫他去配合偽軍包圍高村抓捕幹部。出發前,宮本單獨跟他談了話,問他願去不願去,能不能做出成績來。他明白敵人是在考驗自己。又見韓小斗在宮本旁邊溜溜舐舐的得意樣兒,猜想一定是小斗搞到了什麼情報。幸虧和許鳳接頭時安排了高鐵莊打進敵人內部的計劃,心中有底,便一口應承下來,保證做出成績。敵偽軍包圍了高村以後,洛殿見宮本緊盯著自己,便見人就打。但他心中有數,專挑心向敵人的兩面派狠狠地敲。他已經看出來群眾是用多麼仇恨的眼光看著自己。最可怕的是,在他按許鳳的秘密指示領敵人破壞了幾段假地道,並把高鐵莊抓出來,還咬著牙狠了狠心打了高鐵莊的母親一巴掌之後,群眾都氣得變了臉顯出恨不得吃了他的樣子。當他忍著眼淚穿過一條無人的小過道的時候,一顆子彈從他耳邊穿了過去,他明白連偽軍里也有不了解他苦衷而想要殺死他的好人。他回頭一看,發現是寇二虎中隊紅鬍子胖班長馬國柱。他笑了笑,湊過去遞過一根菸捲。馬國柱吸著煙,掩飾說,一個青年逃跑了,他打了一槍。洛殿開玩笑地說:「你打的那青年還許是個好人呢!」馬國柱也笑著說:「那就該手下留情嘍!」洛殿說回據點請他喝酒,兩人笑笑分手了。從那以後,宮本很信任洛殿,還誇獎了他。高鐵莊被捕後,對敵人破口大罵,宮本很賞識他的骨氣。因為事變前高鐵莊在張木康的保安隊里當過護兵班長,宮本知道他能幹,就一心要爭取他。費了很大勁,高鐵莊只答應在偽軍里做事,但對村裡的事,卻推說一概不知。所以敵人除了得到一個高鐵莊,別的什麼也沒得到。
洛殿想:這次去偵察高村,說不定又是對自己的一次考驗哩。不然為什麼叫韓小斗和我一起出來?洛殿估計韓小斗一定在村里建立了坐探。因為從宮本的口氣里聽出,他是掌握了高村的一些情況的,這一定是從坐探的密報里知道的。那麼這次為什麼還要來一手?宮本這傢伙實在狡猾。韓小斗也是詭計多端。不管怎麼樣,相機行事吧……洛殿想著,已經走到了高村村頭。
韓小斗突然在一棵大樹後邊蹲下。洛殿也趕緊蹲下。兩個人仔細觀察著,聽了聽沒有動靜,韓小斗用眼睛盯著前邊小聲說:「咱們今天突擊楊老九。他是村里頂事的老共產黨員,表面上不擔任工作,實際上是他主事。咱們逼著他秘密自首了,事情就好辦了。我知道他在什麼地方睡覺。咱們去了就能堵住他。」
洛殿答應著,手裡勾著槍機,真想一下子把這個特務的腦袋崩碎。心裡暗想:到時候再收拾你,我不會叫你這個特務找到便宜的。韓小斗一招手,彎著身子往前跑到一個小場屋的陰影里,洛殿剛要跟上去,就見小場屋後邊有幾個人影一閃,接著是壓低了的嚴厲的一聲喝叫:「舉起手來!」
洛殿知道韓小斗被村裡的游擊小組抓住了,趕緊伏下身子往後退。就在這時候,一個人猛撲在自己身上,把他兩隻胳膊往後一擰,他來不及掙扎,就被捆上了。那人起來看了看,咦了一聲,隨後罵道:「是他個老漢奸!」
隨著話聲聽見了棍子打下的風聲,洛殿急忙一滾,忽聽喀嚓一聲,那棍子打在樹樁上折斷了。洛殿怪叫一聲:「哎呀!我的乖乖,差點要了我的老命!」那青年氣得又來揍他,卻被別人拉到一邊嘰咕起來。雖然聽不清,但洛殿猜那意思,是要送他到區里去處理。一會兒,洛殿被人用毛巾蒙上了眼睛,牽著不知往哪裡走去。一會兒又聽見一片嘰嘰喳喳的人語聲,有人圍了上來,大概是到了院裡了。洛殿聽到罵聲又來到了耳邊:「打死這個老王八蛋解解氣!」
「漢奸,兩個該死的漢奸!咱們打死他。他可把咱們村里禍害苦了!……」
隨著罵聲,洛殿覺得啐得他滿臉都是唾沫,拳頭、巴掌、棍子一個勁地往他身上亂打。一個婦女發狠地罵:「蒙上眼乾嗎,叫他個老狗漢奸看看吧。」立刻蒙眼的毛巾被那女人扯了去。隨後一個錐子扎在他大腿上。洛殿咬牙忍著痛,胡亂躲閃著,渾身打得已經麻木不覺了,只有這錐子拔出去又扎進來,而且狠命地往裡扎,一面扎一面攪,使他感到疼痛難忍。扎他的人嘴裡還千漢奸,萬漢奸,祖宗八輩地罵不絕口。洛殿長了這麼大年紀可沒有叫人罵過,哪怕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窩囊氣可死也不能受,這時可怎麼也得忍住。他眼裡含滿了淚水,看著院裡擁擁擠擠的群眾。他們是這樣恨自己!他真想跳著腳拍著胸膛辯白一番,可一想到許鳳的囑咐,只有咬緊牙關,一聲不吭。韓小斗這時被群眾打得跪在地上叫爺爺叫奶奶地求饒。幾個婦女狠狠地用錐子扎著洛殿,一面尖叫著:「天哪!你們見過像這麼不要臉的老王八嗎?看,他還笑哩!叫你笑!叫你笑!」洛殿胡亂躲閃著,被她們推來推去,啐了滿臉唾沫星子。這時聽見有人叫了一聲,他和韓小斗被兩個隊員押著朝一個屋子走去。有一個人從他們旁邊大步地走過去,走了幾步,回頭站下,沖他倆大聲地憤怒地罵起來:
「這兩個漢奸、賣國賊,認賊作父的走狗!今天你們要是不坦白,就槍斃!」
洛殿看出來了,這是胡文玉。他不由得心裡一沉,暗想:壞了,去年差一點沒叫他槍決了,這回該毀到他手裡了。胡文玉急急走到屋裡,準備好紙和鋼筆,要分別審訊洛殿和韓小斗。他暗想:我這回做出點成績來叫你許鳳看看!這兩個鐵桿漢奸就是我胡文玉叫游擊小組逮住的。我從他們身上弄出點有價值的材料來,再在別的方面弄出些成績來。這樣,我的威信就會挽回,我的地位也會提高。那時,包管叫你在我面前高高興興。他想著,就把紙在油燈下鋪平,剛要叫人帶進洛殿來審訊,武小龍突然急如風火地闖進來。他本是來找一個偽軍家屬設法往敵占區去買子彈的,聽說抓住了洛殿和韓小斗,心裡一驚,暗想:當時派洛殿進據點,鳳姐只叫我秘密找他來接的頭。鳳姐囑咐過,絕對不許再對別人講,就是胡文玉同志,也不能告訴。我必須想法放他回去。時間一長,弄得洛殿露了馬腳,就糟了。想著就立刻跑到胡文玉這兒來,喘著氣對胡文玉說:「許政委叫我來帶這兩個犯人!」
「她知道我抓住了兩個漢奸?」
「知道。她叫我馬上押回去審訊!」
「我審訊了再送去吧!」
「不!叫我立刻帶走!」
「那好吧,我寫封信。」
胡文玉心裡好大一陣反感,本想發火,但又壓了下去,低下頭給許鳳寫信。寫了幾句,心裡一氣,又撕了。一揮手說:「算啦!不寫啦,你帶走吧!你告訴許鳳同志,我的意見是審訊完了立刻槍斃!」
「是!我一定告訴許鳳同志!」武小龍急忙向民兵們要洛殿和韓小斗去了。
洛殿被蒙上了眼睛,靠牆坐在一根木頭上。聽著韓小斗在旁邊直是哭泣,向民兵哀求饒命。洛殿要了一截菸捲吸著。身上的傷口還在出血,衣服被血粘在傷口上,一動就刀割般疼痛。他想:這回很可能被胡文玉槍斃了。我洛殿忠心耿耿,難道要落這麼個不明不白的下場?!正難受呢,忽聽有人叫了一聲:「起來!走!」
洛殿覺得被人架著胳膊,向院子外邊走去。邁出大門檻,接著又出了胡同口的小門。韓小斗還是不斷地哀求著。洛殿卻只是不做聲。走了一段路,覺得那人把自己的胳膊解開,撒開手走了。接著是小聲的對話:「就在這兒吧!」「我自個的,沒有錯!」
洛殿一聽,壞了,真要槍斃了。決不能這樣死去!他一把將蒙著眼睛的毛巾扯掉,月光下一看,卻只有武小龍一個人在後邊。小龍見他扯下了毛巾,沖他齜牙一笑,向前一指。洛殿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大吼一聲將武小龍推倒,拉著韓小斗就跑。韓小斗拉下眼罩急忙跟著。兩人拉拉扯扯跟斗趔趄地跑著。後邊斷斷續續打了幾槍。兩人跑到一片墳地里,喘息著,扯下胳膊上的繩子。洛殿身上又是汗水,又是血水,感到自己又冤枉又窩氣,心口上像堵著個大坯,光想對著許鳳大哭一場才痛快。他站在高大的白楊樹下,越憋越難受,忍不住兩手捶著胸膛仰天長嚎起來:「啊!……啊哈!」
他向長空傾訴著自己的抑鬱,向黨表白著自己的心跡。韓小斗還以為洛殿是恨共產黨呢,在旁邊罵二咧三,又伸大拇指又拍胸膛,逞起英雄來。洛殿叫了兩聲,趕緊控制著自己,心中暗暗地說:「黨啊!我不會被嚇倒!我還要工作下去!」
洛殿一回身看見韓小斗那個熊樣子,不禁恨得牙痒痒的:都是這個走狗,害得我受這般窩囊罪!便叫道:「斗哥,過來!」「哎喲!疼死我咧!」韓小斗跛著腿湊到洛殿跟前問:「什麼事啊?」
洛殿一下揪住韓小斗的耳朵說著:「多虧你帶我去吃了一頓錐子,知情不過!我得請你吃瓜!」說著一下按倒韓小斗,拿條帶子綁上手腳,又把他的頭塞到褲襠里去捆成一團。韓小斗露著屁股在草地上掙扎著,小聲哀告:「殿哥!放了我吧。哎喲!蒺藜扎呀,蒺藜……」洛殿卻不理他,坐在石供桌上摸出支菸捲來吸著,眯著眼看那韓小斗活像個大西瓜滿地亂滾,便小聲問:「斗哥,西瓜好吃嗎?你說!」
韓小斗帶著哭聲哀求:「我說好吃還不行嗎!我的爹!」
洛殿吸了一會兒煙,這才起身給他解開,把吸剩的菸捲頭遞給他。韓小鬥起來系好褲子,和洛殿往棗園據點走著,抽著菸頭,又拍著胸膛吹起牛皮來。
經過這一次波折,洛殿雖然受了點冤屈,皮肉吃了苦,但韓小斗回去一報告,宮本對洛殿倒是更器重更信任了。渡邊和宮本親自看著叫醫生給洛殿打針上藥,又給他送了白面、豬肉、雞蛋,叫他好好養著。
八 虎穴除奸
竇洛殿一面將養著身體,一面秘密地和許鳳取了聯繫,悄悄地安排好了打王金慶的事。不料情況突然有了變化,齊光第有事到韓莊據點去了。王金慶升為憲兵隊長,今天晚上請客,也不到大鄉公所去了。這樣過去的計劃就都無用了,心裡好生著急,瞅個機會趕緊走出憲兵隊,要送個情報出去,以免李鐵帶人冒著危險來了撲個空。他走出憲兵隊的院子,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抬頭看看天氣,向老何的小酒館裡走來。心裡越是怕有憲兵隊的人跟著,偏偏特務韓小斗在後邊緊跟了來。洛殿等韓小斗走近,仰首望望太陽,連著兩個大噴嚏打在韓小斗擦了粉的臉上;韓小斗罵著忙掏手絹擦去滿臉的唾沫。洛殿笑著掏出菸捲盒遞給他,韓小斗拿了一支菸捲吸著,又連拿了四五支裝在自己的煙盒裡。洛殿知道甩不掉他,乾脆做個人情,便說:「走吧,斗哥,請你喝兩盅。」
韓小斗樂得眉開眼笑,跟了竇洛殿來到老何的小酒館。喝酒的偽軍們都跟洛殿打招呼,有的人非常討厭韓小斗,就起來走了。老何赤膊搭著一條半舊的抹布,走過來說:「殿哥!斗哥!喝酒要什麼菜?」
洛殿一擺手說:「今天我請客,你屋裡藏著什麼好菜呀,我自己來挑。」
老何拉著長聲應著:「好咧!」
洛殿隨老何走到屋裡,隨手遞給老何一個小紙卷說:「快送出去,可不能耽誤!」
老何說:「瞧好吧,保證立刻送到!」
老何是接受了許鳳給的任務來開這個小酒館的,他主要負責轉遞情報,也在偽軍偽組織裡邊結交朋友,探聽一些消息。他豁著酒肉拉攏了很多偽軍、偽警,不論什麼時候他和他老婆都可以利用買東西為名出入城門,把情報夾帶出去。據點外面小帥莊的一家菜園子就是秘密情報站。只要送到那裡,秘密交通員很快就會轉到區里去。
老何在後院派他老婆背著買菜的筐子,把情報送走了,出來照常應付顧客。洛殿出來覺得把大事辦妥了,心裡寬鬆下來,和韓小鬥打著哈哈又說又笑。霎時間酒菜上齊,兩人喝起酒來,韓小斗悠閒自在地喝著,吹起牛皮說:「咱們這把子人,有幾個見過世面的?我十八歲就當憲兵,辦過多少大案子,誰是共產黨我一眼就能看出他來!」
洛殿豎起大拇指說:「你當然是這一份啦!」兩人猜拳行令,大杯喝酒。不多一會兒,韓小斗就喝醉了。竇洛殿扶著他跟斗趔趄地往屋裡走。韓小斗一面走著還指手畫腳地亂喊亂嚷,洛殿直是笑,把韓小斗放倒在炕上睡下,就走出來。心想:反正今天晚上情報送出去了,李鐵他們也不會來了,老子就去跟特務們玩個痛快,聽聽你們都胡說些什麼。
豈不知這時李鐵已經帶了區游擊隊新成立的手槍班,走到棗園東邊的公路上來了。李鐵戴了洋草帽,墨晶眼鏡,穿著淡灰綢長衫,青呢圓口鞋,米色綢褲,臉上洗得乾乾淨淨,嘴上叼了菸捲,明挎著皮套駁殼槍,暗袖著一支槍牌櫓子,大搖大擺地走在前邊。後邊跟著的是蕭金、武小龍、陳東風、郎小玉等十個隊員,都化裝成便衣特務,穿了綢衣綢衫,有的明挎了駁殼槍,有的暗帶了手槍,昂頭挺胸地大踏步搖搖擺擺地從公路上向棗園據點走去。來來往往的偽軍、偽警,見他們那威風十足、洋洋不睬的派頭,哪裡敢上前盤問。再走過棗園東邊一里多地的小帥莊,就要進棗園據點了。不料剛一進小帥莊街口,迎面正碰上大隊的鬼子兵,沿著公路向東走來,離著只不過百十米遠,想躲避也來不及了。隊員們都緊張起來。只聽鬼子軍官吼了一聲,四五十個鬼子散開包圍上來,挺著明晃晃的刺刀越逼越近。李鐵頭也不回地向後面小聲說:「我不開槍誰也不許打!」
迎面一個鬼子軍官,舉著安都式手槍大聲喝問了一句。一個翻譯忙向李鐵問:「你們是幹什麼的,哪一部分?」
鬼子軍官的手槍逼著李鐵的胸口,兩把刺刀明晃晃地挺到身邊。大多數隊員沒有經過這種陣勢,在後邊看著心怦怦地直跳。李鐵不慌不忙地邁著方步走到翻譯跟前,微笑著左手向衣袋一摸,拿出一個嵌在化學片夾里的護照,一甩手向那翻譯遞過去,爽朗地說:「請看!」隨後小聲地對翻譯說:
「到縣邊去破一個共產黨的高級指揮機關。」
那翻譯聽他說了,點點頭,反覆地看了幾遍,明明是城裡憲兵隊的護照,又遞給那鬼子軍官看,同時向鬼子軍官咕嚕了一陣子日本話。那鬼子軍官臉上漸漸露出了笑容,把護照還給李鐵,一揮手說:「快快開路!」李鐵接過護照向後一揮手說:「走!」
鬼子兵向兩旁閃開,李鐵領著隊員們雄赳赳地走過去。鬼子兵又向東走去了。李鐵帶人來到棗園東城門口,筆直地朝里走去,那站崗的偽軍瞧著他們,有心上前盤問,又猶豫著不敢。李鐵見他礙路,一伸胳膊往旁一撥,那偽軍一仄歪差點沒倒了,又見後邊的隊員們狠狠地用眼瞪他,嚇得縮在一邊,一聲也不敢吭,看著他們走進去了。這時已經天黑。李鐵他們進了大鄉公所,各村聯絡員們以為又是憲兵隊來找麻煩,都嚇了一跳,忙賠笑鞠躬。其中只有管賬的劉文心裡明白,他是洛殿的人,布置好叫他在這裡照應李鐵他們,他認識武小龍,一見他們來了,忙說:「辛苦啦,請屋裡坐,我是管賬的劉文,有什麼事先跟我說。」
隊員們留在外邊聽著動靜,封鎖著院子不叫人出去。李鐵跟劉文來到屋裡問道:「他倆快來了吧?」
劉文說:「糟糕,你們沒有接到報告嗎?情況變了。齊光第跟偽軍到韓莊據點去了,王金慶也變了卦,今天約了人到憲兵隊喝酒,也不來了。今天是沒有辦法了,這兩天巡邏很緊。洛殿說,萬一你們來了就告訴你們快點回去。」
李鐵一聽急得問道:「洛殿也去了嗎?」
劉文說:「王金慶叫他,不能不去呀。」
李鐵沉思了一下,把警告信、傳單掏出來交給劉文一些,吩咐他今天晚上撒出去,便走了出來。李鐵來時便下了決心,殺了王金慶,還要在棗園據點大鬧一番,給敵人一點顏色看看,如今打不了王金慶,哪肯無聲無息地回去?他帶著隊員們出來,在一處僻靜地方吩咐了一番,點上一支菸捲吸著,便向老何小酒館附近走去。剛走出胡同口,正撞上偽軍列成三路縱隊從街上往東走,全副武裝,步伐整齊,不知是出動還是演習。李鐵在頭裡叼著菸捲大搖大擺地走著,挨著偽軍的行列迎面向西走。帶隊的偽軍官盯著李鐵直看,突然站下「啊」了一聲,對面迎著李鐵,機警地打量著,一面從衣袋裡掏出菸捲來,要對個火。李鐵把菸捲遞過去,毫不在乎地仰著臉。月光下看不清楚,那偽軍官盯住李鐵問道:「不認識啊,哪一部分?」
李鐵爽朗地一笑說:「才從城裡過來,有特別任務,等有時間到隊上拜訪就熟了。」
偽軍官把菸捲還給李鐵,客氣了幾句,還不放心地看了幾眼,才跟上隊列往東去了。李鐵見偽軍走了,又向前走了一段,裝作往日寇大隊部那邊去,繞了個彎,閃過街上那些偽組織特務人員,便貼著房屋的陰影,疾速地穿進老何小酒館旁邊的胡同里來。這時人家都還沒有插門,趁無人看見,一下閃進一家院子去。房東以為又是特務們來找麻煩,嚇得連聲央告,說實在沒有錢了。李鐵揮手叫房東退下,命令蕭金帶隊員封鎖了院子,只許進不許出,如有意外主動撤出據點。吩咐完了,便帶了武小龍溜出去,拐到大街上,直奔老何的小酒館而去。
這時,憲兵隊部的北屋裡,不住地傳出喧譁笑語。八仙桌上點著幾支亮堂堂的蠟燭,照得滿屋紅漆家具閃爍發光。一群特務正在興高采烈地喝酒。竇洛殿哈哈地笑了兩聲沖王金慶說:「照你這麼說,中國人根本就沒有希望啦!」
王金慶把酒盅往桌上啪地一放說:「有雞巴希望!我給你打個比方:種莊稼都要揀個好種子。可中國人呢,根本就是個劣等民族,只能加以淘汰,用東洋人重新造出一個新的民族來才行。所以,殺點中國人也就是替天行道嘛!哈!哈!……」
「那麼,你也得被消滅呀!」
王金慶搖搖手道:「不!你胡說,我已經是日本人了,不但我是好人,就是你們這班歸順大日本帝國的人,也得算好人啦!」
「哈!哈哈!……」一陣狂笑。水仙花叼著菸捲,靠在王金慶懷裡,撒嬌地小聲說著什麼。
王金慶見菜少了,沖韓小斗說:
「去酒館裡把招待滄州憲兵隊丁隊長的三桌菜弄來!」
韓小斗連聲答應著跑出去。不一會兒開酒館的老何跟著韓小斗進來,從提盒裡端出熱氣騰騰的幾大盤菜來往桌上擺著,漢奸們高興的咂嘴縮脖。洛殿趁這工夫向王金慶問道:「咱們把菜都吃光了,一會兒丁隊長要來了怎麼辦?」
王金慶翻了洛殿一眼:「這大黑夜,他不會來!」
「隊長,萬一要是來了,不太好看吧!」洛殿盯住王金慶說。
「那好,」王金慶沖老何一招手,「你回去再預備三桌菜,明天用!」
「好咧!您啦!」老何拉長聲答應著。
洛殿又問道:「你跟丁隊長認識嗎?」
「沒見過面!怎麼?」
「聽說這個人相當厲害,不知這回到這兒來幹什麼?」
「老傢伙,這種事能過問嗎?人家是滄州道憲兵隊!」
這時老何磨磨蹭蹭擺完了酒菜出去了。洛殿嘻嘻哈哈笑著給這個敬酒跟那個乾杯。
水仙花隨手在人群中拉住竇洛殿問道:「叫你去請齊署長來,你去了沒有?」
洛殿擠了一下眼睛說:「我敢不遵命嗎,可人家出發到韓莊去了,我也不能給追回來呀。」
水仙花撇撇嘴打了洛殿一下。韓小斗醉眼矇矓地擠到桌子跟前,偷偷拉住水仙花的手,哼哼著說:「今天宮本一下子給了王隊長五千塊,真是升官發財呀,你這當太太的也得請請客呀!」韓小斗哧噗地笑著,溜溜著小豬眼睛,見王金慶臉上露出笑容,知道他正在興頭上,就更給王金慶灌起迷湯來。水仙花一撇嘴,推開他說:「看你那王八樣子,虧不了你就是啦。」
王金慶聽了哈哈一笑說:「把你慶哥當成什麼人!既然大家跟我一起干,不怕大風大浪,我怎麼能不跟弟兄們有福同享。五千塊錢在座的每人有一份!」
漢奸們一聽樂得拍掌大笑,紛紛向坐在上座的王金慶敬酒,洛殿也舉杯說:「王隊長時來運轉升官發財!」
一群漢奸也圍上來,舉著酒杯諂笑著,都大口地喝起來。
「王隊長一出馬,保險八路玩完,共產黨殺光。」一個小歪嘴漢奸舉杯祝賀。
王金慶喝下一大杯酒,哈哈大笑,神氣十足地喊叫:「我已經跟渡邊大隊長打下包票,不到一個月,一定把李鐵抓來。」
「祝你馬到成功!」竇洛殿舉杯向王金慶敬酒。
「李鐵這齣名的手槍隊長,像老鼠一樣鑽在洞裡不敢出來啦!」
「哈哈,他呀!本來就沒有膽,一離開他們隊長孫剛就更完啦。」
「喂,給李鐵寫封信吧,有本事叫他出來跟咱二爺碰碰!」
「那,保險他不敢出洞。」
「他不出來,挖出他來!」
「哈哈哈!……」
一陣輕狂的笑聲。
一個特務進來報告:「丁隊長來了!」
「什麼?!」王金慶刷地一立,擰起眉頭,抓住手槍,「看,是不是!人家說來就來嘛!」洛殿笑著緩和著空氣。
韓小斗見王金慶一瞥自己,忙附耳過去,聽著,點著頭,然後袖著槍走出去。王金慶一口接一口地猛吸菸捲,手扳槍機,眼珠閃轉,機警地聽著動靜。霎時,韓小斗回來小聲對王金慶說:「確實是丁隊長,風流人物!笑著先叫我看證件。可是等我一看,他又惱了。一個跟他的憲兵罵我:『你他媽的算什麼東西!』差點把我的鼻子擰下來!」
「別他媽的囉嗦啦!」王金慶一甩袖子,「快歡迎丁隊長!」這時,只見一個戴洋式草帽、墨晶眼鏡,穿綢長衫的人,微笑著走來,瀟灑地邁著方步,好大的氣派。王金慶慌忙迎上去,鞠躬、自我介紹。在一片恭維聲中,滿屋人齊撅屁股,一躬到地。洛殿見是李鐵,先是一驚:怎麼,老何沒把信送到嗎?真糟糕!轉念一想:李鐵進得來,一定能出去,事已至此,且看他如何動作。只見跟在後面的武小龍一指套間:「請王隊長密談幾句話。」王金慶點點頭,謙讓地陪同「丁隊長」進了套間。「丁隊長」的幾個隨員,就在門口站定了。一會兒,武小龍又出來說:「請弟兄們都進去見見吧!」特務們就受寵若驚地往屋裡擠。突然,噹噹兩聲槍響,接著咣啷一聲,有敵人打著槍,撞開活葉窗竄出去了。接著槍聲大亂。刷一聲,門口的手槍隊員都扯出槍來,漢奸們嚇得都跪下了。只見李鐵甩掉長衫,站在套間門口,用駁殼槍指著漢奸們喝道:「罪大惡極的漢奸被槍決了,誰要不回頭,這就是榜樣!你們都臉朝牆跪下,誰敢動一動,馬上要你們的腦袋!」
特務們跪著連聲說:「不動,一定不動!」
敵人聽見槍聲趕來,包圍了憲兵隊住的院子。日本鬼子、偽軍、偽警圍著院子又喊叫又打槍,只是不敢往裡沖。這裡正鬧著的時候,李鐵他們卻早換了偽警的服裝,趁混亂從憲兵隊的鄰院溜出來了。來到街上向南門走去。一隊偽軍正從對面跑來,都持槍搜索著。月光下,城牆上不遠處也站了一個持槍的敵人。
街上停了兩輛大車,上面裝了幾個筐子,四個偽警正背著槍上了車,趕車的民夫剛一吆喝牲口要走,一個偽軍官跑過來指著車上的偽警罵道:「他媽的,下來,誰也不許出城!」
偽警們分辯道:「齊署長叫到橋頭據點拉豬去!」
「不行!」那偽軍官正發脾氣,李鐵帶人走到跟前。那偽軍官一轉身擋住了李鐵,機警地瞅了兩眼,剛要掏槍,武小龍早貼上了他,槍口頂上了他的脊背,他的手槍被拿過來退出了子彈。李鐵向隊員們遞個眼色,一揮手,四個偽警也被隊員們逼上了。李鐵這時候大聲對偽軍官說:「大隊長說啦,叫你一塊辛苦一趟。好,快上車,咱們走吧。」
大車拉動了,偽軍們上來要攔,卻見中隊長在車上,指著他們罵道:「他媽的,快開城門,有急事!」
大車馳出了城門,越走越快,一會兒就揚起灰塵飛跑起來。
滿據點都是敵偽軍和便衣特務亂喊亂追,胡亂打著槍,問著口令,互相斥罵著,到處在搜索游擊隊。但是李鐵他們坐著大車,早已走遠了。
九 難關
李鐵帶領隊員正坐車跑著,見敵人的騎兵部隊從旁追過去,迂迴包圍過去,便帶隊員跳下車向村里跑去。他們在槍彈下緊跑了一會兒,到了北旺村村頭,正想利用村莊掩護把敵人甩掉,就聽到前面大喊一聲:「站住!幹什麼的?」
這時後面敵人也追上來了。還離二三百米遠,隊員們就要打槍,李鐵說聲:「別慌,跟我來!」就帶隊員向那喊叫的人猛衝過去。那人戴著偽自衛團臂章,一看是李鐵他們,哎呀一聲說:「我當是敵人呢,是你們!快走!」李鐵一把拉住他的手說:「你叫什麼?老弟?」
那人小聲說:「我叫黑旦,是自己人。你們向西拐!」李鐵說:「敵人上來你就說我們往北去了。記住,黑旦!」
黑旦連聲說:「一定,一定!你們快走!」
李鐵見敵人已經上來,一揮手帶著隊員串進胡同,往左跑了不遠,就伏在場邊樹下看著。只見敵偽軍打著槍,亂鬨鬨的,有幾百人追上來了。果然,敵人稍停了一下往北去了。李鐵看著敵人快過完了,就說:「干他一下!」就和隊員們一躍起來,十幾個手榴彈一齊投了過去。在轟轟的爆炸聲中,聽見敵人尖叫了幾聲,紛紛臥倒了。不等敵人還擊,李鐵就帶著隊員向西飛跑去了。大隊敵偽軍又翻回頭向南追過去,李鐵他們已經跑出去很遠了。隊員們跑著直是笑,小聲說:「痛快!真他媽幹得痛快!」
再說竇洛殿和水仙花、特務韓小斗他們幾個人跪在憲兵隊屋裡,聽著外邊槍聲亂響,一時誰也不敢動。聽著槍聲響遠了,這才進來了十幾個偽軍偽警,他們才都立起來,述說著手槍隊進來的經過,嚇得那些偽軍偽警也目瞪口呆起來。水仙花這時伏在王金慶身上號啕大哭,哭了一陣,忽然尖叫起來:「他還有氣,快送他到軍醫處去呀!」王金慶雖然吃了幾粒子彈,但沒有死,只是昏迷不醒。洛殿心裡正暗自高興,一聽王金慶沒死,不由一驚。一個偽警長詢問完了,叫他們幾個人都出來。水仙花走到院裡,見齊光第帶人走進來,立刻跑過去賴在他懷裡撒嬌撒痴,哭得像個淚人兒似的,直到齊光第叫人把她送到自己家裡去才算罷了。洛殿走出院來,一看整個據點就像鬧翻了江一般,一片叫罵呼喊聲,聽著旁邊幾個特務和偽軍在嘰咕:「大隊長和三個中隊長屋裡都發現了手槍隊的警告信。」「街上發現了許多張告偽軍同胞書哪。」
一會兒,看見四個偽軍從院裡抬出一副擔架來,上面躺著王金慶。渾身血跡斑斑的,給送到軍醫處去了。洛殿感到很遺憾,暗暗地在肚裡罵了幾句。這時就見日本憲兵帶著特務隊逮捕了維持會和大鄉公所的十幾個人,押著往日本大隊部里去了。不多一會兒,又押著六七個偽軍、偽警走過去,其中有洛殿新近聯絡上的高升,他是新近從鄉里被抓來的偽軍,洛殿見他表現還老實,就跟他拉上了關係。洛殿看著暗想:恐怕我也難逃這一關,難道高升能出賣我嗎?且去四嫂那裡喝酒躲一躲再說。想罷就向馮四嫂家裡走去。這馮四嫂原名叫銀花,年輕時跟父母逃荒到天津討飯,不幸父親重病,借了高利貸,被迫把銀花賣給了妓院。當時,洛殿在天津賣苦力,常給些幫助,見銀花娘哭得死去活來,就傾囊相助,自己又借些錢把銀花贖回來,送她一家還了鄉。幸好遇上了棗園的木匠馮老四待她家甚好,她就跟馮老四結了婚。因為她為人勤勞正直,下窪踏地什麼活都肯干,人們就漸漸忘了她的遭遇,都親切地和她叫起四嫂來,可嘆好景不長,馮四哥一病身亡,丟下這四嫂無依無靠。虧得竇洛殿常幫助她,兩人情投意合,請了請客,就算是夫婦了。竇洛殿進了據點自然就在她這裡落腳。一來二去,受了洛殿的影響,四嫂對抗日也有了認識,成了洛殿的好幫手。夜裡四嫂聽到槍聲亂響,不知又出了什麼事,正在為洛殿著急,洛殿就搖搖擺擺地回來了。四嫂一見他又驚又喜,忙問長問短。洛殿笑著故意岔開話頭,裝著沒事的樣子。心裡可暗自盤算:這回事幹得漏洞不少,恐難逃過特務宮本的眼。忙叫四嫂把存著的一瓶酒、半隻燒雞拿出來吃。一面吃著喝著,心想:我先吃喝光了,免得一會兒便宜了抓我進監獄的兔崽子們。幾盅酒喝下去穩住心神,打定主意只跟宮本個狗日的賴賬就是。反正老子軟硬不吃,有一顆腦袋也足夠對付你們的了。想到這裡,心裡說:何不趁著沒有關起我來,跟四嫂說說知心話呢。便向四嫂笑道:「我洛殿一生闖蕩江湖,為抱打不平,不怕兩肋插刀,而今為了抗日救國,更不能逃避肉飛骨斷,子彈穿頭,可你受得住嗎?」
四嫂一笑說:「放心!就是手拉手上刑場,眉頭不皺!」洛殿說聲:「好!」把四嫂緊緊地擁抱一下,然後小聲說,「今天敵人可能要抓起我來。」
四嫂一驚說:「沒法躲開嗎?」
洛殿說:「不能出去,一出去,躲是躲過了,以後的工作卻斷路了。這樣吧,我關起來後,你去找水仙花,請她托人說情。」接著在四嫂耳邊小聲說了一陣。
四嫂點點頭說:「行,行,我一定辦到。」
洛殿見四嫂這樣,感激地說:「你真是我的好老伴啊!」
四嫂深情地笑著拿了酒盅兒,陪洛殿一塊喝酒,幾杯酒下肚,臉頰上浮出了玫瑰色。洛殿忍不住親了她的臉蛋一下。兩人一遞一杯正喝得上勁,就聽見院裡有人走進來喊:「洛殿在這兒嗎?」洛殿心想:到了時候啦。就應道:「我在這兒!」
「宮本叫你去!」說著話進來了兩個便衣特務,先上前每人撿一塊雞肉塞到嘴裡,要過酒盅喝下兩杯酒說:「殿哥,不用說你也明白,小心點吧!」
洛殿哈哈笑了兩聲,連忙再喝下一盅,塞了一大塊雞肉在嘴裡嚼著,看了四嫂一眼就向外走了。
洛殿跟兩個特務向宮本的辦公室走去,心裡暗想:一定是宮本和渡邊配合起來一軟一硬地審問我,怎樣來對付他倆呢?他故意慢騰騰地走著,琢磨著對策。
提起宮本和渡邊,據點裡的日寇、偽軍、偽組織人員沒有一個不怕的。渡邊對他的「天皇」忠心耿耿,又精力充沛,兇猛得像一隻野獸,每天早起晚睡,鞭打民夫和日偽軍。他向哪裡一走,哪裡就緊張起來。他不但喜歡打人,而且喜歡殺人。差不多隔些日子總要找各種理由,殺幾個人。他時常自己親手砍人,高興的時候他一氣能砍幾個人,面不改色。殺人成了他的嗜好。殺人的時候他盡情戲弄受害者,用刀尖戳人的心窩、咽喉,猛掄起刀來假作砍殺,大聲吼叫著,直到使人恐怖到極點,這才劈死。在他看來,砍殺中國人正是他的天職。他經常以這種精神鼓勵他的士兵。渡邊自以為是高度文明的人,因為他除嗜好殺人之外,也喜歡培植花木,吟詩作畫,並且很喜愛中國的古玩玉器,多少會下一點中國的象棋。雖然是一手屎棋,興趣倒很濃,時常指名叫人去陪他下棋。陪他下棋真是個倒霉的差事,你不用心故意輸給他,他會突然翻臉揍你嘴巴;你要贏了他,那就更可能挨揍。而且下棋中間,不斷停下來質問你許多事,弄得你神經緊張,出一身冷汗。可是洛殿認為渡邊總還好對付一些,因為他貪才,喜歡禮物,不管好歹,什麼都要,又喜歡酒肉,一喝醉酒什麼都忘了,只顧從懷裡掏出妻子的相片,看著流起淚來。
宮本可跟渡邊不同,他是受過專門訓練的特務頭子。洛殿特別害怕見他。宮本總是什麼弱點都不暴露,戴著一副近視眼鏡,安詳地立著,活像一個可敬的文雅的國文教員。他會突然用冷酷的毒蛇般的眼盯牢你,叫你打寒戰,常逼得人變貌失色,露出破綻來。宮本整天半夜地埋頭研究各村聯絡員送來的情報,閱讀從各村挖來的我方的文件、書籍、報紙和記錄本。他褲袋裡經常掖著兩支手槍,時常白天化裝成老百姓去趕集,夜間化裝成工作人員去活動。對人,特別是對老太太和孩子,和氣地笑著,問長問短,一口流利的中國話,簡直聽不出他是日本人。他還精心研究著幾十種酷刑,說不定看中了誰,就在深夜裡捆你去試驗一番。他就那樣一面殘忍地折磨著你,一面若無其事地吸菸看文件,聽留聲機。人們送他個外號,叫「眼鏡蛇」。只要聽到有人說聲「眼鏡」,大家就閉上嘴走開。有時人們來不及口頭警告,只要一指眼睛,就知道是宮本來了,趕緊想法逃避一場災難。
洛殿這些天預感到不祥,他覺得「眼鏡」特別注意起自己來,幾次請吃飯、談心。今天憲兵隊出了事又叫他來,絕不會輕易放過自己。正想著,一抬頭見宮本已經迎面站著向洛殿喂了一聲,陰險的眼睛在眼鏡後邊冷冷地閃著光。洛殿只好跟他走進屋去,一看果然渡邊坐在椅子上,旁邊還坐著張木康,不由心裡一跳。兩人對面坐下,宮本冷笑了一聲說:「你害怕了沒有?」
洛殿的眼珠被宮本的眼光捉住再也逃不開了,於是咧開嘴,眯起小窩口眼笑了。故意慢騰騰地拿出菸捲來吸著,點頭笑著說:「我的害怕的大大的有!」
宮本又問道:「為什麼游擊隊不打死你?」
洛殿大著膽子盯住宮本說:「我的抓人的打人的很少,所以他們的不打死我的。」
宮本眯著眼睛哼了一聲,又盯住洛殿問道:「你對皇軍忠實嗎?」
洛殿立刻豎起大拇指說:「大大忠實的!」
宮本笑了一下立刻沉下臉:「什麼證明你的忠實?」
「八路排長高鐵莊是我幫助抓來,還有……」
「你忠實很好,秘密活動統統告訴我,金票和憲兵隊大官都給你,怎麼樣?不願意?」
宮本歪頭奸笑著。洛殿聽了,突然高聲大笑起來。
宮本嗯了一聲,盯著洛殿的眼睛問道:「你跟八路敵工接過幾次頭,全部講出來,我再派你去接頭,金票先給你。」宮本說著拿出一沓準備票[1]遞給洛殿。
洛殿搖搖頭說:「敵工?我的不明白?」
渡邊在旁邊像老虎一樣兇惡地嗯了一聲,那一撮小黑鬍鬚直是動彈。張木康可緊張地盯著洛殿,光怕他真是八路的內線。
宮本一把揪住洛殿的領子狠狠地說:「不說!你死了死了的!」他心裡一發狠,日本腔就露出來了。
洛殿哈哈一笑說:「我是大大的好人!」
宮本面孔陰沉下來,立起來一開裡屋的門,高升走出來。宮本冷笑一聲說:「他已經全都說了,你還是說了的好!」回頭對高升喝道,「你說話呀!」
高升渾身發抖,臉色焦黃,聲音低啞地對洛殿說:「我,我都招了,你承認了吧。」
洛殿立起來,湊到高升面前,嚴厲地盯住他的眼睛。高升往後退著,洛殿冷笑一聲說:「你叫我承認什麼?」隨後像打霹雷一般大聲喝道,「你個混蛋胡說我什麼?」
高升嚇得往後一退,絆倒在地上了。宮本拔出手槍沖洛殿吼叫起來:「你要不說,我立刻打死你!」
洛殿指著高升大叫:「他媽的高升,為爭個臭女人你就陷害我!」隨後一轉臉向張木康喊,「他陷害我!張大隊長你調查一下,我被人陷害啦!」
渡邊也不耐煩地吼了一聲,一招手進來兩個鬼子兵,用槍逼著洛殿往外就走。竇洛殿還在喊叫。張木康只是嗅鼻子,冷冷地看著,什麼也沒有說。
洛殿被囚在一個地窖裡邊,已經五天沒有吃飯了,餓得皮包著骨頭,把一條破褥子的棉花穰子快吃光了,肚子疼得不行。宮本一天來看一次,他就大罵一次,多麼難聽的話都罵得出來,又笑又唱,要求宮本開大會挑死他,槍決他,無論怎麼死都行。他裝起瘋來,怪聲怪調地嚷叫。宮本只是不理他,不招供就不叫出來。
洛殿無可奈何昏昏沉沉地躺著。這天宮本又來了,叫人掀開地窖,蹲在上邊陰險地笑著,惡狠狠地說:
「我非叫你說出來不可,要不說就叫你活活餓死在裡邊!」
說了把菸捲頭摔在洛殿的臉上。
洛殿被菸頭燙得一顫,咬牙說:「宮本,你個狗日的不長眼睛,你要整不死我,你就等著吧,我非到北平崗村司令官那裡告你不可!」
宮本大笑起來,指著洛殿說:「他媽的!新房都給你準備好了,上來說了吧,立刻就叫你結婚,叫你升憲兵隊副。」
洛殿哈哈地大笑著罵起街來。宮本並不生氣,派人把他弄上來。
於是洛殿被帶到宮本的辦公室里,大口吃著饅頭和燉豬肉,大碗喝著酒。吃飽了喝足了,談判開始了。
宮本笑嘻嘻地說道:「說話吧!」
「說,說什麼?哈!哈哈!」洛殿狠狠地吸著菸捲說,「這簡直是笑話,你叫我說沒有影的事情嗎?」
宮本放下臉來惡狠狠地咬著牙,陰沉地說:「你到底說不說?」
洛殿喝下一杯茶,叼著菸捲站起就走。宮本一拍桌子喝道:「你到哪裡去!」
鬼子兵在門口挺著刺刀截住他。洛殿滑稽地一擠眼睛,捋捋亂蓬蓬的大鬍子,大聲說:「我回地窖里去!」
「八格!」宮本氣得抽了洛殿幾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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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準備票:抗日戰爭時期流通於華北地區的敵偽貨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