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的青春 · 第一章
一 離別
西北風卷著滾滾黃沙,兇猛地怒吼著,掃過無邊的田野,把碎枝落葉旋捲起來,向滹沱河南撲去。河水被疾風掀起浪花,急浪拍打著沙岸。夕陽被蒙在風沙後面,變得暗淡昏黃。嗚嗚的風聲夾著遠處傳來的嗒嗒的機槍聲和隆隆的炮聲。青抗先的號角聲,兒童團的哨子聲,也在風暴里響著。
這時,一群婦女又說又笑地從嘩嘩山響的樹林裡,送出一個美麗的姑娘來。她穿著一身青色褲褂,左臂下夾著一個綠花格布文件包,挺著豐滿的胸脯迎風走上長滿白楊樹的高坡。一陣狂風迎頭撲來,把她颳得倒退了兩步。她倔強地迎著大風走上了坡頂。大風颳起她那齊肩的黑髮和衣襟,吹著她那曬得微黑的臉龐。她皺起漆黑細直的眉毛向前望著,好像有滿腹心事。她是棗園區婦女抗日救國會主任許鳳,才在高村開了區委會議出來,按照分工到張村去堅持工作。她走著禁不住千頭萬緒心亂如麻:敵人的「大掃蕩」說不定哪一會兒就會突然來到。反掃蕩的準備工作做得不夠好,就夠人焦心的了。偏偏又添上一腔秘密的煩惱:她跟區委書記胡文玉的愛情一天比一天深,不知為什麼,兩人的衝突反而也越來越多了。今天兩人本來相約開完會一塊兒走,想不到在會上為開展挖地道的問題又爭論起來,散會後,她找他談話,他又很冷淡,她就賭氣先走出來。走著心裡還直勁生氣,暗自說道:
「好像我就碰不得你了……」
今天區委會上,許鳳懷著崇拜和熱愛的心情聽了胡文玉的關於反掃蕩鬥爭的報告。胡文玉對形勢是那麼樂觀。他傳達了上級黨委對國際國內形勢的分析,經他一發揮,就更加使人樂觀了。雖然德、日法西斯仍在兇猛地向蘇聯、向太平洋地區進攻,幾十萬國民黨軍隊投降了日寇,大舉向根據地進攻,但確信我們一定能夠克服困難,取得勝利。他的發揮,給人一個印象,仿佛不久就要把游擊隊正規化,準備反攻的樣子。許鳳聽了他對區里全面工作的安排,是那麼細緻周密,都很同意,唯獨在是否接受蠡縣地道鬥爭的經驗、立刻發動群眾挖地道的問題上,他的意見卻不能使許鳳信服。胡文玉認為,這種經驗地委只是通報了叫各地參考而已,縣委也沒有叫各區一律照辦。特別是在這樣大塊根據地里,他認為完全沒有必要挖地道。他逐條地批駁了許鳳提的突擊挖地道的意見,並且嘲笑說,地道這玩意兒純粹是膽小的人弄出來的,只不過是為了逃避鬥爭,群眾根本不贊成,所以他堅決反對這種做法。大多數委員因為胡文玉過去的威信高,對他的話比較相信,又看到幾個試點村群眾也不怎麼積極,所以也就同意了他的看法。只有許鳳不同意,和他展開了激烈的辯論。許鳳哪裡說得過他,兩人紅了臉僵持著。許鳳看著小隊指導員趙青。她明白只有趙青還能說服他。這趙青雖然新從縣大隊調來不久,但一來就給了人很好的印象。聽說他過去曾經隻身闖進某個義勇軍獨立旅,殺死那將要叛變的旅長,把這支將要投敵的隊伍拉了過來。又聽說他一參加八路軍就把家裡的土地分給農民,並和他的地主父親斷絕關係。這些都足夠使人佩服了。特別是他臉上那條和義勇軍旅長搏鬥時被砍的刀傷,一看就令人肅然起敬。他對人謙虛,不輕易說笑。他總是眯著眼睛,藏著那銳利而深沉莫測的目光,耐心地等別人說完了他才表示意見。他說話時每個字好像有千斤重量,清楚乾脆,說出來十有八九都無可辯駁。因此幹部和隊員們都很敬重他,胡文玉也很尊重他。但是這一次出乎許鳳意料之外,關於挖地道,他卻站在胡文玉一邊,反駁了許鳳。就在這種孤立無援的情形下,許鳳一點也不讓步,反而更激烈地為地道鬥爭進行了辯護。她逐條反駁了胡文玉和趙青的意見。胡文玉漲紅了臉,他第一次看見一向順從自己的許鳳這樣大膽地和自己對抗,而且語言尖利,很難反駁,真是又氣又急。趙青見僵持下去反而使胡文玉下不了台,就改變了自己的看法,說挖地道是一種鬥爭形式,是不是逃避鬥爭主要在於人的思想。於是胡文玉才勉強同意了許鳳的意見,區委會一致通過了開展挖地道的決議。這場風波剛平息,為了小隊的工作,朱大江又和趙青激烈地爭論起來,因為一時解決不了,只好留到晚上專門去談了。散了會,許鳳走到村邊,總覺得還有許多心裡話沒跟胡文玉說開,必須回去單獨跟他談談。立刻返回開會的屋裡一看,卻只有區長曹福祥拿著文件包和手槍,在炕上倚著窗台睡得正酣。只見他吼吼地直打呼嚕,噗噗地吹得黑鬍子直動,胖胖的赤紅臉,舒眉展眼,看樣子睡得可真舒服哩。這老同志連夜突擊工作,可也真夠累了。許鳳看了不忍吵醒他,剛輕輕地踮著腳尖往外走,曹福祥卻機靈一下坐起來,連聲說:「走!走!走!」一看是許鳳,連忙笑道:「我還當是杜助理員來叫我走呢!」隨後又嗯了一聲說,「小許,你這張嘴真厲害哩,都叫你給說服了!」
許鳳一面往外走著,不好意思地打岔道:「老大伯,你真是心廣體胖的睡覺大王啊!」
曹福祥嗔了一聲說:「傻丫頭,有什麼值得發愁的呀!革命一定會勝利的。」說了立刻閉上眼睛又睡了。他就是這麼一個肚子裡撐得開船的人,年輕的幹部們都習慣地叫他大伯。他參加工作前是一個出名的廚師,在鄉間人緣很好,後來就以這種職業為掩護進行過革命活動。他對群眾非常關心,像個慈愛的老當家的。他對敵人卻非常厲害,所以在這一帶很有威信。
許鳳出來又找到胡文玉住的院裡,見一群村幹部正往外走。磚台階上那個像少女一樣漂亮的通訊員郎小玉,正在聚精會神地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做學習筆記呢。一抬頭見許鳳走來,無可奈何地哼了一聲,沖屋裡擺擺頭說:「胡政委還在工作哩,他為什麼就不困!你知道嗎?他三夜沒有睡了,叫他睡,他就是不睡。不管怎麼說,反正他有老主意。」郎小玉說著把胡文玉的挎包提了一下又放下。許鳳走進屋裡去,只見兩個村支部書記還在圍著胡文玉討論什麼。胡文玉坐在炕桌邊上,一面聽著支部書記說話,點著頭,一面還在寫著什麼,同時又答覆著問題。他說話既乾脆又明確,好像早就經過深思熟慮的樣子。支部書記們談完工作,向胡文玉、許鳳道別走了,屋裡就剩了他們兩個人。胡文玉只向許鳳點點頭,立刻又埋頭寫起東西來,屋裡靜靜的,只聽到鋼筆在紙上哧哧寫字的聲音。許鳳想:他一定還在生氣。是的,今天我發言的態度有些太衝動了,說了許多刺耳的話,他一定氣壞了。可我為了什麼呢?你就不明白……她看著胡文玉那麼用心地埋頭寫著,緊張得連汗也顧不得擦一下。心想:「可倒錯怪了他。這麼一個人,知識又豐富,又有才幹,要是思想再好,該是多麼好的一個領導幹部,而且他正在熱烈地追求自己……」想到這裡,她心裡一熱,越發覺得非跟他談談不可了。見胡文玉停下來,思考著什麼,她趁勢說道:「我要出發了,有幾句話還要跟你談談。」
胡文玉內心滿意她的進步,但又不滿意她頂撞自己,帶氣地看了她一眼道:「還是挖地道的事吧?不用說了,我搞通了。」
許鳳滿意地笑了,隨後沉吟了一下說:「我覺得你近來對朱大江同志的態度不正確,那會影響團結的。」
胡文玉聽了皺眉道:「怎麼,你叫我遷就他嗎?」
許鳳說:「我看是你的觀點不對。」
胡文玉一揮手說:「得了,咱們以後再談好不好?」
許鳳搶著說道:「不,我一定要說,」她臉色嚴肅起來,「你的思想有問題。你不注意團結。你在對敵鬥爭上完全不為最壞的可能做準備。這不是你個人的私事,這關係到黨的利益,人民的利益。這種思想會給黨帶來損失,這也會使你自己……」
胡文玉聽著,看著許鳳,眉頭越皺越緊,臉上不耐煩地抽動了一下,突然又伏在桌子上寫起來,連看也不看許鳳,煩躁地說:「算了吧!我在趕著給縣委寫報告,一會兒就得送走哩!」
許鳳見他全然不聽,反而這麼傲慢,就悄悄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許鳳想著下了高坡,沿小路走出了棗樹林邊。向前一望,只見大風在前面卷著飛沙,像濁浪般滾滾地流過去。近處幾塊莊稼苗被風沙摔打得搖晃著,黃煎煎地捲縮著嫩葉。她彎腰在莊稼地里挖了一把土,看了一下,立起來使勁攥著,干土從手指縫裡漏出來,像一股輕煙隨風颳跑了。她心事重重地向前走著。極目向北望去,在遠處那黑沉沉的樹林的邊緣上,出現了一個黑點,那黑點很快地移動著,像一匹飛奔的馬,直向這裡衝來。漸漸地看清了,那是個騎自行車的人。那人伏著身子快速地踏著車子,飛似的穿進西面的一帶樹林子不見了。這一定是游擊隊的偵察員,看來他準是帶來了什麼緊急的消息。許鳳向西一看,前面南北大路上,走來了長長的一行人,這是擔架隊。抬擔架的人用袖子擦著汗,使勁甩著胳膊急急地走著,一副跟一副地向南邊去了。這是軍區後方醫院在疏散傷員。
許鳳加快腳步,走過莊稼地,走進水塘邊一帶濃蔭遮天的柳林里,剛剛跨過水溝上的小橋,猛聽身後響起一陣整齊的沙沙的腳步聲。回頭一看,只見區游擊隊排成長長的行列,穿過樹林、小橋,一個跟一個地走來。隊員們個個神色嚴肅,沒有唱歌,也沒有說話,只是挺著胸膛,握緊槍背帶,大踏步地向西走去。指導員趙青走過來面含微笑,向許鳳打個招呼走了過去。許鳳正站在小橋邊望著隊員們,忽然身後一個人用洪亮的聲音說:「許鳳同志啊,又在等著他吧?」
許鳳回頭一看,是小隊長朱大江。他那雄壯高大的身形,結結實實地叉開腿站著,兩手叉在腰間,帶點嘲笑地向許鳳望著。許鳳明白他是在說胡文玉,不好意思地紅了一下臉,岔開話頭問道:「朱隊長,敵情怎麼樣?」
朱大江放低聲音說道:「敵情相當嚴重。情報上說,到今天晌午為止,敵人在縣城、張橋、桑林一帶集中了敵偽軍好幾千人;子牙河、滏陽河從昨天晚上開始嚴密封鎖,每隔不遠就放一個火堆,河堤上布滿了崗哨;平大公路、滄石公路周圍各縣城都增兵很多。」
許鳳急忙問道:「你不是說小隊要轉移到路東敵占區去嗎,為什麼又往西去呢?」
朱大江煩惱地嗯了一聲說:「趙指導員和胡政委說我是右傾逃跑主義。嘿!不走就不走,難道我姓朱的怕死嗎?」
許鳳忍不住向朱大江說:「你們三個人總是這樣不團結。我希望你認真考慮一下,改變改變自己的態度。」
朱大江哼了一聲說:「許鳳同志,我雖是個炮仗筒子,可是也並不喜歡鬧彆扭。人心換人心,八兩換半斤,他們要肯好,咱老朱把心掏給他們吃了都行。可是,要叫老朱看見壞事不說話,不發火,那一輩子也辦不到。我不能像你那樣!」朱大江說到這裡哼了一聲,伸出大手用一個手指頭指點著許鳳。
許鳳激動地望著朱大江說:「我怎麼啦?」
朱大江粗聲粗氣地說:「哼!怎麼啦!你有點袒護胡文玉。」
許鳳本來為這事和胡文玉爭執了半天,鬧得挺彆扭,聽他這麼說,難過極了,急得說:「你怎麼能這樣說,我袒護過他什麼錯誤?」
朱大江冷笑一下說:「有錯誤你也看不見,你們女同志就是這樣,感情第一!」
朱大江說了回身大踏步就走。許鳳急得喊了他一聲,見他頭也不回地只顧追隊伍去了,氣得一跺腳,苦惱地望著他的背影。
「許鳳同志!」從背後傳來一句清脆響亮的喊聲。許鳳一聽這熟悉的聲音,知道是胡文玉追來了。站下回頭一看,胡文玉已經走到小橋上,通訊員郎小玉跟在他身後。郎小玉那靈巧的身子比胡文玉矮半頭,敏捷地走著,見許鳳站下了,知道他倆有話要說,就向許鳳、胡文玉一揚手,說聲「我走了!」沿著條小道,奓著兩臂,向坡下樹林裡跑了下去。胡文玉急急地向許鳳走過來,他那勻稱的高個兒,穿一身紫褐色褲褂,腰束皮帶,掛著一支三把駁殼槍,乾淨爽利,舉止瀟灑。他走到許鳳跟前,白四方臉含著驕傲的笑容,向許鳳湊近說:「還生我的氣嗎?算了吧,送你一程,有些話想跟你談談。」
許鳳見他主動來和自己和好,一肚子氣早煙消雲散了。不由得笑了一下,望著他說:「你不是不和我說話了嗎!」
胡文玉笑道:「看樣你還真惱了我呢!」
兩人並肩走著。天已經黑了,風吹得人站不穩腳,塵沙像大霧一般黑蒙蒙地籠罩著村莊和樹林,天空偶然露出一下星光,隨後又消失了。地上的一切都失去了顏色,只見一簇簇神秘的黑影在大風裡晃動著。
遠處的槍聲停止了。從附近的葦塘里,飄飄忽忽地傳來幾聲咯咯的蛙鳴。許鳳和胡文玉從樹林裡走出來,沿著菜園子和麥田裡的小路走著。只見三三兩兩的人影在村頭、樹林裡走動著。這是出來藏東西的和挖洞的人。他倆緊挨著小聲地說著話。胡文玉用肩膀碰她一下說:「小鳳,還記得咱倆在船上第一次見面嗎?我常奇怪,為什麼我們一見面就像久別重逢的親人一樣呢?」
許鳳只是不言語。胡文玉又碰了她一下,她這才嗯了一聲說:「這還能忘得了嗎?」她說著不由得又想起了當時的情景來。
那是一九三九年秋天,冀中鬧了大水災,她被派到北鄉幾個村去工作。一天晌午,她從小梁村回區里去開會,剛和李秀芬上了船要搖走,跑來了一個穿草綠軍裝的高個漂亮青年,挎著手槍,束著嶄新的皮帶,背著背包,招手喊著要搭她們的船到區里去。那青年上了船,替她們搖著櫓,不住地說笑唱歌。他的歌聲是那麼清亮好聽。他的活潑愉快的情緒立刻感染了她們,也跟著唱起來。後來許鳳她們才知道他就是新來的區委書記胡文玉。這胡文玉是北平一個大商人的兒子。因為他父親強迫他和一個官僚的丑小姐結婚,又叫他去經商,不叫他接近搞革命運動的同學,他忍受不了,「七七」事變以後,賭一口氣跑出來,到冀中軍區參加了革命。因為他表現很積極,不久就入了黨。胡文玉不只生的魁偉俊秀,而且工作上有魄力,有辦法,寫得一手好文章,講起話來又頭頭是道。一九三九年因原來的區委書記調去開闢新區,胡文玉就從縣委宣傳部調到這區當書記。他一來就轟轟烈烈地幹起來,工作特別活躍。最突出的成績是他堅持發動群眾展開反資敵鬥爭,圍困敵人,把這區最後一個敵人的據點擠跑了。這一點大大提高了他的威信,他也就更加自負了。許鳳常和他在一起工作,他對她真是知冷知熱處處關心。就是在敵人掃蕩中跑到野地里的時候,也從不放鬆幫助她學習。在許鳳生病的時候,他親自煎湯弄藥,溫存地服侍,那種體貼的樣兒常使許鳳既感激又害羞。……許鳳像是又看見了胡文玉在全區群眾大會上講話,看見了那慷慨激昂的姿態……
許鳳正出神地想著,被胡文玉一拉才清醒過來。這時已經走進了避風的濃密的樹叢中。兩人並肩坐在坡上,胡文玉握起許鳳的手輕輕地問道:「怎麼,還生氣嗎?」
許鳳說道:「不,我不生氣。你就不明白我的心。我為什麼批評你?」
「我怎麼不明白,你知道我是多麼愛你嗎?」
「我又不是傻瓜。這還用老是說!」許鳳說著從衣袋裡掏出一塊紅艷艷的綢手絹,給胡文玉系在槍把上。又說:「大掃蕩就要來了,我在準備著,萬一遇到不幸,我就拚死,絕不給黨丟臉!」許鳳說著把被風吹亂的頭髮理了一下。
胡文玉展開看那用白絲線繡著一個鳳字的紅手絹,正笑得閉不攏嘴。聽她這麼一說,立刻急得說:「你怎能這麼想!不能死,我們誰都不能死,我們還沒有結婚!……」
許鳳正在低頭尋思,突然被胡文玉擁抱起來,她嚇得掙扎著,拚命推開他。胡文玉狂熱地親她。她又羞又急地叫了一聲:「胡文玉同志!」一下把胡文玉推開了。
許鳳忙弄弄頭髮,扯扯衣襟,喘息著,臉上熱燒火燎的。胡文玉親熱地小聲說:「世界上沒有比你再好的了,我願意為你活,願意為你死。你知道嗎?沒有你,我真活不下去。我求你答應我,大掃蕩一過,咱倆就結婚。」說著又去拉她。
許鳳急得推開他的胳膊說:「不!不能結婚,就是不能結婚。」
胡文玉急得搖著她的肩膀說:「為什麼,為什麼不能結婚?」
許鳳聲音顫抖地說:「不行就是不行,幹什麼老是刨樹找根的!」
胡文玉難過地嘆了一口氣說:「那麼你是愛著另外的男同志嗎?」
許鳳氣惱地一推他說:「原來你這麼不了解我,把我當成什麼樣的人哪?」說完賭氣把臉扭向一邊不理他了。
胡文玉忙央求她說:「算啦,別生氣,可是我想知道你現在為什麼不想結婚。」
許鳳仰起臉一笑說:「這很簡單。現在我根本不考慮這個問題。至於為什麼,你就更不用問了。」
「好吧,你不說我也猜得著。我一定永遠等你!好,我們走吧。」
兩個人立起來,肩並肩地走著。胡文玉一會兒走在她左邊,一會兒走在她右邊,不住溫存地去扶她的肩膀,問道:「怎麼,又在想什麼?」
「我想我應該批評你,因為我聽見有同志說你不好,我心裡受不了。」許鳳說著被一陣撲面的風沙迷了眼睛,一腳踏空了,身子一歪,胡文玉忙去扶著她說:「啊,又批評我!那好吧,反正幾乎每一次見面,你都給我一頓批評,你願意批就批吧,我洗耳恭聽。」
許鳳鄭重地說:「你跟朱大江同志的關係越來越壞,我看應該你多負些責任,不能光責備別人!」
胡文玉反感地哼了一聲說:「這跟我有什麼關係?都怨縣委叫朱大江來當小隊長。他簡直是土匪性,專門跟領導上做對,淨向縣委胡亂反映我。昨天他又跟我吵了一頓,一口咬定說我跟趙青同志拉攏搞小集團。你看今天他在會上對我的態度,簡直是個反黨分子,非叫縣委調走他不可。我跟這種人一輩子也合不來。你在這個問題上不要當無原則的調解人!……」
許鳳聽到這裡,突然往路邊草坡上一坐不走了。胡文玉忙蹲下問道:「怎麼?又生氣啦!你這個人簡直是……一句話不順耳就鬧氣。好,好,快起來,有意見只管說嘛。」
許鳳一揮手說:「把我的話當耳邊風,你走吧。」
胡文玉發急地說:「到底為什麼?你說明白嘛,這樣叫我怎麼走?」
許鳳沉思地說:「也沒有什麼,現在我才明白,其實我並不真了解你。」
胡文玉著急道:「什麼,你不了解我?你這話多叫人寒心哪!要是可以的話,我真想開膛拿出心來叫你看看。得啦,我一定接受你的意見就是啦。好,別生氣啦。」
許鳳立起來。胡文玉送她往張村走去。兩人就這樣,一會兒走,一會兒站下,吵一回,和解一回。現在又站到張村村頭一個岔路口上了。兩人默默無語地站著,風沙旋轉著在身邊撲過去。許鳳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向漫窪里看著。胡文玉嘆了口氣,又溫存地說:「我真怕這一次分別是我們的永別呀!」他說著趁許鳳不提防,猛一下子摟著她親了兩下說:「別生氣啦,我一定聽你的話!」許鳳趕緊推開他,後退了幾步說:「你快走吧!」兩人可都還立著不動,沉默地互相看著。這時候兩人還有滿腔的話想說,一時不知從哪裡說起,只相對出了一口氣。胡文玉突然過去使勁握握許鳳的手說:「好,多加小心,你自己進村吧,我要到小隊上去了。」說著撒手轉身向大路走去。
許鳳呆立在路邊,出神地望著胡文玉的背影漸漸地消失在茫茫的黑暗中了。忽然東北方向響了一槍。路邊大楊樹上幾隻宿鴉撲簌簌地驚飛起來,哇啦哇啦地叫著在空中盤旋著。許鳳拔出手槍,邁著急速的步子向村里走去,一陣涼風撲來,她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二 姐妹們
張村是五百多戶的抗日模範村,整個村莊坐落在一片黑沉沉密叢叢的樹海里,遇上這大風之夜,只聽得忽忽颯颯,風聲格外響得驚人。張大娘家雖住在村中央,院子裡那兩棵高大的老槐樹也趁風勢搖曳著密茂的枝葉嘩嘩地響。北屋窗戶照射出來的燈光,在搖晃的枝葉中間時隱時現,風聲里飄飄忽忽地從窗中傳出低低的悠揚婉轉的少女的歌聲:
姐妹卸紅裝,
一齊背上槍。
中國的婦女們,
都要上戰場!
哎嗨喲……
為了求解放。
…………
唱歌的是張大娘的十四歲的女兒小曼。她一邊唱著,一邊對鏡子梳著頭髮,一會兒向鏡子裡看看,一會兒向坐在對面的區婦會幹部李秀芬看看。她把濃黑的齊頸的短髮,梳成兩條小辮子,前額留著齊眉劉海,天真純潔的瓜子臉,眼睛清亮的像一汪透明的春水。她梳完了頭,立刻拿出小本子和鋼筆,伏在炕桌上急速地抄起歌詞來,一面抄一面唱。李秀芬收拾起文件,也湊過去挨著小曼坐著,跟她一起合唱起來,秀芬那靈活的大眼睛,睜得亮晶晶地向空中望著。白圓臉兩頰緋紅,聲音被滿腔的感情激動得顫悠悠的。小曼用手打著拍子一頓說:「來,另唱一個。」說了把頭依在秀芬的胸膛上,兩人又小聲地唱起來。歌聲變得輕鬆愉快起來。唱的是:
小小的燈兒,
暗幽幽,
哥哥打仗把我丟,
不悲不傷我也不愁,
給他縫件衣裳暖柔柔。
…………
兩人正唱著,張大娘在外邊說話了:「一天價唱啊,唱啊,這是什麼時候還唱,你們這些閨女就是不知道愁。」張大娘一邊說著走進屋來。她四十多歲,生得中等個兒,微瘦的橢圓臉,前額和眼角雖然都有了皺紋,但是舉動仍然挺利落的,身子骨還很結實。說著用小笤帚掃著身上的土,向她女兒小曼又嗔又愛地瞪了一眼。
小曼沖娘笑著,一撇小嘴,撒嬌地說:「願意唱嘛,死不了就唱!」
秀芬笑著拍了小曼的脊背一下說:「別叫娘著急!」
張大娘用小笤帚指著小曼說:「瞧你,淨畫眉掉嘴的,東西都藏完了,還不快去看看,天這時候啦,外邊黑燈瞎火的,你鳳姐怎麼還不來呀。」
正說著,聽得院裡咚咚的緊急的腳步聲夾著吹口哨的聲音。張大娘笑道:「看吧,支部書記張立根來了。」
「嬸子,許鳳同志來了沒有?」人還未到,話聲先到,只見一掀門帘,走進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來,瘦長臉,大眼睛,穿一身整齊的紫花色袷衣,腰裡束著皮帶,左邊挎著一支帶紅綢的獨決槍[1],右邊挎著個灰布背包,頭上戴著洗得乾乾淨淨的八路軍舊軍帽,進了門,一下跳到炕沿上向窗外叫道:「張俊臣同志,進來吧,許鳳同志來了一定先上這兒來的。」
大娘也跟著叫道:「老張同志啊,屋裡來吧!」隨後指著張立根道,「看你這個樣,敵情這麼緊,你還是這個打扮,你就一天價光想去當八路了是不是?」
小曼笑道:「人家是八路迷嘛!腦袋掉不了就得這個打扮,時刻準備著遠走高飛哪!」小曼說著就去翻張立根的背包,拿出一本書之後,接著扯出一個褂子,一塊毛巾,還有一雙布襪子。小曼笑得前仰後合的,一手捂著鼻子,一手抖落著給人們看。張立根忙奪了往背包里塞,幾個人都忍不住笑起來。
「你們笑什麼?」隨著洪亮的話音,一掀門帘進來個高大粗壯的人,那結實樣就像是用生鐵鑄成的一般,寬大的肩膀,閃披著一件帶補丁的破藍布夾襖,土布對襟褂敞著扣子,露出毛茸茸紅銅似的胸膛,飽受風霜的黑瘦四方臉滿是青叢叢的胡茬子。他微笑地緊閉著闊嘴巴,用他那忠厚親熱的眼光向大家看看,伸出鐵鉗似的大手,一把抓過板凳來,一屁股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谷麵餅子,大口地咬著吃起來。這張俊臣是高村的支部書記,在這一帶群眾中很有威信,是個出名大公無私忠實堅定的好幹部,這一帶的地主豪紳、地痞流氓都非常怕他。「七七」事變前他是大地主張扒灰的佃戶。他這人用他自己的話說,是「凍死迎風站,餓死挺肚行」,有一股窮人的豪氣勁。種地吃不飽,春冬兩季就當石匠口,絕不到財主面前低聲下氣去求借。因為遊蕩遠近鄉村打石碾石磨,見識的人多,打聽到了紅軍北上的消息,他就到處傳播說:「紅軍一來就好了,打土豪分田地。」因為他為人正直,從不多言多語,他一說人家就信,他一帶頭,鬧得張扒灰的佃戶們也不願交租了。這事惹惱了張扒灰,花錢買通了巡警局去抓捕他,非要他一死不可。虧得窮朋友給他送了信。他正在鍘草,一聽這信,二話沒說,拉了鍘刀片就闖到張扒灰家去。張扒灰正從城裡回來,把籠子掛在樹枝上玩鳥,一見張俊臣進來,就氣勢洶洶地喝道:「你來幹什麼?!」張俊臣並不答話,往前一縱身,大吼一聲劈倒了張扒灰,扔了鍘刀揚長而去。仗著是光棍漢沒有牽掛,一出外五六年沒有回來。張扒灰被砍掉一隻胳膊,總想抓張俊臣報仇。八路軍來了之後,張扒灰嚇跑了。張俊臣才回來。一到家他就背上個口袋到處去找紅軍找共產黨。許鳳就介紹他到縣裡受了訓,參加了黨。受訓回來,他就鬧起農會來。他工作積極,鬥爭堅決,不久和本村的一個寡婦結了婚,漂泊了半輩子這才有了個家。
張俊臣吃了餅子,又從腰裡拔下菸袋來吸著,聽著張立根不緊不慢地在讀《冀中導報》。張大娘催張立根道:「你這個人總是這麼念起來沒完,敵情怎麼樣啊,快去隊部里看看去呀!」
張立根滿不著急地把報紙一揚,咳嗽兩聲說:「急什麼,沒有什麼事,我等一等許鳳同志。」說著仍舊坐在炕沿上讀報。
小曼擦著手指上的藍墨水,笑著用鼻子吭了他一聲。秀芬急得說:「真是!鳳姐怎麼還不來?」
大娘唉了一聲往外走著說:「我去外邊看看。」
不大一會兒,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接著一掀門帘,許鳳走進屋來。小曼啊了一聲,一下撲到許鳳的懷裡,摟著她的脖子,臉貼著臉親熱起來。李秀芬忙接過許鳳的手槍退出子彈,向許鳳問道:「咱們組別的同志一個也沒來嗎?」
許鳳嘆口氣說:「大概他們還在高村開小組會哩,也許一會兒就來了吧。」
張大娘隨後走進屋來指著小曼說:「別纏磨你鳳姐啦。」
小曼吐了一下舌頭,跪在炕上擺弄許鳳的手槍去了。
許鳳問秀芬道:「你還沒有吃飯嗎?」
秀芬不言語,待了一會兒才說:「我不餓!」
大娘和小曼吃驚地說:「唉喲!秀芬還說瞎話呢,我問她,她口口聲聲說在高村吃了。」
許鳳看著秀芬責怪地說:「哪裡,她生我的氣,從中午就沒有吃飯。」
秀芬接著說:「誰生你的氣來,我是生自己的氣。誰讓我老是改不了這缺點,惹你著急。」說著難過的要掉淚。
小曼忙拉著許鳳問道:「為什麼?鳳姐,你怎麼叫芬姐生氣?」
許鳳微笑著說:「我在村幹部會上批評了她,也許我的話講得太重了。可她動不動就冒火,她把幾個村的婦會主任都訓得不敢見她了,不批評怎麼行!」
秀芬扭轉身急著辯解道:「我還不是為了工作!」
許鳳語氣嚴厲地說:「為了工作也不許這樣。唉!什麼時候你政治上才能開展一些呢?」
兩個人都不言語做聲。秀芬伏在炕桌上把頭埋在胳膊里。
小曼抿嘴笑著悄悄過去摟起秀芬來,往她胳肢窩裡一搔,秀芬癢得吱一聲跳起來,人們都笑了,秀芬也笑起來。小曼卻裝著曹福祥的樣子,捋捋並不存在的鬍子,挺著肚子用沉悶的聲音指著秀芬說:「你這個傻丫頭,就是有點牛脾氣,嗯哼!」這一下把秀芬和許鳳都逗得樂起來,張俊臣也樂得咧著大嘴。這時大娘早到外屋做了一碗雞蛋麵湯端進來,笑著遞給秀芬。秀芬不肯吃,許鳳沖她望了一眼說:「看你這彆扭勁,一會兒又叫大娘生氣。」
秀芬一撇小嘴沒奈何地趕快接了吃起來。小曼一本正經地對許鳳說:「來吧,我準備好啦,我們的工作大概不夠好,批評吧。」
許鳳笑笑道:「好像我是專門批評人的,其實工作有缺點還不是先由我負責?」隨後問張立根道,「布置的工作做得怎麼樣啦?」
張立根說:「藏傷員的密洞挖好了,在村里利用藏糧食的密洞改了三個,在村外邊樹林裡新挖了四個。」
許鳳問道:「軍區後方醫院不是分給你們村三個傷員嗎?」
張立根說:「曹區長是通知俺村抬三個傷員來,後來分給段村的三個傷員老是沒人抬,後方醫院又緊著出發,我就叫人都抬來了。」
許鳳說:「這件事你們辦得對。可是叫你們在村里多挖幾個秘密洞,怎麼還沒挖呀?」
張立根一笑說:「我是想,夠傷員們用就行啦,敵人還不是那老一套,來回拉拉網,有什麼了不起!」
許鳳聽了,用嚴肅的眼光看著張立根說:「你為什麼這樣估計?」
張立根說:「我不是瞎估計,是有可靠的根據。軍區機關的一位同志叫我三天之內搭起台子貼上標語,他們還回這裡來過『五四』青年節呢!你想要是敵情嚴重的話……」
張立根還要往下說,許鳳攔住他說:「你去把傷員都安排好,我和你一起去布置。」
張立根說:「好吧!挖就挖,其實……」
許鳳道:「別其實了,問題就在於你思想上有問題,咱們一會兒談談。」回頭問張俊臣道,「你們地道挖得怎麼樣?」
張俊臣道:「先在張家頭挖了一百三十丈了,今天黑夜還在突擊哩,我準備先把張家頭做好,整個高村再動手。」
許鳳說道:「好!開好了地道口沒有?」
張俊臣道:「沒有,現在還不能用。」
「是公開挖的嗎?」
「我們全是黑夜挖的。我挨戶做了動員工作,我們六十多家貧僱農非常堅決,大家都說,舍不了孩子套不住狼,抗日就不能怕犧牲。十七戶中農有點動搖,經大家討論訂公約,他們也表示堅決干。我們挖了立刻就偽裝起來,保證不會暴露。」
許鳳想了一下說:「你們一定要趕快開洞口,做好打仗用的槍眼。」隨後笑著問,「今天找你幾次找不到,往哪兒去了?」
張俊臣說:「到縣武委會去要了幾顆地雷,直跑了一天。我回去就按你的指示動手做,要不,一塊兒回高村去吧?」
許鳳看看張立根說:「不!我還得幫助這落後的模範村哪!」
張立根臉飛紅起來,一拍大腿說:「得!許鳳同志,別說了,我保證十天之內超過他們。」
許鳳說:「什麼時候動手?」
立根說:「立刻!」說了往外就跑。
大娘見立根和張俊臣走了,沉思地說道:「立根這個人就光想到大部隊上去,在村里做工作不安心。這麼下去,咱村可真要落後了。」
許鳳拉著大娘的手說道:「大娘,有你哩,你得準備擔起這個擔子來。」
這個村是棗園區工作基礎最好的一個村。張大娘家是許鳳常住的地方。大娘家雖只有三畝多地,但因為十分勤儉,倒也夠吃夠用。
二十年前,張大娘從河南跟父母逃荒來到這村,一家人就鬧起霍亂來了。多虧了貧農張順義不顧死活地照顧,給埋葬了父親,使母女倆保全了性命,她娘對張順義感恩不盡,就把女兒許配了他。張大娘結婚不久,母親又去世了。貧苦農民哪裡經得起天災人禍,因為還不起地主張扒灰的高利貸,二畝地被奪了去,只剩下幾間破房。夫婦倆一個扛活一個織布,看樣終身也還不起地主的債。「七七」事變後,共產黨八路軍一來,發動群眾鬥爭了張扒灰。張順義積極參加抗日工作,帶頭組織農會,實行合理負擔。農會一當權,地主嚇跑了,張順義就調到縣裡工作了。在一九三九年一次大掃蕩中,為了掩護縣委機關脫險,張順義壯烈犧牲了。縣委書記周明正要來安慰大娘,大娘帶了兒子大雨先去找了他,人們以為她一定得哭個死去活來,不料大娘指著兒子大雨對周明說:「她爹為革命犧牲了,叫大雨去,叫他拿起槍去革命吧!我沒有別的要求,請你介紹我入黨!我跟我的女兒也要革命到底。」
於是大娘加入了共產黨。不久,兒子大雨跟著賀龍師長的隊伍開走了。女兒小曼小時候當過兒童團長,現在念完了小學,在村婦會擔任青年婦女部長。她聰明活潑,積極肯干,長相和性格有點和許鳳相似,站在一起,人們都說她倆像是親姐妹。
李秀芬是王莊的村婦會主任,一九三九年就提到區里來工作了。家裡有爹娘,姐姐秀芳出嫁了,哥哥秀山是個縣級幹部,調到路西學習去了。秀芬乍一看很像個溫柔的姑娘,其實不是這樣。她從小跟著叔叔學過幾年武術,體格鍛煉的十分健壯,一生氣就伸胳膊挽袖子想動武的,性情非常潑辣。一九四○年夏天,許鳳帶領她和群眾夜間到據點附近去破路割電線,她和區自衛大隊到前邊掩護。敵人出來了,她一人提著一支獨決槍留在最後邊,掩護著群眾撤退。人們以為她犧牲了,第二天許鳳正要派人去找她,她已經鳧過滹沱河,穿著一身濕淋淋的衣服回來了。從此人們都知道秀芬的厲害了。三個姑娘自從認識以後,心投意合,就像親姐妹一樣,到了一起,除了談工作、互相幫助學習之外,就說笑個沒完。
許鳳叫著秀芬、小曼把區委留下的文件藏起來,把洋鐵桶里的糧食也藏起來。一面說:「我估計天明敵人就可能到這裡來,咱們一會轉移到大窪里去,免得叫鬼子包圍在村里。」
小曼急得催道:「好!立刻就走吧。」
大娘說:「不用那麼著急,地里怪涼的,過半夜再去也不晚。我出去聽聽動靜,小曼快把衣裳什麼的找出來,幫助你鳳姐、芬姐化化裝。」
許鳳、秀芬答應著,大娘披上件夾襖走出去了。小曼踢踢騰騰地把衣裳、髮辮、梳子都找出來,跳上炕去叫許鳳、秀芬換上衣服,又和秀芬兩人給許鳳梳頭。一會兒,她倆給許鳳在腦後梳了一個髮髻,前額留下一叢濃黑的披髦,許鳳對著鏡子端詳著問道:「你倆看我可像個老大嬸嗎?」
秀芬搖搖頭說:「你這漂亮勁,再怎麼裝也不像,除非你用泥把臉抹起來。」
小曼也笑道:「真是,遠看像個小媳婦,近看還是個女八路。」
許鳳笑著輕輕打了她一下。小曼又去給秀芬梳頭,秀芬推開小曼,怎麼也不肯梳髮髻,只把那齊肩的短髮用頭繩紮起來,撲撒開活像一個喜鵲尾巴。小曼看了只是笑個不停。
三個姑娘正一邊化裝一邊說著知心話,忽聽街上有人喊了一聲,機靈地一下都跳下炕來。胡同里一陣緊急的腳步聲,接著咣啷一聲推開大門,跑進一個人來,在院裡嚷道:「許鳳同志,聽說敵人到了段村了,快出去吧!」說完咚咚地跑了。
許鳳聽出這是青抗先隊員張金鎖那粗嗄的聲音,忙答應著和秀芬、小曼跑出屋來。大娘也回來了,累得喘吁吁地說:「你們快跑!」
這時全村都亂了,咚咚的腳步聲、呼喊聲、孩子的啼哭聲響成了一片。三個姑娘跟大娘跑到村頭,就見人群在黑暗中紛亂地奔跑著,有的人一直往西奔,有的人去過滹沱河,有的人就踅到麥田裡去。人群的黑影漸漸稀落了,許鳳、秀芬、小曼和張大娘走到幾十里寬闊的大窪里,找個地勢低洼、麥子茂密的麥田中心坐下來。聽得一會兒比一會兒清靜了,只有麥子被風吹得一起一伏地搖晃著刷刷地響。她們在麥壟里舖上棉袍,挨個兒躺下。小曼仰臥著,望著二尺多高的濃密的小麥。一彎月牙沉下去了,淡淡的微光還照亮著麥穗,天空和星星又遠又高。她把雙手墊在腦袋下邊,望著天空默默地眨著眼睛。突然她笑了一下,立刻翻身爬起來,一看許鳳、秀芬也都伏著身子,手托著兩腮,凝神地想著什麼心事。夜深人靜,只聽到陣陣呼呼的風聲。突然傳來一聲公雞啼鳴,打破寂靜,接著遠處近處聲音洪亮的老公雞、聲音尖細的小公雞,都跟著啼叫起來。大娘累得小聲哼哼著。許鳳坐起來,靜靜地聽著,心裡想:不知小隊還在不在小宋村?朱大江和胡文玉的意見有沒有統一?真叫人焦心。不覺憂慮地說:「怎這麼早雞就叫了!」
大娘也嘆口氣說:「這荒亂年頭,連雞叫也沒有準了。」
秀芬也坐起來摟著許鳳的肩膀輕輕地笑了一聲問道:「鳳姐,你在想什麼哪?」
許鳳看著秀芬小聲地說:「我什麼也沒有想。」秀芬哧哧地笑起來,湊到許鳳耳朵邊說:「得啦,我的姐,我知道,你在想胡文玉同志了吧?」
許鳳捶了她脊樑一下說:「別瞎扯啦,沒影的事!我在想小隊上的問題。」
小曼早把頭擠過來聽著,在旁邊忙沖秀芬插嘴說:「鳳姐可不像你,一天價蕭金、蕭金的,來封信就像寶貝一樣藏著,恨不能明天就叫他娶了你才好!」說完哧哧地笑起來。
秀芬一下子按著小曼就胳肢她,小曼嗤嗤地笑著掙扎出去,一下子縮在許鳳懷裡,忍著笑直是小聲央告:「好芬姐,好芬姐……」
大娘輕輕地笑著噯了一聲說:「真是三個閨女一台戲喲!出來逃難還少不了鬧。」
空中一陣呼呼的風聲刮過。秀芬靜下來聽了一下,指了小曼一指頭,回頭輕輕地摟著許鳳的肩膀說:「你聽說了嗎,咱們三個這麼好也有人不滿意,胡說什麼咱們是乾姐妹,小集團。我真想把這些造謠的人找出來撕爛他的嘴。」
小曼聽了也生氣地哼了一聲說:「說這話的人是吃飽了撐的,閒著沒有事放屁辣臊。人們願意好,誰也管不著,偏要好!一塊活一塊死,非好一輩子不行呢!」
許鳳說:「別為這些閒話生氣,咱們好不是對革命沒有壞處嗎?管它做什麼呢,有那生氣的工夫不會學習學習麼!」
正說著,看見路上有群眾從東跑來,許鳳想打聽一下東面的情況,便起身迎上去。秀芬、小曼忙跳起來跟著。大娘動作慢一點,等她趕到,許鳳早打聽完了敵情。只見她一轉身對秀芬說:「你和小曼跟著大娘,我到小宋村去一下。」說了不容秀芬插言,規定了聯絡地點,便提著手槍,急步流星地向南走了。
三 惱人的衝突
風沙遮蔽著星光,大地黑茫茫的。郎小玉穿過樹林,走過麥田,翻過古洋河堤,悄悄地進了小宋村。
郎小玉走到小宋村附近黑糊糊的樹林邊上,就聽得大樹後猛喝一聲:「口令!」郎小玉聽出是隊員蔡二來的聲音,正要躲著他,忙回答了口令,沿著小路直向村里走去。蔡二來卻跑到前邊截住他,結結實實地攥著他的手腕小聲說:「你快把小錢夾還我!」
郎小玉今天可真生了氣。本來兩個人很好,郎小玉作戰得了一支日本金筆也送給他用了,可郎小玉拿了他這麼一個用布縫的小錢夾,他就非得要回去不可。其實這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只不過是在上邊繡了一朵荷花,一對鴛鴦罷了,一點也不稀罕。前兩天小玉見二來獨自在樹下拿著左看右看,正好自己給政委管著糧票沒個東西盛,見這錢夾正好用,一把就奪過來。二來拚命追他要奪回去,小玉跑到胡文玉屋裡去,二來沒敢再追他。現在碰上了,二來又要這個小錢夾。小玉生氣了,就偏不給他。心想:「你也太小氣了。你不過從家裡拿來這麼個東西,有什麼值得這麼急。等我離家近了去和姐姐要一個,你這蠢錢夾我看都不看!」他哪裡知道,這個錢夾卻是蔡二來的命根子,他口頭上說是從家裡拿來的,實際上卻是高村大地主張扒灰的三女兒送給他的。因為小隊常在高村住,蔡二來被那女人勾搭上了,兩人越來越熱乎。他明白這事一暴露就得受處分,因為群眾都知道那女人有漢奸嫌疑,萬一在這個錢夾上邊露出來,那怎麼得了。蔡二來不能和小玉明說,只是使勁按著小玉去掏口袋,小玉就摟著不叫掏,兩個人悄沒聲地在地上撕滾起來,直到那換崗放哨的隊員劉滿倉走過來,才用那鐵鉗子似的大手把他倆拉開,兩個人還呼哧呼哧地要往一塊抓哩。劉滿倉比他倆高一頭,像個大熊似的當中一站,問明白了怎麼回事之後,瓮聲瓮氣地說:「小玉同志,一個破錢夾什麼了不起,給他!」
小玉這才氣憤憤地掏出錢夾里的東西,把錢夾往地上一摔道:「誰稀罕你這行子,小氣鬼!」
蔡二來急忙撿起來塞在口袋裡,立刻又去哄郎小玉,笑哧哧地拍著肩膀只揀好聽的說。小玉噘了嘴直往前走,一句話也不答。兩個人剛走進小隊住的院子,迎面碰上高個長臉大下巴的隊員葛三慌慌張張地走出來,一把拉住蔡二來道:「朱隊長正要我去找你哩,你來得正好,咱倆快走吧。」
蔡二來懵懵懂懂地問道:「幹什麼去呀?」
葛三嗐了一聲說:「聽說偵察班長武小龍同志在平大路附近犧牲了,隊長叫咱倆連夜去調查清楚,把情報取回來。」
郎小玉一聽這話立刻從頭頂涼到腳跟,又好像用刀子捅了心窩一下,登時天旋地轉,兩眼撲簌簌流下淚來。呆立在旁邊忘了有多久,一看蔡二來和葛三早已走了。
這武小龍在小隊里簡直是大家的心上人。碰上危險,他會幫你想出辦法,你要苦惱,他會想法子給你帶來快樂。他是個雜技班出身的青年,一舉一動既滑稽又風趣,大家給他起外號叫孫猴子,誰都願意跟他在一起。每天晚上要是見不到小龍,大家總要互相打聽:小龍同志為什麼還沒回來?郎小玉到隊上來了之後,武小龍天天教導他、幫助他。一次打仗突圍,郎小玉掉下房來摔昏過去,武小龍夾起他邊打邊跑,從虎口裡救出他來。郎小玉和武小龍真是同生死共患難的兄弟,一聽說武小龍犧牲了,怎麼能不悲痛。郎小玉沉痛地走到院裡,只見隊員們在敞棚里,靜靜地都在為武小龍犧牲的事難過哩,有幾個隊員還不住地抽泣。隊長朱大江來到門口向隊員們望了望,黑虎著臉說:「堅強點!你們又不是小姑娘!」
敞棚內一片靜默,隊員們都不做聲,有的沒事找事地動手擦起槍來。朱隊長立著看了一會兒,拿起一支槍來對著燈光檢查了一下,回身就走了。郎小玉見胡文玉還不回來,就要出去接他。這時,聽著隊員們噢的一聲歡蹦亂跳起來,郎小玉跑過去一看,來了一個汗水淋淋滿面笑容推著自行車的青年人,不是武小龍是誰!隊員們圍上他,村幹部和群眾也圍上他,七言八語,幾十隻手一齊上,把個武小龍東拉西扯,爭著問長問短。武小龍笑著只顧向四面哼哈答應。雖然疲乏不堪,他那瘦削的瓜子臉、滴溜溜的大眼睛也總是十分精神,手腳也總是那麼乾淨利落。
朱隊長過來說:「好啦,好啦,快叫他吃了飯,還有任務哩。」說著在武小龍脊背上咚地砸了一下,親熱地嘿了一聲。武小龍向朱隊長一咧嘴做了個鬼臉,用手接過炊事員遞給他的兩個餅子,耍了幾個花兒,變了個戲法,引得圍著的人們一陣鬨笑。
武小龍一面吃,一面說著他遇險的經過:「我一溜順風把車子蹬得飛快,闖進村去,正揚揚得意,一看滿街都是鬼子偽軍。我靈機一動,就近鑽進了一個過道。剛走進一個院裡,嗬,真是無巧不成書,出名的傻寬就哈哧哈哧地張著大嘴跟著跑進來了。我一想壞了,他一定把敵人給引來了。去年夏天我就碰上過他一次,差一點送了命。那一次也是我剛鑽了葦坑地,他也鑽了進去,虧我多個心眼,偷偷地離開了他。一會兒敵人在外邊大喊:『出來!人家都出來了,說你哩!』傻寬撲隆往起一立,叉著腰說:『出來就出來!怎麼樣?!』他走出葦地一看,就他自己一個,一搖頭嚷著說:『真他媽糊弄人,他們不出來,我還得回去!』」
大家聽到這裡忍不住大笑。武小龍咽下一口餅子,又說道:「他這一下不要緊,害得我鑽到水裡,整整泡了一天。這一回他又來了,我忍不住抱怨他道:『傻寬,你又來啦!』
「傻寬挺有理由地說:『我每次一看見鬼子漢奸,兩條腿自己就往前跑,我想停也停不下,一直跑到被王八日的們抓住為止。真他媽的,我哪一次跑也准有漢奸們追,真是氣人。你想想,抓就抓吧。我叫他們是漢奸,他們還不甘心。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你說他們不是漢奸誰是?莫非說我倒是漢奸不成!嗐,真是……』他還嘟噥地說著,敵人就追進院來了。」
「後來怎麼樣?」隊員們擔心地問。
「怎麼樣,這一回省得跑,一塊被抓住了。他們要往偽軍中隊長那兒送,我向偽軍說:『你們帶我走也是一樣,反正明天該我給桑林皇軍出夫。』我把良民證給他們看了,說,『別著急,我是來給他說媒的,你等我把話說完再走。』我就對傻寬說:『咱倆說正事吧,你願不願意?她叫大白妮,又白又胖,中流個子,就是腳大點,頭上有點禿瘡。她倒願意給你做媳婦哩。』那位流鼻涕的傻寬哥一聽,樂的噹噹的,又是大笑又是跳腳,竟拍著偽軍的肩膀叫喚起來:『看哪!我說我走桃花運嘛,對象啦!對象啦!諸位水奸先生們!』偽軍們一向沒有聽過這奇妙的稱呼,還覺得挺有趣。傻寬接著說:『腳大有什麼關係,大腳八岔,葡萄滿架。禿子禿,蓋房屋,吹了燈是一樣。嘻嘻,哈哈,鏗鏗鏘鏘!』他手舞足蹈地喊起來,『你們誰要沒有對象,就找他吧!一塊新羊肚手巾他就給說一夥媒。給你,新羊肚手巾!』他把手巾塞到我懷裡,偽軍被逗得笑歡了,莫名其妙地互相擠眼,好像覺得這兩個人真是抓錯了。傻寬高興地大嚷起來:『警備隊的大隊長張木康是我表哥,他得給我禮物,你們去叫他來,叫他來吧,我請你們吃喜酒!』
「幾個偽軍被我們倆吵得稀里糊塗,把我們倆身上的東西搜了去,一個一個地走了。傻寬還在後邊嚷:『水奸先生們,給俺表哥捎信去,我請你們吃喜酒!』
「就這樣,我們倆吵吵嚷嚷,直到偽軍都走了,我這才弄了情報回來。不過那位傻寬老兄可真夠認真的,一直送了我三四里地,還等我過兩天領他去相媳婦哩。」在笑聲中,武小龍一揮手立起來,嘴裡小聲地學著畫眉叫,檢查了一下駁殼槍,往隊部去了。
武小龍一走,敞棚內漸漸安靜下來。有幾個隊員哼起小調來:「一更鼓兒崩,一更鼓兒崩,拿起那洋火點上那小銀燈哼!……」
郎小玉在燈光下翻了一會小筆記本子,聽著幾個隊員集在一起小聲說話,便湊過去在旁邊坐下。隊員們唧唧喳喳地說:「聽說縣手槍隊要人,要輪到抽咱們小隊上的人,我非要求去不可!」
「放心吧,有這種事先得輪到我。」
「怎麼,你也想去嗎?咱們一塊去。跟他們一起干多過癮哪!盒子槍一掖,哪兒硬哪兒碰,打遍敵占區。我真想跟李鐵同志一塊干。那人太好啦,去年冬天到路東去配合作戰,跟他在一起待了幾天。他待人真好,又熱情又痛快。」
「是啊,聽說咱們朱隊長也淨想他呢。不過這時候一會兒一個變化,誰知道能不能去成啊。」
郎小玉聽了,笑著說:「我早跟胡政委說好了,你們都輪不上!」
「別說話啦,快睡一會兒,傍明怕會有敵情呢。」
夜深了,戰士們都睡著了,呼呼地打著鼾聲。一個隊員咂著嘴,打著夢捶。被砸的隊員猛坐起來,眨眨眼,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又不聲不響地躺下了。
這時,胡文玉來到了游擊隊住的院裡,剛踏進隊部的外間屋,就聽到東間屋裡兩人激烈爭辯的聲音,一掀門帘正看見朱大江砰地一按桌子,怒氣沖沖地向指導員趙青說道:「我們小隊不要你這樣的指導員,給我滾,快滾!」
胡文玉在屋門口沒有言語,氣得心裡一炸。朱大江沒有看見胡文玉進屋,還一手抓住腰裡的寬皮帶,一手按著桌子,黑虎著大豹子眼直盯著趙青,四方黑臉上連鬢鬍子像鋼針一樣扎煞著,看樣簡直憤怒到極點了。可是趙青仍然像平常一樣,那麼安詳沉靜,穿著整整齊齊的藍衣服,用手摸著腰間的細皮帶,細白清瘦的長方臉上一點也不帶氣,平靜地對朱大江望著,用他那舒緩鎮靜的聲音說:「朱隊長,請你冷靜點,我跟你是一樣,都是黨派來的,你沒有權力這樣說!」他說著仰著臉倒背著手在當屋邁著方步。
朱大江一揮胳膊又要說什麼,向屋門口一看,見胡文玉進來,這才賭氣一下坐在凳子上,一隻胳膊撐在桌上,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叉在腰間,呼呼地出氣。趙青卻微笑著沉靜地點點頭,說:「胡政委來啦,請你決定吧,朱隊長又要帶游擊隊離開這裡。我認為,情況不會那麼樣嚴重,我們小隊絕對不能離開本區。何況周圍二三十里地並沒有敵人的據點,用不著膽小。只要我們能堅決地跟敵人周旋,就能打擊敵人。」
他說著掏出小白手絹擦擦臉蛋。
胡文玉點點頭,坐到桌子旁邊說:「怎麼又爭論這個問題呢?不是今天上午已經談過了嗎?」朱大江猛地立起來說:「不管怎麼說,我的意見是立刻出發,插到平大公路東邊敵占區去,閃開敵人突擊的中心。那裡我情況熟悉,保證能安全地活動,還可以找機會打擊敵人。」
胡文玉聽了搖搖頭,望著朱大江說:「軍區部隊才打了勝仗,我們又有這樣大塊根據地,你怎麼能提出這種意見來呢?你把這次掃蕩估計得太嚴重了。你過去一向很勇敢,為什麼現在膽子小起來了呢?這簡直是莫名其妙!」
趙青緊接著說:「我認為胡政委的意見完全正確。我們是黨員,就不能逃避鬥爭,就不能害怕流血,就不能害怕英勇犧牲!」
「你算啦!」朱大江猛一轉身向著胡文玉、趙青,兩隻大手叉著腰說,「說這一套都是胡扯淡,爭取時間轉移要緊!」說著向門口緊走了兩步,想立刻去集合隊伍出發,可是胡文玉、趙青坐著巍然不動,只好又走回來。
胡文玉忍著氣激動地提高了聲音說:「不要著急嘛,我們總要根據整個形勢來決定問題,絕不能為那種右傾情緒所動搖。」他鎮靜地說著,聽起來聲音又清亮又充滿自信,坐下來在菸斗里裝上煙末吸著,又慢條斯理地說道:「紅軍萬里長征,走雪山,過草地,那是什麼樣的困難哪,可是怎麼樣呢?他們絲毫沒有逃避,而是英勇地前進打擊敵人。這才是我們黨的光榮的傳統。我們現在比那時候好得多了,因此,我們一定能夠把敵人打個落花流水!」他越說越激動,立起來用手比畫著。
趙青也打著幫腔說:「我們應該拼著一腔熱血堅持鬥爭。要記住賀龍師長一把菜刀領導農民暴動,建立起一支紅軍……」
朱大江再也忍不住了,怒目橫眉大叫一聲:「夠啦!這不是上大課的時候!」胡文玉感到受了侮辱,激怒得變了臉色,更嚴厲地批評起朱大江來。朱大江沒法,乾脆賭氣又坐在凳子上,兩手扶著膝蓋厭煩地聽著。心裡直後悔,真不如在縣手槍隊當個班長,那有多痛快。他好像又聽見了隊長孫剛和李鐵那豪爽的笑聲。胡文玉滔滔不絕地講著大道理。朱大江聽著這些話,怒火直衝頭皮。雞叫了。朱大江無可奈何地望望窗戶。不知怎麼談來談去又扯到三個人的關係上去了。趙青問朱大江道:「我聽說朱大江同志屢次向縣委去說胡文玉同志和我的壞話,那些話簡直是對我們的污衊,我就不明白你這樣做居心何在?」
胡文玉一聽更惱怒起來,插上去質問朱大江道:「你今天必須向我說清楚,究竟我什麼地方得罪了你?向縣委隨便反映我還不算,甚至於在區委會上你也一點不顧及領導人的威信,你說我們兩個不正派,有什麼根據?」胡文玉嚴厲地盯著朱大江。
朱大江立起來火辣辣地說:「我就是這樣說,趙青不忠實,你胡文玉鬧個人主義,你們兩個互相包庇。」
「你這簡直是胡說,是反黨!」胡文玉立起來大聲說。
趙青也睜圓眼睛,狠狠地看著朱大江說:「你以為黨看不出你是故意造謠,污衊同志,破壞團結嗎!」
「你!胡說八道!」朱大江喊著,砰地一拍桌子。
三個人都怒氣勃勃地往起一立,就像鬥雞似的怒目相向。
突然,許鳳提著手槍氣喘吁吁地跳進屋來,紅臉蛋流著汗,眼睛閃著光芒,叫道:「你們這是幹什麼!光怕你們不走,果然你們就不走!不聽朱隊長的話,敵人上來了,再走也晚啦!」
胡文玉和趙青都驚呆了。這時武小龍也跑進來報告:「四面發現敵人!」
朱大江憤怒地吼了一聲:「準備戰鬥!」隨後向胡文玉、趙青看了一眼,一甩手拔出駁殼槍,嚓一聲頂上子彈,氣昂昂地大踏步走了出去。
四 血戰古洋河
胡文玉、趙青跟在朱大江後邊跑出來,只見灰濛濛的夜色中隊員們正紛紛持槍向外跑去。聽著東南方向響了幾聲清脆的槍聲,緊接著槍聲炮聲越響越激烈,在滹沱河南北,古洋河兩岸一齊轟響,大地震得直顫。跑到大門外邊一看,逃難的群眾扶老攜幼,正急急地快步走向村外,向西北方向散開去,東面還有數不清的人向這裡跑來,男女老少相繼隱蔽到麥浪起伏的大窪里和綠沉沉的樹林裡去了。天色一會兒比一會兒亮,滹沱河堤上傳來了敵人的坦克車的哈拉哈拉的叫聲。東南面幾個村莊青煙柱騰空而起。突然,村東像大風暴捲起塵頭,一支騎兵急急地從南面向村東衝過來,漸漸看清了,那是八路軍的騎兵。戰士們穿著草綠色軍裝,伏在馬背上,在滾滾塵霧中向北疾奔,馬蹄聲像淹沒一切的山洪,嘩嘩地響著,看看直衝到古洋河那邊去了。跟著流彈在頭上吱吱地掠過。游擊隊的戰士都持槍掩在村頭一帶矮牆後面,緊張地準備著戰鬥。
許鳳跟朱大江、趙青風似的蹬梯子跑上了高房,向四周瞭望。許鳳早就通過逃難的群眾了解到敵人在哪裡埋伏著兵力。一看騎兵團正向寂靜無聲的地帶——實際是敵人正在集中的地帶奔去,急得出了一身冷汗,忙向朱大江喊:「他們應該沿棗林沙灘向桑林據點方向插,那裡是敵人包圍圈的弱點。」朱大江、趙青也直拍大腿。眼看騎兵遭到了強大火力的阻擊,在後邊掩護的騎兵,從馬上倒下十多個戰士。幾匹馬無人駕馭,就亂跑起來。許鳳向朱大江喊一聲:「我去帶路!」不等朱大江答話,早已下了房跑向村外。她在村口截住了一匹大白馬,一把揪住韁繩,飛身上馬,不顧飛機掃射,坦克轟鳴,敵兵亂吼,迎著彈流向騎兵團追去。白馬好像明白人意,聽話地箭一般朝前飛奔。許鳳伏在馬鞍上,頭髮被風吹開了在腦後飄拂著。子彈在她周圍嘯叫,炮彈在前面不斷爆炸,她好像一點也沒感覺到,只顧往前沖。她衝過層層炸起的煙塵,追上了那塵頭遮掩、滾滾狂濤般的騎兵隊伍。
胡文玉見許鳳往村外飛跑,便在後邊喊著緊追。不知多少發炮彈吱吱叫著落下來,他趕緊臥倒,一串爆炸震得大地直顫抖,彈片、土塊、樹枝從空中刷刷地落下來。胡文玉立起來,一回身,見朱大江巍然地立在街口,趕緊湊過去,聽見武小龍正向他報告:
「軍區機關、部隊和縣大隊正在渡河,敵人就包圍上來了,傷亡不少。現在咱們部隊已經衝過王村,正向這裡撤。可是北面也發現了大股敵人往這邊涌,還離著七八里地,敵人的車子隊已經露頭。看樣東面一股敵人是往王村去了。趁這機會跑步往東沖,還可以衝出包圍圈去。」武小龍一氣說完,還呼呼地直喘氣。
胡文玉忙說:「不行,敵人是從東邊來的,一定還有掃蕩隊截擊。」
武小龍又急急地說:「要不就趕快在小宋村築工事,堅持村落戰。」
胡文玉又搖頭說:「那怎麼行,一會兒這個村就成了攻擊目標啦!」
朱大江又問武小龍道:「你看北面的敵人是不是要來搶占古洋河堤?」
「對,我想一定是這樣!」
胡文玉又忙插上去說:「那麼恰好可以把我們閃在後面,敵人馬上就會被軍區部隊吸引過去,我們就可以突圍了。」
朱大江伸出大手一攔胡文玉,用沉雷般的聲音向武小龍說:「等一等,如果讓敵人占了河堤,正好攔住了軍區部隊的退路,那時軍區的機關和部隊就會完全暴露在開闊地里,被敵人四面包圍,那就有被消滅的危險,是不是這樣?」
武小龍抹一把汗水急急地回答:「對!是這樣!」「集合!」朱大江向戰士們一揮手,回頭對胡文玉說:「咱們小隊必須跑步搶占河堤,掩護軍區機關部隊突圍!」
胡文玉一張嘴沒有說出什麼來。
朱大江盯住胡文玉追問一句:「怎麼樣?」
胡文玉乾咳了一聲,猶豫著。
朱大江一回身急忙跑上梯子立在房頂上向東北方向一看,敵人的車子隊已經飛馳而來,步兵黃壓壓一片向南狂奔著,再猶豫下去就糟了。
朱大江急忙下房跑過來,嗖地舉起駁殼槍喊道:「同志們,我們要搶占河堤,掩護軍區部隊突圍!」
隊員們刷的一聲跑了過來。
胡文玉大聲喊:「不行!我們要到後邊去打擊敵人!」
朱大江不理他,一揮他那粗壯的胳膊,高呼:「同志們,沖啊!」喊著一縱身跳出街口,戰士們緊跟上他,像兇猛的虎群般向前衝去,胡文玉氣得直搓手。看著趙青也跟著沖了上去。
王村方向只聽見稀疏的機槍響,我們的部隊正在撤出戰鬥,敵人也在運動兵力追擊下來。
這時,已經看得見北面敵人的散兵群,呀呀地吼叫著向古洋河堤撲去,兵力要比小隊多幾百倍。朱大江咬著牙齒,帶著小隊拚命地向前飛奔。敵人的槍彈啾啾地射過來,接連幾顆炮彈落在小隊隊形中間,炮彈炸起的一陣塵土卷過,指導員趙青忽然倒下了。朱大江顧不得管他,帶小隊利用堤坡彎下身子一個勁地跑,不管敵人的槍彈。看看還有一百多米遠,敵人的前哨就要搶到河堤上了。朱大江拚命緊跑一陣先搶占了有利地形,端起駁殼槍就向衝上來的敵人打了一梭子,敵人都臥倒了。他剛喘一口氣,換上彈梭,敵人又衝上來了,機槍彈射在河堤上,像密集的冰雹噗噗嘶嘶地直響。朱大江接連向密集的敵人拋過去幾顆手榴彈,戰士們也都找好了地形臥倒迎擊著衝上來的敵人。手榴彈不斷地轟轟地在敵人群里爆炸。敵人射來的炮彈也在身邊爆炸著。彈片削斷樹枝,濺起土塊,桌球地從空中直往下落,氣浪推得人東倒西歪,煙塵瀰漫天空。朱大江回頭一看,軍區的隊伍已經衝過開闊地進入古洋河道,向小宋村跑去,軍區部隊一部分兵力,也猛衝過來參加了戰鬥。朱大江擦擦頭上的汗,還沒有來得及看清楚,敵人密集的炮彈就排射過來,煙塵滾滾,爆炸聲震耳欲聾。接著不知敵人多少挺機槍像暴風雨似的,摟頭蓋頂地掃射過來。朱大江擦擦眼睛一看,我們的主力還沒有進入村莊,這邊是撤不得的,必須繼續吸住敵人。他繼續指揮戰士們阻擊敵人。身邊一個戰士犧牲了。有人解下他的子彈帶,拿過子彈去射擊,剛打了幾槍,在一陣機槍掃射中,他也仰身倒下不動了。另一個戰士掛了彩,他用手摸著胸部流出來的血,看了一下,一咬牙,扯斷了三個大號手榴彈的弦索,向成群逼近的敵人中跑去。一聲爆炸,敵人倒下好幾個,他自己也倒下了。隊員們緊緊跟著朱大江,機靈地換著地方,一面罵一面射擊。朱大江瞄準上來的敵人,一槍打中一個鬼了的腹部,那鬼子仰面栽倒下去。又一槍把一個剛爬起來想沖的敵人射中,撲倒不動了。可是,敵人越上越多,怎麼也擋不住了。朱大江一看是撤不出去了,狠狠地向敵人射出了最後的一梭子彈,爬了幾步,從敵人死屍身邊拉過一支上著刺刀的三八步槍,要拼刺刀。敵人也不打槍了,都端起刺刀呀呀地叫喚著衝上來。這時太陽已經升上天空,陽光照著敵人的鋼盔和刺刀,光芒閃閃。鬼子們從三面吼叫著壓上來,河堤失守了。我們的戰士和敵人攪成一團,展開了白刃戰。朱大江迎著衝上來的敵人,挺著刺刀猛撲上去。一個鬼子兇猛地吼著迎上來,一見朱大江比他更厲害,嚇得往後一退,朱大江趁勢一個箭步撲上去,大吼一聲,刺刀戳進了他的肚子,敵人翻身倒下。朱大江還沒來得及拔出刺刀,另一個鬼子已經躥到身邊,猛刺過來。朱大江吼一聲拔出刺刀就勢一個防左反刺,扎進了敵人胸部。突然,朱大江覺得頭上、腿上挨了重重的幾下打擊,就失去了知覺,槍從手中掉下去,身體從堤頂上滾了下來。這時一片煙塵遮天,堤坡上下人群亂竄。在混亂的殺聲中,鬼子們帶釘的皮鞋從朱大江的身邊踏了過去。天空傳來了震耳的馬達聲響,一架敵機從東面天空俯衝下來,向小宋村掃射了一陣機槍,在空中盤旋了一陣,怪叫著飛向滹沱河南去了。敵人從四面八方雲集過來,團團圍住了小宋村,集中了所有的火力轟擊掃射著,戰鬥越打越激烈,硝煙和塵土把太陽都遮上了。
五 劫後
幾千敵人把軍區部隊的一部分和縣大隊包圍在小宋村,整整打了一天。天黑以後,我們的部隊突圍了,鬼子攻進村去,整個村莊立刻成了一片火海,窗戶都噴吐著火舌,嗶嗶剝剝亂響,風卷著滾滾濃煙在村莊上空盤旋瀰漫。鬼子們吼叫著搶掠了他們喜愛的財物,呼喊著分成幾路走了。在這黑夜裡,在這被敵人的鐵蹄踐踏得遍地血污的平原上,敵人的紅色信號彈此起彼落,冷槍聲零落地響著。敵偽軍的行列任意地奔馳著遊蕩著。擺了幾里地長的鬼子的卡車隊的行列,打開大燈像一條火龍似的奔跑過去,燈光時隱時現,轟隆地響著沿著大路鑽過東邊的樹林不見了。黑沉沉的曠野里,剩下敵偽軍的大車隊不緊不慢地咕咚咕咚地響著,偶然傳來幾聲咴咴的馬嘶。
夜深了,聲音漸漸地聽不見了。風也停息下來,古洋河邊劫後的曠野里顯得異常寂靜,一彎淡白的月牙斜掛在天邊,滿天星斗默默地著眼。微風送來陣陣木炭煙味,小宋村還在燃燒,微弱的火苗一閃一閃的,一縷縷白煙從廢墟上繚繞地升起來,月光照著那剛剛血戰敵寇的英雄的屍體。微風輕輕地拂過屍身,掠過麥穗,發出悲哀的簌簌聲。一隻兔子還驚魂不定地沿著麥壟跑過來,突然發現自己正跳在這個屍體身上,嚇得它一縱身逃向麥田深處去了。這個屍體在涼風的吹拂下,突然抽動了一下。這是朱大江。他漸漸地甦醒過來,覺得頭像針刺一樣疼痛,身子像被壓在一塊大石頭下面。想動一下,可是動不了,好像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了。有什麼東西來回拂擦著臉,想睜開眼看看,可是睜不開,眼睛被一種黏糊糊的東西粘住了。難道是瞎了嗎?他使勁睜眼,兩手使勁掙扎著,渾身從麻木中漸漸恢復了知覺,肚子、腿也都像刀割一般疼起來。他終於抬起了右手,揉開了眼睛。他看見了那拂擦臉的折倒的麥穗,看見了掛在天空的月牙,那閃爍的星光。他漸漸地想起了白天發生的一切,他想:「不能這樣死!我還要幹下去!我一定要爬到村里,找到人!」他忍痛使勁動了幾下,抬起身子想站起來,可是腿不能立了。他咬著牙向前爬,朝王村的方向爬,爬一下疼得一陣眼發黑。他咬緊牙關一下一下地往前爬,臉上滾下豆粒般的汗珠,爬動一下留下一個血印。他心慌頭暈疼痛乾渴,一點力量也沒有了。伏在地上臉貼在泥土上,他的手摸到了醋柳酸草,揪下來塞在嘴裡嚼起來。休息了一下,繼續往前爬。爬一會兒,伏在地上昏過去了,一醒過來就又往前爬。
古洋河堤上兩排高大的白楊樹,將枝條伸向寂靜的高空,楊葉發出一陣陣輕微的唰唰聲。在河堤下邊那矮樹林中,一個人影悄悄地晃動著,掩在柳樹枝條後邊向遠方觀察著,聽著動靜。他是張村的青抗先隊員張金鎖,正在這裡放哨。現在可以聽見小宋村有了隱隱約約的哭聲、人語聲和丁當撲隆的救火的聲音,大概逃出去的人回來了。張金鎖注意地聽著。突然,他仿佛聽見跟前有一個人在跟自己說話。他吃驚地屏住聲息,越聽越是,清清楚楚地在說:「喂,你是誰?」
聲音雖小可是非常清楚,又像挺熟悉的,忙四下里尋找,可又看不見人影。他嚇得急忙蹲下,端著槍觀察著。又聽見說話了:「別害怕,我是小隊上的。」
張金鎖渾身毛髮直豎,暗想莫非真的有鬼嗎,這是同志的魂來了吧?他急忙轉了下圈,掩在一棵大楊樹後邊,還沒有發現說話的人在什麼地方。他伏在地上四周觀察著,大著膽厲聲問道:「你是誰,不過來我要開槍啦!」
背後又說話了:「你是金鎖同志吧,我是郎小玉呀!」
張金鎖急忙轉身看時,兩個人已經來到身邊,真是郎小玉,還有劉滿倉。三個人一見什麼也顧不得說,一下子摟在一起了。金鎖拍打著郎小玉的脊背說:「你不是死了嗎!」
郎小玉說:「我沒有死,想不到咱們又見著啦。鳳姐回來了沒有?秀芬、小曼她們呢?」
三個人趕緊蹲下,四下看了一下。張金鎖說:「她們都回來了。哎呀!鳳姐真棒!虧了她領著騎兵團衝出包圍圈去了。這一春騎兵團幫助春耕的幾十匹馬她都騎遍了,摔得昏天黑地,可真也練出本事來了。秀芬、小曼被敵人圈到孔村去,眼看就要發生危險,騎兵團嘩一傢伙衝過來,敵人拋開群眾去搶地形,她們就跑了。」
小玉急忙又問:「你在這兒幹什麼?這裡有區裡的人嗎?」
金鎖指著河灣里的獨立小屋說:「我在放哨,許鳳同志她們就在那小屋裡救護傷員呢,快去吧!」
郎小玉一聽,拉著劉滿倉向那小屋跑去了。
小屋裡擠滿了人,牆上小土龕里放著小油燈,張大娘拿了一個草帽遮著那燈不叫光線射到外邊去。在昏黃的燈光下,許鳳、秀芬、小曼正在滿頭大汗地忙碌著,給一個瘦高個傷員包紮傷口,這傷員是騎兵團的排長高鐵莊。
在這黑咕隆咚的小屋裡,借著小油燈射過來的微光,看到高鐵莊捂著胸口,急促地咳嗽著。許鳳忙從口袋裡把一條幹的毛巾拿出來,叫秀芬趕快給高鐵莊捂著嘴。聽著屋外邊有人走動,越怕有聲音,高鐵莊的嗓子越癢得像蟲爬,心窩悶得出不來氣,忙伏在地上,用毛巾捂著嘴,輕輕地喘著。只覺得胸部一陣辣絲絲的痛,忍不住輕輕咳嗽兩聲,吐出一大攤熱咕嘟咸腥腥的血來。許鳳忙完了剛立起來喘口氣,忙又彎下身子去扶著他小聲地問:「鐵莊同志,你吐血啦?」高鐵莊擦擦嘴說:「不礙事,不礙事!」
許鳳嘆了一口氣,小聲問道:「你怎麼衝出來的呀?」
高鐵莊小聲說:「昨天晚上往河北轉移,隊伍正在過河,敵人就包圍上來了。我們一個排掩護騎兵團突圍,最後剩了十幾個人。我的馬被打死了,我掉了隊。剛跑到魏村的梨樹林子裡,敵人就包圍上來。被敵人追得沒處跑了,我就鑽進了魏村的大葦坑,蹲在水裡,用爛草蓋了腦袋。鬼子往葦坑裡打槍,威嚇著叫我出來,把我打中了一槍,我也沒動。一直在葦坑裡藏到天黑,聽著敵人走了我才出來。我想到張村去,不想在路上又碰上了敵人,追了幾里地又打中了我一槍。要不是你們救護,我算完了。」
許鳳忙問他道:「送你回家怎麼樣?」
高鐵莊說:「行!我家裡有地方藏,那村也有醫生。」
許鳳立起來對張立根說:「你立刻找人送鐵莊同志到高村去。不管怎麼樣也要把他送到家。」
張立根答應著出去了。門口有人叫了聲:「鳳姐!」聽著聲音怪熟的,急忙向屋門口一看,是郎小玉進來了。只見他滿身泥土,衣裳撕得破了幾個窟窿,滿臉痛苦。一看見大娘和許鳳連聲叫:「大娘,鳳姐!」眼裡含著淚花,話也說不出來了。大娘哎喲一聲忙拉他坐在土炕上。許鳳忙問道:「你怎麼脫險的?」別人也都過來問長問短。張立根他們帶人進來,忙碌著把高鐵莊抬走了。許鳳送走了高鐵莊,回來又問郎小玉逃出來的經過。
郎小玉說:「我掩護胡政委突圍之後被包圍了,就拚命往小宋村沖。幸好我跑得快,追上了縣大隊周政委他們,在村里堅持著打了一整天,到黑夜跟他們突圍出來。他們往別處去了,我就回來了。」
秀芬忙問:「咱們隊伍衝出來了多少人?周政委他們怎麼樣?」
「有警備旅和二十三支隊的戰士,有軍區的幹部,大概都衝出來了。縣大隊犧牲的不少。同志們表現的都非常英勇,蕭大隊副帶一個中隊衝進了王村沒見出來。周政委帶人在最後邊掩護軍區部隊,渾身衣裳叫子彈穿了兩三個眼,膀子上受了傷,又累得吐了血,……」郎小玉難過得說不下去了。停了一會兒才又說:「劉滿倉同志也來了,在屋外邊呢。」
許鳳忙說:「快叫他進來!」
郎小玉出去一會兒,劉滿倉跟在後邊來了。他一進屋叫了聲「許鳳同志!」那厚嘴唇緊閉著,蹲在牆角里用手指在地上划起來。許鳳親切地問道:「滿倉同志,你是怎麼脫險的?」
郎小玉說:「他,昨天黑夜隊長派他到滹沱河南找縣大隊聯繫,回來的路上,被敵人抓住了。經過王村的時候,他瞅個空子拔腳就跑。敵人用機槍掃射也沒打著他。他回來了,可是槍也丟了……」
許鳳親切地安慰劉滿倉:「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槍丟了還可以繳新的嘛!」只見劉滿倉蹲著把頭快低到褲襠里去了。
這時張立根他們幾個村幹部都回來立在門口。許鳳問道:
「找到人掩埋同志們的屍體了嗎?」
張立根說:「找到了,已經埋了不少了。咱們小隊上很多隊員的屍體都在,就是沒有胡政委和朱隊長。」
張立根說著擠進來,遞給許鳳一支駁殼槍說:「這是在一個犧牲的同志屍體下邊土裡找到的,一定是臨死埋起來的。」
許鳳接過來一看,是滿帶燒藍的新槍,子彈已經打光了。大家看著都低下頭來,哀悼著那至死不忘為革命保存武器的烈士。
一會兒,人們跟許鳳走出小屋來,沿著河堤走去,看見兩個人正要抬一個同志的屍體,那屍體伏在地上,頭前有一片撕碎了的文件的白紙屑,在微風中飄動著,一手還攥著滿把碎紙,一手刨著土。這個同志在臨死時還念念不忘地想毀掉文件。
他們沉痛地掩埋了那同志的屍體,又向前邊走去。這一帶的屍體已經快掩埋完了。河堤坡上出現了一排新墳。許鳳他們十幾個人靜默地立在墳前,大家都低下頭,悲痛和仇恨在這一群人的心裡像烈火燃燒著。在靜默的人群中,許鳳站在人們前邊提著那烈士遺留下來的駁殼槍,抬起頭來向前望著,那一排排新墳的後邊,是一望無際的燃燒著的大地。耳邊是隨風傳來遠村的被敵人拷打的男人女人的怒罵聲,混合著敵人的尖厲的狂笑。夜風嗚咽,月色悽愴。她忍不住悲憤交集,仇恨燒心。咬緊牙關,豎起眉毛,不由掣出了手槍,又慢慢插入槍套。
人們悲憤地握緊著拳頭。
從河堤那邊走來了兩個人,跑到許鳳跟前報告說:「胡政委和朱隊長都找不到,只找到這支槍。」張金鎖把槍遞給許鳳。
許鳳接過槍一看,是一支三把駁殼槍,包槍紅綢子還在槍把上拴著,不由得心裡一動。月光下忙再看時,果然紅綢子角上用白線繡著一個杏核大的鳳字,正是她送給胡文玉的綢巾。不由得驚叫了一聲,暗想:「他也許是死了。」心頭一陣酸楚,忍住眼淚問道:「在哪兒找到的?」
「在那邊墳地里。」
許鳳聽了,像急風似的向前跑去。大家跟著她跑著,把墳地找遍了也沒有一點兒痕跡。大家又四下往麥田裡去找。許鳳坐在石桌上,望著蒼莽無邊的原野,痛苦地沉思著。小曼挨著她坐在旁邊,一聲也不言語。看看三星已經正南,張立根匆匆地走來,立在旁邊,焦急地不知怎麼辦才好,嗐了一聲說:「恐怕是找不到了,走吧!」
「不!」許鳳說了立起來,往後撩一撩遮著眼睛的短髮,急速地向前走去。她緊閉著嘴,豎起眉毛,眼睛睜得大大的,向四下里搜索著。走著走著,發現了被人壓倒的一溜麥子,像是有人爬過的痕跡。他們沿著這個印跡往前搜索著,發現前邊有一個黑糊糊的東西,攤在地上。趕緊跑過去一看,果然是一個人,渾身是血。許鳳急忙抱起他的頭一看,是朱大江,頭髮、鬍子,都叫血給糊住了。摸摸心口還跳,許鳳忙湊到耳邊小聲叫著:「朱大江同志!朱大江同志!」
只聽見朱大江在昏迷中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水,水,同志,水!」
「好啦,他還活著哩!」
人們都圍上去,七手八腳地給他包紮著傷口。月牙落下地平線去,大地上立刻黑暗起來。在黑漆漆的曠野里,許鳳他們一行人抬了朱大江,向一帶黑沉沉的樹林裡走去。
六 逃出虎口
天快晌午了。宿營在張村的敵人才開走,群眾從野地里陸續走回來。只見街上、胡同里、家家戶戶的院裡,亂丟著雞毛、豬腳、骨頭,到處是屎、尿,連鍋里、水缸里、炕上也都拉上了屎。家具砸得一塌糊塗。幾處被燒毀的房子,還冒著縷縷藍煙。人們咒罵著,拾掇著,趕緊找出藏著的米麵搶時間做點飯吃,預備敵人再來時好跑。許鳳她們在野地里看到人們都回了村,也就和張大娘一起回家來。她叫張立根在村外放好崗哨,回家來跟張大娘一起做飯吃。一天多沒吃上飯,早餓透了。正在急急忙忙地燒火做飯,張立根走來了。他一面吃著餅子一面說:「村南梨樹地里跑來了幾個人,我看像是咱們部隊上掉隊的戰士。」
「有槍嗎?」許鳳迎出屋門去問。
「看樣沒有,有些人連鞋都沒有了。」
許鳳放下燒火棍,把手槍頂上子彈,站起來說:「走,咱們一塊去看看。」
秀芬、小曼也立起來跟著。張大娘忙攔著說:「就叫立根拿點餅子去給他們吃了,叫他們走吧,誰知道是什麼人哪。」許鳳說:「大娘,我們小心一點就是了。萬一都是同志們,咱們不管,叫他們怎麼辦?」
許鳳說了和張立根就走,秀芬她們也都跟著出去了。不大工夫就領來了幾個穿得破破爛爛的小伙子。這些人也都餓得不像樣了,都是黑黑的臉,瞪著大眼睛。一進門見大娘正把才蒸熟的餅子揭出鍋來,熱氣騰騰地放在蓋簾上。許鳳忙拿餅子遞給他們說:「吃吧,同志們,快吃吧!」
「一起吃吧,別光我們吃啊。」有幾個人說。
許鳳忙擺手說:「我吃過啦。」
秀芬、小曼見許鳳不吃也都不吃了。郎小玉、劉滿倉也就不好意思再吃。新來的這一群,哪有心思客氣,一人抓起一個大餅子吞吃起來。許鳳趁這工夫把張立根、郎小玉、劉滿倉叫到一邊,跟他們商量怎樣出去了解一下情況,打聽一下區幹部們的下落。說了一會,每個人帶上一個餅子就走了。
小曼坐在台階上,托著下巴看著這群吃餅子的人,端詳著每個人的特點。雖然只經過簡短的談話,她也記住了幾個人的名字。那個蹲在槐樹底下的黑大個圓臉小伙子叫陳東風。有兩個人坐在東廂房門口蒲團上,都是黃病色細高個,那是縣大隊的兩個戰士,四方臉的叫蘇二營,長條臉的叫黃西靈。他倆仿佛在這村住過,兩人小聲商量著什麼,露出想趕快離開這裡的神氣,小曼斷斷續續地聽到……這一帶危險,先回家隱蔽……許鳳,一個婦女幹部,懂啥,誰跟她?……小曼看不上,忍不住哼了一聲,向坐在旁邊的秀芬遞了眼神。秀芬見她太露骨了,輕輕打了她一下。
許鳳把陳東風叫到影壁前邊小聲說著話。他們兩個好像在說過去在一起的熟人似的,互相提問著,一會兒抬起頭來想一想。這時傳來了一陣腳步聲,人們吃驚地都立起來,聽著影壁外面是大娘的聲音:「是自己人回來啦,沒有事。」
大家聽了都探頭往外看,就聽見一面說著話,從影壁外邊閃進兩個人來,一個稍矮的人是亂蓬蓬的頭髮,光著腳丫子,褲腿撕得破破爛爛,臉上一層黑糊糊的泥垢,一齜白牙,叫了聲「同志們!」跑到台階邊把夾著的破夾襖放下,一看原來是武小龍。另一個細高個穿著肥大的褂子,敞著懷,褲子撕斷了半截,成了短褲衩,黑瘦四方臉,抿著嘴,好像很吃力地把一個布口袋放到地上,只聽咕咚一聲,不知裡邊裝的什麼東西。隨後立起來叫了聲:「許主任、秀芬、小曼,嗬!二營跟西靈也在這兒哪!」
許鳳他們一看,是縣委的交通員張少軍。
「哎呀,想不到咱們還能見面呀!」
「隊長和政委呢?」
「朱隊長受了重傷,抬回來藏在洞裡了,政委下落不明。」
武小龍聽了吃驚地嗯了一聲。許鳳看著武小龍,擔心地小聲問道:「戰鬥打響時,胡政委不是還和小隊在一起的嗎?」
武小龍說:「是啊,後來戰鬥一打響,我們都衝上去了,就再沒見到他。」
小曼過來說:「你倆快些吃點東西再說話吧。」
「不,我們倆吃啦。剛才從高村過,把維持會長張扒灰資敵的雞蛋大吃了一頓。張扒灰穿著一身綢子衣裳指手畫腳地上來鬧,叫武小龍把一桶水都潑在老狗日的身上,老傢伙滾在地上弄了個豬打膩。」張少軍一面說,一面滑稽地比畫著。
「你布袋裡裝的是什麼?」
「是洋點心!」張少軍說著掏出一個日本瓜形手榴彈來,一晃說,「小武子還有好東西呢。」
大家都圍過來看,武小龍從卷著的破夾襖里,拿出一支嶄新的藍晶晶發光的日本安都式駁殼槍。人們爭著你摸摸我看看,都羨慕得不得了。秀芬忙問道:「你們怎麼搞來的?」
武小龍一臉嚴肅地說:「偷來的!」
人們笑起來,問道:「敵人就那麼大意,叫你們有機會偷?」
武小龍嗖地跳到台階上說:「為什麼偷不到?我們都有良民證。我呢,還有這個。」他說著裝模作樣地說了兩句日本話,又學了幾聲畫眉叫,出了個洋相。
人們不由得鬨笑起來。武小龍接著說:「那天我剛衝出包圍圈,又叫敵人圍住了,一看不行就趕緊埋了槍,到附近菜園裝起澆園的來。後來還是叫鬼子抓住了我,一個鬼子小隊長看我這個樣,把我當做大大好的苦力,叫我給他背東西。我把糊弄混蛋的本事都施展出來,一下就跟鬼子小隊長混熟了。跟敵人走了一天多,在一個村里兩個掃蕩隊一會合,」說到這裡武小龍機靈地一擺手。小曼剛想問:「後來你們怎麼著啦?」就聽著咚咚地有人跑了來。一看是青抗先隊員張金鎖,闖進來急忙插上大門說:「快鑽黑屋,跑不出去啦!鬼子不聲不響地就把村包圍了,追我來了。」
陳東風、黃西靈他們幾個都跟著小曼跑進了東廂房磨棚里去。許鳳、武小龍、張少軍、秀芬把院裡的桌子、凳子拾掇了,也趕緊鑽進黑屋去。外面就剩了小曼,這時聽到噹噹的砸門聲。
許鳳在裡面小聲地急喊:「小曼快進來!」
小曼說:「不行,我進去入口就埋不好了。敵人來啦,你快在裡面壘上土坯!」她說著急忙把洞口掩埋好,打開磨棚的小後窗戶,跳到鄰院裡去了。只聽咣啷一聲門被撞開了。一陣混亂的腳步聲、叫罵聲,鬼子、偽軍衝進了院子,在各屋裡、磨棚里咚咚地翻了一氣,又往別的院子跑去了。院內立刻寧靜下來。
許鳳暗暗地為小曼捏著一把汗,側耳聽著鄰院的動靜。
秀芬在牆邊的小孔上聽著,擔心地說:「沒有動靜了,不知道小曼會不會叫敵人抓住?」
大家都緊張地側耳聽著,可是只能聽到一片混亂的響聲。
一群漢奸追到後鄰的院裡,把小曼抓住了。鬼子兵也闖進來圍著小曼,一個鬼子的槍口頂在小曼心窩上大聲問:「八路哪裡去了,你的說?」
這時,走進一個魁梧的大高個漢奸,瘦白四方臉,高鼻子,方嘴巴,留著一撮日本式小鬍子,兩隻凶光閃閃的狼眼,冷笑著露出兩個金牙,這是著名的漢奸王金慶。他是王村人。從二十多歲起就在東北跟著日本關東軍當特務,和抗日聯軍作對。「七七」事變後跟著鬼子進關回到了家鄉。他已經加入了日本國籍,所以更加瞧不起中國人了。幫著鬼子,非常毒辣地對待鄉親們。他冷笑著揚起皮鞭子沒頭沒臉地對小曼打下來,一面大聲地喝問:「我們看見一個八路跑進了這個門,你把八路藏在哪兒了?快說出來!」
小曼咬著牙忍受著鞭打,氣得忍不住了,就指著王金慶大罵:「嚇,不要臉!喪盡天良的漢奸賣國賊!」王金慶冷笑著說:「什麼漢奸賣國賊,你罵我算是白罵。我不是中國人,我入了日本籍,是大日本的國民!」小曼指著王金慶的鼻子問:「你有祖宗嗎?你的爹媽是中國人?是日本人?」王金慶被小曼問得惱羞成怒,大聲叫嚷起來:「好,你敢頂撞我!我看你有多硬骨頭!」王金慶齜著大金牙,正要拔出戰刀扎小曼,王金慶的大舅張滿常帶了幾十個人從外邊跑進來。張大娘擠到前邊喊叫著:「王金慶,鄉里鄉親的,你幹什麼打孩子呀。」她哭喊著不顧一切地跑過去,摟住小曼再也不放,任憑皮鞭打在自己身上,敵人拉也拉不開。
張滿常氣得搖搖擺擺,扶著拐棍,走到王金慶跟前,就去奪他的鞭子,一面顫抖抖地說:「金慶,你瘋啦,怎麼能這麼對待鄉親!要打你就打我吧,我不能叫你這麼著。」王金慶冷笑一聲罵道:「打你就打你,打死你個老混蛋!」罵著摟頭就是一皮鞭,把張滿常打倒在地上。人群亂紛紛地圍上去,一陣哭喊嚷叫,分不清是多少人說話。
秀芬在黑屋裡聽著,紛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敵人又到這院裡來了,不由得一轉身,許鳳忙按住她,屏息聽著。只聽一群人央求著:「金慶表弟!……王隊長!高抬貴手吧!……這裡沒有八路……」
漢奸王金慶冷酷地大聲說:「前年要求縣政府槍斃我的也是你們吧?!不行!這是張順義的家,八路窩,給我搜!還有,把老百姓也押來,搜出八路來再跟他們算賬!」接著是木棍敲擊牆壁的聲音。磨棚裡邊,黑屋入口處,柴草也被翻騰得嘩嘩響。忽然有一個漢奸大聲地嚷叫:「看,這裡像是壘上的黑屋子,弄開它,裡邊沒有人也藏著好東西。」
「來!來!刨開它,找出人來非槍斃他們不行!」
秀芬和武小龍他們持槍對著壘上窗戶的地方。許鳳也屏著氣息用手槍逼著黑屋的入口,心裡一陣熱血翻滾,緊張地等待著最後的決鬥。
突然,咚咚地幾聲震響,房頂牆壁嘩嘩地掉起土來,敵人用大鎬來扒黑屋的牆壁了。
秀芬感到一種異常的乾渴,使勁咽了一口唾沫。許鳳小聲命令道:「把手榴彈準備好,張少軍同志帶領往村南沖,武小龍同志掩護。」
大家小聲應著。連著又是咚咚地幾聲震響,呼嚕一塊土坯從一人高的牆壁上掉下來,武小龍一下機靈地接在手裡放在地上。茶碗大小一縷陽光從牆窟窿里射進來,立刻看見灰塵瀰漫。人們嗆得用袖子捂著嘴,忍著咳嗽,緊張地扣著槍機,提著手榴彈準備著。大鎬繼續往牆上刨,土坯嘩啦嘩啦地往下直掉。刨了一陣,突然停住了。這時就聽見騷亂的聲音中,傳來一陣緊急的哨子聲,跟著村外響起了步槍聲、機槍聲。漢奸王金慶凶暴地喊道:「樹林裡發現一夥八路,快去追擊!」
「隊長,這兒怎麼辦?」
「機槍!掃掉他們,燒了這個八路窩,快!」
一陣急如暴雨的槍聲,哭叫聲,混亂的腳步聲。
血流滿地,屍首躺了一片。敵人把群眾趕進北屋去,點著火,火焰騰空燒起來。人們在屋裡叫喊,拚命砸窗戶,砸門,被煙嗆得都咳嗽起來。許鳳他們在黑屋裡,正在急得要往外沖,磨棚也著了火,滾滾濃煙夾著噼啪的火星,從頂棚上鑽進了黑屋。撲通一聲響,屋頂塌下一大塊土來。武小龍領著幾個人急急地用手、用刺刀挖了一個土坑,把手榴彈埋起來。
火,隨著木椽子和葦箔落下來,兩三個人的衣裳燒著了,互相扑打著,煙火卷著灰塵,熏得人直流淚。許鳳急忙吩咐:「快!看看外邊的動靜!」
武小龍蹬在陳東風的肩膀上,扒住刨開的牆上的窟窿向外望了一下,奮力一下推倒了一截土坯,跳下來,陳東風又加上兩腳,連舊窗欞帶土坯整個踹倒了。人們一湧出來,回頭一看,黑屋裡滿是火了。許鳳叫武小龍擔任警戒看著外邊的情況,便指揮大家冒著烈火闖進北屋去,往外搶救人。燒糊的窗戶、門被砸毀了。人們成群地擠著、嚷著跑出來,在院子裡滾著,扑打著。很多人燒得衣不蔽體,披頭散髮,亂擠亂叫,抱著搬出來的死屍哭嚎著。許鳳、秀芬滿臉淌著汗水混合著眼淚,又闖到火里去,急得喊著:「小曼!小曼!大娘!」
「我早就出來啦,看你倆糊塗了!」大娘在屋門口喊著,小曼又進去把她倆拉出來。
經過一陣奮不顧身的緊張撲救,火被撲滅了。院子裡弄得到處是血、死屍、泥漿、燒糊的木炭、砸爛的家具。大娘和小曼的一切都被燒得光光的了。許鳳、秀芬、小曼和大娘疲乏地坐在地上看著。那房頂都塌下來了,大梁倒掛著,還冒著煙和熱氣。武小龍正帶著隊員們在泥里水裡拾掇著。
「快著,敵人又來啦!」外邊尖叫了一聲。
人們又紛亂地往外飛跑起來。
七 我們要戰鬥
深夜,黑黝黝的曠野里,響著颯颯的風聲。周圍的村莊又住上了敵人。那村頭、樹林裡到處都有鬼子活動著,像魔鬼一樣,眼睛閃著綠光,露出白牙,無數的鋼盔刺刀晃動著。
許鳳帶著人們跑出村來,藏在新淤地大窪中心的麥田裡。這裡去年淹過水,春天一翻漿,又得一次春雨,小麥長得齊胸深。兩三個人做一堆,背靠背提心弔膽地默默地坐著。有時響起一陣嘰嘰喳喳的耳語聲,有時靜得只聽見風颳麥穗的沙沙聲。他們睏乏饑渴,在冷颼颼的涼風裡縮做一團。
突然,一陣人喊馬嘶打破寂靜,四周村莊裡叮叮噹噹地響動起來,這是宿營的敵人要出動了。人們隨即緊張地嘰嘰咕咕說起話來:「怎麼辦,過滹沱河吧?」
「那怎麼行,昨天有五六個人過河被敵人抓去了。不能瞎撞。」
「我看還是趁早分散隱蔽,等隊伍通知再集合吧。」黃西靈那長條臉在黑暗中晃動著,半趴半跪地把頭伸向許鳳這邊說。蘇二營也跟上來說:「這麼多人在一起,目標太大,趕快分散吧。」
「分散往哪裡走?走得了嗎?」不知是誰頂了他倆一句。
「為什麼走不了?高鐵莊一個傷號還能派人送到高村去呢,我們為什麼不能?」
「為了給他治傷,這是無可奈何的辦法,你以為他願意去嗎?」
「好啦,好啦,別再抬槓啦!」許鳳說了,微微探頭觀察著動靜。心裡暗想:「他倆口口聲聲叫分散,是一心想要回家。可是好容易集合到一塊的警備旅和二十三支隊這幾個同志一走散了,人生地生,非常危險。不分散吧,這麼多人在一起,也真是容易暴露目標。究竟怎麼辦好呢?」
人們中間也傳出一種不滿意的吭哧聲。誰都不跟黃西靈、蘇二營挨著,不理他倆。時間在寂靜中過去了。眼看東方發白,天空的曉星漸漸隱去,向遠處望去還是灰灰濛濛地看不清楚。這正是敵人拉網掃蕩的時間。只聽見周圍的村莊和大路上響起了咕隆咕隆的大車聲,嗒嗒的馬蹄聲。許鳳抬頭一望,見四面都晃動著一行行的黑影。這是敵人出發了。人們伏在地上聽著,幸好沒有到跟前來,隊伍過去以後,漸漸地又靜下來了。蘇二營忙對許鳳說:「說不定敵人還回來,趁天還不亮快分散吧,免得在一起都受了損失。」
黃西靈也說:「趁早快著分散吧!」
許鳳嚴厲地望著他倆,又探頭向四外看了一下,握著手槍說:「不行,不能暴露目標,誰也不許動!」
黃西靈和蘇二營不滿地哼了一聲,低頭不語,想自己的心事去了。一會兒早晨的金黃色的陽光籠罩了大地,無邊的麥子和陽光混成一色,在涼風裡蕩漾著。野外還是一個人影也沒有,只有東邊一棵獨立的大棗樹上落下一隻喜鵲,喳喳地叫了兩聲,翹了翹尾巴又向遠方樹林飛去了。
整個上午是意外的平靜。時間在緊張的戒備中,在唉聲嘆氣和小聲的爭論中過去了。小曼躺在許鳳懷裡睡著了,輕輕地打著鼾聲。許鳳抱著小曼低頭沉思:「不知道胡文玉到底怎麼樣了?」她總覺得胡文玉一定是在另一個地方受了重傷,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呢!他多麼需要自己去救護他呀。她真想立刻起來去找他,把他救回來。可是他在哪裡呢,這茫茫的野地里到哪兒去找呢?也許他被敵人俘虜了。總得打聽著消息才好。如果沒有走遠,總要想法把他救出來。想著仿佛又聽見胡文玉立在面前說:「我真怕這一次分別是我們的永別呀!」小曼身上的傷疼得一陣哆嗦,許鳳才從沉思里清醒過來,覺得太陽曬得頭腦昏蒙蒙的。抬頭看看太陽,已經正午,大地上仍舊靜靜的沒一個人影。十幾個人都躺在麥壟里,睜著眼睛看著天空出神。一心只盼太陽落,可它就是懸在頭上不動,好長的天哪!飢餓、口渴把人們熬煎的昏昏沉沉的。麥粒正灌漿可還不能吃。人們在麥壟里爬著拔那些醋柳和青莢菜吃,先是拔嫩的吃,隨後連老得扎嘴的也拔了吃起來。大口地塞到嘴裡嚼著,酸澀得一個勁咂嘴搖頭。他們正在麥壟里吃野菜,西邊像旋風般蹚起兩股塵頭,敵人的騎兵出現了,南北兩路向東奔馳過來,正把他們夾在當中。人們趕緊伏在麥壟里。蘇二營和黃西靈小聲埋怨著:「看,是不是,這回可要完了!」
許鳳見蘇二營光想探頭去看,就嚴厲地說:「同志們,誰也不許動!誰暴露目標,誰負責任!」說著嚓一聲把手槍頂上子彈,伏在地上聽著。好像有一股敵人竄到這兒來了,嗒嗒的馬蹄聲越響越近,簡直覺得踏到身上來了。許鳳偷偷歪頭一看,一匹大紅馬嗖的一聲從旁邊地界上躥過去了,踏得小麥嘩嘩直響,不知這些鬼子去做什麼。混亂的馬蹄聲漸漸遠了,心還在咚咚直跳。大路上敵人的隊伍前進著。騎兵是紅一色的大洋馬,急流般奔馳著,鬼子兵在馬上驕橫地聳著身子。背上的鋼盔、腰間的馬刀、皮靴上的馬刺閃閃發光。後邊是長龍一般白光閃亮的車子隊。接著是步兵、炮兵和大車隊。成百上千的群眾,在刺刀的逼迫下,給鬼子們背著彈藥箱、行軍袋和搶來的包袱。鬼子兵干啞地怪叫著,拖著帶釘的皮鞋慢慢走著。路上蹚起浮土,隨著微風升騰到空中,像凝滯不動的黃霧。鬼子們不斷地朝地里打槍,子彈從頭上啾啾地掠過。也有些子彈穿過麥壟噗嚕噗嚕地落到地上,掀起一團團的塵土來。他們一動也不敢動。聽著聲響漸漸遠了,這才試探著抬頭觀察。只見空中還浮蕩著灰塵,麥田一平如水,四處還渺無人影。這才舒了一口氣。
這大隊敵人過去以後,附近村子裡久久沒有動靜。太陽漸漸西沉,將近傍晚,突然,遍野里三三兩兩地出現了許多人,露出半截身子慢慢地移動著,各自向四面村莊裡走去。許鳳見確實沒有敵人了,挨到黃昏才帶了人們向張村附近的柏樹林裡走去。正要派人到張村去探探情況,就見一個背糞筐的人向這邊急急地走來。許鳳立在樹下,等那人離近了,一看,原來是張俊臣。他留起了鬍子,臉龐黑瘦了許多。張俊臣一見許鳳,高興地把糞叉使勁地往地上一戳,丟下糞筐連聲地說:「哎呀!哎呀!可見著啦!可見著啦!我找了好幾天啦。區裡的人一個也不見影。看你!嗐,也瘦得不像樣了。」
大家也都圍過來。一問,果然幾個村的敵人都撤走了。許鳳叫張俊臣坐下,談談高村的情況。張俊臣嘆口氣說:「大掃蕩那天,咱們的十一個區幹部被敵人包圍在屋裡,俘虜去了九個,區委崔部長、農會主任、武委會主任都犧牲了。」
許鳳一聽,像是頭上挨了一悶棍,不由得「啊」了一聲,難過地低下頭去,強忍著眼淚。大家無語地沉默著。一會兒,張俊臣接著說:「大地主張扒灰在大掃蕩那天也從天津回來了,還帶回來好幾隻盒子槍。他女婿韓小斗帶著一把子人,提著槍天天找村幹部。棗園一安據點,張扒灰就當了偽大鄉長。推倒了合理負擔,逼著群眾拿糧資敵,到據點裡去照相領良民證。那老漢奸一天找我好幾次,跳著腳罵街。我要不是擔任著工作,早就跟他拼了!我憋著一肚子火,天天繞世界轉著找你們。這回可好了,你看怎麼辦吧?反正我是忍不下去啦!」
許鳳聽了說道:「同志們都餓壞了。先吃頓飯,了解一下情況,晚上咱們再想辦法。」說完,立刻把同志們分成兩組,分頭去找吃的。由許鳳自己帶一組,武小龍帶一組,約定晚上還來這裡集合。許鳳帶著秀芬、小曼、陳東風跟張俊臣想先找到高村的群眾,了解一下情況。
他們便向高村附近大梨樹林裡走去。來到樹林裡一個菜園子近前一看,好多逃難的群眾還都坐在葡萄架下說話呢。那些穿著破爛衣裳的老大娘一看見許鳳,都親熱地圍上去問長問短,澆園的老大伯忙打上一斗子井拔涼水,許鳳他們圍在井邊喝了個夠。老鄉們一聽說他們兩三天沒吃飯,紛紛拿出帶著的乾糧,追著往他們的手裡塞,非叫他們吃了不可。許鳳他們推辭不過,便接了坐在地上吃著。大伯大娘們圍了一圈,訴說著這些天的遭遇。老大娘們有哭的有罵的,你拉我扯,搶著向許鳳學說。許鳳也不知道先聽誰的好了。老大伯們也粗聲粗氣地插著話:「地憑文書官憑印,咱莊稼人就憑著八路軍哪!」
「甭說主力兵團啦,要是咱們朱隊長活著,帶著他那把子游擊隊,張扒灰嚇死也不敢乍刺,早夾著尾巴跑了!」
一個老大娘雙手扶著許鳳的肩膀,像是向她懇求似的說:「鳳啊,沒有隊伍可不行啊!光你們夾著個小包轉來轉去,你們再好也不治事啊!」
不知是誰在後邊小聲嘀咕:「一個閨女家,不中用!跟她說也白搭。」許鳳急忙回頭一看,見幾個穿得乾乾淨淨的婦女正嘰咕哩。一個老太太唉了一聲,沖許鳳說:「該應酬就應酬吧,有什麼法?就別鬧啦,也叫人們睡個安生覺兒。」
許鳳聽著,心裡像刀扎似的,一陣陣難堪、羞愧。「一個閨女家,不中用!……」這句話老在耳邊嗡嗡地響,各種想法在心裡翻騰著。她再也待不下去了,低聲對坐在身邊的張俊臣說:「你留下,叫鄉親們回村了解一下情況,一會兒你到集合地點去找我。」說完便帶著秀芬他們向集合地點走去。走到柏樹林附近,遠遠地看見路口有人站著。走近一看,原來是武小龍在這裡等著呢。武小龍跟著許鳳邊走邊說:「我帶著同志們先到了王村那老房東家裡。我尋思他家富裕,一定會有吃的。那老大嬸能說會道,從前多親熱呀,想不到這次他竟說不認得我!不讓我們進院,反而鎖上大門走了。我只好領著大伙兒冒險到維持會吃了一頓。」
許鳳看著他問道:「同志們情緒怎麼樣?」
武小龍說:「那不是還在吵哩!」
說著話來到大柏樹林裡,遠遠地就看見人影晃動,低語嘈嘈。近前一看,一群小伙子正指手畫腳地爭吵呢。黃西靈一見許鳳,立刻興沖沖地跑過來說:「許主任,我們討論好了。按你的主意,立刻分散隱蔽!」
「我的主意?!」許鳳心裡一驚,剛要說話,陳東風從身後擠出來,一撥拉黃西靈,急乎乎地說:「既然是這樣,許主任!給我兩個手榴彈!哪怕過刀山,下火海,我也要找到部隊。就是過不去封鎖線,我也要跟鬼子拼,打死一個夠本,打死兩個賺一個!」
劉滿倉、郎小玉也搶上前來。郎小玉一把拉住陳東風說:「同志!要干,咱們就在這一塊干!」劉滿倉氣鼓鼓地加上一句:「誰要妥協投降,去他媽的!」
蘇二營在後邊叫起來:「誰說妥協!分散隱蔽嘛!還嚷這個有什麼意思。」
一句話沒落地,就有幾個戰士挪動身子,看樣就要走散了。
「同志們!等一等!」許鳳堅決地說了一句,就坐在身邊的石供桌上。月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投射下來,照著許鳳那清瘦美麗的臉龐,神氣十分嚴峻。在她那正氣凜然的目光下,大家不由得靜靜地坐下來。許鳳對劉滿倉、郎小玉、張立根問道:「情況怎麼樣?」
郎小玉沉痛地說:「真想不到,區裡的同志死的死,傷的傷,還有的逃亡了。我到了趙指導員家,指導員那天掛了彩,半夜爬到村里被群眾抬回家去的。胡政委沒有下落。」
張立根接著說:「我去找曹區長,到處打聽不到蹤影。到了他家,曹大嫂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得我好難受,嗐!」
「縣委呢?有沒有消息?」許鳳問。
劉滿倉搖搖頭說:「走了好幾個村,連村幹部都沒影了。問誰都說不知道。」
「垮啦!都垮啦!」不知是誰在後邊小聲嘆息地嘟囔著。
許鳳沉默地瞅著遠處,堅毅地閉著嘴。人們都沉痛地低下頭去。聽見幾個人同時發出了低微的嘆氣聲。這時坐在大柏樹後邊黑影里的兩個人,悄悄地立起來溜走了。不知是誰呸了一口,人們激動地嘰咕起來:「沒有辦法啦,近處有家的先回家吧。」
「給我們外處的同志找個村隱蔽起來吧。」
「回家!去瞪著眼等死嗎?」武小龍兩手撐腰,睜圓眼向大家質問,「有種的哥們一塊干!誰死誰活得跟敵人較量較量!」
「對!跟敵人拼一下,死也不能落個草雞毛!」
幾個同志都一齊嚷起來。
這時黃西靈立起來指手畫腳地說:「大隊很多同志犧牲啦,蕭大隊副在王村被敵人俘虜去了,周政委從王村打到小宋村,跟軍區的一部分隊伍突圍也沒下落了。大隊上什麼人我們也找不到了,幾百人只剩下這麼幾個人,還有什麼用!」
許鳳聽著立起來,看看人們,心中非常沉重。自己是一個姑娘,能領導遊擊隊嗎?可是如果不管,任憑人們走散,這不是明看著自己的隊伍瓦解嗎?這樣膽怯還革什麼命!她一想到這裡,就感到一種難堪的羞恥。自己是共產黨員,是黨的區委委員,能怕困難逃避責任嗎?不!寧可在戰鬥中死去,決不能後退。她按一按手槍向大家說:「同志們,大家都聽到了剛才講的情況,在這種時候,如果我們各自散了,那麼由誰去領導群眾對敵人進行鬥爭呢?我知道同志們一向是勇敢的,難道現在就怕死了嗎?」
劉滿倉向許鳳立正站著一伸胳膊,好像要打衝鋒似的急急地說:「不怕死!」
大家都抬起頭來,睜大了眼睛看著許鳳。
不知是誰小聲說:「不是怕死,誰領導啊?上級黨委都沒有了,區委也垮啦。」
許鳳嚴肅地握起拳頭說:「不能這麼說,我們不都是黨的幹部和戰士嗎?一個好戰士應該勇敢地獨立作戰,哪怕剩下一個人也是一樣。我們要用行動告訴黨員和群眾,區委沒有垮,它在領導鬥爭!」
黃西靈詫異地問道:「就咱們這幾個人嗎?」
許鳳向大家看看說:「對!就咱們,只要我們行動起來,群眾就會跟著起來鬥爭的。我提議,現在我們就把區游擊隊恢復起來。」說著,望了望警備旅和二十三支隊的幾個同志,「希望你們幾位同志留在這裡參加游擊隊。」
這幾個同志都用低低的,但是十分堅決的聲音說:「好!好!我們在一起干吧!」
「哎呀!干好干,沒有政委,沒有隊長,誰領導得了!」蘇二營嘲笑似的攤開兩手向人們問。
許鳳立刻沖他說:「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上級黨委就會派人來的。暫時我來代理隊長。誰願意參加誰就留下來。誰要不願意也用不著勉強,他可以走,我們也可以幫助他找個地方去藏起來。」
許鳳正說著,黃西靈、蘇二營轉身就走,劉滿倉一縱身過去,一把抓住黃西靈一隻胳膊,只一擰,黃西靈哎喲連聲地蹲在地上了。劉滿倉按住他說:「你他媽的想走,老子偏不叫你小子走!」武小龍過去拉開劉滿倉,對他倆說:「在家藏不住了還回來,我們隨時歡迎!」黃西靈立起來和蘇二營灰溜溜地走了。
許鳳激動地說:「這種人早點走了也好。浪頭把泥沙淘淨了,留下的就是金子。軟骨頭走了,剩下的一個個都是硬漢,我們的隊伍只會更純潔,更堅強。同志們,我們要堅持鬥爭,把區游擊隊恢復起來。除了張立根和小曼同志在村里工作,張少軍同志去找縣委機關以外,都參加區小隊,同志們願意不願意?」
大家異口同聲地一齊說:「願意!」
小曼氣得叫道:「為什麼除了我?」
許鳳沒有理她,嚴肅地舉起拳頭來說:「同志們,現在我們來宣誓:『誓死抗戰到底!決不妥協投降!』」
大家也都嚴肅地立正了舉起拳頭,用低沉而堅定的聲音宣了誓。小曼又使性子拉秀芬的胳膊,嘴裡直嘟囔:「我非參加不行!」
郎小玉小聲在小曼耳朵上說道:「小曼,打仗可跟咱們在兒童團那時候跳舞不一樣啊,不害怕嗎?」
小曼用胳膊頂了小玉一下說:「你不怕,我為什麼怕,你別看不起人!」
秀芬一拉小曼:「你跟我就得了,吵什麼!聽鳳姐講話。」
許鳳把這些天憋在心裡的仇恨、羞憤和誓死戰鬥的決心,抑制不住地向同志們傾倒出來。大家被她的坦白、親切的態度感動了,也都紛紛地說起心裡話來。熱情和友誼一交流,人們感到異常溫暖,心心相向,交織成了一個血肉相連的集體。這個集體,使每個人都覺得有了依靠,有了歸宿,有了希望。就好像在那嚴冬的早晨,你一開窗戶,突然看見那枯杏枝頭開滿了紅花。一切都生氣勃勃的活起來了。開著會,劉滿倉他們已取來了堅壁著的槍彈,都分配好,各自檢查擦抹著。正說著話,秀芬用手推了許鳳一下說:「來人了。」緊接著,一個粗壯的身影就從墳地的高坡上出現了。只見他邁著大步直向這裡走來。許鳳一看,就認出是張俊臣來了。走到近前一看,果然是他。大家親熱地擁上去。張俊臣一見許鳳,就上前急急地說:「張扒灰從棗園回來,就滿村搜人,抓住了好幾個同志,正在吊打呢。今黑夜他還開大會,逼群眾資敵!不幹掉這地頭蛇,各村都受不了啦!」
許鳳嚴峻地朝高村方向望著,心裡燃燒著仇恨的烈火。秀芬他們都用期待的眼光盯著她的臉。她突然一揮手說:「我們立刻幹掉他!」
夜裡,茫茫的野地靜得出奇,只聽到微風颳過樹林和麥田的沙沙聲,隊員們怒火燒心,急步流星地跟著許鳳,向高村奔去。
高村,張扒灰家大院裡,廊檐下掛著一盞桅燈,柱子上綁著幾個青年。綁著的人已被打得鼻青眼腫,臉帶血痕。滿院子的婦女孩子,一片哭聲。張扒灰眯起眼睛坐在太師椅里,悠然自得地扇著摺扇。狗腿子們不斷地把群眾的糧食搶來,堆在廊檐下。女人們跟在後邊撕奪哭叫,被踢倒又爬起來。
「不許吵!」張扒灰吼了一聲,立起來,盪著左邊那隻沒胳膊的空袖子,伸著驢臉說:「咱們區就是我先給你們辦下了良民證,讓你們安居樂業過日子。你們該念我的好!你們放明白點,糧食不交不行!這不是給我戴高帽遊街的時候啦!哼!五十三村還是我張家的天下!你們這班窮鬼!哭!哭吧!哭的日子還在後頭呢!」他歪著頭,指點著用得意的怪聲問:「你們那共產黨哪?你們那八路軍哪?你們那游擊隊哪?怎麼都不管你們啦?哈!哈!……」
「游擊隊在這兒!」張扒灰笑聲未絕,從門口傳來了一句平靜而又威嚴的回答。
張扒灰嚇得渾身一顫,順著聲音看去,就見一個健壯的姑娘怒氣沖沖,目光閃亮,提著手槍沖他走來。他認出了這是曾經領人斗過他的許鳳。又一看,四面房上、院裡都出現了好多游擊隊員憤怒的臉孔。他那些帶槍下戶抓人的狗腿子也被游擊隊抓住押了進來了。他剛一回身,脖子就被張俊臣那粗大的手掐住了。還沒叫出聲來,一把雪亮的尖刀戳進了他的心窩。
廊檐下,燈光照著許鳳。她那英俊的臉上放射著堅定無畏的光輝。她向人們笑著。群眾擁上去,圍起她來。幾百雙眼睛望著她,多少只手拉住她。大家激動得流淚,歡笑,不知有多少話要和她說……
院中燒起了一堆火,人們圍著熊熊的火焰,一張張憤怒的面孔被火光照得通紅。人們哧哧哧地撕碎了良民證投向火里!火焰越燒越旺。
* * *
[1] 獨決槍:一種土造短槍,一次只裝一粒子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