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的青春 · 第二章
一 第一次襲擊
萬里晴空,烈日炎炎。整個冀中平原燥熱的令人出不來氣。棗園據點內外卻有成千上萬的人,在塵土飛揚的日光下蠕動著給敵人修工事。鬼子渡邊大隊長帶著十幾個日偽軍官和來這裡視察的聯隊部特務頭子宮本,耀武揚威地走上剛建築好的碉堡頂上,一面走著順手揚起皮鞭,在搬磚的民夫的光背上抽了幾下。從盧溝橋事變到一九四二年,這是第四次在這裡安據點了。渡邊是歷次來安據點的鬼子軍官裡邊最殘暴的一個。他力大如牛,時常把民夫拉去摔跤,不把人摔得半死不活,他絕不肯住手。一切建築工事都是他自己親手設計、監工。每天早起晚睡,跑遍工地,鞭打民夫,責罰日偽軍,從不見他靜坐一會兒,總是拖著長長的紅鞘戰刀走來走去。現在他又昂頭挺胸地走上八九丈高的大碉堡。從這裡可以看到廣闊遼遠的麥田裡,處處蠕動著人群,像一堆堆褐色的小點子,一起一伏地在割麥子。遠處一群群村落中間也矗起了好多個高大的碉堡,上面飄著日本旗。往下看,碉堡下面,四周的民房都扒平了。斷牆殘壁里,還可以看出鍋台和火炕的痕跡。近處空地上,還丟棄著一隻小女孩的紅繡花鞋。鬼子和漢奸軍官們得意地向四周望著,指手畫腳地說起話來。棗園變了樣,圍著村莊修築起寬寬的城牆,四面修造著四個城門,迎著城門是伸向遠處的四條軍用公路。村頭的樹木都齊腰斬斷,剩下一排排的禿樹樁,樹樁的根部又生出綠叢叢的嫩枝。渡邊站在碉堡頂上,竭力故作威風地挺著胸膛。他欣賞自己的一舉一動都顯示著大日本帝國的「武士道」精神。他的粗壯的身軀結實的像一頭野牛,圓滾滾的頭,嘴巴方正寬大,帶著稜角。大圓眼睛,眼珠光想瞪出來,射著兇猛的光。上唇一小撮黑鬍鬚,一動一動的不住地嗅鼻子,好像一隻狼時刻在嗅著準備和人拚命撕咬。戰刀鞘拖在地上,兩隻腳故意使勁踏著皮靴,發出吱吱的聲音。在陽光下微風鼓盪著他的白綢襯衣,他狂傲地舉著望遠鏡,向四面望了一會兒,回過頭來哈哈地狂笑著,一把揪住維持會長張書生的衣領,嚇得張書生面無人色,勉強裝出笑容。渡邊猛一鬆手,指著大平原,喊出刺耳的怪聲怪調的中國話:「這個地方的,大大的好!大大的好!」
「是,是,好極啦!嗬,嗬,哈哈!」偽軍大隊長張木康諂媚地笑著。張書生雞啄米一樣不住地點著頭,用發抖的手指竭力裝作自然地摸著小八字鬍子。陽光射在日本特務頭子宮本的眼鏡上,反射著白光。他毫無表情地向四周望著,頭也不回地用平板的聲音向張書生說:「八路軍、共產黨完了,中國和大日本是一家人。」張書生默默不語地聽著,用手摸著小八字鬍子點著頭。這時傳來一陣整齊的呀呀的喊殺聲,張書生順著聲音看去,崗樓東南廣場上,幾隊鬼子列成隊形在演習劈刺,瘋狂地吼叫著,簡直像一群殺人的魔鬼,喪失了人性的野獸。一個日本兵單獨立在一邊,被一個軍官打著嘴巴,鼻子、嘴裡已經打出血來。日本兵挨著毒打,還是那麼規規矩矩地挺著胸膛立正站著,讓血從臉上滴下去。張書生一眼認出來那是常跑到維持會去的日本兵小石之助。前幾天他曾經因為放走八路軍俘虜的嫌疑,差點被槍決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又挨打。聽著渡邊吼了一聲,忙往東一看,小路上一個婦女領著一個孩子,戰戰兢兢地走來,頭也不敢抬。那孩子緊拉著娘的衣襟。宮本向放瞭望哨的日本兵要過一支三八步槍,像文雅的先生似的舉槍瞄準那孩子。張書生身上猛抖了一下,心像被一塊千斤大石頭壓住了,再也透不過氣來,使勁咬住牙。只聽一聲槍響,孩子往前一撲倒在地上了。母親尖叫了一聲,抱起那孩子,不顧一切地往前飛跑起來。渡邊哈哈地狂笑不止。敵偽軍官們也都跟著大笑。張書生的小腿肚子直抖,怎麼也停不住。他忽然下定決心:「非向大日本皇軍獻點功不行,不然可活不了。」正在想著,只見王金慶跑上來用日語向渡邊報告:「高村的大鄉長張扒灰的女婿要求見見太君。」
「叫他上來!」渡邊下著命令,說完了仍舊用望遠鏡瞭望著。
王金慶跑下去,不一會帶上一個人來。他是王金慶新用的一個特務,是個油頭粉面的小個子,蹓蹓踿踿地跟在王金慶的屁股後頭走來,兩隻小豬眼滴溜閃轉,向每一個日偽軍官鞠著大躬,見渡邊一轉身,慌忙一個九十度的大躬鞠下去,翻起白眼珠往上一看,見渡邊仍舊向別處望著,正把屁股衝著他的臉,他且不直起身子,故意彎著腰乾咳了兩聲。這時王金慶用日語報告:「太君,這個人是來報告八路軍游擊隊的消息的。高村大鄉長被游擊隊殺死啦,這是他揭來的游擊隊的布告。」王金慶說著把布告遞過去。
渡邊聽完了猛轉過身來,把毛邊紙寫的核桃大楷字的布告展開看了一下,隨手遞給宮本,向那小子問道:「什麼的幹活,大鄉長的死了?」那人又鞠了個大躬說:「是的,太君,我叫韓小斗,我岳父是高村的大鄉長,幫助大日本皇軍逮住過十二個共產黨幹部。他日夜地為皇軍送情報。想不到叫游擊隊殺死啦。」他說著吼吼地乾嚎了兩聲,用白手絹擦擦眼睛,繼續說:「昨天夜裡,我岳父正在村里給皇軍徵集糧食。那些八路家屬可惡極了。他們打的糧食,不知窖在哪裡了,一粒也搜不出。我岳父把幾個搗亂分子抓來,吊在廊檐下,親自審問他們。正這工夫就來了一夥游擊隊,隊長是原來的區婦救會主任,名叫許鳳……」
渡邊截住問道:「嗯,花姑娘的?」
韓小斗奸笑了一下:「對,大大漂亮的花姑娘的!」
渡邊向宮本嗯了一聲,小鬍子動了動,擺頭叫韓小斗繼續說。
韓小斗接著說:「這伙子游擊隊厲害極了,衝進大門,二話沒說,就用刀把我岳父刺死了。他們把徵集的糧食都分了,把人都放了。還開了群眾會,把皇軍發的良民證都給燒了。他們折騰到快半夜了才走。這布告就貼在我岳父的大門旁邊上。這個女八路可恨極了,簡直是慘無人道。求求皇軍趕緊把她捕住,把她千刀萬剮,給我岳父報仇啊!」他說完又乾號兩聲連連鞠躬。
宮本用日語冷靜地向渡邊說:「我帶來的一個情報員也在野地里被殺掉了。現在有十多個村長被游擊隊抓住訓過話……」
渡邊聽著點著頭,生氣地抓住刀鞘,小鬍子直動。
張書生聽韓小斗說了,早就心驚肉跳起來,暗恨自己為什麼不早點想法找一找游擊隊呢?這也是命里註定該倒霉。明明區游擊隊全消滅了,為什麼又出來了呢?想著,見渡邊一揮手,王金慶對韓小斗說:「走吧,太君答應了,你的仇一定能報了。」
韓小斗向渡邊、宮本鞠個大躬,竭力裝出笑臉說:「謝謝太君,謝謝太君!什麼時候太君要到高村去掃蕩,我一定陪太君到我岳父家去,大大地塞古塞古!」他說著見渡邊、宮本直皺眉,就用手往嘴裡比畫著,意思是請吃飯。
翻譯說明了意思。渡邊哈哈大笑起來。偽軍們也都笑個不住,宮本無聲地露出白牙。韓小斗以為自己受到了寵愛,笑得把眼眯成一條線。一群鬼子漢奸正在得意地大笑,就聽東北挖大封鎖溝的方向傳來了幾聲槍響,接著槍聲響亂了。遠遠望去,遍野人群像炸了窩的蜂,紛亂地四散奔逃,也分不清哪是挖溝的,哪是割麥的了。一群群穿米黃色軍裝的鬼子和偽軍追逐著逃跑的人,不斷地停下來端起槍射擊。公路上一輛摩托車揚起塵土飛快地向據點駛來。渡邊正叉開腿舉著望遠鏡望著,咚咚地跑上一個年輕的鬼子小隊長來。他滿臉流汗,挺胸立正向渡邊敬禮,用日本話報告:「民夫裡邊有八路,用鐵杴砍了兩個士兵,一打槍老百姓就跑起來!」
渡邊吼叫著:「八格牙路!」把那鬼子小隊長打了一個嘴巴,狂暴地喊著跑下大碉堡。一揮手一個日本兵給他拉過馬來,渡邊吼吼地喊著下了命令,騎上馬跨出大柵欄門。接著就見騎兵從北邊大門裡嘩嘩地湧出來。摩托車隊發出轟鳴,自行車隊耀眼閃光,排成行列湧出東門去了。一霎時,公路上是騎摩托車的鬼子,大路、小路上是騎自行車的鬼子,漫地里是鬼子騎兵,無數的鋼盔、刺刀,在陽光下一亮一亮的,一撲拉向奔跑的人群追來。渡邊縱馬在前,張牙舞爪地奔馳著,亂向人群打著槍。被追擊的人群狂奔著,丟了草帽,扔了鐵杴、鐮刀,喊叫著,不斷有人栽倒。遍地都是人在跑,也分不清哪是八路哪是民夫。渡邊停下坐在馬上,用望遠鏡觀察著,看著騎兵分成兩翼飛跑著圈人。正看著,漢奸王金慶縱馬上來,用日本話喊著:「太君!往東南樹林裡跑的那一群人,一定是游擊隊!」
渡邊聽了,按他指的方向看了一下,隨後向身邊的騎兵一擺手,一齊向那群人急追過去。馬隊踢起塵土,蹚倒麥子,跳過道溝,疾速地飛奔著。看著追近了那群人,王金慶就在渡邊旁邊大叫:
「是游擊隊!有三個姑娘在一起的那一群就是!裡邊那個細流高個的姑娘就是女隊長。她叫許鳳,我認得她。太君,快追呀,抓活的呀!」
突然,那三個姑娘和那群人在林邊一帶土埝後邊消失了蹤影。馬正往前狂奔著,吱吱啾啾的彈流迎頭齊射過來,地上冒起朵朵白煙。一個鬼子中彈倒栽下馬來,一條腿還掛在鐙里,馬繼續跑去,屍首在地上拖著。渡邊的馬驚得豎立了一下,隨後臥下了。鬼子兵都下了馬,下了車子,搶占著有利的地形。有的就利用馬匹做掩護,射擊起來。打了一陣,鬼子向前衝鋒了。衝過樹林,面前是一片開闊地,又看見那三個姑娘的影子了。這正是許鳳、秀芬和小曼,她們和隊員們一起奔跑著。
原來許鳳見敵人這幾天光顧了急著修工事,只派小股敵人到各村催交小麥,催要民夫,不拉網掃蕩了,就趁勢派武小龍他們幾個人化裝成老百姓,混入張村挖大溝的民夫中間去襲擊敵人。給了敵人一個冷不防,用鐵杴砍死了兩個鬼子,得了一支三八大蓋槍。一打槍一喊「跑哇!」群眾就跟著跑散了。許鳳他們化了裝在大窪里,混在割麥子的人中間,把他們接應下來。一陣急跑,只見許鳳晃兩晃,差點兒栽倒在地。原來她病了兩天了。今天瞞著同志們來參加戰鬥,燒還未退。這時只覺得渾身冰冷,頭昏眼黑,再也走不動。但她一咬牙,挺起身來又跑。
「鳳姐!快點!快點!」小曼在前面喊她。
「快點!鳳姐,來,我拉你!」秀芬上來架著她跑,「注意!鳳姐,敵人上來啦!」
許鳳回頭一看,敵人的騎兵追過來了,槍彈直向他們射擊過來,槍彈在他們頭頂、身邊呼嘯而過,有兩個隊員倒下了。許鳳看到同志的犧牲,對敵人的仇恨使她心頭熱血翻滾。敵人越追越近,情況萬分緊急。她急速地掩在一棵大柳樹後邊,瞄準衝過來的鬼子騎兵射擊著。鬼子從馬上倒了一個,又一個。幾個隊員在她身旁也臥倒射擊。又有幾個奔馳的敵騎應聲落馬。這突如其來的準確的阻擊,使鬼子急速卷了回去。許鳳發現敵人在搶占高地,組織火力。立即果斷地喊了一聲:「武小龍帶隊撤退!」聲音是這樣沙啞,簡直不像是自己的。隊員們迅速撤退著。陳東風、劉滿倉在後掩護著許鳳,他們邊打邊撤。看看跑進了高村,只聽得一片嘭嘭嚓嚓的樂器聲夾著高聲朗誦佛號的聲音,街口閃出男男女女幾百個人,頭上都戴著綠叢叢的柳條圈,前邊的七八個人晃著幾根大幡和招子,再後邊的人抬著龍王爺泥胎塑像,不住地有人在龍王的轎前潑水,人們正在遊行祈雨哩。許鳳帶著隊員們衝進街來,群眾立刻閃開一條道,讓他們跑過去,還急急地說:「快跑!快跑!俺們擋著敵人!」游擊隊跑過去後,群眾馬上又集攏起來,大幡又搖動起來,鼓樂聲更響了,念佛的聲音更大了,水也潑得更歡了。鬼子騎兵衝到了跟前,勒住馬奇怪地看著這擋住去路的密集的人群,莫名其妙地觀察著。好久,好久……
突然,鬼子們散開把人群包圍起來……
這人群是黨支部派到維持會裡工作的幾個黨員組織起來的。這村的農民自從許鳳帶人處決了張扒灰以後,貧僱農們都抬起頭來,中農們因為搞掉了張扒灰減輕了負擔,也更加團結在黨的周圍積極抗日。跟著張扒灰一起搞破壞活動的幾家地主分化了。多數是低頭認罪,只有一家跑到天津去了。抗日群眾在村里占了優勢,活動得更歡了。許鳳叫隱蔽在這村養病的軍區文工團副指導員江麗,幫助村支部一面用合法鬥爭應付敵人,恢複合理負擔,一面積極教育群眾,組織人挖秘密地道。今天支部通過幾個在村里不紅的上了年紀的黨員,公開發動群眾利用中午的時間,以祈雨為掩護,討論抗日公約。大會正在進行的時候,聽見槍響。一看,是游擊隊被敵人追到這邊來了。黨員就帶著群眾蜂擁出來,攔在街口。武小龍、陳東風走在最後,經過村裡的時候,幾個老大伯老大娘趕緊拿了乾糧,往他們口袋裡塞。武小龍他們顧不得道謝,用褂子兜著就跑,出了村,追許鳳他們去了。
鬼子把求雨的群眾毒打拷問了一番,也沒問出什麼來。又分散到村里仔細搜查,以為游擊隊還藏在村子裡呢,哪裡知道許鳳他們早已跑下去很遠了。
許鳳帶著人們串著樹林跑到趙莊東北的沙灘上大棗樹林裡。太陽已經壓樹梢,知道敵人還在高村搜查,沒有追來,可以休息一下了。一懈勁都累得倒在地上不能動了。都張著嘴喘著,汗珠往沙土上直掉。四個人吐血了。叫樹枝剮破臉的,扯爛了衣裳的,掛了輕傷的,有好幾個。有一半人跑丟了鞋,光腳丫子,都叫蒺藜扎破了,跑的時候一點也不覺得,現在可疼得一跛一跛的。武小龍、陳東風跑過來,把老大伯老大娘送的餅子分給大家,真好比是雪中送炭。
這一仗大大振奮了廣大群眾的精神,人們笑逐顏開互相傳頌著。這是一個很好的開始!
許鳳臉色蒼白,抱著膝蓋望著前邊沉思著。秀芬、小曼躺臥在她身邊,嘴裡嚼著餅子。這次襲擊許鳳本來不許小曼跟來,可是經不住小曼一個勁纏磨,到底賴著跟來了。武小龍湊過來,把一個餅子遞給許鳳:「吃點吧,鳳姐!」
許鳳接過去沒有吃,凝視著天空。月光漸漸明亮了,像銀霜似的灑在地上。她靜靜地聽著武小龍講著戰鬥是怎樣開始的。
「有那麼一個青年,不知是哪裡的,一下子掄起鐵杴來乾死了一個鬼子。我一看不行,也就動了手。一下子就亂了,來不及配合行動了。敵人就打起槍來。不管怎麼樣,總算捅了他一下蜂窩。」
許鳳聽武小龍說著,她想到第一次戰鬥就有同志犧牲了,心裡很難受。又著了涼,又聽到隊員們嘰嘰咕咕地議論,心裡一躥火,就更受不住了。抱著膝蓋坐著,渾身打起寒戰來。秀芬緊挨她躺著,立刻覺出來,忙脫下自己的夾襖給她披上,扶著她歪著頭問:「鳳姐,你覺得怎麼樣?快說呀!」
許鳳一個勁噁心頭眩,渾身發冷,哪還顧得答言。小曼在後邊摟起許鳳來,連聲叫姐,急得光想哭。
二 折磨
空氣越發乾熱,太陽毒辣辣的像火烤一般。天空晴得瓦藍瓦藍的,連一丁點雲彩絲都沒有。花草樹木莊稼都曬蔫了,把葉子捲縮起來,看看都要乾死了。有些老年人天天仰頭望天,磕頭許願,只盼風娘娘送來雲彩,雨娘娘給下場透雨。年輕人們可把老天爺的八輩都罵了。他們不服氣,黑夜站著崗搶著澆地,老年人也跟著干。井水被打得剩了泥漿,滹沱河底和村頭的大水坑底幹得裂了縫。人們難過地唉聲嘆氣,空著肚子含著眼淚,還得天天給敵人送錢、送面、送肉、送雞蛋,修碉堡……敵人的活動一天比一天緊,幾乎每天頭明半夜地包圍村莊,找女游擊隊長,抓人搶糧,把人都快折磨死了。看看天將正午,張大娘端著一個盛了才磨的玉米糝的簸箕從磨棚里走出來。一隻老母雞也跟著跑出來,用嘴在地上刨了兩下,沒有找到什麼吃的,發愁似的咕咕叫著蹣跚地向草棚子裡去了。大娘的臉消瘦了。她難過地望望天空,心情恍惚地向槐樹底下走去。秀芬、小曼走來,一塊坐在槐樹底下,擦著臉上的汗。秀芬見大娘低下頭用衣襟擦眼淚,就忙問道:「大娘,怎麼回事?快說給我吧!」說了親切地去扶著大娘的胳臂搖著。
大娘抬起頭來吁口氣,苦笑著說:「沒有什麼,不過一時想起大雨那孩子來了。」
要在往日,小曼早跑到娘懷裡去撒嬌哄娘了,現在她卻低頭在地上劃著字,一聲也沒有言語。秀芬看著也覺納悶,不由得輕輕推了小曼一下。小曼抬起頭來,明白秀芬那眼神是在責怪自己,便說道:「昨天黑夜我跟娘商量,我要要求到區里參加抗日工作。一說離開家,娘就不痛快起來。」
大娘忙插話道:「你爹為掩護縣委機關被鬼子打死了。你哥參軍是我送他走的。你才多大一點年紀?又要離開娘……」大娘說著心裡難受,說不下去了。
秀芬忙勸道:「大娘,別難過,大雨哥在大部隊上比咱們這裡還好呢。咱們區里縣裡同志們誰不知道你是一心為黨的好同志啊。」
小曼一下立起來衝著娘說:「娘,難道你是喜歡一個沒出息的閨女嗎,我要那樣你不覺著丟臉嗎?」
大娘一下抬起頭來,眼睛濕濕的,看看小曼和秀芬說:「娘說過攔你的話嗎?只要你鳳姐不嫌你小沒用處,你就去吧,反正你們也是在一起的。」
小曼一下跑到娘跟前,蹲下把頭扎在娘的懷裡。摟著娘正高興呢,覺著脖頸上落下兩滴水點,不,這一定是娘的眼淚。忙抬起頭來用手給娘擦了一下臉頰上的淚痕,正要安慰她幾句,娘卻用熱手撫摸著她的頭說:「把小武子他們從黑屋子裡叫出來吧。這就晌午了,我看敵人也不會來了。」
「好,我就去!」小曼說著跳起來咚咚地向後院跑去了。
秀芬想跟大娘說些別的話寬寬心,便看著這在煙熏火燎的牆壁上蓋著新頂的屋子向大娘問道:「有工夫咱們得再往房頂上糊層泥,不然一下雨會漏的吧。」
大娘仰臉看看火一樣的陽光,搖搖頭說:「只要老天爺下場透雨,哪怕漏倒了房我也願意呀!」
秀芬倒真發起愁來了,看著大娘說:「這村有好多家要出外討飯吃去啦。還不下雨,嗐,怎麼辦呢?」
說著小曼跑了回來,在衣襟里兜著才從樹上采來的榆葉,一面走著抓起一把塞到嘴裡。又著急地說:「別說話啦,快去看看鳳姐吧,她燒得直說胡話。」
大娘喲了一聲說:「早晨不是還好好的嗎?」
三個人趕緊往後院走去,急忙來到許鳳住的屋裡,只見許鳳蓋著棉被躺在炕上,黑髮蓬鬆,臉瘦得露出了顴骨。她閉著眼睛,嘴唇直動,說著聽不清的夢話,臉蛋紅艷艷的。大娘輕輕坐在她身邊用手在她額角上一摸,熱得燙手,不由得嗐了一聲。
許鳳這些日子天天黑夜參加挖洞。前幾天夜裡她累得渾身流汗,從洞裡上來,坐在院裡叫涼風一吹就病了。她這個人有個怪脾氣,有點病從來不說,也絕不哼呀唉的叫苦。又帶著病參加了這次襲擊,累得病更重了。勉強拖著千斤重的腿走回張村來,不吃不喝,只覺得頭疼欲裂,渾身惡寒,躺在炕上再也爬不起來了。今天冷得渾身直抖,覺得頭脹得不知有多麼大,身子像是在旋轉,房子像是飛上了半天空。她迷迷糊糊地覺得一些奇形怪狀的東西在空中飛舞著嚎叫著。她覺得自己來到了野地里,黑雲沉重地壓在樹梢上,一聲霹雷,狂風暴雨夾雜著冰雹猛打下來。狂風拔倒了大樹,地下滿是陷腳的淤泥,她拚命跋涉著,傾盆大雨澆在身上,冷得渾身哆嗦,牙齒咬得咯咯直響。好容易蹚出泥水,敵人的騎兵舞著明光耀眼的戰刀又追上來了。她使勁跑,可是怎麼也跑不動。她閃過敵人的戰刀,舉槍射擊。她喊叫一聲醒來,心還突突地跳個不住。慢慢地睜開眼一看,只見大娘、秀芬、小曼、武小龍、郎小玉、陳東風他們一群人都擠著立在炕下邊,靜靜地望著自己。有人輕輕地嘆著氣。許鳳竭力打起精神,微笑了一下說:「別結記我,不礙的,快去,你們快去挖洞!」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閉上眼,又說起胡話來,「哪兒也別去,戰死啦,情況……絕對不!……不後退!……」
人們一個跟一個走了。秀芬和小曼餵許鳳喝了水,吃了藥,給她蓋好被子,放下竹帘子,輕輕地走出去了。窗上的陽光全部被陰影吞沒了。許鳳漸漸清醒過來,渾身不那麼疼了,可還是頭旋,蒙矇矓矓地聽著窗戶外邊有人說話,她注意地聽著。
一個聲音尖細的女人說:「這一回八路軍真完啦,咱們八分區的司令員和政委都叫鬼子打死啦。」
「在哪兒啊?」
「在肅寧縣……」
「好些幹部逃亡啦,有到天津去的,也有到北平去的。」
「大封鎖溝快挖成啦,兩丈多深,三丈多寬,直上直下的,掉下去就上不來,聽說還埋了地雷呢。」
「唉,公路跟蜘蛛網一樣,汽車來回直跑,有數不清的崗樓,你一動彈人家就看得清清楚楚的啦。」
「藏也藏不住,躲也躲不了,大部隊也不會回來了,這可怎麼辦呢!」
「棗園據點不是叫領良民證嗎?」
「是啊,還得挨個的到棗園去照相哩。好幾個村都去啦,咱們村張立根可不叫去。漢奸王金慶把聯絡員福臣大伯給打壞了。」
「不去也不行啊。這一回來的幾個漢奸特務頭子,都是本地人,誰家的鍋台在哪兒他們都知道。明個一個鄉住上一個清鄉隊,三四十個人,一色的盒子槍,誰擋得了哇!」
「唉,老天爺呀!怎麼生在這個年頭啊!」
「許鳳還在你家藏著吧?」那尖嗓女人在問張大娘。
張大娘乾脆地回答:「是啊,在這兒哩!」
「還不快點叫她走哇!趕明兒搜出來可受連累。」
許鳳聽到這裡,心裡好生難過,光想翻身坐起來,看看是誰,可是動不了。只聽張大娘說:「叫她上哪兒去?就是她不在俺家吧,俺也是個抗屬,俺娘兒倆又都當過幹部,她在不在俺家裡還不是一樣嗎?就是有漢奸向敵人報告了,把俺娘兒倆抓去,頂多也不過是個死。孩子他爹已經叫鬼子打死了,俺也不想當亡國奴活著。該死就跟許鳳一塊死。要死不了啊,那可就由不得他們了!」大娘說到這裡用鼻子吭了一聲。
許鳳聽著忍不住鼻子一陣酸楚。
「唉,這話說得也是啊。」不知是哪個老太太聲音顫抖地說。
又是那個女人的尖細的聲音:「這些話可別叫許主任知道了啊,她挺厲害的……」
大娘笑了一聲:「我說這個幹什麼?你放心吧,她不會把你當做漢奸辦的。不過你的嘴可得嚴實點!」
「放心吧,她嬸子,咱也不是那種人哪。」
那女人正嘰嘰喳喳地說得歡呢,聽見一聲咳嗽,張立根吹著口哨進院來了,那女人嚇得說了聲:「俺走啦!」跟著是咚咚咚的跑著小顫步的聲音,似乎是向大門去了。
院裡靜了片刻,大娘嗐了一聲說:「立根,這是什麼環境啦,你還天天在街上大搖大擺,吱吱地吹口哨。你呀!你呀!」張立根笑了一會兒,嚴肅認真地說道:「我是得大搖大擺。你知道麼,我在街上這麼一搖一擺,那些動搖派就穩住了,投降派就嚇得不敢動手動腳了。」
大娘聽著撲哧一聲笑了,說了聲:「對,到這工夫就是得硬點!你得注意,幾個黨員也在背地裡說,完了,抗日看不見頭了……」
立根說:「連有的支部委員也主張別跟敵人硬鬥了,這怎麼得了。晚上開會就是對這種思想展開批評,你得準備發言……」
談話聲越來越小,好像走到別的地方商量什麼去了。許鳳聽到這裡,心裡得到很大安慰,心情一舒暢,便不知不覺睡著了。一會兒恍恍惚惚地聽著又是一個老太太說話的聲音:「找一塊姜給她弄點開水喝吧。」
「要有點糖多好。唉,這年頭!」
「她是發瘧子吧?吃了秀芬找來的這藥也許能好了。」
許鳳被人扶著吃了藥,喝了水,又閉著眼睛躺下,覺得有兩隻手伸過來輕輕地摸著自己的前額,那樣溫存地揉捻著。她忽然感到這是慈愛的母親在守著自己。她多麼想摸摸娘的手,把頭枕在娘的懷裡呀。她伸手去摸著那雙手,喘息地微微睜開眼一看,原來是小曼家鄰居張老奶奶,滿是皺紋的乾巴巴的臉上,帶著慈愛和憂愁的神情。
老奶奶見她醒來,小聲地問道:「覺得輕些了吧,閨女?」
許鳳舔舔燒裂了的嘴唇,嗯了一聲,振作精神微笑了一下。
老奶奶撫摸著許鳳說:「她鳳姐,敵人才又打東村過去啦,可嚇死人。這日子可怎麼算了頭!還是送你回家吧。不是我頑固落後,可咱縣裡的人一個也不見了,八路軍大部隊都沒影啦,你個閨女家能怎麼著。你說是不是,她大娘?」老奶奶沖張大娘看著,白髮蒼蒼的頭不由自已地搖了搖。
張大娘只唉了一聲,沒說什麼。
老奶奶又說:「病好一點了,還是送她鳳姐回家吧,省的叫她娘在家裡惦記著。就這麼一個寶貝閨女,要有個好歹可怎麼著。她鳳姐要像人們說的打鬼子的那女隊長那麼壯實,也還罷了,可她身子骨兒這麼細弱,怎麼行啊!」
張大娘只在旁邊哼哈答應著,也不想多跟老奶奶說什麼。許鳳只覺噁心頭眩不想說話,睜睜布滿紅絲的眼睛,又昏迷過去了。忽然,她又像迎著大風跨上騎兵團的駿馬飛奔起來,秀芬和小曼也飛馳過來了,無數戰馬猶如怒濤席捲大地,周明那明朗嚴肅的面孔一閃而過……胡文玉卻勒馬向相反的方向跑去,她追他,喊他……叫他回來……天空黑雲亂翻,震耳的霹雷,好像從地底下迸發出來的,又隆隆地向四外滾去。四外是黑霧沉沉,一陣寒風暴雨打在身上。她悲痛,她憤怒,她吶喊著……突然,許鳳覺得有人搖自己,睜眼一看,看秀芬和小曼坐在自己身邊。小曼拿了一塊熱氣騰騰的濕毛巾來,在自己臉上試了試,才給許鳳擦臉。秀芬又端了熱粥來,許鳳肚裡也想吃東西了,便扶著小曼坐起來,把粥吃下去,覺得身上輕爽多了。小曼鄭重地對許鳳道:「鳳姐,等你病好了,我想求你一件事。」
許鳳忙問:「什麼事?你說吧!」
秀芬直衝沖地接口說:「這有什麼難為情的,她要求入黨,我願意當她的介紹人。」
許鳳笑了一下,把小曼摟起來,臉貼臉地親著她。
三 派遣
夜深了,空氣漸漸涼爽起來。月光將樹影照在窗紙上,毫無聲息地微微搖動著。朱大江躺在炕上被一種咚咚的聲音震醒了。這聲音來自地底下,均勻地響著,夾雜著房外往來不停的腳步聲。他蒙矇矓矓地以為還躺在樹林的地洞裡呢。身子一動覺得是睡在軟綿綿干松松的被褥上,不像洞裡那麼潮濕悶氣,才忽然想起已經搬回村里來了。睜開眼一看,見靠牆的桌上已經點上了油燈,桌邊立著一個細流高個女人,梳著圓髻,留著披髦,側著身子在倒水。那女人一轉身,燈光映在她臉上,才看清是許鳳。她變得叫人不敢認了。以前她那曬得微黑的豐滿俊秀的臉兒,總是紅撲撲的。現在臉型消瘦,顏色蒼白,下巴頦也顯著尖了,大黑眼珠仍是光芒閃射,但顯得更大了。朱大江搬回村里來時,聽說許鳳病得挺厲害,想不到現在是她來給自己倒水,心裡真是過意不去,用他那蒼啞的聲音連聲說:「許鳳同志,你,你病著還來管我……」
「別動彈。他們都在挖地道,我過來照顧一下。我已經好了。」許鳳說著端了一碗熱水坐在朱大江身邊,用小勺舀水來餵他喝。朱大江早覺得乾渴得要命,一喝下去精神立刻好了許多。喝著水看著許鳳,心裡佩服她一心一意只知道關心別人,又想起那天晚上她毫不猶豫地扯碎了她的褂子,給自己包紮傷口;又連著幾個黑夜帶了醫生到洞裡來給自己換藥。越想越感激得不知說什麼好。只恨自己過去不該對她那麼莽撞。許鳳低下頭來看他的傷口時,離近了才看清她的眼泡周圍紅殷殷的有些浮腫。朱大江心裡暗想:她一定是偷著哭過了。
許鳳把水碗放在桌上,又回到朱大江頭前輕輕地問道:「你說給我,胡文玉同志到底怎麼了?」
朱大江怕刺激她,一時答不出來。吭哧了幾下才說:「我,我真不知道。」
兩人都靜下來。好一會兒什麼話也沒說。咚咚的挖土聲在地下響著。許鳳悄悄地坐在炕下的板凳上,兩手抱著頭,望著搖閃的燈火,聽著朱大江那沉睡的呼吸聲,想著犧牲的同志,不覺眼裡流下淚來。聽著有人走來,才慢慢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淚,一看是小曼進來了。小曼踮起腳尖,悄悄地走到許鳳身邊,湊到耳朵上小聲說:「王醫生來啦。」
許鳳用手揉揉眼睛立起來,看看窗紙已經透亮,忙吹熄了燈,跟小曼一起走了出去。
下午,王醫生叫秀芬幫著給朱大江動完了手術。王醫生見秀芬的動作那麼乾淨利落,非常滿意。對許鳳說道:「秀芬同志應該學做護士才好,簡直再合適也沒有了。」
「為什麼?」秀芬撇了一下小嘴,拾掇著醫療器具。
王醫生洗完了臉,用毛巾擦著,把那四方臉都擦紅了。擦了臉又仔細地檢查著每個指甲。許鳳笑了一下說:「你以為她真行嗎?」
王醫生精神全部集中在擦洗他的手上,誰也沒有看地說:「當然,她跟別的女同志不一樣,看著傷口、鮮血,她一點也不害怕,下得去手。依我看她又很會關心別人,而且她對護士的工作好像很熟的樣子。」
許鳳笑道:「一九三九年後方醫院在她們村住了快半年,她天天去幫忙,所以懂一點。」
說著話擦洗完了,王醫生又到屋裡看了朱大江一回,給他留下藥。王醫生把醫療器具藏在裝滿青草的柳條筐里,又囑咐了朱大江幾句,背起草筐和許鳳走出屋去。朱大江忍著疼痛閉上眼睛躺著,聽見王醫生還在外屋和人們說話。又聽見秀芬說:「我還不知道朱大江同志的傷這麼嚴重呢。渾身那麼多傷口,可沒有聽到他哎喲過一聲。」
王醫生說:「朱隊長真是鐵漢子。我往外夾他的碎骨頭,用藥布沾著鹽水穿過傷口來回擦,連我都咬著牙替他忍痛,可是他眼睜睜地看著,連眉都不皺一下。」
又聽許鳳問道:「他不會有危險了吧?」
王醫生說:「總算熬過來了,像他這樣的人,會好得很快的。」
只聽張大娘緊跟著說:「阿彌陀佛,只要沒有危險就好。」
聽著是小曼咚咚地跑進來說:「鳳姐,你派人叫的那個老頭子來了。」
許鳳忙說:「好吧,我就去見他。」
她們說著話送王醫生走了。屋裡靜下來。朱大江慢慢地睡過去了。
這些天張村雖派了張福臣老大伯當聯絡員,來回跑棗園據點,借著給敵人送糧、送柴、送報告的機會,了解了敵人一些情況,但是終究不能得到敵人內部的機密情報。雖說還有一個劉遠,利用與王金慶從小相熟的有利條件,經常進出棗園據點,也可以搞一點情報回來。但究竟是以維持會人員身份來活動,不易搞到機密情報,而且也不及時。所以許鳳急著要物色一個可靠的有社會經驗的人,打進棗園據點的特務組織內部去做情報工作,以便及時掌握敵人的動態,好對敵人進行鬥爭。許鳳想來想去突然想起竇町的竇洛殿,他擔負這個任務很合適,所以今天就派人叫了他來和他商量。
許鳳在東院裡和竇洛殿一起吃了飯,談著工作。朱大江這裡足足地睡了一大覺,醒來一看,已是黃昏時分。張大娘和秀芬進來點上燈,餵他吃了粥出去了。朱大江覺得鬆快了許多。正看著燈光出神,聽見院內有低低的人語聲,有人向屋裡走來。其中有一個人腳步聲特別沉重,正在想不知是誰,一掀門帘,一個身形粗壯腰背挺直的老頭大踏步走了進來。朱大江一看,驚喜地叫道:「洛殿哥!是你!」
「是我,老弟!」竇洛殿邁著大步走到朱大江身邊,閃著明亮的小窩口眼,察看著朱大江的傷。一面看,一面驚奇地說:「哎呀,我的老弟,你真算死裡逃生又撿了一條命,我還光害怕咱們見不上面了呢。」
朱大江摸著洛殿的手說:「好哇,洛殿哥,那回你一病就不露面了,可真把人悶死了。你那是怎麼搞的?」
洛殿撫摸著朱大江的膀臂嘆口氣說:「嗐,別提這一章了。病,倒也是真病了,可也是一口氣堵在心裡出不來鬧的。環境好的時候,少我一個不打緊。現在敵人不是瘋狂起來了嗎?我可就非出來乾乾不行了。過去的事不去提它了,這一回我決心跟敵人拼到底!」
朱大江摸著竇洛殿的手,感慨地說:「好啊,這才算共患難的朋友!」
許鳳坐在凳子上沖朱大江說:「洛殿同志一定要跟你商量一下,才決定幹什麼。」
朱大江忙接過去說:「好吧,快說,洛殿哥,你想幹什麼工作?等我好了咱們在小隊上一起干吧。」
竇洛殿那嵌在寬大的前額下邊的小窩口眼眨了眨,看著朱大江說:「我本想在游擊隊幹上,可是許鳳同志非叫我利用舊關係到棗園據點幹上不可。本來我不應該推辭,也知道這個工作重要,可是說句良心話,我是有點干傷了心啦。」
朱大江說:「怎麼,洛殿哥,你看著弟兄們死的死,傷的傷,不想報仇還要妥協嗎?」
洛殿說:「兄弟,這是哪裡話!我洛殿活了這五十多歲,為朋友兩肋插刀,要皺皺眉不算好漢!可是,我頂住一個漢奸帽子幹了半天革命,到頭來反叫青抗先們把我抓起來,連胡政委都罵我是漢奸、流氓,弄得我不明不白,窩窩囊囊,差一點死在自己同志手裡。我是真不想幹這個勾當了。」
朱大江說:「殿哥,不管怎麼樣,現在非你去不可。看在黨和革命的面上,你答應了吧。」
許鳳看著洛殿說:「棗園據點的敵人是特別殘酷狡猾的,很不容易對付,又加上洛殿同志也老了,要實在不願去,也就算了。」
朱大江忙接過去盯住竇洛殿說:「什麼,殿哥難道你是那種貪生怕死的人嗎!」
洛殿豪爽地哈哈一笑,猛地立起來,一搖手說:「行啦,話說到這兒為止,我一定去,這把老骨頭豁出去了。」迴轉身又對許鳳說,「好,就這樣,一言為定!」隨後又一小眼睛笑著說,「你這丫頭,嘴真厲害,到底叫你把我說服了。」許鳳格格一笑說:「得啦,我的老大伯,對你還用得著說嗎?」
三個人爽快地大笑起來。
又說了一會兒話,竇洛殿告辭走了。許鳳送走洛殿,在門口呆了好一會兒,又回來坐在炕下邊凳子上,說:「洛殿走了。我相信他這個人,他說到哪裡准能做到哪裡。」
朱大江嗯了一聲說道:「我很了解他這個人。上回我只聽說他回家了,可總沒鬧清他為什麼不幹了。」
許鳳想了一下說:「那是去年清明節的時候,洪隊長才犧牲,你還沒調來,他從城裡溜回家來,上墳燒紙,被青抗先隊員抓住了。別人不知道他是黨派去做地下工作的,只知道他在城裡幫敵偽做事,所以名聲弄得挺臭。當初原是我幫敵工部王部長找的他,派到城裡去的。這區也只有我知道他。我一聽說他被抓了,光怕別人鬧誤會殺了他,趕緊追到段村。當時幾個過去跟洛殿有仇的人,正攛掇著青抗先們偷偷地帶到樹林裡要弄死他呢。虧得趙青同志不讓殺,追到村外給要回來了。但還是叫胡文玉同志把他狠狠地訓了一頓,放他回去了。洛殿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回到家裡,越想越惱火,一口氣出不來,氣得病倒了。後來就一直推說有病,不肯再出來。這個人乍一看可像個潦倒幫子哩,什麼都滿不在乎,挺滑稽的樣子,其實他倒是個十分正直可靠的人。你倆是老交情了,你看我說得對嗎?」
朱大江嗯了一聲,臉上露出了笑容。他想起洛殿來由不得就要笑的。原來竇洛殿是他的盟兄哩。洛殿家從前曾經是個不難過的小莊稼主兒,聽老人說他爺爺是個闖江湖賣藝的。鬧義和團的時候,擺過香堂。為人耿直,真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性子。有一次為幫朋友打官司,得罪了袁家大地主,被袁家栽贓誣陷,抓進了監獄。家業快完了,官司也打輸了,最後還被判了死刑。臨死前,老人囑咐兒孫們要為他報仇雪恨。洛殿的爹一賭氣當了兵,指望著拿槍桿子報仇。可是,一出去就杳無音信,再也沒有回來。洛殿長大了一些,就在橋頭扛腳,兼做小買賣。他繼承了他爺爺的家風,日夜地打拳練武,結交朋友,好管閒事打抱不平。只要手裡有了錢,就和朋友們大碗酒大塊肉地吃一頓。窮朋友有什麼事求到他,從不駁回,寧願自己借債也要給別人弄到錢。朱大江還花過他二十多塊洋錢呢。這個人表面一看是個沒心腸的炮仗筒子,實際上內心裡卻隱藏著很深的仇恨,只是不露聲色。不久,在兵荒馬亂的時候,袁家大地主爺兒倆在一個黑夜被他砍掉了腦袋,袁家大院也著了大火。洛殿為這事被抓進了監獄。可是因為抓不住證據,又有許多朋友到處托人替洛殿說情,所以終於被釋放出來。可是僅有的一點家業也花光了。從此,他就陷於貧困飢餓,但他絕不去向人乞求,黑夜熬硝鹽,白天給人打短工。「七七」事變前幾年,鹽巡來抓熬硝鹽的窮人,叫他一條扁擔打的幾個鹽巡屁滾尿流跑回城裡去了。別人叫他躲躲,他笑一聲說:「一人做事一人當,我洛殿兜著他們的!」這一下可不得了。國民黨派了保衛團把他抓了去,壓槓子,上大掛,百般刑罰,他只用鼻子哼一聲說:「你竇大爺從不服硬!」虧他朋友多,好歹保出他來。可是從此以後,單身的巡警、保衛團再也不敢路過竇町,總是繞道走,因為一碰上就要挨一頓揍。他三十多歲上才娶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媳婦,年輕漂亮,就是跟他合不來。她慢慢地跟洛殿一個年輕的朋友,教書的賈先生有了來往。人們風言風語,傳到洛殿耳朵里。洛殿惱怒地嘆了口氣,回家叫媳婦預備了酒菜。飲酒中間,忽地拿出刀子來。媳婦見勢不好,嚇得跪下哀求饒命。洛殿說:「說實話,就饒你!」媳婦哭哭啼啼地都說了出來。洛殿用鞭子把她一頓好打。打完了說:「滾吧,你跟他去過吧!」一氣之下他出外到黃河後套去了,過了十幾年才回來……
許鳳幫助朱大江吃下藥去,又問他道:「洛殿被派到偽組織裡面去,當時還有誰知道?」
朱大江想了一下說:「除了縣委就只有我和李鐵、孫剛同志知道。因為王部長叫我們三個人跟他聯繫過。你知道嗎,李鐵同志小時候到竇町跟洛殿學過拳腳呢。」
說著話秀芬給朱大江端了粥來。朱大江不願再叫人喂,叫許鳳扶他伏在枕頭上,自己端著碗喝粥。這時,兩個老隊員葛三、蔡二來進來,把趙青的信給了許鳳,又親熱地問候了朱大江。他倆說是在大掃蕩中失去聯繫,前幾天才找到趙指導員。聽說朱隊長受了重傷,趙指導員叫他倆來侍候朱隊長養傷。許鳳看了信,和朱大江商量就要這兩個隊員侍候他養傷。朱大江見趙青這樣關心自己,心裡感到很溫暖。又覺得葛三、蔡二來素日對自己挺熱乎,就說:「叫他倆先跟我些日子吧!」就在這時,張立根慌慌張張地進來說:「有一個不好的消息。」
許鳳忙問:「什麼消息?」
張立根說:「聽說縣手槍隊在滏陽河邊,被敵人包圍住,整整打了半天……」
說到這裡,許鳳忙遞眼色制止張立根不叫他再往下說。因為李秀芬的未婚夫蕭金是縣手槍隊的隊員,朱大江在縣手槍隊當過班長,跟隊長孫剛、隊副李鐵以及隊員們都親如兄弟,一講出壞消息會叫他倆難過。哪知張立根瞪著眼看不出來,衝口就說出一句:
「聽說他們全都犧牲了。」
一句話落地,只聽噹啷一聲,朱大江手裡的粥碗掉在地下了。秀芬一頭扎在炕上,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四 不滅的火
游擊隊正隱藏在院子裡練兵。
這些天他們把這個壘了大門的閒院子悄沒聲地拾掇出來,在屋裡挖了地道口,作為秘密的「堡壘」。敵人來了他們就鑽地道,敵人走了他們就出來練習瞄準、爬房、劈刺。黑夜他們就放好崗哨挖地道。他們還創造了巧妙的能自動關閉的牆基地道口。這些天,他們把部隊堅壁的和群眾拾到的槍都從地里掘出來,從井裡撈出來,東尋西找,連不能打響的破槍算上,勉強湊夠了每人一條槍。
現在西牆上掛著兩個紅辣椒當做靶子,靠東牆陰里,武小龍帶著隊員們都舉著槍在瞄準。陳東風糾正著隊員們的動作,在前邊給新隊員們做著示範。他那粗腿叉開站著,活像一匹笨拙的小象。劉滿倉一本正經地使勁抿著大嘴,托著一支老得沒了牙的漢陽造步槍,在後邊和新隊員們一起認真地鍛煉著,直累得個個手臂發抖,兩鬢汗流,武小龍才叫大家休息一下。
他們這樣日以繼夜地挖洞練兵,敵人也一個接一個地把據點修築起來了。大封鎖溝挖成了,公路網也修成了。各村的維持會和偽鄉公所成了合法的政權。各村的小學校都開學了。一批老頭子代替教員去受了敵人的訓練。小學生們公開地唱著《大東亞新秩序》的歌子,讀著偽課本,卻背地裡秘密地讀著抗日課本。敵人的戶口調查也開始了。一切都說明敵人的統治越來越嚴,抗日活動越來越困難了。許鳳的病好了,四處派人找上級聯繫,可是聽不到部隊的消息,縣委也聯繫不上,區幹部們、政委、指導員、區長也不見影。派人到各村去問,得到的回答都是一句話:「不知道。」許鳳、秀芬她們可沒有灰心。一面繼續打聽消息,一面把挖地道的工作推進到周圍幾個村里去了。在幾個村里建立了「堡壘戶」,屯了糧食。抗日工作悄悄地進行著。許鳳、秀芬、小曼也常跟隊員們一起鍛煉,只是不提打仗的事了。隊員們漸漸地有些不耐煩了,背地裡互相議論起來:「真窩囊得慌,光練兵不打仗……」
「早先我們二十三團一夜攻下敵人四五個據點!……」「嘿,說那個幹什麼,四月里拿石佛據點我還去了呢,嗬!那真過癮!」
「咱們怎麼辦哪,我看這麼藏著躲著,早晚有一天叫敵人挖出來嘟嘟死完事。」
「許鳳同志是不是一仗打怕啦?」劉滿倉抽著煙沖武小龍說,「去跟她說說,帶著咱們去打一打吧!」他說了沖大家看著,徵求大家的意見。
一個耳朵有些聾的隊員沒聽清楚,愣愣地看看人們,衝著劉滿倉問道:「你說許鳳同志什麼?」說了把右手掌放在耳朵邊,等候劉滿倉回答。
劉滿倉湊到他耳朵邊說:「我說,許鳳同志一仗就打怕啦,不敢打了……」
「常言說騍馬上不了陣嘛!娘們就是娘們……」
嘻嘻哈哈一陣鬨笑。
「依我看哪,她就是犯了自以為是的毛病,自己不懂打仗,還逞能,不徵求別人意見,瞎指揮一氣。」武小龍嘆口氣說:
「要說,她真是個好同志,不過領導遊擊隊嘛……」
「往後,誰知她會怎麼樣,不定哪一天把咱們一勺燴進去完事,咱們也就革命成功了。」
許鳳這時正立在夾道裡邊聽著。她用手抓著胸前的衣裳忍著聽下去,字字刺得心酸臉熱,她直想發火,去和挖苦自己的同志辯駁一番,她使勁壓制自己,為了不致發生不愉快的爭吵,她返身往回就走。走了幾步,她又站下嘆了口氣,用手朝自己頭上拍了一下,暗笑自己,使勁往後一甩頭髮,走出夾道,便向隊員們走來。
人們聚精會神地談著話,沒有注意許鳳從夾道里走過來。隊員們見陳東風一抬頭不說話了,微笑著立起來,這才看見許鳳。只見她今天走路特別帶勁,裝束也換了,脫去了那寬大的老太太式的舊淺藍衣裳,換上了大掃蕩前常穿的那紫花色白方格緊身褲褂,腰裡又束了皮帶,掛著手槍,穿一雙紫花布納割絨圓口鞋,披著一件絳紫色夾襖,飄飄地邁著快步走到跟前來。隊員們知道她聽見剛才說的話了,都怪不好意思的,你瞅瞅我,我瞧瞧你。郎小玉好像發現了什麼秘密,擠到前邊問道:「鳳姐,我猜著啦,一定有任務了吧!」
許鳳面容嚴肅,兩頰紅潤,但竭力微笑地扶著手槍爽快地說:「對,同志們,準備戰鬥吧!天一黑就出發。」
連那個耳朵有些聾的隊員也聽清了,驚奇地向同志們問著:「有任務,準備戰鬥,對吧?」
「對,快點吧,聾子哥!」
許鳳順手搬了一塊土坯放下,坐在隊員們的中間。見陳東風他們臉紅耳赤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便說道:「同志們,你們說得都對,有你們這麼勇敢的同志,本來不應該打敗仗,那都怨我。你們有什麼意見都提出來吧!」
大家都望著許鳳,漸漸地露出了笑容。
許鳳拿根樹枝在地上劃著,檢討著那次襲擊的缺點。一群隊員圍攏起來,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起來,許鳳讓大家盡情地吵了個痛快,這才把情況向他們說明:明天早晨,日軍師團和偽軍聯隊及偽道尹公署、縣公署聯合組成的視察團到棗園來,敵偽軍從棗園到高村以東去迎接。還有城裡的二三百名敵偽軍護送。總共就有一千多名敵偽軍。敵人還叫各村的偽村長帶著老百姓拿著日本旗去歡迎,叫小學生唱漢奸歌——《大東亞新秩序》,還要放禮炮慶祝。說這一帶已經明朗化了,已經由「匪區」變成了「治安區」。許鳳看著大家說道:「我們必須給敵人一下狠狠的打擊。這樣就會把群眾的抗日情緒鼓動起來。煞一煞敵人的威風,漢奸們就不敢任意橫行霸道了。」
陳東風搖了搖頭暗想:「游擊隊就那麼幾個人,幾條破槍,又沒有充足的彈藥,又在白天,敵人那麼多,太冒險了!」想著問道:「不知是在哪兒打?」許鳳指著地圖說:「在高村張家頭。張俊臣同志準備好了。公路正在他們那一條街上通過,就在這兒伏擊敵人!」
「時間是上午?」
「對!」
「地點正在敵人集結隊伍的中心?」
「對!」
隊員們沉默地思考了一會兒,紛紛地爭論起來。有同意的,有反對的。互相反駁著,對怎樣打法提出了許多新點子。
許鳳越聽越振奮,不由問陳東風道:「你的意見呢?」
陳東風猶豫了一下說:「許鳳同志,我說這話可不是不願去。我是說你無論如何不能去!」
「為什麼?」
「因為我們不應該一下把本錢全拼掉!」
許鳳臉上露出了微笑,瞅著大家說:「這個,我已經想過了。咱們一個人倒下了,一定會有更多的人站起來。再說,不會像你想的那麼嚴重,我們有把握安全地撤出來。」
「好吧!」大家見許鳳蠻有把握的樣子,都同意了。
許鳳叫了幾個人分配任務。陳東風看著許鳳,不知怎的,心裡直勁可憐她。但在一起總不能叫她有什麼損傷。他一面打著主意,一面看許鳳怎樣安排。只見許鳳不慌不忙地跟武小龍小聲談了一陣,武小龍便帶了二十個隊員,帶了幾十個手榴彈,幾個地雷,每人都帶兩個裝了煤油的瓶子、小鐵鍬、小鐵鎬,武小龍自己帶了叫張立根幫助製造的像大蒺藜一樣的東西,靜悄悄地出發了。接著,又叫劉滿倉、郎小玉帶了五個隊員,並由張立根協助帶了三個村裡的青抗先隊員,都挑選了好使的大槍,把剩下的子彈儘量給他們帶上,也分批出發了。只剩下陳東風等著分配任務。許鳳卻叫他跟她。正叫了秀芬要走,小曼找了來,非要和他們一起去不行,許鳳只好讓她一塊兒走了。
在黑沉沉的樹林裡,游擊隊行進著,一會兒出現了,一會兒又消失了。在最前面,一高一矮的兩個黑影,忽隱忽現,這是尖兵在搜索前進。許鳳走在隊伍前邊,李秀芬、陳東風跟在左右衛護,小曼和隊員們一個個跟在後邊。他們悄無聲息地迅速走著。穿過樹林,爬過封鎖溝,跑過公路,一會掩在樹木陰影里,一會飛快地躍進。不知是哪裡射來的子彈,在頭上啾啾叫著飛過,手電筒白光忽然在左面公路上亮了,忽然又在前面村頭上亮了。有時他們只得伏在地上幾分鐘不敢動。小曼只顧跟著跑,一點也不害怕,她笑著不停地看看前邊後邊的同志,心裡只覺得興奮、新鮮、光榮和驕傲。許鳳今天也覺得非常有精神,一個出色的戰鬥計劃把她最後的病魔趕走了,她興奮得不得了。從第一次襲擊之後,她認真地讀了毛主席論游擊戰的著作,對戰鬥作了充分的準備,覺得完全有把握狠狠地打擊敵人一下。
離公路不遠了,正走在一塊叢叢莽莽的紅荊地中間,突然尖兵臥倒了。許鳳一揮手,大家也都立刻跟著臥倒,就聽見樹林東邊公路上傳來嚓嚓的腳步聲。許鳳順著紅荊空隙看去,就見影影綽綽的一群敵人列成梯隊,沿著公路走過來,不由得心裡一跳,難道這是敵人發現了游擊隊,特地派來的巡邏隊嗎?手電筒白光立刻在頭頂上晃動起來,走在公路下邊的一股敵人擦著紅荊地邊往前走,蹚得紅荊刷拉刷拉直響,看來足有一二百人。只要被敵人一發現,離得這麼近,走也走不脫。還好,敵人威嚇地吼叫了幾聲,往紅荊地里打了幾槍,卻沒有進來。隊員們沒有動。許鳳屏著聲息,摳著槍機,盯住敵人。一排敵人過去了,又一排過去了。無數的腿往前邁動著,皮鞋嗞呀嗞呀地響著,一會兒竟然都過去了。真是僥倖,沒有被敵人發現。許鳳鬆了一口氣,覺得心怦怦地直跳。一個隊員挨著許鳳伏在地上,小聲向許鳳說:「許鳳同志,咱們快跑吧!」
許鳳沖他小聲說:「不要動!」
他們就這樣仍舊趴在地上,等著,聽著。一會兒比一會兒沉靜,敵人的吆喝聲漸漸聽不見了,估計敵人走遠了。他們又站起來繼續前進。
他們來到高村的張家頭,進了張俊臣家。武小龍帶著那一組已經先到了,便和張俊臣把他們迎進去,在一個屋裡安頓下來,許鳳和武小龍檢查了槍彈、地雷、手榴彈、火油瓶等物,又檢查了地道、作戰的射擊孔,把隊員和村游擊小組混合編了戰鬥小組,分配了任務,規定了指揮信號,便叫大家睡覺。陳東風挨著張俊臣躺著,忍不住問道:「家眷怎麼不在?」「都送她們串親去了。」「在這兒一打,那你們這個村恐怕什麼也剩不下了。」「對!不是恐怕,是一定要完了……」張俊臣的大黑眉毛動了動,依舊安詳地吸著煙。陳東風看著心裡暗想:「這人是石頭做的!?這麼大事,他的心好像連動都不動一下似的。」陳東風想來想去,對這次作戰還是懷疑。又想:「看她怎麼布置吧。」天亮以後,許鳳叫大家都不許出屋。大家吃完了乾糧,只見許鳳正坐在炕上看書。陳東風暗道:「這可倒好,跑到個公路邊上來學習上了!」過了一會兒,許鳳帶著大家到一個黑屋裡去。因為這間房子臨著街,比別的房子突出一點,從黑屋的小瞭望孔里可以把公路上發生的情況看得清清楚楚。一會兒聽見馬蹄聲響,村子被包圍了。可許鳳還是連動也不動。聽著鬼子騎兵在村子各胡同里轉。這時,好像院裡和房上都有了敵人。糟糕,到屋裡來了!幾個人都屏住了呼吸。敵人折騰了一會兒,沒找到什麼,喊叫著走了。
中午了,還是沒有動靜。
陳東風忍不住了:「許鳳同志,在這兒打伏擊呀?」
「是啊!」
「沒有別的部隊掩護,可撤不下去呀!這個村四周都是開闊地,敵人所以敢於讓公路從村里通過,這是有道理的。」
正說著,一陣摩托聲響,許鳳沒有答言,忙從瞭望孔里向外看,只見幾十輛摩托車疾馳而來,在這村停下了,也像騎兵一樣在村里搜索了一番。接著,在房上又發現了敵人,東面房上的一個敵人正在向遠處打旗語。那個敵人下來後,摩托車隊出發了。許鳳立刻叫人通知準備戰鬥。摩托車隊過去不久,來了兩輛軍用卡車,中間夾著三輛插日本旗和五色條旗的淡黃色大轎車,揚著塵土駛來。
許鳳的眉頭越皺越緊,呼吸越來越快。聽著她出氣有些急促,陳東風抿嘴微笑地望了望她。許鳳明白他的意思,是發現了自己緊張,笑了一下捂著心口說:「看,敵人的視察團來了!」
遠遠望去,歡迎的人們搖著小旗。隱約地傳來用恐懼的哭腔唱漢奸歌曲的聲音。敵人隔幾步遠就有一個站崗的。再遠處是騎兵摩托車部隊來回巡邏,搜索。簡直是萬無一失。而且敵人確實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徵候,所以坐在轎車裡的視察團員們都大聲談笑。由於攝影記者不斷地停下車來拍攝歡迎場面的鏡頭,所以汽車行進很慢。等汽車離開高村大街,駛進布滿敵偽軍的張家頭後,在拐角的地方,第一輛車的輪胎突然放了炮。司機連忙跳下車來。後邊兩輛一個急剎車,都挨到一塊了。正在這時,突然一聲槍響,接著,便是分不出點的轟隆爆炸聲。幾十個手榴彈和火油瓶子一起扔到汽車上,燒起一片沖天的大火。
敵人的騎兵和摩托車部隊離這兒不遠,聽到槍響爆炸聲,趕緊往這裡奔。不出十分鐘,敵人就包圍了張家頭。只見街上的三輛汽車都已燒成一堆黑糊糊的鐵架子。火中躺著橫三豎四的屍體——視察團員們全部都到陰曹地府報到去了。
一會兒,渡邊、宮本、張木康也都騎馬跑來。見這情景,氣得暴跳如雷。敵偽軍在張家頭挨家挨戶地搜索了半天,什麼也沒發現。
「巴格牙路!」渡邊向一群惶恐肅立的偽軍官斥罵著,「八路軍大大的有,為什麼通通的飛了?你們的不明白!」正罵著,騎兵在附近村莊搜索了回來,也是連游擊隊的影兒都沒有找到。渡邊沒抓著人,氣的砍了幾頭豬,向漢奸們發著脾氣,怒罵著,叫漢奸鬼子們放火燒房子。立刻,整個張家頭成了一片火海。突然,在另外兩個地方響起了槍聲,這是劉滿倉那一組在襲擾敵人,於是敵人又急忙向那裡奔去……
張家頭只有五十多戶人家,卻有二十多個黨員、四十戶抗日軍人家屬,他們都是佃戶和僱農,只有幾戶是由貧僱農上升的中農。為了革命,他們付出了這樣的代價。
在熊熊的火焰滾滾的濃煙中,張俊臣從燒塌的房頂下鑽出來,他顧不得燒到身上的火,兩手猛地抓住隱藏在牆角下的拉手,一用力,手上的裂口立刻流出了血,他咬著牙使勁一拉,一個洞口露了出來。許鳳剛鑽出洞口,轟隆一聲房梁帶火塌下來,眼看要被砸死。陳東風吼一聲躥過去,雙臂托住了大梁。火舌舔著他,火炭、熱土往身上直落,但他卻像托塔天王似的挺立著。等人們都跑了出去,他才帶著火焰衝出來、就地一滾。同志們上去抱住了他。
許鳳竄出煙火,只覺得天旋地轉,又要跌倒。張俊臣連忙扶著她。她定定神,看了看張俊臣,只見他那煙塵火色的臉上帶著斑斑的血跡,可是那兩隻眼睛卻放射著堅定豪邁的光芒。
五 沉淪
猛烈的爆炸聲震得窗紙咕嗒嗒直響。胡文玉目瞪口呆地立在炕下,向窗戶望著,驚疑地聽著。爆炸聲停止了,槍聲也漸漸地聽不到了。他還在失神地瞅著窗戶發愣。燈光跳動搖閃,照在他的臉上,他沉思著,這些天出人意料的突變把他陷在痛苦和彷徨迷惘裡邊了。他一直在思慮,解也解不開,擺也擺不掉。現在他呆呆地立著,心又回到大掃蕩那天的情景里去了……
那一天,他只聽見炮彈在身邊爆炸,子彈在頭上飛鳴,前後左右發生了什麼,根本沒有看清。他從地上爬起來,在煙塵里不顧一切地向漫地里飛奔。突然郎小玉一下按倒了他,他伏在地上,不知是怎麼回事。
嗒……嗒……嗒……叭,叭,叭……
密集的彈流從頭頂上掃著麥穗射了過去。郎小玉又拉了他一下:
「政委,快爬,快爬!這邊的敵人過去了,可以突圍。」
胡文玉按郎小玉指的方向爬去,聽著旁邊麥田裡嘩啦嘩啦直響,不知多少人驚慌地爬起來跑了。偽軍在後邊喊叫著:「站住!敢跑!」「舉起手來!過來!」
在後面響了幾槍,一定是在打逃跑的人了。胡文玉藏不住了。光想立起來,又不敢立起來,猶豫一會兒,慢慢抬頭一看,敵人並沒有追過來。他向前爬了一段,立起來就跑,剛一翻過古洋河堤跑了不遠,就見東、南、北三面白光閃閃,日本鬼子的自行車隊又圈上來了。河堤上出現了挎戰刀的鬼子軍官,舉著望遠鏡在瞭望。他沒有辦法,只好向敵人包圍圈裡走去。一摸腰裡,皮帶和駁殼槍都沒有了,記不清什麼時候丟了。哎呀呀!衣袋裡還有一支鋼筆和一個小筆記本,他趁著身邊有幾個莊稼人遮著,把鋼筆和筆記本丟在路邊的糞堆上,用腳一踢埋了起來。抬頭一看,只見北旺村街頭上黃壓壓的都是鬼子和被迫來「歡迎」敵人的驚慌的人群,幾面小旗在晃動。同時傳來打人的砰啪聲和喝罵聲。胡文玉一步挪不了四指地走著。正在心慌意亂,忽然響起緊急的哨子聲,鬼子們駕起摩托車狂奔起來。這時他才發現東北上槍聲激烈,遠遠望去,漫野塵土飛滾,直指平大路方向。一定是騎兵團突破包圍了!這是敵人沒堵住,又增調快速部隊追擊了。
「看啊!是咱們的騎兵!……快跑啊!」有人這樣喊。
和胡文玉一起走的幾個人都撒腳奔跑起來。不知道什麼時候一起跑的人都不見了,剩了胡文玉一個人在頭裡猛跑。看看到了段村村頭,糟了!村里亂攘攘的都是敵人。
「站住!舉起手來!」
三個偽軍挺著刺刀逼上來了。他被帶著往村西那個大柏樹墳地里去。在右邊一塊窪地里二十多個青年被趕下去,鬼子的機槍像颳風一樣一陣掃射,青年們都躺倒了。
「看見了嗎,這是因為他們領頭逃跑,都是八路!」偽軍對胡文玉冷笑了一聲說,「皇軍要看中了你,也許湊數把你一塊幹了呢。」
胡文玉聽著心裡猛地涼了半截,見一個鬼子向自己走來,小腿肚子就抖起來,心裡想:難道就這樣像開個玩笑一樣打死我嗎?忽聽後邊喊叫了一聲,偽軍用槍托打了他一下,帶他回頭向墳地的矮土牆邊走去。他以為就在這兒殺他呢,渾身晃晃悠悠的一腳高一腳低,已經嚇得走不動了。聽著偽軍喊了一聲,面前出現了一個大連鬢鬍子黑胖臉高個子的偽軍軍官,手裡玩弄著駁殼槍的皮穗子,仔細地盯住胡文玉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叫趙白,是趙莊的,趙文卿是我大伯。」胡文玉背誦著預先準備好的口供。
偽軍軍官漸漸露出了笑容,坐到矮牆上,用槍穗子抽打著黑亮的高統皮靴,浮土像煙一般揚起來。他一指對面那個樹樁說:「嗯,請坐!」又對那幾個偽軍擺一擺手說,「去吧!」
偽軍們走了。胡文玉弄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只得坐在樹樁上。偽軍軍官掏出菸捲來,自己吸著一支,又遞給胡文玉一支說:「吸吧,別客氣,你是文卿的侄子,為什麼我沒有見過你?我就是大隊長張木康。」
「我淨在北平混事,這次回來看看家,昨天去串親,就趕上掃蕩了。」
他發現這個偽軍軍官,好像並沒有惡意,一點也沒追問找碴,卻像老朋友一樣只扯趙青家的事,聽起來他比胡文玉還知道的多,甚至連趙青五六歲以前的事他都知道。只聽他又突然問道:「你是文業哥的大少,你是屬什麼的來?」
胡文玉哪裡注意到這個,只好胡謅道:「屬馬的。」
偽軍軍官仔細地打量了他一會,黑胖臉獰笑著露出白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我知道你是誰了。」接著叫來幾個偽軍,一揮手:「帶走!」
…………
胡文玉就這樣在殘酷混亂的掃蕩中失蹤了。趙青在被群眾用擔架抬回家來之後,曾經派人到處打聽胡文玉的下落。看來沒有指望了。不料隔了幾天之後,一個黑夜裡胡文玉突然來到了他家裡,十多天不見,竟然瘦損憔悴得不敢認了。胡文玉一見趙青,就把他怎樣衝出敵人包圍,怎樣跑到平大路附近的李村,怎樣累得吐了血病倒了,在一個老大娘家隱蔽了幾天,說了一遍。趙青見他蓬首垢面,精神不支,說著話兒直是咳嗽,就勸他先在家養養病,再計議怎麼工作。隨即叫了妹妹小鸞來,吩咐她好好照顧胡文玉。正趕上他爹趙文卿老頭子也從天津回家看望,也介紹相見了。一家人對胡文玉十分熱情,把他安頓在這嚴密的東跨院北屋裡住下。胡文玉受盡驚駭,突然得到了休息和安慰,似乎應該振作起來,不知為什麼心情卻十分不安。日夜瞪著大眼睛出神,偷偷地唉聲嘆氣,特別是一聽到傳來槍聲,就驚魂不定地跳起來。
往事像噩夢一樣壓在他心頭,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呆呆地立了一會兒,噓了一口氣,拿起菸斗來,慢慢裝上煙,在燈火上吸著,不由得又想起趙青的爹趙文卿來。趙文卿胖胖的高個子,亮光光的禿頭頂,滿臉都是笑紋,穿著串綢褲褂,黑呢鞋,金表鏈在胸前扣子上繫著,手裡玩弄著名人書畫的摺扇,風度翩翩。趙青把胡文玉介紹給他,他打著哈哈,自我表白說:「我是熱心教育事業的人,國難當頭,只好學陶朱公自食其力,經營點商業,這是不得已呀,哈哈哈!請,請!」
胡文玉被讓到桌邊坐下。桌子上江西大花瓷盤裡,盛著熱氣騰騰的肉餃子。小鸞坐在炕沿邊上在剝蒜瓣,她那一團火似的眼睛,不住地瞟著他。趙青的姨娘小美,打扮得妖里妖氣,叼著菸捲,一口天津話,不停地向做飯的老太太挑三揀四的。
於是在恭維的笑語聲中,一起吃起餃子來。
「不要緊,你就在我這裡住著吧,我保險什麼事都不會出。」趙文卿笑著,用白手絹擦著禿頭。
胡文玉回味著當時的情景,心裡也奇怪起來。過去只知道他是個買賣人,現在看並不那麼簡單。他為什麼單單在這時候回來呢?他到底是個什麼人呢?胡文玉坐在炕沿邊,磕了菸斗又裝上一袋吸著。
這趙文卿是個三百多畝地的地主。「七七」事變前是這一帶辦教育的紳士,國民黨的縣黨部委員,當過大鄉長,開過銀號,事變後發行過小票子,還開過燒鍋、雜貨鋪、運貨棧,又是來往天津的大行商。他秘密地勾結著一批流氓土匪,所以在這一帶很有勢力。他為人八面玲瓏,笑裡藏刀,善於投機取巧,只要有利可圖,見縫就鑽。不管什麼人,只要跟他一接近,就免不了要吃虧。財主就得叫他刮點錢,窮人就得給他白出力。還得叫你笑在面上,苦在心裡。因此人們送他一個外號叫「大烙鐵」。共產黨八路軍一來,他立刻打出抗日的旗號幫助收槍,改編義勇軍,並且叫兒子趙青也參加了游擊隊。實行合理負擔之後,他一算賬不合適,立刻又把土地分給窮苦的親友自種自吃,脫掉了負擔,又落了人情,暗中卻又白得些租子。自己落得清閒自在,來往天津經營商業。他就這樣表面上很開明,實際上腳踏三隻船,和國民黨、日偽軍都保持著聯繫,等待時機恢復他的勢力。為了表現進步,把僱工都辭退了,只留下親族中一個五十多歲的寡婦嫂子給料理家務,名義上是白養活她,當然工錢是沒有的。他這套手腕確實騙過了好多人。又加趙青參加工作後入了黨,一直表現得很積極,就更沒有人再去懷疑他了。
胡文玉雖然對趙文卿有些懷疑,但想到趙青是個幹部,又是黨員,心也就踏實了;再說由於心情不好,便裝作有病,口頭上雖不斷和趙青說要出去轉轉,趕快恢復工作,可是今天推明天,總也出不去。他整天價藏在東跨院什麼人也不見,只跟小鸞、小美泡在一起說說笑笑的,根本不知道許鳳派人來找過他。聽到的都是壞消息,說什麼:部隊全垮了,幹部們死的死逃的逃,誰也聯繫不上。又聽說敵人三個村安一個據點,駐二十個清鄉隊……他聽了這些就已經抬不起頭來了,偏又聽說許鳳被敵人俘虜去了。這一下對他是再嚴重不過的打擊,使他幾天幾夜吃不下、睡不著。就在這短短的時間裡,胡文玉精神變得委靡頹喪,舉動遲緩,意志消沉,那種蓬蓬勃勃的銳氣,都喪失淨盡了。現在他從紅漆迎門桌上拿起鏡子來,在燈下照著,摸摸自己那蒼白的臉頰,灰心喪氣地放下鏡子,一骨碌躺在炕上,瞪起那空虛無神的眼睛,出神地喃喃自語著:「唉!完啦,一切都完啦!我怎麼辦,我怎麼辦哪?」
他覺得自己就像一隻摧折了篷舵的破船,無目的地在汪洋大海里漂流著,一切希望都毀滅了,現在只是等待著沉沒,死亡,可又非常害怕死亡。他胡思亂想地拍打著自己的前額。
這時屋門輕輕地開了,趙青扶著雙拐咚咚地走進來,他沒有招呼就悄悄地坐在八仙桌旁邊的椅子上。胡文玉抬頭看了他一眼,仍舊伏在炕桌上,用鉛筆在一張紙上胡亂寫著字。趙青起來湊到炕桌邊,就燈火上吸著菸捲,看見胡文玉在紙上亂寫著:「茫茫的長夜呀,我已等不到天明,一切都成了泡影,戰鬥,有何用?怒海狂濤你吞沒我吧,吞沒我吧!你已經吞沒了她,我也應該沉沒,沉沒,沉沒!……」
胡文玉見趙青來看,忙將字紙一團,在燈火上燒著了。
趙青猛吸了兩口煙,對面坐在炕桌邊,唉了一聲說道:「真出乎意料之外,鬼子這一次還能有這麼大的兵力來對付咱們冀中!看起來,形勢越來越嚴重了。」趙青說著從衣袋裡掏出一張天津寄來的《庸報》遞給胡文玉。
胡文玉接過報紙,展開在燈光下看著。問道:「哪兒來的漢奸報紙?」
趙青笑道:「好多村都收到了天津寄來的報紙、宣傳品,還有這玩意兒。」趙青說著又從衣袋裡掏出一疊紙說,「是敵人自動寄來的,根本不收費。」
胡文玉又接過那疊白光光的道林紙一看,竟是一套彩色的春宮畫,旁邊印著反共標語,看著搖了搖頭。趙青嘆口氣說:「你看看報上的消息吧,真沒有想到鬼子還有這麼大力量。太平洋戰場英、美還是一直失利,連東南亞許多國家也被鬼子占領了。我們這裡恐怕將和東北一樣變成日本鬼子的後方基地哩。聽說重慶方面的代表也正跟鬼子秘密談判。因此,鬼子能夠集中全部力量來搞我們各個根據地。我們各個邊區都受到很大損失。如此下去,結局不知道將要怎麼樣呢。」說著深深地嘆了口氣。
胡文玉呆呆地聽著,唉了一聲說:「看來我過去真是盲目樂觀主義!這次大掃蕩這麼厲害,也全出乎我的意料。嗐,局面是真嚴重啊!」
趙青點點頭說:「國際形勢也對我們不利,現在莫斯科被圍,列寧格勒朝不保夕,德軍還在南線不斷突進,史達林格勒已經陷入重圍,紅軍犧牲很大,一旦失守……」
胡文玉翻過報紙的第一版,突然發現了觸目驚心的大字標題:「皇軍赫赫戰果,共軍冀中主力全部被殲,滄州道全境治安強化。」
他呆呆地看著,已聽不清趙青還在說什麼,就覺得惶惶惑惑六神無主,渾身像潑上了一盆涼水,從頭頂直冷到腳跟。
他心裡亂七八糟地尋思著。
趙青又加上一句說:「我們不能閉著眼睛瞎幹了,應該好好想一想啦!難道就沒有更好的可以避免犧牲的方法救國嗎?」
胡文玉托著腮只是看著燈火沉思著。好半天才喃喃地說:「不是派人找縣委去了嗎?等著看縣委有什麼指示吧。」
趙青悠長地嗯了一聲說道:「縣委,好吧。不過你也應該主動地把工作安排一下嘛!」
胡文玉一聽,竭力打起精神說:「對!我這不是正在起草一個工作計劃嗎?我雖然病著,可是我決心很快地把工作恢復起來,得馬上出去了解一個情況,首先得派同志去掌握各村的維持會。再提拔一些幹部到區里來工作。你也趕緊把失散的隊員找一下……」說了激動地大口吸著煙,在屋裡踱著步,顯出了沉思焦慮的樣子。
「找尋隊員的事,我正在辦。你身體不好,還是休息休息吧。」趙青說著,用小白手絹擦擦臉頰,溫和地點點頭走出去了。
胡文玉思緒如麻,真是剪不斷,理還亂,抗日,革命,為什麼?他茫茫然,魂兒又回到了那豪華的家,看到了那綠樹、紅樓……忽而他又幻想著內心的追求……他厭倦地躺在炕上吸菸,無聊地向空中吐著煙圈,看著那一串煙霧和頂棚的花紙在燈光閃爍中變幻著,仿佛出現了一匹駿馬,上面坐著一個將軍,又有一座宮殿似的高樓大廈,周圍各樣的花草,古樹參天,湖水泛著波光,一群人恭順地向將軍鞠著躬。他覺得自己就是那個將軍,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隨從,和一個美女攜手並肩地說著話,往那幽靜的花園裡走去。正幻想著,聽見一個女人輕輕咳嗽了一聲。胡文玉抬頭一看,是趙青的妹妹小鸞走進屋來。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淡藍褲褂,粉盈盈的圓臉露出矜持的神情,像一枝出水的荷花,裊裊婷婷地走到面前站定,遞給胡文玉幾本書說:「你不是要看書嗎?我給你找了這兩本來。」
胡文玉接過來一看是《西廂記》和《金瓶梅》,在燈下隨手翻閱著。小鸞挨近他坐下也湊過去看,兩人摩肩擦臂久久地挨著。小鸞低聲細語地說:「再巴巴結結地賴著跟你說回話吧,環境這麼殘酷,說不定哪會兒誰就死了,像你這會兒死了也算一輩子!」
胡文玉聽著嘆了口氣。
小鸞更湊近胡文玉溫柔體貼地微笑著,給胡文玉把衣領整了整,小聲地說:「我跟爹吵了一架!」
「為什麼?」
「他叫我到天津去上高中,我堅決不去。我要抗日,我要工作。再說,他哪裡知道我的心早被一個人牽住了,哪怕那個人不理我,哪怕我為他死在這裡,我……」她說不下去了,低下頭掏出手絹擦著眼睛。
「你是說誰?」
「誰?」小鸞抬起頭來怨恨地盯住胡文玉,顫聲說,「橫豎你知道,我知道。」
胡文玉心慌意亂,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了,他呼吸急促,臉漲得通紅,一下子把小鸞摟起來說:「我對不起你!」
小鸞突然憤憤地把他推開,一陣風似的跑出去了。
胡文玉臉上熱燒火燎,神魂顛倒地溜出來,毫無目的遲緩地走著。這時月亮才升上當空,在月光下整個院子靜得毫無聲息,只有樹蔭花影悄悄移動著。趙青家這院落在趙莊是數一數二的好房舍,一套青堂瓦舍的大四合院,通過一個月亮門就是胡文玉住的一座幽靜的東跨院,院內寬寬敞敞,綠槐成蔭,夾竹桃石榴樹蔥蘢地掩映著窗台,藤蘿葡萄搭成花架涼棚,很是講究。
胡文玉煩悶地走出月亮門來,在院裡呆立著。石榴花枝在月下微風中拂擦著小鸞的窗台。燈光把小鸞的影子投射在窗紙上,她在繡著什麼。只聽她小聲地嘆口氣,哼起悲哀的曲調來。她的聲音是那麼淒涼又那麼哀怨動人。胡文玉輕輕地走過去,痴呆地扶著花枝,凝視著地上的月光,側耳聽她唱,光想流下淚來。
胡文玉仰首望望天空,長出一口氣,撥開花枝,走到藤蘿花架底下坐在凳子上,默默地吸著菸斗胡思亂想起來:「為什麼才發現小鸞這麼好?她多麼風流,多麼漂亮,她一定是又愛我又恨我,我對不起她!」他想著恍恍惚惚地像是又穿著西裝皮鞋在北平的柏油馬路上走著,右臂挽著一個漂亮的穿高跟鞋的女郎,她就是小鸞。恍恍惚惚帶著她坐車回到了家裡,又看見了那沙發、地毯、粉紅色的電燈罩、淡綠色的絲絨窗簾,燈下閃耀著小鸞的笑盈盈的紅唇,粉盈盈的圓臉和她那無限幽怨、似恨非恨的眼神……胡文玉一年來,一直用冷淡的態度對待小鸞的追求,幾次把小鸞寫給他的情書連看也不看,就撕碎了。現在他忽然感到那些忠誠、節操都是無用的了。他立起來,推開小鸞的屋門,一閃進去,窗上兩個人影抱起來,燈光突然熄滅了。
胡文玉從小鸞的屋裡悄悄溜出來時,已經是早晨五點多鐘了。
胡文玉離開小鸞回到自己屋裡還不到兩個鐘頭,趙青就扶著拐杖走進屋來,板著冰冷的面孔,兩眼向胡文玉射出寒凜凜的光芒。胡文玉看見趙青用這樣的眼神看自己,心就虛了,不由自主地低下頭來。趙青坐在椅子上,單刀直入地問:「你跟小鸞這是怎麼啦?」
胡文玉紅了臉,張口結舌地正想抵賴。趙青一揮手,說道:「別賴了,小鸞都跟我說了。胡文玉同志,你想想這有多麼嚴重。一個共產黨員,生活腐化,這不是小事,這是一個品質問題。」
胡文玉低下頭,不知說什麼好了。
「再說,你這樣怎麼對得起許鳳同志!你愛著許鳳,許鳳也愛著你,就不該,嗐!想不到你……」
趙青激動地吸著煙,胡文玉低頭不語。靜了一會兒他突然像想起了什麼重要的東西,急手架腳地在自己衣袋裡翻找起來,可是什麼也沒找到,似乎失落了什麼東西,又不敢詢問。他臉色突然煞白,一會又漲得緋紅,鼻子尖上沁出汗珠,呆呆地向窗戶望著,嘆口氣,頹委地坐了下來。趙青卻只是吸菸,冷靜地觀察著他。看了一會兒,也不言語,立起來想走。
胡文玉忙立起來攔住趙青懇求道:「求你無論如何要給我保守秘密。」
趙青嘆口氣道:「家醜不可外揚。這是你們倆自己的事情,我也犯不著多管。」接著,又用陰森森的眼光看著胡文玉道,「至於能不能保守秘密,一切全在你自己。」
六 難堪的會面
自從這次受了游擊隊嚴重的打擊之後,渡邊受了訓斥,變得更加瘋狂暴躁,連日出動清剿,到處打人、殺人。日寇聯隊部為了加強這個據點的力量,把聯隊部陰險毒辣的特務頭子宮本留在這裡,協助渡邊。這宮本雖然軍銜不如渡邊的高,但權力很大,一切政治措施都是他說了算。宮本和渡邊商量決定,改變活動方式,減少盲目的包圍掃蕩,而變為有計劃地對準工作基礎好的抗日模範村下手。這天,許鳳他們從拂曉就被包圍,一直躲在地洞裡。
地洞裡潮濕鬱悶,雖然燈碗裡還有油,但是燈火卻越燒越小,逐漸縮成了一點點藍光。秀芬張著嘴困難地呼吸著,不住地用草棍往上剔燈芯,結果還是白費勁,一點點藍色的火焰也熄滅了。洞裡立刻一團漆黑,任何的黑夜也沒有這麼黑,簡直把手指放在眼皮上也看不見影。秀芬摸索著把油燈放進洞壁的土坎里。小曼憋得吸不進氣去,急得爬到許鳳的懷裡,摟著她的腰,用頭頂住她的肚子直哼哼:「鳳姐,憋死啦,出不來氣,怎麼辦?鬼子漢奸們還不滾!」
秀芬找了半天氣眼也沒有找到。洞口還不是自動的,弄開就關不上,沒辦法只好等著。許鳳撫摩著小曼的脊背說:「別著急,越急躁越不好受。沉靜點,一會兒大娘就來開洞口啦。」她一面說著,自己卻早頭疼得快支持不住了。胸口像壓上了一塊大石頭,干張嘴可吸不進氣來,一股子臭味叫人直想嘔吐。她們從天不亮就鑽了洞,估計現在天已黑了,李大娘為什麼還不來呢?口渴和飢餓還不要緊,最難受的是沒有空氣。現在才知道空氣是這麼重要。再這麼悶下去,都要死在洞裡了。伏擊敵人之後,這是她們第三次被敵人包圍了。隊員們分散在三個村,依靠地洞堅持去了。同時派武小龍到平大路附近村里打聽縣委的消息,去了兩天了也沒有回來。三個人哈哧哈哧地喘著等著,實在忍受不住了。秀芬急得一竄說:「鳳姐,我弄開洞口啦,實在不行啦,不能等著憋死啊!」
許鳳拉她一下:「再稍為等一下,忍耐一下吧!」
「不行,我非弄開不可!」秀芬說著鑽到洞口底下,雙臂用力往上一托,撲隆一聲,嘩啦啦往下掉了一陣土,射進了一線微光,空氣進來了,三個人湊到洞口邊,拚命吸了幾口氣。
「行啦,還堵上口吧!」
「沒有動靜,不要緊,我出去看看。」秀芬說著把蓋洞口的小鍋托到旁邊放下,露出半截身子,使勁做了個深呼吸,把手槍掏出來頂上子彈,爬上來走到屋門口,向外一望,見陽光照在對面東牆上還有一溜溜。這時小曼也鑽出來了。許鳳正往上爬,就聽見擋著夾道牆上小門洞的秫秸嘩嘩地直響——大娘她家為了安全,壘上了大門,從夾道開個小門,鑽出去走鄰院的大門,小門洞還用秫秸擋著。秀芬也聽見秫秸響,忙持槍掩到屋門口去看時,原來是大娘不慌不忙地走回來了。這才鬆了一口氣。大娘進來沖秀芬埋怨說:「怎麼不等我回來就出來?又是你個死丫頭愣手拔腳的,這要碰上敵人進來可怎麼辦?」
秀芬笑了一聲說:「我算著敵人也該走了。」
大娘指了她一指頭說,「死樣子,看你能的!」說著卻去給秀芬打掃身上的土,又說,「快叫你鳳姐和小曼出來吧,敵人走了。」
許鳳剛鑽出洞口,聽大娘說敵人走了,就和小曼都到院裡來。太陽已落下西房去,空氣也顯得涼爽了,三個人張著嘴伸著胳膊,使勁呼吸著空氣。小曼和秀芬互相看著,忍不住格格地笑起來。許鳳打掃著身上的土向大娘問道:「大娘,敵人這次來又幹什麼啦?」
「還是找游擊隊唄,聽村幹部們說敵人黑夜還分幾股到了王村、孔村、小宋村呢。前半夜就去了,直折騰到晌午。聽說還帶了梯子去,一進村就上房,看有挖洞的沒有。以後可得小心點啦。」
說著話李大伯也回來了,一面咒罵著敵人,一面向許鳳訴說敵人的暴行:這一次來又打了十多個人,灌涼水,灌辣椒水,最後還帶走了維持會的幾個人。正說著話,只聽夾道里嘩啦一聲,一看是武小龍從小門裡鑽進來了。他肩膀上背著個布口袋,笑容滿面地向台階跟前走來,把口袋放到台階上,笑嘻嘻地說:「敵人在村里不走,叫我在窪里直趴到天黑。」
說著又從口袋裡掏出一件破棉袍子來。
許鳳著急地問:「縣委找到了沒有啊?」
「別著急。」武小龍說著從衣袋裡掏出一封摺疊成三角的信遞給許鳳,直起身子來叉著腰道,「不光縣委,連胡政委也找到了。」
許鳳一聽抑制不住露出了笑容,連忙追問:「他們在哪兒,見到他們了嗎?」
武小龍說:「見到周政委了。他遇上好幾次危險。縣委委員還有兩三個人沒有下落。他是才從縣城附近闖過來。我回來路過高村到趙指導員的丈人家看了一下,一問他媳婦劉寒露,才知道原來胡政委就住在趙莊指導員家裡養病呢。」
許鳳驚疑地啊了一聲說:「為什麼上次派人去問時說不在呢?」
武小龍笑笑說:「這沒有什麼,前些日子我到高村去跟人們打聽你的下落,也是一問三不知哩。那時候你不是明明在高村嗎!」
許鳳聽了點點頭,忙拆開信來看,只見上面確實是周政委那清秀蒼勁的鋼筆字,信上說叫許鳳和胡文玉到段村去談工作。
許鳳看完了信,興奮極了。這些天來,縣委一直聯繫不上,區的主要幹部也不齊全。自己一個姑娘家,要抓全區的工作,還要帶領區小隊進行戰鬥,得不到上級領導,多叫人著急!現在好了,周明同志聯繫上了,有了縣委的領導,胡文玉也找到了,對敵鬥爭就可以全面的開展起來了。她想著忙叫武小龍快吃完飯,跟她一塊到趙莊找胡文玉。許鳳著急得連飯也吃不下去了,好歹吃下幾口,便獨自跑到屋裡收拾文件,擦了手槍,上好子彈,完了,又整整衣裳,這才帶好手槍走出來。武小龍早吃完了飯在台階上坐著吸菸等著她,見許鳳收拾了出來,忙立起來頭裡走,大娘又到外邊看了回來說沒有事,兩人就急匆匆地走了。一路上,武小龍怕遇上敵人,只說慢點走,許鳳嘴裡答應著,可覺得渾身特別輕鬆,腳步怎麼也慢不下來。她恨不能立刻插翅飛到胡文玉跟前,同胡文玉一起飛去見周明。她在想:「也許他是受了傷。莫非是別的病嗎?他準是動不了啦。他只要趕快病好了就行。那時我就可以天天和他在一起工作、鬥爭了。」她忽然想起了胡文玉反對挖地道時那個慷慨激昂的勁兒,現在受了事實的教訓,態度一定大變了。一行想著走到了一個村莊。
「鳳姐,快!」武小龍一拉許鳳,兩人掩在村邊上一個麥秸垛後邊。
許鳳機靈地一看,由北向南走過來了一股敵人,這是橋頭據點的掃蕩隊歸巢了。幸虧日落天黑,敵人沒有注意。他倆握緊手槍圍著麥秸垛跟敵人轉著。敵人從離著他們百十步遠的路上走過去了。他倆這才呼出一口氣,趕緊上路奔趙莊而去。
黃昏時候,趙青家東跨院,窗前的花枝在微風中搖曳著。
屋裡,胡文玉手裡拿著一本書,抱著雙膝坐在炕上,皺起眉憂鬱地望著窗戶。小鸞抱著胳膊坐在旁邊一個藤椅上,眼裡閃著放蕩不羈的光芒,格格地笑了兩聲說:「我讀的書不多,所以,我什麼也不信。依我看什麼也別怕,什麼也別愁。世界上本來沒有什麼可怕的,也沒有什麼可愁的。上天堂我陪著你,下地獄我也跟著你。拿你這麼個人物,總會有一天時來運轉的。想開點吧!」她撒嬌地抓著胡文玉的手搖著說:「說真格的,想法叫我跟你在一起工作吧,我一會兒也不願離開你!」
胡文玉聽了出神地盯著小鸞說:「這個,得等等再說。」
許鳳和武小龍這時來到趙青家大門口,正撞上給趙青家做飯的大娘搖搖擺擺地端著一小簸箕玉米往外走。她頭髮已經花白,瘦小枯乾,簡直一陣風就能吹倒的樣子,滿面愁容帶著哭相,眼睛怔怔地望著,一把拉著許鳳,顫巍巍地說:「天爺,可見到你們咧!我去軋一點糝子。你挺熟的,自己進去吧。老胡住在東跨院裡。」
許鳳扶著她說:「好吧,大娘,回來再說話。你老人家這麼大年紀,身子骨兒又不結實,怎麼不求個人去軋哪?」
大娘唉了一聲,害怕似的回頭看看,見沒有人,這才湊近許鳳小聲說:「好主任,我要跟你告訴告訴,這群狼心狗肺的東西們,快治死我啦!」說到這裡,她說不下去了。那白髮蒼蒼的頭不由自由地搖著,低下頭用袖子擦著眼淚,擺手讓許鳳、武小龍進院,獨自哼哼著走了。
許鳳、武小龍平常只聽說趙青做飯的大娘瘋瘋癲癲的,對她的話,也只能半信半疑。許鳳讓武小龍留在門口警戒,自己向趙青屋裡走去。趙青正躺在炕上,見她進來,忙著坐起來,許鳳按著他叫他躺下,問道:「聽說你腿上受了傷,傷口怎麼樣了?」
趙青道:「別結記我,沒有打折骨頭,很快就會好的。」接著又把自己在養傷期間怎樣做工作,掌握兩面政策,積極聯繫隊員,恢復小隊的事說了一遍。許鳳聽了很興奮。
趙青又道:「老胡同志在東院屋裡,他病了,我看,也是思想上有點問題!我已經把他這些日子的表現和你英勇鬥爭的情況詳細地寫信報告給周政委了。」
許鳳聽著,點著頭。她聽說胡文玉病了又表現不好,心裡很難受,坐也坐不住。又和趙青說了幾句話,便站起來說:「我去看看他。」
東跨院窗前那幾棵枝葉密茂的大石榴樹,在蒼茫的暮色中開放著火紅的花朵,一隻麻雀飛來落在一根枝條上,壓的花枝微微抖動,見有人走來,「撲楞」一聲飛跑了。在石榴樹後邊窗戶里,傳出一陣輕輕的呻吟聲,許鳳一聽,機靈地站下,從窗玻璃往裡一看,只見燈光閃閃,胡文玉正在炕上躺著,臉向窗台就近燈光在看書。胡文玉適才正跟小鸞抱著調情,忽然聽見許鳳來了,小鸞一陣風躲了出去,胡文玉嚇得急忙躺下裝病。現在還緊張得氣喘心跳,拿著書的手微微發抖。許鳳見他的臉是那麼蒼白,愁眉不展。一顆心不禁熱乎乎的跳起來,悄悄地走進屋去,掀開門帘,輕輕地叫了一聲:「胡文玉同志!」
胡文玉機靈一下兩臂支撐著身子往起坐著,睜大了眼睛望著,一看是許鳳,立刻顯得驚喜非常,伸出一隻手叫道:「許鳳同志!是你,你……我可看見你了!」
許鳳急上前坐在炕沿上,扶著他,歪著頭看著他說:「看你!又要吐血嗎?」
「不,不要緊,一見到你我的病就好了一半了。」他坐穩了,捶捶自己的胸口,一下緊緊抓住許鳳的手,長長地舒了口氣小聲說:「哎呀!你可想死我了,沒有一天不想你,你是被敵人俘虜去了嗎?」
許鳳驚訝地說:「沒有啊!我們一直在跟敵人鬥爭,你不知道嗎?」說著烏溜溜的黑眼珠直盯著他。
胡文玉覺得許鳳那眼光像兩道閃亮的利劍,直刺著自己的心。他手足失措地乾咳了幾聲,心裡又羞又愧、又驚又喜,竭力裝出親切坦然的神氣問道:「快說說,這些日子我病得昏昏沉沉的,他們什麼也不告訴我。」
許鳳向炕裡邊坐了坐,娓娓地述說著她們鬥爭的故事,越說越興奮。胡文玉一面聽著,一面目不轉睛地端詳著許鳳。她還是那麼美麗活潑,只是比以前顯得更老練了些。她那俊秀的臉龐和眼睛裡,流露著一種勇敢和自信的光芒。胡文玉不知為什麼,在許鳳面前自覺心虧氣短,惶恐不安,不由自主地迴避著她的眼光。連聲說:「好!在這樣困難的條件下,能堅持鬥爭,你真好!……」
許鳳忙不迭地說:「算了吧,這不是一個黨員應當做的事麼?還是說說你的情況吧,你是怎麼脫險的呀?」
胡文玉對趙青說過的一套話,添枝加葉地向許鳳說了一遍。並且把自己如何要帶病出去找許鳳,如何積極準備恢復工作,如何帶病寫工作計劃等渲染了一番。最後覺得許鳳向來對自己尖銳,這次也一定會追問自己的思想問題,乾脆不等許鳳張嘴,就說自己因為想她,夜夜失眠,弄得情緒很壞,受了趙青的批評。果然,許鳳相信了他。只說了他幾句,就問他道:「你的槍呢?」
胡文玉聽她問起槍,一陣作難,正想解釋,就見許鳳已經從腰裡掣出那支駁殼槍來,胡文玉急忙接過來,激動地撫摸著那繡著潔白的鳳字的紅綢巾。深自責備地說:「原諒我!今後再也不會叫它離開我了……」
許鳳一笑說:「看你那樣兒又來了。」說著把周明叫他倆去談工作的信,遞給胡文玉看了。隨後說道:「你病著就不必去了,我先去向周政委匯報一下,看縣委有什麼指示。你不是寫了工作計劃嗎,叫我帶去就行了。」
胡文玉故意咳嗽一陣,神色堅決地說:「這不好,病著我也得去!再說嘛,計劃也還沒有寫出來。」
許鳳見胡文玉猛然要起來,就按著他說:「不帶計劃去也行,那你就說說你對工作的意見嘛!」
胡文玉見許鳳執意要問,沉靜地思索片刻便說:「根據現在的情況來看,恐怕主要是派遣同志去掌握偽組織,幹部們要儘量爭取合法存在……」
「放棄鬥爭,向敵人屈服是嗎?」許鳳說著,皺起眉來。
「鬥爭!依靠什麼?」
「群眾不是都在嗎?」
「群眾,哼!還不是哪邊風硬往哪邊倒。你看不見嗎?都打出日本旗子來啦!」
「這是你說的,你就這樣污辱人!」許鳳憤慨地望著胡文玉說,「你要合法,隨你。我死了也不合法,我要鬥爭!」
胡文玉搖搖頭說:「鬥爭!你這人真是,難道你看不見這個地區麼,森林、大山、湖泊,什麼也沒有,武裝都垮了,三四個村一個據點,已經變成敵占區啦。」
「我問你!」許鳳打斷他的話說,「大掃蕩以前你那堅決勁上哪裡去了?真想不到你的思想會變成這樣!」
兩個人沉默起來,板著面孔,誰也不看誰。胡文玉見許鳳真惱了,覺著下不來台,想發一通議論說服她,可是心慌意亂,腦子裡亂紛紛的,也理不出個頭緒來。只好乾咳一陣,竭力緩和地說:「這個問題,可以有不同的看法,以後再談好不好?」
許鳳猶自氣憤憤的,勉強笑了笑說,「好吧!我也該走了。回來再來看你。」
胡文玉正想再說些挽回兩人感情的話,許鳳卻轉身走出去了。胡文玉怔了一下,急速地束上皮帶,套上一件夾襖,追了出去。追到月亮門邊,看見許鳳的背影一閃,正要喊叫著追出去,小鸞從旁邊一閃過來,迎面擋住了去路,兩隻眼黑虎虎地盯住他,冷笑著,逼得他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
胡文玉嘆口氣退回屋裡去了。
許鳳和武小龍默默無語地在路上走著。東風迎面撲來,許鳳心裡千頭萬緒像浪濤起伏。她往後甩甩頭髮,挺起胸膛,儘量擺脫苦惱和氣憤,急急地向前走去。
七 光榮的委託
月亮從黑黝黝的樹林背後,悄悄爬上天空,星星在高空神秘地著眼,好像在偵察著什麼人的行動。段村,整個村莊非常寂靜,連孩子們也不敢啼哭了,只有微風送來葦塘里的幾聲蛙鳴。
月光下,許鳳和武小龍提著手槍,在樹林的陰影里,迅速地向村里走來。一會兒掩在僻靜的牆角邊聽聽動靜,隨後疾速地閃進到另一個牆角里。他們來到一條胡同里,向一個大門口走來,掩在門檻里照暗號敲了門。正等著開門,就見胡同口有兩個人影一閃,也向這裡走來。武小龍持槍上前去問了一聲,那邊一個人應聲說是自己人,許鳳知道他是小隊隊員,兩人就放心了。等著武小龍和那兩個人走到跟前,許鳳一看原來另一個人是胡文玉。小聲地埋怨他:「看你,到底還是來了!」
胡文玉盡力討好地挨近許鳳說:「為了工作嘛!我怎麼能不來呢。」門裡邊的人問明了是誰,開了門。周政委的通訊員張少軍走出來一擺手,四個人趕緊進去,插上門往院裡走去。
一面走著,張少軍和許鳳談著分別後的情形。
許鳳在後邊問張少軍:「周政委身體怎麼樣?」
小張說:「這些日子他身體壞透啦。他碰到的淨是倒霉的事,愛人犧牲了,肺病也嚴重啦。大掃蕩以來他打了三仗,每次都累得吐血。要是別人早就躺倒了,他可一直不肯養一養。」
小張說著唉了一聲。
說著話來到了北屋門口,胡文玉在門口猶豫著不敢進去。因為幹部們向來就怕周政委那嚴肅的神氣,特別是胡文玉更是怕他。還是許鳳頭前走進去,一面走著捉摸著先跟周政委說什麼,本想先問候周政委幾句,不料一腳踏進屋裡來,一看周明那嚴厲的臉色,早把想好的話都丟光了,只叫了一聲周政委。只見周明咳嗽著坐在燈下寫什麼,嘴裡叼著菸斗,抬頭睜了一下那深陷而明亮的大眼睛,他那蒼白的臉瘦骨嶙峋,兩眉中間鎖著一道深深的皺紋,一點笑容都沒有。周明見許鳳和胡文玉進來,也沒有說客氣話,只點點頭叫他倆到跟前來坐下。許鳳、胡文玉局促不安地立著互相望了一眼。周明放下筆看著胡文玉說:「那天在小宋村整整打了一天,我們衝出去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鐘了。你是怎麼脫險的呀?」胡文玉嗯了兩聲說:「我,我打死了三個鬼子,才衝出來。敵人一直追了我六七里地。我子彈也打光了,把槍堅壁起來,後來……」
周明感激地望著許鳳說:「聽說是你給騎兵團帶的路?好,好樣的!」
許鳳點頭微微一笑。胡文玉忙說:「對!那天她真是勇敢極了!」
周明又問道:「朱大江同志的傷見好嗎?」
許鳳忙答道:「已經好多了,看來沒有危險了。」
「過來!」周明叫了一聲,把一張用色筆畫的全縣地圖攤開在桌子上,胡文玉、許鳳湊過去看。周明用鋼筆指點著。地圖上面標出藍色的滹沱河、子牙河、滏陽河,紅色的平大公路和橫三豎四的公路網,封鎖溝網,黑色的敵偽軍據點。他輕輕咳嗽一聲說:「我們犧牲太大啦。如果我和縣委同志們早一點體會到毛主席的游擊戰爭的指導思想,要少流多少血呀!」他說到這裡又咳嗽起來。
許鳳小聲地問道:「軍分區受損失是真的嗎?縣手槍隊的同志誰犧牲了?」
周明悲痛地點點頭說:「手槍隊的同志倒是沒誰犧牲,可是分區的王政委、常司令員壯烈犧牲了。我們要記住烈士們為之灑血的遺願。」周明說著難過地停下,屋裡靜靜的。一陣悲痛滾過許鳳的心頭。
周明壓抑著悲痛說:「情況是非常嚴重啊。軍區的主力部隊和機關被迫撤到平漢路西山里去了。我們的地方武裝垮了不少,幹部損失了不少,可是我們這些幹部還活著。」周明說到這裡,停下來往菸斗里裝著煙末,然後湊到燈火上吸著,緩慢地說:「你們棗園區是敵人突擊的重點,十個據點一千多敵偽軍壓在你們頭上,人們看起來是屈服了,是不是?」周明的眼光銳利地看著他倆。
胡文玉迴避著周明的目光,低下頭悄悄地嘆口氣,使勁捏著手指頭。
許鳳仰起臉來,沉靜地說:「不,政委,群眾沒有屈服,他們一直在鬥爭。」
周明說:「對,你所做的鬥爭縣委都知道,我認為你做得非常正確。」
許鳳忙說:「不,政委,實際上我沒有做多少,都是同志們做的。由於我沒有經驗,傷亡了好幾個同志。」她說著沉思地低下頭。
周明嗯了一聲說:「這我都明白,但是,你還是給黨員幹部做了個榜樣。一個黨員就要這樣,哪怕沒有任何人監督他,也要以生命來為黨的光榮事業而鬥爭。來維護共產黨這個光榮的稱號。特別是一個黨的領導幹部,應該有獨立進行鬥爭的氣魄。可是許鳳同志,你這樣做的時候曾經怎樣想過呀?」
許鳳窘住了,她不知道說什麼好,低聲地說:「政委,我什麼都沒有想,我心裡只是仇恨,只想要打擊敵人,為同志們,為群眾報仇。」
周明點點頭說:「對,心裡應該經常想到祖國,想到人民,經常不要忘了打擊敵人。經常只想到自己的人,遲早總要離開黨的隊伍的。好吧,現在請你談談,胡文玉同志,你們區情況怎麼樣?」周明嚴肅地盯住胡文玉。
胡文玉無力地說:「是這樣,我正準備寫個匯報。」
「不,我問你這些日子做了什麼?」
「我想全面地布置一下。」
「我問你們區做了什麼!」周明的眼睛射出憤怒的光芒。
「這,這個,這些日子我病了。」胡文玉擦著臉上的汗珠。
許鳳替他難堪地扭開臉,瞧著窗戶,白天會面時胡文玉和自己爭論的那些話,又在耳邊響起來。她清楚地意識到,胡文玉這些天沒有積極領導鬥爭,不光是因為生病,還有思想問題在內。這必須讓周政委了解。想著回過頭來說:「政委,這些天他不光身體有病,思想也有病。他看不見抗日群眾的力量,害怕了,畏縮了,光想爭取『合法存在』!」
胡文玉抬起頭來吃驚地看看許鳳,反感地啊了一聲沒說出什麼,又低下了頭。
周明竭力平靜下來,吸著煙對胡文玉說:「好啦,胡文玉同志大掃蕩以來的表現,縣委基本上是了解的。縣委研究了你的表現和你們區的情況,決定撤銷你的區委書記的職務,調你回縣委機關另行分配工作。」
胡文玉一聽立刻面色慘白,突然低下頭,好久沒有言語。許鳳也沒有想到會這樣辦,突然轉過頭來,看看胡文玉,悄悄地長嘆一聲,又驚愕地望著周明。
周明咳嗽一聲,磕著菸斗,壓抑著他那激動的情緒,對許鳳說:「縣委決定由許鳳同志擔任區委書記。」
許鳳心裡猛地一跳,望著周明驚異地說:「我?」
「對,你!」周明又望著胡文玉說,「胡文玉同志有什麼意見?」
胡文玉慢慢抬起頭來說:「我,我沒有意見,可是我,我願意留在棗園區工作。」
周明沉思了一下說:「你願意這樣也好。希望你用實際行動改正你的錯誤。就這樣吧,我還要跟別人談話,你們兩人先商量一下,等一會兒再具體研究你們區的工作。」
周明要出去,許鳳走到周明跟前小聲說:「我們區還沒有小隊長。」
周明說:「小隊長,縣委已經決定派給你們一個勇敢的同志。」
許鳳一聽心中暗喜,忙問:「派誰來?」
周明說:「縣手槍隊的隊副李鐵同志。只是因為你們區地位重要,情況特別嚴重,才把他派去。」
許鳳說:「這好極了,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才能來?」周明說:「已經通知他啦,大概現在他已經在路上了。」周明說完咳嗽著走了出去。
許鳳和胡文玉默默無語地互相望望。胡文玉轉過臉去,突然伏在桌子上哭泣起來,他哭得那樣痛心,渾身都顫抖起來。許鳳立在他旁邊望望燈光,又望望他,不知是應該安慰他,還是應該批評他,好一會兒才小聲說:「你也用不著這樣!」
胡文玉抬起頭來,用手絹擦擦眼淚激動地說:「這一回你高興吧!」
「你這是什麼話!」許鳳氣得心裡一炸,眉毛一豎,反感地哼了一聲,猛一轉身向屋外走去。
「你回來!」胡文玉拉著她不放。
兩個人對望著。語塞氣喘,燈光搖閃。只聽得村外水塘里傳來一聲聲蛙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