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的青春 · 第十章

一 引誘 夜裡,許鳳從昏迷狀態中醒了過來,聞到一股香粉味,勉強睜眼一看,發現自己躺在一間乾淨闊氣的屋子裡。只見迎門桌上高燒著一支大蜡燭;屋裡一色紅漆櫥櫃;窗紙雪白油亮,貼著紅紙剪花;炕頭疊著一摞綢緞花被子,炕上鋪著大花毛毯。一看自己蓋著一床紅綾繡花被子,賭氣掀到一邊。這時聽見一陣腳步聲,從外屋進來了兩個女人,都穿得鮮紅艷紫,打扮得油頭粉面,哧哧地賤笑著,湊過來問長問短。其中一個天津口音的女人特別流聲浪氣,許鳳猜想她一定就是水仙花。許鳳用手支起身子,想起來離開這裡,可是頭痛欲裂,渾身無力。一陣頭暈,又倒下了。 水仙花斟了一碗開水遞過來,笑嘻嘻地說:「許大姐,你真是好樣的,連日本人也佩服你。剛才醫生來給你看過,胡隊長也守了你好一會兒。你這病可不輕啊。醫生說是重傷風,還中了點毒氣。這裡是藥,快吃下去吧!」 許鳳只覺一陣噁心,房子嗖嗖地旋轉,耳朵嗡嗡地鳴叫。她竭力在想:小曼、秀芬在哪裡?同志們怎樣了?只見那女人像抹著鮮血似的紅嘴唇,一張一合地動彈。許鳳竭力聽著,卻聽不完全,只聽見說:「許大姐……人怎麼著不是一輩子啊!像你這麼漂亮的人,誰不爭著要……就順著吧!……閨女家,就是……一朵鮮花……能紅幾日啊!……樂一天少一天……」 許鳳不聽還罷了,越聽越氣往上沖。她不能忍受這種侮辱,真想狠狠地打這兩個爛母狗的嘴巴,可是動不了。她拚命起來一揮胳膊,水仙花端著的茶碗,啪喳一聲被打到當地摔碎了。熱水燙得水仙花直叫喚,一面抓撓著腳,一面往外屋跑去。 「你們這些狗漢奸,臭肉,滾!」 許鳳咬著牙罵著,聽著外屋反倒一陣哧哧的笑,氣得心裡一炸,頭更眩暈起來。房子越轉越快,眼前一片昏黑,她又昏迷過去了。這時,胡文玉走進屋來。水仙花正抱著只腳跟小白鴨發牢騷。一見胡文玉,往裡屋指指說:「真是個潑辣貨,好心好意磨破了嘴唇,末了落個挨罵,外加開水潑,都是為你。」胡文玉向水仙花笑笑,輕輕地走近許鳳,呆呆地看了一會兒,給她蓋蓋被子。又踮著腳尖去坐在凳子上,得意地點上一支菸捲,吸著沉思起來。 自從捕來了許鳳,胡文玉更是一帆風順。北平的華北新民總會對他寫的反共宣傳小冊子十分欣賞,給送來了科長的聘書和一千元車馬費。宮本也趁機提出,等他到了北平,跟他合資開個洋行。正好他爸爸也來信說,給他預備好了洋房汽車,等他帶著太太回去。小鸞一聽喜出望外,天天準備著起程,對他更是百般笑臉相迎。趙青、齊光第他們也是天天準備歡送。現在只等著勸降許鳳一樁事完成,就可以走了。他吸著煙,不覺笑了出來。暗想:在許鳳面臨死亡、孤獨無依的情況下,就憑我對她這一腔痴情,盡力溫存體貼她,一定會感化她,征服她。只要她一動心,那就怎麼都行了。人非草木,誰能無情?何況我過去曾經完全征服過她的心呢。到那時候讓我帶她一走,她就會變成溫順的姨太太了……他正胡思亂想,聽著許鳳哼了一聲,抬頭一看,許鳳乾渴地咂著乾裂的嘴唇,便向水仙花要了水來。 很久,很久,像是在夢中,又像是真事,許鳳覺得自己正在小曼家裡,她在給縣委寫一份報告,累得又疲乏又渴,大娘笑著端過一大碗開水來。 「喝吧,孩子!你們這些人哪,就光知道工作,工作!看你累病了。」 她接過碗來,喝下去,覺得痛快極了。她還想喝,忽然大娘不見了,恍惚聽見有人說話,聲音是那麼熟悉。 「她死不了。一會兒我勸勸她就會吃東西。吃上幾劑藥,就會好的。」 她覺得有人用小匙給自己水喝。一睜眼醒過來,見一個人正偎坐在旁邊,端著水碗餵自己。睜大眼睛一看,卻是胡文玉。她氣得渾身一抖,猛一下坐起來,一巴掌打在胡文玉臉上,噗一聲水灑了一被子。胡文玉一手捂著臉,跳下炕去,皺著眉看著她。許鳳又噁心又憤怒,掙扎著要起來。胡文玉忙去扶她起來。她一起身禁不住嘔吐起來。胡文玉忙拿過小盆子來接著。她憤怒,噁心,搜腸刮肚地吐出幾口又苦又酸的清水。抬起身子來,想擦擦嘴,胡文玉忙遞給她手絹。她擋開他的手,用衣襟擦了擦,出了口悶氣。仔細看時,只見胡文玉穿了一身嶄新的黃呢軍裝,烏亮的高統黑皮靴,金戒指,手錶,油亮可憎的白臉上眼睛周圍一圈青氣。眼看著這個吃人血的叛徒站在自己面前,不由得怒火燒心,光想親手殺掉他才痛快,一著急,兩眼發黑,好半天才清醒過來。胡文玉用低低的溫柔的聲音說:「小鳳,我是多麼想你呀!我過去做錯了事,求你原諒我,只要你答應我一句話,叫我立刻去死,我都願意!」 「呸!叛徒!」許鳳氣得渾身直抖。 「罵吧,我知道你的脾氣,沒關係。只要你答應我一句話,我一切都依著你。我不能看著叫你死。你知道,這樣我是受不了的。我能救你,豁出命我也要救你。可惜事到如今,你還不了解我的心。求你念過去咱們的愛情吧,答應我吧,你不答應……我可要自殺!」 許鳳聽到這裡,早氣壞了。摸到炕邊一個茶碗,拚命向他砍去。胡文玉一立,一下正打在他胸膛上。咔嚓嘩啦一陣響,碗掉在地上摔碎了。許鳳一手指著他罵道:「快去自殺吧,你這個叛徒!我不用你救。你的手沾滿了革命戰士的鮮血!」 胡文玉一點也不生氣,裝出可憐的樣子說:「打吧!只要你痛快。我倒希望你親手殺死我,只要記住我對你的一片心。」 許鳳一陣頭昏,躺下來,閉上眼睛不再理他。胡文玉見許鳳斬釘截鐵,一時無計可施,默默地坐了一會兒,就站起走到外屋,只聽他輕聲對水仙花說:「你要當心點,快點把她的病治好……」 過了幾天。一個中午,許鳳被帶進一個屋子裡來。正面八仙桌後邊坐著齊光第,裝得威風凜凜,神氣十足。兩旁坐了十幾個叛徒和漢奸,兩個便衣特務架著許鳳坐在對面一個椅子上。 許鳳輕蔑地看著他們。 齊光第用手梳一下大背頭,笑著說:「許政委受驚啦!咱們都是鄉里鄉親的,我們一定想法救護你。只要不到日本人那邊就好辦。今天請你來就是要幫你想個出路。在座的都是講交情的朋友。就拿趙青說吧,儘管你倆有過不愉快,可是他一點也不記仇,還是願意幫你的忙。俗話說得好,不打不成相識嘛。」 趙青點上菸捲吸著,嘿嘿地笑了兩聲說:「就是這樣,咱們一個鍋里拉木杓也好幾年啦,我絕不抱任何成見。」 小鸞也笑嘻嘻地端了一杯茶來,放在許鳳旁邊桌子上,歪著頭說:「喝杯茶吧,許大姐,我真高興咱們又成一家人了。」 齊光第在當屋踱著方步,大口吸著菸捲,眉飛色舞地對許鳳演說起來:「說老實話,我們都很佩服你。以你的聰明才智,將來一定能成為了不起的人物。我們絕不能看著叫你白白糟踐了性命,所以一定要向你說清楚。你在八路那邊跟他們瞎混,是白找苦惱,不光個人沒有什麼出息,就對國家也毫無用處。你應當明白,共產主義決不適合中國的國情,這是天理人情所不能容許的。共產黨決不會成功,充其量不過給老百姓製造痛苦,多流點血,到頭來終歸還是失敗。你盲目幹下去,不是人頭落地,就是進監獄,把一生幸福斷送乾淨。你應當看清大局。不要說中國人不要共產主義,就是日本、英、美等國也絕不許可中國赤化。所以,跟共產黨瞎鬧是沒有前途的。而我們呢,坦白地說,治安軍大部分都是我們國軍變過去的,早晚我們總會把江山弄到手的。希望你能參加進來為咱們神聖的事業奮鬥。你要願意的話,我們願為你保留一切方便。我們可以馬上就叫大鄉保你出去,以後咱們再建立聯繫,配合鬥爭。你只管放心談吧,我擔保這兒說的話一句也不泄露出去。我們一定為你保守秘密。實話告訴你,我們都是國民黨的人。這就把最大的機密都告訴你了。」 許鳳冷笑一聲說:「啊!這也算是一種機密嗎?像你們這種漢奸賣國賊,再多些,日本鬼子也不怕。你們跟日本特務這種無恥的合流,是瞞不了誰的。正是因為有了你們的幫助,鬼子才能殺死成千上萬的抗日戰士。日本鬼子自己辦不到的,你們都幫助辦到了。你們真不愧是帝國主義忠實的走狗。你們為了能夠騎在老百姓頭上,寧可賣國。像你們這樣的黨是漢奸黨。你們都是地地道道的賣國賊!」 趙青聽著氣得奸笑一聲說:「請你注意,我們能夠給你幸福,可也能夠叫你死!」 齊光第伸手阻止了趙青一下,竭力裝出寬宏大量的樣子,微笑地吸著煙,走到許鳳跟前,故意岔開話頭說:「是啊,再考慮考慮,不要那麼固執。你死去了,人家可是照常歡樂。是不是呢?人只要不死……」 許鳳冷笑一聲說:「你們這些漢奸,還是想一想你們自己吧。你們殺害了多少革命的戰士和同胞,每一筆賬都給你們記著呢。日本帝國主義就要完了,你們眼看就成了喪家之犬。那時候你們是無路可走的,你們逃不脫人民的審判。你們怕死,可是死亡等著你們這些喝人血的敗類。你們這一類人將從祖國的土地上消滅。不管你們用什麼陰謀詭計,用什麼毒辣的手段,你們的命運是挽救不了的。現在還有立功贖罪的機會。你們應該立刻低頭認罪,用行動表示自己回頭。依靠別的都是不行的。」許鳳一頓嚴厲的訓斥,使特務們呆住了,有的低下頭沉思起來。 齊光第故意鎮靜地慘笑了一聲說:「哎,現在是談你的問題嘛!是你面臨著死亡,不是別人。」 許鳳笑道:「當然,你們現在是可以把我殺掉的。但是我的生命和偉大的祖國和革命的人民是一體,她是殺不死的。祖國,我活著是為她,我死也是為她。一個人總得死,只要死得光榮,就是最愉快的。至於你們,已經喪盡了天良,出賣了祖宗,喪盡了中國人的氣味。你們是行屍走肉,是豬狗。你們活著真還不如早點自殺,以免你們的祖宗在墳墓里為你們害臊!」 「住口!」齊光第嘴唇哆嗦著,一拍桌子。 「凡是不願意滅亡的人,還為自己、為親人著想的人,應該趕快回頭想一想。你們不要跟這個罪該萬死的姓齊的漢奸一樣,應該想想你們自己的出路。趙青、齊光第,你們這些萬惡的賣國賊,招出你們的罪惡來吧!」 「住口!住口!」齊光第暴跳著。小鸞尖叫著,拿出手槍。趙青也跳起來。他們端著槍圍上來。許鳳巍然不動地坐著,輕蔑地望著那幾支槍口,嚴厲地盯著那些邪惡的見不得太陽的眼睛。 「哼!」許鳳用鼻子嘲笑了一聲說,「這未免太可笑了吧?你們想嚇倒我麼?你們這群該死的罪犯!」 漢奸們老羞成怒了,暴跳起來,圍著她張牙舞爪地吼叫著。 「快帶下去!帶下去!」齊光第、趙青罵著旁邊的便衣特務們,「你們看著幹什麼,混蛋!帶她下去!」 二 談判 天空陰慘慘地刮著風,許鳳從監獄裡被帶出來。她跟特務們走著,心裡打定主意,不管你們用什麼陰謀詭計,反正我有一定之規。想著跟兩個特務左拐右拐,穿過幾條胡同,進了一個院子。風捲起一陣塵土旋轉著刮過去。她記得這是小學校的院子,曾經在這裡開過群眾大會,唱過歌。現在院子裡有一個鬼子兵夾著步槍來回走動著,皮靴吱呀吱呀地直響。牆頭上那枯黃的老草在風中搖晃著,從屋裡傳出一陣音樂聲來。特務頭前開了門,許鳳走進屋來。這是原來的小學教室,屋裡雖寬闊卻是暖烘烘的。當屋放著炭火盆,升騰著熊熊的火苗。右面一排單桌上鋪著白桌布,宮本坐在桌子後面,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沒有言語,用手指了一下前邊的凳子,仍舊看他的文件。特務們對他鞠了躬,退到後邊立著。許鳳坐在凳子上,聽著宮本旁邊的留聲機發出日本女人的歌聲,聲調顫悠悠的好像在哭。整個屋子粉刷得雪白,顯得又明亮又暖和。牆壁上掛著許多大照片和山水字畫。正面牆上一幅水墨山水中堂,配一副草書對聯,上聯是:萬里風雲三尺劍;下聯是:一庭花草半床書。這不知是在哪村搶來的。左邊掛著一幅大照片,是渡邊扶著戰刀提了人頭,齜牙瞪眼地獰笑著,一具中國人的屍身倒在渡邊腳下。許鳳看了氣得身上一顫。挨著一張照片是鬼子掃蕩隊在進村,渡邊、宮本和鬼子兵騎在高大的洋馬上,驕橫地指著什麼,兩行被迫來「歡迎」的人,手裡舉著紙糊的小日本旗,鞠躬歡迎著。右邊一張是宮本立在一個高台上在講話,被圈起來的群眾都低垂了頭。還有一張是一隻兇猛的狼狗撲倒了一個中國人,撕裂了那人的咽喉。左面牆上幾個日本女人的照片,梳著高大的髮髻媚笑著。許鳳看了,感到非常氣憤和厭惡。 宮本坐在那兒,唱機放出軟綿綿的充滿哀怨的音樂,使人聽了不免引起傷感、悲愁。在許鳳面前又陳列了十幾幅色彩鮮艷的放大照片,都是一對對情侶,相依相偎,或在山水花木之間,或在閨房繡幃之內,表現出說不盡的嬌姿媚態、柔情蜜意。宮本在纏綿的音樂聲中,長長嘆息兩聲,用傷感而悠長的調子說道:「人生一世,短暫如夢啊!這世界又是這麼美好,怎不叫人留戀?自己生得如此美貌,就更應當自愛。你若配上一個稱心如意的情郎,朝歡暮樂,攜手並肩,享盡人間樂趣,這才不枉人生一世。我坦白告訴你,胡文玉已經在北平給你準備了一座公館。你可以跟胡先生去北平上大學。我相信你受了高等教育,一定能夠成為社會名流、美人皇后。那樣,你的年邁的老娘,也能過個快樂的晚年,不然的話……」 音樂隨著宮本的聲調放出悲哀的調子。宮本隨著音樂長嘯了兩聲,用哭腔唱起一支歌。他一面唱著,一面看著許鳳。見許鳳那倔強高傲的神氣毫不為他的歌聲所動,反而露出了冷嘲的笑容。宮本停住唱,嘆口氣道:「要知道一念之差就可以喪失生命,你將如花委地,隨風飄失。你將變做一把白骨,丟棄在鬼火流螢、寒風衰草之間。那時,你的白髮慈母將孤苦無依,哭泣在你的墳前。一個有良心的人難道能這樣忍心對待自己的母親嗎?」他說著在屋裡踱著步子,連連長聲嘆息著。突然又站下指著許鳳說:「怎麼樣?我是盡力為你謀求幸福,但看你自己選擇吧!」 許鳳冷笑一聲說道:「你要不趕快逃掉,你一定會看到中國人將怎樣懲罰你。你們正坐在一個即將爆發的火山口上。這憤怒的火將把你們這群卑鄙殘忍的東西化成灰燼。你們等著吧,你內心已經感到恐慌了,你身上的木偶是救不了你的狗命的!」許鳳說著威嚴而豪爽地一笑。 宮本臉色突然變得鐵青。他咬牙切齒地露出了一副兇相,慘厲地笑了一聲,毒蛇似的一翻白眼,沖隔壁屋一擺頭,尖聲叫道:「好吧!許政委,請欣賞一下那雄壯快樂的交響曲吧。」 許鳳沉靜地坐著沒有理睬他。聽到隔壁屋裡一陣響動,好像開始拷打什麼人了。 狂盪的歌聲夾雜著隔壁屋裡一陣陣皮鞭打在肉體上的聲音和惡狠狠的斥罵聲。 「你說不說!」一聲凶暴的威嚇。 答覆是一陣沉默。許鳳心想,別是拷打秀芬和小曼吧。 又是一陣毒打聲。宮本坐下蹺著腿聽著唱片,欣賞地吐著煙縷。 一個兇惡的漢奸走了進來,挽起袖子在炭火盆里燒烙鐵,一面哼著淫蕩的調子。好一會兒,把通紅的烙鐵拿到隔壁屋裡去了。霎時,隔壁屋裡傳來兩聲悽厲的慘叫。許鳳聽出來了,那是秀芬的聲音。接著沒有聲音了,也許他們把她殺死了。許鳳難過地忍著淚。又一陣腳步聲,不知又帶進了什麼人來,聽著一個粗嗄的聲音兇狠地問道:「說,地區隊到哪兒去啦?」 「不說,我就是不說!」這是小曼的聲音。 接著響起了殘忍的抽打肉體的聲音。漢奸又出來拿進一個燒紅的烙鐵去。許鳳看著知道是去烙小曼,這真比烙自己還難受。她心疼得忍耐不住了。 「住手!」許鳳大叫一聲立起來,要跑過去,兩個特務連忙伸手按住她。 「哈哈!」宮本狂笑著,兩手插在褲袋裡,搖擺著走過來說,「嗯,怎麼樣,答應談談條件吧。談妥了,立刻就放你們走。」 「好,談吧!」許鳳憤憤地坐下。 「帶出來!」宮本向過堂門的隔壁屋裡一擺手。 一陣咚咚的腳步聲,兩個特務從過堂門拖出秀芬和小曼來,扔到當屋地上。只見她倆渾身水淋淋的,披頭散髮,衣服撕破了,背上露出鞭打的血印和烙傷。許鳳一見急得啊了一聲,掙扎著要去抱住她倆,又被特務們攔住了。特務們架著秀芬、小曼走了。許鳳忍著疼碎的心腸坐下。屋內清靜了一會兒,一陣皮靴聲從院裡傳來,抬頭一看,渡邊帶著張木康、齊光第、趙青走進屋來,坐在桌子後邊。兩班鬼子兵戴著鋼盔,全副武裝,持了上刺刀的步槍,緊跟著咚咚地走進來列在兩旁。 宮本過去和渡邊咕嚕了幾句,坐在旁邊。 渡邊哈哈大笑著一揚手:「快快的!」 兩個特務在一排桌子前邊放了一張單桌,桌上放一瓶墨水、一支鋼筆、一疊紙。 渡邊向許鳳豎起大拇指說:「你的大大的好!可以談判的!」 齊光第站起來,向渡邊鞠了一躬,用手摸一下大背頭,笑著說:「許鳳,不管你怎麼樣,我們是一點都不記仇。你看,渡邊大隊長是多麼寬宏大量,今天一點都不難為你。只要你給李鐵寫一封信,叫他過來,叫他到棗園,不,附近也行,來跟渡邊大隊長的代表談判談判,我們就立刻送你回去。哈哈!你看這一回行了吧!」 齊光第說著,恭順地望望渡邊和宮本。 宮本扶一下近視眼鏡說:「對,對,寫了信,李鐵一來,立刻放你們三個回去。」 張木康也裝出關心的樣子說:「這是生死關頭,關係到你終生的幸福,還是好好考慮一下吧。」 許鳳被帶到小桌前邊坐下。 「好啦,政委,你寫吧!」趙青陰險地一聳鼻子,諷刺地催她一句。 許鳳正顏厲色地說:「好,我可以寫信叫李鐵來談判,可是,你們也得答應一個條件。」 宮本向渡邊嘰咕了一句。 渡邊好像看到了一線希望,樂得一抹小黑鬍鬚說:「什麼條件的,你的說!」 許鳳大聲說:「你們必須無條件投降!」 渡邊氣得一拍桌子:「什麼的!你的死了死了的!」 宮本也一拍桌子:「快點寫!」 許鳳冷笑一聲,拿起筆來,蘸了一下墨水,迅速地寫了一行字,放下筆,輕蔑地望著那群強盜,看他們可沉得住氣。一個特務把寫的字條遞上去,宮本接過一看,上邊寫的是:「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消滅你們這群強盜!槍斃你們這些漢奸!」又遞給渡邊一看,氣得渡邊哇呀直叫,把字條撕了個粉碎。 渡邊、宮本、張木康和特務頭子們都氣得拍桌子、踢凳子,喝叫了幾聲,互相嘰咕起來。 許鳳趁他們亂叫的當兒,一把抓起墨水瓶,猛向敵人投去,正巧打中宮本的眼鏡,「叭啦」一聲,玻璃碎片落到桌子上,濺得旁邊幾個強盜身上臉上都是墨水點。宮本臉上一片藍墨水混著血滴往下流,活像一隻瞎眼花臉狗。他一手捂著臉,一手向空中揮舞著尖叫起來。兩個特務捆起了許鳳的胳膊。 許鳳看著敵人的狼狽相高聲大笑起來。 渡邊大叫著:「你的投降!你的投降!」 許鳳冷笑一聲,高聲說道:「你們這些狗強盜,死亡在等待著你們!你們的據點一個一個快被拿光了。你們在嚇得撤退、逃跑。可是你們跑不了!」 渡邊拔出戰刀竄過來逼近許鳳吼叫著。齊光第、趙青也喊著:「烙她!烙她!」 一個兇惡的漢奸,舉著燒紅的烙鐵走過來。 許鳳冷笑著向後一甩頭髮,豪氣地挺著胸膛昂起頭來。 三 活著是美好的 監獄的屋子裡,潮濕陰暗。 許鳳被打得遍體傷痕,側身躺在乾草上,面容蒼白瘦削。她咬緊牙一聲不響,疼痛使她兩頰的肌肉不住地抽動。這幾天敵人派了四個特務專門看著她們。幾個人輪流勸降、審訊,每天都有人分別找她們談一兩次話。 門開了,特務們用力一搡,秀芬和小曼仆倒在乾草上。她倆沒有呻吟,咬著牙向許鳳身邊爬過去。小曼把頭扎在許鳳的懷裡。許鳳給她擦著臉上的血痕,撫摩著她那潮濕的頭髮。 秀芬忍著痛,汗珠從前額滾下來。突然,她看見草里有兩根火柴。她眼睛一亮,把火柴劃著。咬著牙,抓過一把乾草就點。 「你幹什麼?」許鳳拉住她。 「我膩啦!我想一把火把這個活地獄燒個乾淨。」秀芬氣憤地睜圓了眼睛。 許鳳一下撲滅了她手裡的火柴說:「忍耐一下,我們的戰鬥還沒有完哪!」許鳳見秀芬眼裡噙著淚花,忙摟起她來說,「我們要活下去呀。只要敵人還沒有把子彈射到我們身上,就要堅決地熬著。你想想活著是多麼好啊。有多少工作在等著我們去做啊。只要我們能等得到隊伍回來,我們就能自由啦!」 許鳳坐直了,凝視著門外。 門開了,馮小山進來大聲嚷著:「起來吃飯!」一面湊近許鳳,把一瓶魚肝油丸遞給許鳳,小聲說,「偷的水仙花的。每天吃幾粒,有好處。」 許鳳問道:「聯絡好了沒有?」 馮小山又去門口看看,回來小聲說:「聯絡好了,把信交給開酒館的老何了。范助理員表現很好。你說的那人確實是敵人派到監獄裡來的特務。難友們餓了他幾天,他病了可沒有死。大概假裝弄去審訊他,給他東西吃了。我了解出他已經給敵人匯報過三次情況了,宮本給了他很多錢。」 許鳳說:「要想法幹掉他。」 馮小山說:「已經叫他見閻王去了。」 秀芬忙問道:「怎麼幹掉的?」 馮小山比畫著說:「很簡單,我先報告說他病了。老何他們就壓住了他,用東西把他的鼻子、嘴一堵,就完了。」 「敵人沒檢查出來吧?」 馮小山道:「沒有。敵人費了挺大勁驗屍,可什麼也沒有發現。只是把難友們打了一頓。」 許鳳又忙問道:「武器準備得怎麼樣了?」 馮小山說:「已經偷到了三條槍,十多個手榴彈,九把刀子,幾根鐵條,還有一些棍子。都藏好了。」 許鳳又問:「跟外邊聯繫了沒有?」 馮小山說:「不要緊。在行動之前,叫我領導的那個弟兄跑出去找區游擊隊。」 許鳳道:「好,就這麼辦。你叫老何告訴難友們,多吃飯,按時運動,互相按摩按摩,休息好,免得到時手腳軟了跑不動。」 馮小山說:「他們行嘍。我最擔心的是你們三個身體太弱了。」 許鳳道:「不要緊,會好起來的。你要多加小心。看樣敵人發覺咱們準備越獄了沒有?」 馮小山道:「沒有。敵人相信我,一有個風吹草動,我會知道的。你們只管放心,將身體養好要緊。」他又起來到門口看看,回來說:「還有,城裡鬼子憲兵隊小川隊長帶著兩個鬼子憲兵和五個中國憲兵來了。淨是些頂厲害的傢伙,到處找毛病,什麼都干涉,連渡邊、宮本都很討厭他們。不知道他們這次來是什麼意思,反正沒有什麼好事,千萬注意點。」 許鳳聽了點點頭,剛想吩咐小山幾句話,只聽外邊一陣叫罵、追趕和鞭子打人的聲音。馮小山聽著機靈地拾掇著飯桶,急急地小聲說:「就是他們來了,準是上這兒來!」 馮小山說完,正放好飯桶要走,咣啷一聲,門被踢開了,一個戴藍光眼鏡、穿長統皮靴黃呢軍服的憲兵闖進來,不由分說向馮小山劈頭蓋頂打了一鞭子,大聲罵道:「他媽的,都是他媽的廢物,混蛋,快滾!」 馮小山用手捂著頭向外跑出去了。那憲兵跟出去又回來,提著鞭子向許鳳她們望著,向前湊近過來。許鳳她們對這一套早已習慣了,冷靜地坐著等待著。這時外邊有人聲,那憲兵掄起鞭子向乾草上的被子棉袍抽打起來,一面打一面吼叫著:「看你不投降,不投降!我非給你點厲害看看不行!」 許鳳、秀芬和小曼奇怪地望著,不知這個傢伙是什麼意思。那憲兵打完了,從內衣里掏出一個小小的三角信遞給許鳳,叉著腰向門口望著喘著氣。許鳳打開信一看,只見上寫: 學英弟如晤: 回家的事可以放心,一切都在變好,生意大有起色,不久就可見面了。母親身體康泰,勿念。家中詳情可問捎信的三表弟。 順致 大安 兄沈天啟 三月三十日 許鳳一看這是王少華和自己的秘密番號,又認得是王少華的筆跡,就貪婪地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剛看完了,那人就過來拿回去,劃著一根火柴點著燒了。 許鳳知他是個可靠的派遣人員,便問道:「縣裡情況怎麼樣?」 「周政委已經到地委去了。潘副書記在後方醫院裡。王部長代理政委的工作。李鐵同志不久就要回來了。」說著忽然又立起來大聲說,「給我說!」 秀芬和小曼看著他這種舉動,心裡忍不住直想笑。 那人湊到許鳳耳邊小聲說:「我看敵人有撤退的徵候,這區剩下的三個據點今天都撤回棗園來了。今天渡邊打電話跟城裡聯隊部要了十輛大卡車。宮本日夜不停地燒文件。渡邊天天喝醉酒發脾氣打人,把花盆、古董都砸毀了。」 許鳳說:「這樣,我估計咱們的隊伍一定要來攻這個據點了。」 「你放心吧!」那人機警地往外看了一下說,「我準備想法叫小山把你們要到城裡去。這樣我就可以跟外邊聯繫好,路上打一下救回你們去。」 許鳳說:「千萬別冒失。不要為了我們把整個行動計劃破壞了。」 那人立刻說:「請放心,我必須走了,一切由我去匯報。」 吃午飯的時候馮小山又來了,告訴許鳳這一班崗是自己人,有什麼話,可以放心地談。 許鳳點點頭忙問道:「外邊有什麼消息?仗打得怎麼樣?」 小山立起來到門口看了一下,回來說:「各根據地都在打勝仗。地區隊和縣支隊一下拿了七個據點。敵人正在集中兵力,看樣子要去合擊咱們的部隊哩!」 許鳳高興地說:「如果敵人真去合擊就好極了。那樣咱們的隊伍一定會來攻這裡的。要準備行動啊。」 小山說:「要那樣就好極了。」 許鳳又問道:「蘇德戰場怎麼樣?」 小山說:「從漢奸報紙上看到,紅軍有幾路打出國境去了,德軍一直在敗退。」 許鳳、秀芬、小曼聽了都歡喜,微笑著點點頭。 許鳳從草底下拿出幾張寫好的傳單底稿,遞給小山說:「把這個拿去抄了,秘密地散發到偽軍中間去。另外找幾本書和最近的報紙給我們看看。」 小山點頭答應著,接過底稿來藏在身上,咣啷一聲關上門走了。 許鳳、秀芬、小曼互相看看,為勝利消息鼓舞得笑起來。她們三個人互相扶著,走到窗戶跟前。這個監獄是臨時利用住房改的。敵人怕許鳳她們和別的人在一起進行活動,把她們單獨監禁在這裡。窗戶上雖然壘上了土坯,但是留了幾個大窟窿,從裡面能看到院裡的一切。三個人從窗戶的窟窿里向外看,只見院裡那棵小杏樹,在溫暖明亮的陽光下,枝條都泛出了滋潤的春色,密實實的花蕾,粉盈盈地含苞欲放。南牆外邊那棵高大的柳樹,把幾枝柳條垂到牆這邊來,暗綠色的柳枝在微風中柔軟地拂擦著牆頭。幾隻麻雀吱吱喳喳地叫著,從杏樹、柳樹的枝條上來回飛跳著。兩隻黃雀從天空落下來,在柳樹上歡樂地鳴叫著。天空蕩漾著淡淡的輕雲,在明朗的陽光里,那一片天是那麼淡藍而透明。三個人出神地看著,心裡充滿了對生活的熱愛。她們的心多麼嚮往那自由的生活呀!多麼羨慕那兩隻黃雀啊!什麼時候能像它那樣,自由地歌唱,自由地飛翔啊?等著吧,盼著吧!只要能活著出去,就能像那黃雀一樣海闊天空地去飛翔了。那時候,哪怕天天吃糠咽菜,哪怕工作累得喘不過氣來,哪怕艱難困苦,哪怕嚴寒酷熱,哪怕不分晝夜的奔走,那也是至高無上的幸福。只要能和同志們在一起,只要能和親人們在一起,只要能自由地鬥爭,縱情地說笑歌唱,那有多麼幸福啊!許鳳堅信這一天是會到來的。那時候敵人消滅了,推倒了帝國主義這座壓在身上的大山,再把封建主義這座大山推倒,拔掉了窮根,把村莊都建設得十分美麗,把滹沱河水用大渠引出來澆地。那時在一眼望不到邊的大平原上,就會長出半人高的小麥,在和風裡滾動著波浪,閃著金光。那村頭滿是粉紅的杏花、桃花、雪白的梨花,金黃的棗花。人們哪,你們就在這自由的土地上,伴著叮噹的水車聲,渠水的嘩嘩聲歌唱吧!那時候我要和李鐵同志坐上火車、汽車,或騎著馬,跑遍祖國的大地。我們要到處去開闢,去斬除大地上的荊棘,使沙漠裡、荒涼的邊疆山地都矗起新的城市,開遍鮮花,結滿豐盛的果實…… 小曼也在出神地想:出去之後,我要穿上草綠色的軍裝,束上一根紫紅髮亮的細皮帶,穿上一雙帶綠纓的涼鞋。我要參加到文工團里去,和江麗姐姐一起去唱歌演戲。台下會響起一片歡樂的掌聲,那裡邊就有我的哥哥。他打回來了,娘該多麼歡喜呀。我跟著隊伍出發了,背一個小背包,娘一定又要流著淚送我,可那又算得了什麼呢…… 秀芬這時仿佛已經和蕭金在一起了,和蕭金肩並肩地在大地上走著,齊聲唱著歌,眺望著那碧綠無邊點綴著萬紫千紅的原野。秀芬想:我要和他在一起戰鬥有多好啊!我和他要走遍全國。他打到哪裡,我也跟他一起打到哪裡。這時小曼拉著許鳳的手道:「鳳姐,想個法快點出去吧!」 秀芬也說:「鳳姐,我們非出去不可,我想咱們可以越獄跑出去。」 許鳳拉著她倆說:「我們要爭取活著出去!別著急,他們不會忘掉我們的。也許他們就要打回來了,那時候我們就和裡邊的同志一起動手消滅敵人,拿下這個據點來!」 秀芬看看這幽暗的監獄,焦急地嘆息一聲說:「同志們現在在哪裡呀?快點打回來吧!」 四 想念 李鐵、蕭金和蕭之明他們帶領大隊參加了這次滄河戰役,連續攻下了敵人兩個最強固的據點,打得非常出色,把敵人全部殲滅了。部隊受到了軍區首長的嘉獎。戰役結束後,大隊立刻進行了整編,補充了人員武器,升級成了主力團,編為第七支隊。蕭之明任支隊長,李鐵任政委,蕭金升任參謀長。這天支隊駐在滄河公路南邊一個村莊,剛開完了整編動員大會,軍分區司令部通知去開會布置新的作戰計劃。蕭之明、李鐵、蕭金帶了兩個通訊員出發了。五個人在村頭飛身上馬,奔出村來。 春風蕩漾,陽光下,村頭場上一隊隊戰士在演習刺殺、投彈。一群群的俘虜在樹林中坐著,政工人員在給他們上課。年輕的司號員們在林邊吹號,嘹亮的號聲在空中飄蕩著。這是按照司令部的命令,故意在這一帶公開活動。一年來第一次這樣揚眉吐氣。村裡的男女老少都露出笑臉,到處圍了看。拉糞的大車在路上走著,趕車的人高興地吆喝著牲口,把鞭子甩得啪啪響。大窪里澆園的水車聲、轆轤聲也跟著愉快的歌聲第一次震響起來。 李鐵、蕭金騎著新繳獲的棗紅色大洋馬,走出樹林,一看這廣闊的田野,禁不住高興得磕了兩下馬肚子,一溜煙縱馬飛奔而去,把蕭之明和通訊員丟在後邊了。 兩匹大馬在原野上奔馳著,跳過道溝,穿過樹林,路邊高大的白楊樹迅速地向後閃過。李鐵、蕭金在馬上縱情高歌。 這是《鐵騎兵之歌》: 快快地跨上戰馬, 揮動著皮鞭。 帶著戰鬥的心, 我勇敢地沖向前! 翻過高山, 越過平原, 來到了最前線。 偵察警戒步步留心, 來到了敵後方。 打擊敵人進攻! 保衛邊疆! 勇敢無敵的, 勇敢無敵的, 我們的鐵騎兵。 激昂嘹亮的歌聲,配上馬蹄的得得聲,混合成雄壯奔騰的節奏,真叫人感到說不出的興奮。蕭金縱馬向前大聲喊道:「李鐵同志,《青年頌》忘了沒有?」 李鐵一揮手說:「沒有忘,我喜歡最後一段,來吧!」 兩人又唱起來: 人們唱歷史上的英雄豪傑, 我們唱自己這一代青年。 提起槍我們跨上快馬, 迎著暴風雨直奔前線! 我們的吶喊震搖山谷, 我們在戰鬥中不知道疲倦。 我們的力量, 翻轉了地球, 把今天的世界, 變成明天! 兩個人唱著,奔馳著,回頭一看,把蕭之明和通訊員落遠了,只見遠遠的三個黑點在蠕動著。蕭之明因為關節疼不敢猛跑,李鐵、蕭金只好等一等他。他們緩慢下來,並馬信步前行,這才看到真是春天到了,在溫暖明亮的陽光下,遠遠的地平線上蒸發蕩漾著透明的氣流,看來白汪汪地像滾滾流動的大水。白楊樹、柳樹舒展著嫩綠的枝條。蒼鬱的翠柏也換上了新裝。喜鵲舒暢地叫著飛起來。麥苗返青,鑽出綠油油的嫩葉。多長時間沒有能夠大白天在祖國的大地上舒舒坦坦地走動了,現在看來,一棵樹,一根草芽,連那鬆軟濕潤的土地,連那野外的空氣,都是那麼新鮮,那麼香,那麼美。就像久別重逢的親人一樣,叫人戀戀不捨。兩人穿過一片柳樹林,禁不住勒住馬同時咦了一聲。只見面前一帶高坡環繞著一個碧綠明淨的大水塘,水勢隨著地勢迂迴曲折,葦岸掩映,一眼望不到頭。水塘岸邊是一帶濃密的果木林,杏花、桃花、梨花錯綜參差,紅白相映,夾著幾行綠柳,真是美得叫人沒法形容。李鐵回頭看看蕭之明和通訊員還沒有上來,就甩鐙離鞍下馬,蕭金也跳下馬來,兩人牽著馬到水邊去飲了水,拴在一棵大柳樹上。李鐵伸展著膀臂叫道:「好,真好啊!」不禁大聲唱起歌來。 蕭金笑著走到水邊,蹲下用手一撩那柔滑的春水,水塘漾起了波紋,把映在綠水裡的藍天白雲,粉白的花影都攪動得隨著波紋蕩漾不已。蕭金兩手掬水噗噗地洗起臉來,一面洗一面出神地沉思著,好像秀芬那光輝美麗的笑容,在杏林里出現了,他心裡突然爆發了一陣快樂,好像又看見了許鳳、秀芬、小曼笑著跨上繳獲的大洋馬,揚起一鞭,向林外大路上飛奔起來。馬蹄踢起了塵土,人們快樂地呼叫著……他想著,可就把洗臉也忘記了,只把手伸在水裡,呆呆地出神。忽然一隻手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回頭一看,是李鐵向他問道:「蕭金,想什麼哪?」 「我呀,不告訴你。」蕭金甩著手上的水。 「哈哈……」兩人同時爆發了一陣快樂的笑聲。 蕭金笑著從腰裡扯下毛巾來擦了臉,仰頭望望太陽,打了個大噴嚏。忽然,他跳了一下,像個孩子一樣,彎腰拾起一塊瓦片,向水面上拋去。瓦片在水上跳躍、飛奔,畫出一大串圓圈,濺起水花,到很遠才沉下去了。那波紋卻一圈圈地擴散開去,與相混起來,向岸邊蕩漾著。他得意地看著,想起了小時候和一群男孩子光著腳丫子,在水邊玩拋瓦片的情景來。他們時常為抓一條小魚跳進水裡去,弄得兩腳泥、一身水。他又拋出一塊瓦片去,向旁邊一看,李鐵正把幾片干葦葉編成小船,放在水面上。小船趁著微風向水塘中央飄去了。於是兩人滿意地仰臥在塘邊有一層干葦葉的土坡上,點著繳獲的老刀牌菸捲吸著,吐著煙縷,望著浮在瓦藍色天空的棉絮似的輕雲,微笑著。蕭金坐起來掏出小本子,迅速地寫著什麼。李鐵眯著眼睛,撫摩著乾草葉下鑽出來的嫩綠的草芽,問道:「怎麼,你又在做詩嗎?讀給我聽聽!」 蕭金哼了一聲道:「我哪裡會做詩,不過跟咱們那隨軍記者學著寫點順口溜就是了。是這樣,你聽著吧政委!」他咳嗽一聲,清清嗓子念道: 「美麗的——不,不要美麗。」他嘟噥著,哧的一筆勾了一下,接著念,「偉大的祖國呀!你是多麼可愛!」 李鐵聽了忍不住撲哧一聲笑道,「這算什麼詩呀,傢伙!」 蕭金又使勁乾咳一聲,臊得紅了臉,說:「幸虧我鍛煉的臉皮厚了點,不怕你笑話,你聽著嘛: 等我們把日本強盜打走, 我們要把你打扮得比現在美麗十倍。 那時候你像一座美麗的大花園, 人們將從世界各地來把你欣賞讚美! 祖國啊祖國!那時候, 叫他們百看不厭, 叫他們眼花繚亂, 叫他們日夜想著你, 做夢也飛到你的身邊! ……」 李鐵哈哈地笑著說:「好嘛,不過,要叫人永遠想得睡不著覺也夠嗆。」 兩人笑了一陣又唱起來: 我們偉大的祖國, 我們在你面前宣誓! 為了保衛你, 我們將永遠前進, 高舉著戰鬥的紅旗! ………… 戰馬在旁邊噴著響鼻,用蹄子刨著地。蕭金立起來打個大舒展,高舉兩臂,大聲地喊著:「嗬!嗬!嗬嗬!……」 音浪,這沖天的揚眉吐氣的音浪,在樹林中迴響著。李鐵坐起來問道:「蕭金,幹嗎那麼高興啊?」 蕭金笑道:「我在想楊大伯說的那大力士的故事。他說的那大力士是一個放羊的窮孩子,因為造反被皇帝捕進了監獄。他那捨己為人的精神感動了仙人,使他在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個巨人,渾身充滿了力量。他猛然之間往起一站,把監獄都衝垮了。為了發泄怒氣,他大吼了幾聲,一下子把犯人身上的枷鎖都震碎了,連皇宮都震坍了,皇帝皇后都震死了。」 李鐵哈哈笑道:「光有一個大力士不行,小伙子!你震死幾個壞傢伙,他們還會長出來的呀。」 「那叫你說就沒法治了。」 「依我說,必須叫全世界的勞動者都明白過來,消滅產生寄生蟲的社會制度。」 「可有些國家的勞動者硬是明白不過來呢!」 李鐵笑道:「怎麼見得?」 蕭金慷慨激昂地像演說似的,一手叉著腰,一手揮舞著說:「你看,勞動者用自己的雙手給反動派修好監獄,然後卻被人把自己關進去。用自己的雙手給反動派打好腳鐐手銬,然後卻被人給自己戴上。用自己的雙手給反動派打造了槍炮,然後卻被用來屠殺自己的兄弟姐妹。自己流汗種出糧食,織好布匹,蓋好房屋,都給了反動派,自己卻餓著肚子,光著屁股,流浪街頭。為什麼?反動派吸著人血,養的腦滿腸肥,就在白紙上寫上一些鬼話,蓋上一塊紅印,然後對人們說道:『看,這上邊寫著哩,是你們這些窮棒子該死!你的全是我的。』而那些勞動者呢,就這麼受著,受著……」 李鐵拍了一下掌說道:「小伙子,人們不會永遠這麼受著,不會的。咱們不是也這麼受過來的嗎?可是一明白過來就再也不願受了。你知道要明白過來是多麼不簡單哪,那是用血換來的哩。懂嗎?」 蕭金笑道:「我是氣的。其實只要勞動者一齊心,對那些大肚子說:『行了,我們用不著你們,滾開!』然後就大家給自己生產哪,就唱歌啊,跳舞啊,就結……」 李鐵笑道:「就結婚哪,是不是?蕭金,坦白地說,你在想念秀芬了吧?」 蕭金笑道:「政委,一定得坦白。」 「哈哈……」 兩個人笑著。李鐵聽見了什麼,一跳起來,打打身上的塵土草葉。一看,嗬!民兵的行列開過來了。擔架隊、民兵連,一眼看不到頭。他們扛著擔架,扛著鐵杴、大鎬,扛著大槍、土炮,腰裡掖著獨決槍,挎著手榴彈,頭上包著白毛巾,青年人腰裡都束著皮帶,沒有皮帶的弄根布帶束上,美滋滋地急急忙忙地走著。他們一邊走一邊嘻嘻哈哈地笑著,呼叫著,開著玩笑。人的洪流走近了。一個扛三八槍的青年緊跑兩步,在前邊一個青年的頭上狠狠擼了一把,喊著: 「咚!迫擊炮!」 喊著撒腿就跑,被擼了一把的那青年就追。兩個人追到麥田裡,叫著笑著。於是行列里到處是笑聲:「咚!咚!迫擊炮。」 「哈!哈!……」 他們好像永不疲倦似的,互相鬧著,前進著。隊列里有人向李鐵、蕭金喊叫:「同志,上馬加鞭,走啊!」 李鐵、蕭金笑著招招手:「走啊,同志們辛苦啦!」 「你們才真辛苦哪,咱們又一塊打仗啦。」 「好哇!全靠你們配合啦。」 「同志,你們打到哪兒,俺們准跟上!」 接著,隊列里響起了不整齊的但是挺有力的歌聲: 日本鬼子調大兵, 想要把冀中一掃平。 偏偏遇見了子弟兵, 把鬼子打得可不輕呀呼嗨。 日本鬼子心發慌, 想要把冀中一掃光。 咱民兵越打越強壯, 把獨決換上大蓋槍呀呼嗨。 這條路上的民兵、群眾的洪流剛過完,南北兩條大路上又出現了同樣的隊伍。陽光下沸騰著歡笑聲、歌聲,飛揚著塵土。 李鐵、蕭金滿面笑容地從柳樹上解下馬來。蕭金向李鐵小聲說:「這次咱們要打回去,叫她們騎騎這東洋大馬吧,鳳姐可喜歡騎馬呢。」 李鐵問:「秀芬會騎嗎?」 蕭金笑道:「會。前年騎軍區留下的馬,把她好摔。那個人總是不管不顧的。」 說著,蕭之明和通訊員悠悠蕩蕩地騎著馬追上來了。李鐵、蕭金忙上馬跟蕭之明一起上路。 蕭之明在馬上回頭說:「這一回呀,我早預料到了,一定叫咱們打回去!」 李鐵、蕭金齊聲說道:「我也這麼想。」 五 鋼鐵的心 棗園據點裡,崗樓在黑沉沉的高空閃射著燈光,大風裡時而飄忽地傳出敵偽軍的呼叫聲。 馮小山低著頭向憲兵隊的辦公室走來。他那又粗又矮的身體,笨重地搖晃著,心裡萬分焦急,恨自己爭取的人不夠多。這幾天跟外邊的聯繫也被敵人切斷了。洛殿走了也沒個人商量。怎麼辦呢?絕不能眼看著叫許鳳同志她們死。正走著,聽見胡同口外邊有人走來,忙掩在牆角落裡大槐樹後邊。看著一男一女慢慢地走來,肩並肩地小聲說著話。糟糕,這對狗男女也向這黑角落裡來了。還好,沒有向裡邊擠,在樹下邊站住了。聽那女人小聲嘆口氣說:「這不是什麼都安排好了,要不為這事,早到了北平了。胡文玉對許鳳老是不死心,想不到渡邊會答應他的要求。萬一許鳳真的答應嫁給他呢……」 那男人哼了一聲。小山聽出來了,這是趙青和小鸞。 又聽趙青低聲說:「你放心,許鳳不會投降,渡邊也不見得真心答應他。」 「也難說,胡文玉半夜裡從渡邊那裡回來,樂得什麼似的。」 「你別吵鬧,我先送你到天津去。還有,我看渡邊心裡有鬼,你套出他的真話來了沒有?」 「別提了,敢情這傢伙也是個老滑頭,我用盡了辦法,什麼也套不出來,他只說,很快就會確保這一帶的治安。」趙青意味深長地嗯了一聲。沉默了一下說:「不管怎麼說,一走為妙。拂曉警備隊到張橋去接軍火,我們趁機會一起走。早晨四點鐘你到我屋裡去。」 「那胡文玉呢?」 「你別管,他自有辦法。」 「不,我不放心!」 兩人說著往前走了。嚇得馮小山心裡還不住地跳,要叫趙青看見,准得送了命誤了事。他倆走得看不見了,馮小山四下看看沒有人,這才閃出來,大模大樣地往前走去。他越想心裡越急,一行走著只顧想心事,不防一進院門口,猛一下撞在一個人身上,把那人頂了個坐地,叭喳一聲,一個湯碗掉在地上摔碎了。聽著那人尖聲地咒罵起來:「該死不死的老馮!你不逢好死,明天就嘎嘣!」 馮小山一聽原來是水仙花,忙把她扶起來連聲賠禮道歉。 他等水仙花嘟嘟囔囔地罵著走了,「呸」一口,罵聲:「狗日的!」回頭向院裡走去。一進院就聽見北屋裡大話小話的,是小鸞氣沖沖地在跟誰爭吵:「什麼朋友!站在旁邊看哈哈笑,胡文玉要跟我吹了,你也不沾光!」 「這事我真插不上手啊!」是齊光第在答話。 小鸞又尖聲尖氣地截住他:「什麼插不上手,我看你是幸災樂禍!」 「得啦,大小姐!青哥明白,渡邊的脾氣誰敢碰,他跟胡文玉商量好的事,宮本也管不了,我有什麼辦法……」齊光第急急地解釋。 「你們沒有辦法,我有,我去找渡邊、宮本,非馬上殺死她們不可!」 馮小山聽著有人往外走,不好再聽下去,喊一聲「報告!」一腳踏進屋來。特務們都靜下來了,吸著煙。齊光第沖小山一點頭,示意叫他等等,隨即岔開話頭說:「昨天竟打了游擊隊的伏擊,青兄真是小諸葛呀!」 「這一傢伙又夠他們嗆的,到底是張俊臣和江麗這兩個政委好對付一點。」 「我知道他們急著想救許鳳出去,故意給他們個假情報。他們真以為要把許鳳解往城裡呢,好傢夥,真來打伏擊了。小子們自找倒霉。不過這一回還不解氣,雖然打了游擊隊的伏擊,可揍倒的不多,沒有搞住郎小玉,更是遺憾之至。」 「喂,抓來的那幾個婦女會小娘們怎麼樣啦?」 「我收拾了她們一回!」小鸞說著,尖厲地狂笑起來。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軍裝,一手夾著菸捲,嘴唇發青,眼露凶光,鼻子也顯得尖了。她得意地說著毒打婦女的事,漢奸們欣賞地聽著。 馮小山向齊光第走過去,才要報告監獄的情況,齊光第摸一下光亮的頭髮,看了門口一眼,原來是胡文玉進來了。 「你到底對她還有辦法沒有?」趙青向胡文玉翻了一下白眼珠子,接著說,「事情不能再這麼拖下去,今天就得決定。」 屋裡一陣沉寂。胡文玉只是低著頭使勁吸菸。 小鸞哼了一聲,立起來,狠狠地說:「這不用考慮,三個一塊活埋!」 胡文玉站起來,兩手插在褲袋裡,走到八仙桌前,捅了捅燈芯,沒有言語聲。 「哎,說話呀,到底怎麼辦?」齊光第也不耐煩地立起來。 胡文玉出神地吸著煙,還是沒有言語聲。齊光第湊到燈上吸著一支煙,哼一聲又說道:「你要實在沒有辦法,就早點殺掉完事。中國人嘛,殺個百兒八十的,不當一回事。特別是對付共產黨,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殺!殺!殺!」 胡文玉回過頭來,正碰上小鸞黑虎著眼睛盯著他。她一撇嘴說:「你又沒有辦法,又不叫殺,打算怎麼辦?」胡文玉忽然把菸頭往地上一摔說:「我有信心征服她!」說著大踏步走了出去。 「非殺了她們不可!」小鸞憤怒地叫了一聲。 馮小山坐在旁邊聽著,不由得嚇得身上一顫。只見小鸞猛立起來,把菸捲往地上一摔,狠狠踩了一腳,氣呼呼地帶著一陣風奔了出去。 胡文玉回到自己屋子裡,吸著菸捲得意地踱著步子,他的眼角在燈光下露出笑紋。如果此次誘降許鳳成功,再套出她所掌握的敵工關係,又可以撈到一筆獎金,這樣就可以湊足二十萬整了。這筆款子可以開一個洋行,宮本要入股那就更好。把許鳳她們弄到北平去,三個鄉下姑娘,還不是由我任意擺弄……他飄飄然地吹著煙圈想著。一開門小鸞走了進來。賭氣把大衣往炕上一摔。胡文玉一笑說:「是你?」 「是我,怎麼的!」 「找到渡邊了嗎?」 「他媽的老王八蛋開會哩,不見我。你背著我幹的好事!」 「我幹了什麼?」 「你先別得意,有她沒有我,有我沒有她,我不允許你把許鳳帶到北平去。」 「你嚷什麼!」 「要嚷,要嚷,我非要殺死她不可!」 「你怎麼這麼糊塗!」胡文玉摟起小鸞的肩膀,湊到她耳邊小聲嘰咕了一陣。 小鸞漸漸眉開眼笑了:「許鳳那麼厲害,她會乖乖地聽你的呀!」 胡文玉一拍小鸞說:「這就由不得她了,只要我把這件事情一辦,馬上來個武裝押解,不就得了嗎!」 「那你可要聽我的,到北平把案子審完了,就把她們賣到妓院裡去。」 「還不是都由你嘛!」 「嘻嘻!」小鸞笑起來,「那我先到天津等你啦!」 「……」 一縷月光,從監獄的小窗口斜照進來,許鳳坐在乾草上,拿著一截鉛筆,把一疊紙放在腿上,借著月光在寫信。不時停下來搓搓凍得發木的手,沉思一下又寫起來。秀芬、小曼從早晨被提去審訊還沒有回來。這兩天許鳳面臨著嚴重的威脅,敵人就要把她解往北平。她明白這一定是胡文玉陰謀活動的結果。如果叫他的陰謀實現了,那時自己就會陷入一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境地。必須設法粉碎敵人這個計劃。晚飯以後,她正在為這事發愁,看守告訴了她一個很突然的壞消息,渡邊要在今夜就處死她。許鳳聽到這個消息,倒像如釋重負一般,洶湧的心潮一下平靜了下來。她決定抓緊這點最後的時間,給秀芬、小曼和小山寫封信留下,告訴他們怎樣繼續進行鬥爭,爭取越獄成功。她把信寫好藏起來,舒了一口氣,從容準備著那最後的時刻的到來,她緩緩地立起來,決定不再惦念什麼。只恨不能立刻見秀芬、小曼一面,囑咐她倆幾句。不知為什麼,一想到她倆那活潑的音容笑貌,心就熱起來,活下去的欲望又像一團火升騰起來,那放心不下的未完成的事業,雄偉壯麗的圖景又在眼前展開了。要是今天夜裡越獄成功,那該有多麼好啊!又可以跟同志們一起投入新的鬥爭了,又可以在祖國的大地上縱情歌唱,自由奔走了……她沉思地凝視著清冷淡白的月光,兩手不覺地在漆黑的長髮上停住了。 一陣橐橐的腳步聲、人語聲近了,獄門嘩啷一聲打開了。燈光閃閃,幾個特務兩邊閃開,一個穿黃呢軍大衣戴眼鏡的人走了進來,許鳳一看卻是胡文玉。跟著的那特務把馬燈放在土台上,退出門去走了。 胡文玉不慌不忙地取出一支菸捲吸著,似驚喜而又神秘地說:「我到底為你爭取成功了,放你,馬上放你走!」他猛吸口煙又說,「這是真的,無條件地放你走,你知道我費了多少周折,才把處死你的命令撤消了。」 許鳳巍然不動地立著,冷冷地看了胡文玉一眼,昂起頭來。 胡文玉激動地說:「我是來向你告別的,坦白地說,我是一心想得到你的,你也明白,不管你願意不願意,我是能夠把你弄到北平去的,但是我不這樣做,因為我真心愛你,不願意叫你不痛快。不管你怎樣恨我,我可絕不會忘記你——一個世界上最美的姑娘,曾經怎樣熱烈地愛過我。我不會忘記,在那小船上我們是怎樣心心相印地並肩歌唱;不會忘記我們在那杏花盛開的樹林裡怎樣密語談心;就是你呀,在我受盡冷遇的時刻,你是怎樣溫暖我的心,鼓勵我、提攜我。是我對不起你,傷了你的心,使你燒掉了許我終身的手絹。如果我不遭遇到人生最大的不幸,我本來可以和你結婚,過著最幸福的生活。可是我陷進了羅網,以致使最親愛的姑娘成了我的仇人。就是這樣,我也沒有放棄得到你的希望。我冒著死留在這裡都是為你。我只有向你才能說出我心裡的話。我冒著千萬人的咒罵,還是希望有一天跟你團圓。雖然明知這是幻想,可是我放不下這個希望。難道我真不明白日本遲早會失敗嗎?我明白!我也明白共產黨不會被消滅。可是將來國民黨無疑是仍舊要統治中國的,國共總是要合作的。我日夜夢想著,那麼我們為什麼不能重新和好呢?我們倆總有一天也會破鏡重圓。我將為咱倆奮鬥出一個美好的將來。那時候,我們的思想將變得一致。我們就會重新熱烈相愛,享受人間一切美好的生活。我們要有一幢帶著花園的洋樓,把房間布置得又華麗、又舒適。夏天,我們將坐著小汽車去海濱消夏,冬天我們躲進溫柔的安樂窩裡……因為你,你是一個最美麗而高尚的姑娘,你的心,你的體態都美得無法形容!你應當生活在世界上。可是,唉!我看透了,要再得到你終究是幻想啊。即使我永遠不會再得到你,我也必須設法叫你活著。你不能死。只要你能生活得快樂,那我死也安心了。你想想吧,你的母親已經想你想得發瘋了,千萬個人都在如饑似渴盼望著你回到他們的身邊。你一出去,該有多麼好啊,至於我呢,我反覆問我自己,如果真愛你的話,我應當放棄你,哪怕將來你會殺掉我,我也決不後悔。走吧,也許從此真的是永別了!」胡文玉摘下眼鏡拿出手絹擦擦眼睛,呼口長氣。 許鳳聽著他的話,早氣得心直炸,渾身發抖,呼吸越來越急促,兩道細黑剛直的眉毛倒立起來,深陷的大眼睛射出憤怒的光芒,恨不能一掌打死這個叛徒。但她咬緊牙關竭力控制著自己,鎮靜地聽著。看這個叛徒到底玩弄什麼陰謀。聽到這裡,她再也忍不住,冷笑著一揮手道:「直截了當地說出你的目的來吧!」 「我的目的!」胡文玉一攤雙手,「就是放你走啊!你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絕不叫你出去之後被人懷疑。我已經想好了主意,叫大鄉贖你出去。如果你還有顧慮,那你就帶一批被捕的幹部越獄出去,我暗中幫助你。這總可以了吧?當然你也明白,要這麼做,你必須為我想一想,得叫我應付得過去呀,所以也必須求你做一點小事,不留一點痕跡的小事。我這裡有一個名單,一份憲兵隊、警備隊、大鄉人員裡邊敵工嫌疑分子的名單,只要你看一下,咱倆口頭談一下,一不要你寫自首書,二不要你留任何筆跡,這保險誰也不會知道……」 許鳳忍著光想爆炸的怒氣,蔑視地冷笑一聲:「你這樣做可以領到多少賞金?」她說著伸手接過了名單。 「哎呀!這!這!」胡文玉急忙分辯,「我可全是為你啊!」 許鳳把名單看了一遍,哧哧撕了個粉碎,一把摔到胡文玉臉上。 胡文玉往後一閃,拂拂身上的紙屑,氣得臉色煞白,半晌才說:「你要這樣,我是愛莫能助,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死!我一點也不感到意外!」許鳳說著傲然地揚起頭來。 胡文玉激怒地走了幾步,又竭力裝做難過的樣子,用哀求的語氣說:「就算你不了解我這片要救你的真心痴意,可為了黨的事業你也要活下去呀!」 許鳳那嚴厲冷峻的目光逼視著胡文玉,巍然不動地立著說:「不許你這叛徒提黨!」 胡文玉長長地嗐了一聲說:「不提就不提,可我都忍受不了你面臨死亡的痛苦,這一夜你可怎麼過呀?」 許鳳輕蔑地冷笑一聲,強忍住滿腔怒氣,坦然地說:「我沒有什麼可痛苦的。活我就勇敢地活著,死我就勇敢地死去!我看見了黨和祖國的勝利,看見了人民的光輝偉大的未來,我非常快樂,我怕什麼!我沒有什麼痛苦的!我對我這一生非常滿意。」又嚴厲地望著胡文玉說,「至於你,我真後悔當時沒有一槍打死你。你等著吧,你永遠逃不了人民給你的懲罰!」 胡文玉聽著,鼻子歪曲著,眼珠子骨碌地轉動著,無可奈何地咽著唾沫,啞著嗓子羞憤地問道:「你就這樣對待別人的情義嗎?」 「滾出去!你這該死的叛徒!」 許鳳手指著胡文玉,咬牙切齒地罵著。胡文玉無可奈何地往後退著,慌亂地絆得身子一仄歪,急奔到門口扶著門框。往外邁出半步,突然又轉過頭來,睜大了布滿血絲的眼睛,氣急敗壞地大聲說:「那你就等著吧!」他狠狠地看了許鳳一眼,一橫身子奔出去走了。 許鳳呼出一口氣,披著濃黑的長髮,含著勝利的微笑,巍然屹立著,像一尊莊嚴的英雄雕像。目光炯炯地望著小窗口射進來的突然變得光輝潔白的月光。她在為自己光明磊落的一生,為自己無負於黨的教導而自豪,為自己堅持鬥爭到底而快樂。她此刻仿佛已站在祖國的高山之巔,看到了滿地飄揚的紅旗,看到了沸騰歡呼的人海,看到了充滿宇宙的陽光。窗外那呼呼的風聲,也似乎在伴隨著她那昂揚的意氣,在天地間迴旋激盪。她無聲地自語著:「鐵窗,你鎖不住革命的理想!獄牆,你關不住燎原的火焰!我許鳳的血可流,頭可斷,可是休想使我這青春沾染上一個污點!死又算得了什麼!人誰不死?我的身體是會倒下的,但是,共產黨員這四個金光燦爛的大字,一定會化做一道七彩長虹,永遠照耀人間!」 六 越獄 馮小山從憲兵隊院裡走出來,心裡七上八下非常難過:這怎麼辦呢?決不能眼看著叫許鳳她們死去,決不能!一天又過去了,可還沒有想出個保險的辦法來。不知不覺已經走到街上。聽著一陣轟響,抬頭一看,見十輛軍用卡車從東城門開進來,在街上停下了。車上下來了一群帶手槍的便衣特務、幾個挎戰刀的日偽軍官和幾十個偽軍,分頭往日偽軍住的院子走去。便衣當中走出一個人來,站住望了一下,向馮小山走過來,一把拉住他問道:「你在幹什麼?」 馮小山一看是竇洛殿回來了,趕緊說:「殿哥,找個地方說話。」 兩人來到街北馮小山住的屋子裡。馮小山關上了門,小聲對竇洛殿說:「你在滄州聽見這兒的消息了沒有?」 洛殿驚愕地說:「出了什麼事?沒有聽說。」 馮小山說:「把許鳳、李秀芬、張小曼捕進來了,也許一兩天就要把她們處死。」 竇洛殿一聽急得立起來說:「怎麼,沒想辦法救她們出去麼?同志!你是幹什麼的?」他把平時從不使用的同志兩個字說得特別沉重。 馮小山明白洛殿的心情,一搖手說:「殿哥,你想到哪裡去了!什麼辦法都想過了,就是不行。現在只有一個辦法,我們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你這一回來可就更有把握了。」 洛殿忙問道:「什麼辦法?」 小山湊到他耳朵上說:「暴動!幫助全體難友越獄!」 洛殿說:「好!如果……不後悔嗎?」 馮小山抓住洛殿的手說:「我小山是那種貪生怕死的人嗎?既幹這個,腦袋早掖到腰裡了。我就是想跟你商量個最穩妥的辦法。」接著小山把準備工作詳細說了一遍。 洛殿聽了,捋著鬍子想了一下說:「不能叫人跑出去聯絡游擊隊,那樣弄得不好會暴露。這樣吧,這件事交給我,派一個可靠的人,借著出去偵察情況的機會跟游擊隊取得聯繫,神不知鬼不覺地就辦了。還有東、西、南三個城門,離鬼子警備隊兵營太近,鬼子黑夜又常去巡邏,城門管得又緊,不能從那邊走。北城雖然壘了城門,但是四中隊能放過咱們去。就是城牆上一定要預先布置上三個弟兄,專等著接應許鳳她們。你們也不用去多管別人,從監獄裡接出她們三個之後,你就一直把她們護送到游擊隊。」 馮小山聽了說:「好極了。這樣,別的都行了,就是這幾天巡囉隊查的特別緊,憲兵隊不斷地到監獄那邊去檢查,即使收拾了崗哨,也走不脫。弄不好會全部犧牲的。一定要想法把鬼子警備隊和憲兵隊的注意力引到別處去,這裡才好跑出去。」 兩人思索了好一會兒,嘖嘴搖頭,唉聲嘆氣,直是想不出個辦法。洛殿又問道:「外邊多遠有部隊?」 馮小山說:「就有區游擊隊,許政委被捕的時候打仗受了損失,前天又是他們跟這裡出去的二百多人打了一仗,又損失了幾個人。他們就是來也不濟事了,反會把敵人弄得警覺起來,更不好動手。聽說河間一帶有大部隊,可太遠也來不及了。嘿,要今天晚上來攻這個據點就好了。」 洛殿搖搖頭,兩人又苦苦地思索起來。又等了一會兒,洛殿立起來說:「事到如今只好如此。我去干敵人一下,吸住敵人。你們就趁機動手,怎麼樣?」 馮小山說:「那你……」 洛殿故意輕鬆地笑一聲說:「老弟放心,咱們都會平平安安地出去的。到了根據地里,咱倆在一起過日子。也幫助你找個對象成個家。好啦,扯的太遠了,快去干吧,到外邊再見。能不能救出她們去可全在你了,一定要辦好!」 馮小山偷偷地擦了一下眼淚,說聲:「殿哥,可千萬小心哪!」 洛殿好像挺輕鬆地拍拍小山的脊樑說:「走,先跟我去看看她們。」 兩人默默地出來向監獄走去。 許鳳、秀芬和小曼正坐在乾草上小聲地談話,忽然一開門,手電筒一亮,竇洛殿和馮小山走了進來。幾個人一見分外難過,洛殿故意大聲咳嗽著向前走來,馮小山留在門口看動靜。洛殿從前也常被派來檢查監獄,無人懷疑他。他嘴裡嚷著:「醒醒!」走到許鳳跟前湊到耳邊說,「閒話少說,你們準備好,再過兩個鐘頭,街上靜一點了,馮小山帶人接你們出去。」 許鳳想說什麼。洛殿一搖手說:「什麼也別說,都準備好了,我們要去行動。我還有最後一個請求,等你們出去了,追認我入黨吧。」 許鳳一聽明白了是什麼意思,忙拉他的手,剛說了個「你」字,洛殿急忙擺脫她的手,一轉身大踏步地走了。 洛殿聯絡好了弟兄,走到街頭上。他也無心再和那些來來往往的漢奸們打招呼,仰起臉只顧往前走。不知不覺來到了老何的小酒館門前。留神一看,只見門板剩了一扇,門前冷冷清清,堆了一些塵土雜草。一陣風捲起沙土草葉,旋轉著往黑洞洞的空屋子裡颳去。老何家那隻小花狗在門口蹲著。洛殿打開手電筒照了它一下,只見它變得又髒又瘦,搖著尾巴走來,在洛殿腿上拱拱,仰起頭來喑啞地叫了兩聲,又回屋裡去了。老何被捕了一個多月了。洛殿看在眼裡,難過的心似油煎。暗自尋思,總得去看看四嫂才是,也要帶個傢伙去。想著走到四嫂住的胡同里,到門前敲幾下門環,叫了一聲。不多時院裡一陣腳步聲,門開了。馮四嫂一見他來了,忙拉了手進屋坐下,溫存地問長問短。洛殿漫不經心地答應著,插好了門,拿了火箸撥著火炭,說道:「銀花,有多少酒你都燙上。」說著,拿出乾淨的襯衫換上,把新鞋也穿上。又放上紅漆炕桌,擺了兩副杯筷。四嫂燙了酒,見他這麼鄭重其事地張羅,臉色又是那麼激動,一面給他斟滿一杯酒遞過去,忍不住笑道:「看你,有什麼了不起的喜事嗎?」 洛殿接過酒來,叫四嫂坐好,恭恭敬敬地斟上一杯酒遞給她,才說道:「銀花,你是我的老伴,也是我的同志,所以這件事我必須告訴你一下。為了革命,就在今天黑夜,我這一腔子血,非流不可了。」 銀花聽了,突然臉色煞白,手一抖酒盅掉在炕上。她慢慢地拾起酒杯,看著洛殿又給她斟滿了酒,眼裡撲簌簌掉下一串淚珠。她沒說什麼,用淚光閃閃的黑眼珠望著洛殿,舉起酒杯來,顫抖地送到唇邊,和洛殿同時一飲而盡。又斟滿了酒遞給洛殿道:「我知道你的為人,我說什麼好呢?你喝下這杯酒吧,這酒里有我的心。喝下去,你先走一步,我後邊跟上……」 洛殿接過酒一口喝乾,咂咂嘴笑道:「銀花親人,聽我的話,你要活下去。我沒有完成的你接著!」洛殿說到這裡,站起來從柜子里抽出那把雪亮的匕首,藏在衣袖裡。兩隻大手扶著四嫂雙肩說:「別哭,聽到沒有?人生一世,能夠死得其所,應當笑。再說,我也許能夠勝利回來呢。」 四嫂伸出顫抖的雙臂,一下摟住洛殿的頭,仔細地看著。慢慢地把淚光閃閃的臉頰貼在洛殿的大鬍子上,說道:「我日夜地想你,盼你,想不到……」四嫂嗚咽著把酒都傾倒在茶碗裡,遞給洛殿道:「我的親人,你去吧,只管放心,我不會給你丟人的。」 洛殿接過酒碗,仰起脖子一氣喝乾了,向屋子裡的一切望了一眼,用他那粗大的手給四嫂抹了一下眼淚,匆匆地系好衣裳扣子,推開門,自管大踏步走了。 馮四嫂追到大門口,看著他那大熊一樣的身軀搖搖擺擺地走遠了。她呆呆地望到看不見他了,回來閂上門,忍不住扶著門輕輕地哭起來。 竇洛殿走上街頭,寒風迎面一吹,酒勁越發衝上來,走起路來只覺得搖搖擺擺的。看著日軍、偽軍全副武裝,神情緊張,成隊地走過。幾個偽大鄉人員慌慌張張溜進了院子。洛殿暗想:多半是八路軍主力部隊開過來了。不管怎樣,我也要干!洛殿憑著自己的身份,出入各處無人攔擋。他一直往胡文玉住屋裡走來。見窗紙上亮堂堂地閃著燈光,便推開門。不料走進屋一看卻空無一人。不知胡文玉到哪裡去了。洛殿立著忖度片時,抽身出來,又向趙青屋裡走去。遠遠地聽著屋裡有動靜,一個人的上半身的身影被燈光投射在窗紙上。影子是側面坐著,頭不住地扭動著。接著一隻大手的黑影一閃,就聽見砰的一聲,這是在拍桌子。洛殿三步並作兩步,一下闖到屋裡,一看卻是齊光第靠著八仙桌坐在那兒。他掛著一臉怒氣,在燈下看一封信。見洛殿進來,冷笑一下說:「恭喜你呀!」 洛殿說:「我有什麼喜可恭?」 齊光第說:「宮本還沒有跟你說嗎?升你做特務隊長啦。這兩天外邊情報送不進來,派出去的偵探一個也沒回來,大概正等著你帶人出去偵察情況呢,快去吧!」 洛殿聽說忙胡謅道:「就去,我給趙隊長捎來了一個口信,得親自告訴他呢。」 齊光第哼了一聲問道:「誰捎來的口信?」 洛殿說:「他的四表妹呀!」 「用不著你捎口信,他一定早從城裡拐著他表妹到天津去了。簡直他媽的狼心狗肺!」 洛殿笑著:「什麼事值得這麼生氣?」 齊光第說:「他一定聽見了什麼不好的風聲,昨天晚上還慷慨激昂地大發議論呢,今天一早對誰也沒有說一聲就溜了。看!這是他留下的信。」齊光第憤恨地把信扔到桌子上。 「他怎麼說?」洛殿雖沒有讀過書,可也頗認得些字,左手拾起信來,右手伸到懷裡在燈下急看時,只見上寫: 光第、文玉兄: 倉促赴津,不及面別。弟將留津另有任務。願諸兄繼續奮鬥。吾等一息尚存,終必完成反共的偉大事業。請與當地諸兄共勉之。 弟趙青啟即日 竇洛殿探著頭裝作認真地看信,湊到齊光第身邊,突然右手掣出白光耀眼的尖刀,向齊光第猛刺過去。齊光第尖叫一聲忙拔手槍,還未來得及射擊,早被洛殿一刀扎進了心窩,翻身栽倒。竇洛殿急忙去拽上屋門,返回身咬牙又連捅了他三四刀。在齊光第身上擦擦刀上的血,撿起手槍,冷笑地呸了一口,把信扔在地下踩了一腳,暗恨:想不到便宜了趙青這個陰險的奸細!忙噗的一口吹熄了燈,開門往外走。冷不防水仙花跑了進來,一下撞了個對面。水仙花尖著嗓子問道:「齊光第不是在這兒嗎?」 「他走啦。」洛殿立在屋門口擋住她。 「瞎說。都找遍了沒有他。要才走了,我一路上怎麼沒有碰見?一定又喝醉了躲在這裡睡著啦,你淨糊弄我。」水仙花說著打開手電筒就往屋裡闖。 這時,仿佛有一個人影溜進了院子。洛殿待要看清楚,一晃那人影又沒有了。 洛殿暗想:「一不作,二不休,你這賤貨是自己找死!」立刻跟在水仙花身後走進屋去。水仙花順著手電筒光,一下看見了齊光第的死屍,剛要嚷「殺人啦」,殺字還未出口,早被竇洛殿一把抓住脖子,嚓嚓兩刀結果了她。洛殿擦淨了刀子,見桌上有一瓶酒,忙拔下瓶塞喝了一口,就往被子上、死屍上灑起來。灑完了掏出火柴點著了,撤身出來。見門環上有鎖,便把門上了鎖,大踏步走出。洛殿走出院子,覺得後邊有人追來,急得出了一身汗。趕緊加快腳步,串著胡同,串著院子往外跑。看看只有一條胡同就到南門了。一到那裡,值班的偽軍都是朋友,就會放他走的。洛殿恨不得一下飛到南門,不料一出胡同南口,一群人影閃過來,迎面攔住了去路。 「洛殿,站下吧,還想跑嗎?」這是宮本的聲音。 「他怎麼知道得這麼快呢?」洛殿想著,伸手就向宮本那裡開了槍。 「當!當!當!當!」 眼看倒下了兩個人。後面一陣腳步聲,洛殿正要回頭看,胳膊被人抓住了,接著被捆起來。鬼子和偽軍便衣特務們都持著槍圍了上來。洛殿還不知怎麼回事,臉上挨了狠狠的兩拳,頭轟隆轟隆地響,差點沒倒下。頭上脊樑上又接連地落下槍托、拳頭,大皮靴隨著罵聲不停地踢在屁股上、腿上。洛殿被人架著,糊裡糊塗地到了渡邊的辦公室。昏昏迷迷地睜開眼睛,只見一群特務正向渡邊和張木康報告什麼。突然張木康一跳過來,暴怒的眼睛睜得像鈴鐺,大吼起來:「你說!你說!你這個老混蛋,老騙子手,老要飯的!你把我害苦啦!你剛才打死了宮本!他媽的老土匪!」 「哈!哈哈哈!……」洛殿大笑起來。 渡邊吼了一聲,跳過來牛眼睜得滾圓,舉著手槍向洛殿胸膛上打了兩槍,洛殿才像一座山似的栽倒在地上。外邊一陣大亂。憲兵隊院裡的火燒得滿天通紅。一陣混亂的腳步聲,幾個偽軍跑進屋來,驚慌地喊著:「報告!壞啦!壞啦!……」 這時洛殿又爬了起來。人們驚奇地看著。他滿臉滿身鮮血,晃晃悠悠地兩手扒著胸膛,切齒地說:「看什麼,狗崽子們!害怕啦!再給竇老爺來幾下!」 這時小山布置下的人把火藥庫點著了。只聽地動山搖一陣猛烈的爆炸,窗紙都震碎了。敵偽軍官嚇了一跳,油燈震滅了三個,還亮著的一個也光線暗淡了。爆炸聲繼續響著。洛殿聽著哈哈大笑了一聲。渡邊咆哮著拔出戰刀跳過來,一刀捅進了洛殿的心窩。洛殿睜裂了眼睛瞪著渡邊,大吼一聲栽倒了。渡邊吼叫著又扎了他幾刀,竇洛殿為祖國壯烈犧牲了。 再說馮小山他們四個人,聽見槍聲亂響,看見憲兵隊院裡燒起了大火,敵偽軍都向那裡奔去,便向監獄的院子裡走來。走到許鳳她們的獄門口,那站崗的偽軍見是馮小山,沒有問他,夾著槍剛一轉身,馮小山從後邊上去一刀子結果了他。打開獄門,一招手說:「快走!」 許鳳、秀芬、小曼立刻跟他出來,馮小山走在前邊,三個弟兄在後邊掩護,溜出了院子。同時,所有監獄的門都被打開了。被囚禁的人們早有準備,立刻弄開腳鐐子,拿著刀子、棍子、手榴彈、步槍,蜂擁出來。許鳳指揮他們,分組向城牆跑去。偽軍崗哨想攔截的,被打死奪了槍彈;伶俐點的都嚇得藏到一邊。城北面是偽軍四中隊,大多數隻向天空打槍,並不認真去阻擋。難友都爬上了城牆。這時聽著槍聲響亂了,說不定是後邊追來了敵偽軍。馮小山掩護著許鳳、秀芬、小曼向城邊跑。因為她們身體太弱,由三個弟兄架著跑。來到城邊,城牆上三個弟兄早等急了,連忙把三根大繩拋下來。馮小山警戒著,叫三個弟兄打肩梯。許鳳、秀芬、小曼蹬上三個弟兄的肩膀,抓住繩子往上爬,上邊那三個弟兄就拚命往上拉。許鳳、秀芬、小曼心裡興奮得直跳,可是手沒有勁了。敵偽軍看看追近了,瘋狂地射擊著,子彈在身邊、頭上吱吱地響,打得城牆直掉土。小山在下邊喊:「別怕,快爬,上去啦!」還是秀芬身體棒一些,她先到了城牆上,幫助往上拉許鳳。這時敵人已經追過來了,傳來了呼喊聲。馮小山打了幾槍,連忙抓住了秀芬用的那條繩,噌噌地幾下子就竄了上去。許鳳、小曼也上去了。許鳳、秀芬、小曼不約而同地抄起槍來,臥倒阻擊著追擊上的敵人,掩護被捕的幹部、戰士、群眾突圍,突然轟一聲巨響,她們被震昏過去了。 許鳳漸漸甦醒過來,聽著耳邊急如驟雨的馬蹄聲和密集的槍聲,聞著一片嗆人的硝煙,又聽著馮小山高呼了一聲:「共產黨萬歲!」許鳳急睜眼看時,見馮小山把最後一彈打進了自己的頭部,壯烈犧牲了。周圍全是敵人涌了過來,胡文玉騎在大洋馬上,站到前邊冷笑一聲,指著許鳳說道:「我知道你會來這一手的,可是你跑不出我的手心!」 許鳳、秀芬、小曼被抬在擔架上走著,前後左右都是戴鋼盔的鬼子。這時氣候驟變,天空陰雲滾滾,大北風悲愁地呼嘯著,鵝毛大雪猛撲下來。 七 隊伍在前進 深夜,大雪時停時落,陰雲不散,北風冷得刺骨。隊伍冒著寒風在冰天雪地中急急行進。白茫茫的雪野里,黑黝黝一千多人的行列,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頭。騾子馱著迫擊炮、重機槍、彈藥箱,一匹跟一匹地走過,用鼻子噴著白氣,馱架吱吱地響著。戰士們背著一色繳獲的新槍,腰間掛著刺刀、手榴彈,雄赳赳大踏步地走著,個個充滿了報仇雪恨的決心。腳步踏在雪地上,發出整齊的嚓嚓聲。李鐵、蕭金口裡呼出熱氣,額角淌下汗水,騎著戰馬走過行列旁邊。蕭金策馬和李鐵並肩走著說:「我總覺著不對頭。司令部的王參謀長對我吞吞吐吐的,好像瞞著什麼不好的消息沒有說。也許她們已經犧牲了。」 「如果犧牲了,參謀長會告訴我們的。這是過分憂慮!」李鐵說著,用手巾擦擦臉上的汗水說,「快走,再有兩個鐘頭就路過張村,咱倆頭裡進村,先到大娘家看一下。真實情況她會知道的。」 兩人向蕭之明說了一聲,雙腿一磕馬肚子,加了兩鞭,縱馬從隊伍一邊超越過去,向廣闊的平原雪地上奔馳而去。 李鐵、蕭金急急地跑進張村街頭,甩鐙離鞍,牽了馬向村里走來。只見街上擠擠攘攘,來回走動著背槍的、抬擔架的民兵隊伍,好像全區的民兵都在這兒集合。兩人在街頭大槐樹下拴好戰馬,顧不得和人們說話,趕緊向大娘家裡走來。 剛到大門口,蕭金就喊:「大娘,我們回來啦!」 蕭金嚷著跑進院來,李鐵在後面緊跟著。兩人一看院裡,燒得破七爛八,屋子才修上頂子。急忙進屋,燈光下只見江麗和大娘正在炕上坐著談動員民兵群眾支援作戰的事,大娘枯瘦多了,老眼裡露著焦急和悲痛,一見李鐵、蕭金,禁不住流出淚來。李鐵、蕭金忙去扶著大娘,同:「怎麼回事?」 江麗顧不上說別的,劈頭就說:「聽說敵人決定要殺她們了。再不去救,就來不及了。」 「什麼?」李鐵著急地問。立刻像迎頭澆了一桶冰水,心裡翻上滾下。他盼著這不是真的。蕭金的臉色煞白,咬牙立在一邊。 李鐵咬緊牙,眼裡閃著怒火,不由得一下抓住駁殼槍把,好像敵人就在眼前,立刻要撲上去廝殺。好一會兒,才撒開手慢慢坐在凳子上,抑制著感情,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大娘把許鳳留下的沒有寫完的工作計劃和一本日記,從身邊取出來,放在李鐵面前。李鐵接過來,沉痛地望著,掀開日記,正看見許鳳在離別後記的一段日記: 給地委寫完了報告,東方發白了。我越來越感到,不但白天太短,夜間也變得這樣短起來,時間總是不夠用。 聯防地道戰,武裝整訓,大生產運動,準備減租運動…… 工作壓得我喘不過氣來。要注意別急躁! 聽到分區司令部的老王同志談到李鐵,說他作戰有魄力,勇敢不怕死而又機智,我很高興。我深深感到,他在戰火里越是英勇,越不怕死,我就越感到快樂、甜蜜和自豪。雖然兩人天南地北,但一想到他在戰鬥,就總覺得他像在身旁,從未感到過孤獨。我多幸福啊!哎!我的英雄,正因為我們為了祖國誰也不吝惜自己的生命和血,才會日益熱烈地相愛,儘管我們誰也沒來得及說出心裡的一切。——其實也用不著說,真正的崇高的愛情是用不著甜言蜜語的…… 李鐵看著禁不住心如刀絞,一下合上了本子。 這時,郎小玉、曹福祥都在張村,準備支援部隊作戰。聽說李鐵、蕭金回來了,趕緊跑來看望。院裡屋裡,來了許多區村幹部、群眾,都圍著李鐵和蕭金,訴說許鳳那天怎樣領導大家在張村堅持戰鬥,她被捕以後又表現得多麼英勇。大家紛紛要求大隊快點去把許鳳她們救出來。 李鐵和人們談了一會兒話,悲痛地從人群中擠出來,向村外走去。看看隊伍還沒有上來,他昂著頭,眼睛向前凝視著,由著兩腿,漫地里走著,走著。他來到那棵高大的白楊樹下,扶著樹發起呆來。見後邊有人走過來,忙沿著小路又疾速地向前走去。 李鐵來到村東高坡上。他左腳踏在一塊大石頭上,右手緊握著槍把,左手抓住膝蓋,傾身向前注視著棗園據點的方向。他的眼睛裡閃著火花,牙齒咬得緊緊的。 人們在他身後立著,沉默地立著。蕭金帶了馬,立在旁邊,郎小玉立在身後。剛硬的北風從原野的積雪上呼呼地吹過來。 「我們一定能救出鳳姐她們來!」郎小玉像宣誓一樣說。 民兵集合在大場裡,正在紛紛攘攘地活動著,互相挑戰,嚷著比賽條件。一個擔架隊員在跟民兵幹部吵嚷。因為他的棉襖破爛的太厲害了,凍得直抖,幹部們叫他回家,他不回。正在爭吵,張俊臣那高大的身軀在人群中出現了。他靜靜地瞪了人們一眼,那大手向人們一揮,立刻刷的一聲,隊伍站得整整齊齊了。他把自己的大棉襖脫下來給那個隊員披上。自己只穿著小薄襖,挺著胸膛,立在凜冽的寒風裡,聽各村支部書記匯報。楊大伯用毛巾包了頭,背了步槍,挺著直直的腰板,大步走過來向張俊臣報告人數。要不是他臉上那花白的胡茬子,人們簡直以為他是青壯年哩。張大娘也來了,她用毛巾包了頭,腰裡束上了一條皮帶。她不聽人們勸阻,一定要親自跟民兵上火線。她也向張俊臣報告了人數,走回來站在張村民兵的隊列前邊。靜肅的空氣中突然響起了江麗那嘹亮的熱情的聲音:「同志們!報仇雪恨的時刻到了,我們要勇敢地去消滅敵人!黨員同志們要衝鋒在前……我們要勝利,我們一定能夠勝利!……」江麗講完了又扶著張大娘立到土坡上,叫她給民兵們講幾句話,民兵們熱烈地鼓起掌來。 張大娘那斑白的頭髮有幾縷披散下來,迎著嚴寒的北風飄拂著。她是那麼嚴峻、那麼剛強。人們望著她——這為革命獻出丈夫,獻出兒女,獻出自己畢生精力的革命的母親,不禁從心底迸發出戰鬥的火花。隊伍在寒風中一動不動,千百隻眼望著她,傾聽著她的聲音。 「同志們!」張大娘舉起拳頭,「咱們這些村都是革命的堡壘。咱們每一個人都是毛主席的好戰士。黨需要咱們打到哪裡,咱們就一定能打到哪裡。咱們一定要為親人報仇,勇敢地去消滅敵人!」 「我們堅決戰鬥到底!」人們舉起如林的鐵拳,怒吼著。寒露挎著一支七星子手槍,帶著她組織起來的青年女民兵隊伍,高舉著拳頭呼喊著。她眼裡流下了激動的淚珠。主力兵團邁著整齊的步伐走過來了。李鐵、蕭金飛身上馬,向人們揮一揮手,縱馬向隊伍前邊奔馳而去。游擊隊跟著出發了。「出發!」張俊臣立在高坡上一揮手,民兵隊伍開動了。曹福祥、張大娘、楊大伯也跟著走去。 民兵們踏著有力的腳步,埋藏著滿腔的怒火前進著。 男女老少從村里涌了出來,他們不顧寒冷,站在路旁望著那疾奔前進的戰士們。隊伍穿過夾道歡送的人群,急急地走過去了。老爺爺們、孩子們、婦女們還捨不得走,目送著自己的隊伍。有的人竟在後邊默默地跟著隊伍走了老遠,才在野地里站下,出神地向前望著。 八 勝利是我們的 入夜,天空陰沉黑暗,朔風悲嘯著從監獄的窗子外吹進來,颳得破窗紙啪啪地響。站崗的偽軍在窗外移動著,皮鞋踏在雪地上發出嗞嗞的聲音。不時聽見偽軍崗哨嘆氣的聲音,大聲問口令的聲音。 在呼呼的風聲中,不時傳來一兩聲槍響,一陣狼狗嚎叫聲。院中那棵杏樹被風雪凍僵了,花瓣吹落滿地,和雪粒一起在大風裡旋卷著。許鳳預感到犧牲的時間是越來越近了。 許鳳、小曼借著小窗戶上射進來的手電筒光,急急地在紙上抄寫著什麼。秀芬拿著一張紙,給外邊站崗的偽軍讀著,解釋著。許鳳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寫東西上了。她在竭盡全身的力量加快速度。手凍僵了,不時用口哈一點熱氣暖一暖,也不肯停息一下。她們越獄失敗之後,分析了當前的形勢,認為必須做犧牲的準備,因此決定利用犧牲之前的每一秒鐘,來從事鬥爭。她們輪流向新換崗的監視她們的偽軍進行宣傳教育,提高他們的認識。她們的工作收到了預期的效果,有幾個偽軍被感動得哭了,願意幫助她們。有的為她們弄來了紙筆,給她們打手電照亮;有的給散發傳單;有的給搜集情報。 許鳳把據點內部偽軍偽組織人員的表現做了記錄,把敵人的兵力和防禦工事情況寫了情報,提出了攻取這個據點的作戰方案,委託一個認為可靠的偽軍,設法迅速帶出去。又編了幾張爭取偽軍起義的傳單,叫小曼抄寫。現在她又集中精力考慮著全縣特別是棗園區的工作。根據她所了解的情況,提出了今後工作的意見。她寫了信給王少華、張俊臣、江麗,要他們在發動減租減息運動的同時,趁熱打鐵,依靠貧僱農團結中農,組織互助組,大力發展生產。同時她建議縣區幹部每個人都要參加生產,每年要交一定的糧食,以減輕群眾的負擔。縣區幹部吃菜、吃油要設法自給。為了推動積肥運動,希望張俊臣、江麗帶頭背起糞筐來。 許鳳正在急速地寫著,聽秀芬叫了她一聲,趕緊起來,湊到窗口去,見那偽軍把臉貼著小窗戶說:「打聽來了,外邊鬧得可歡啦。減租減息都搞起來了,各村敲鑼打鼓,像辦喜事一樣。聽說那個姓江的女政委跟許政委一樣厲害,淨帶民兵到據點附近活動,把據點封鎖得氣也出不來了。渡邊和張木康氣得不得了,連著出去掃蕩。可每一次出去都挨了打,鬼子死傷了幾十個。據點裡糧食快吃光了,搶也搶不來……看樣可待不下去了。」 許鳳聽著高興極了,暗道:江麗,我的好同志,我沒看錯你! 那偽軍忽然熄了手電,走動開了。一會兒聽著過去幾個人。那偽軍又回來問道:「該換班了,信和傳單寫好了快給我!」 許鳳過去把小曼抄好的拿了來遞給他,那偽軍急忙塞到懷裡,咳嗽了一聲,和來接班的人說了幾句話就走了。 三個人摟著肩膀,互相貼著臉坐著。許鳳小聲問道:「你倆怎麼樣?累嗎?」 秀芬、小曼齊聲道:「不累!」 秀芬道:「鳳姐,不知怎麼的,現在身上的傷一點也不疼了,覺得渾身是勁。再為黨為人民多做點工作才好,可惜時間不長了。」 小曼說道:「鳳姐,快點,你下命令吧,咱們還能為黨做點什麼?」 忽然,各種雜亂的聲音一齊轟響起來。叮噹關門的聲音,呼喊斥罵的聲音,說不清有多少人跑動的聲音,越響越嘈雜混亂。許鳳、秀芬、小曼緊挨了坐著,沉靜地向窗口望著。小曼拉著許鳳的胳膊激動地說:「鳳姐,時候到啦,咱們不能悄沒聲地被敵人殺死,要斗!」許鳳摟緊小曼說:「對!」外邊有幾個人咚咚地走過去了,聽著有人小聲說了一陣子話。待了一會兒,那站崗的偽軍走到小窗口邊來,打開手電筒照著她們三個,急急地小聲說:「許政委,我怎麼辦?我,你說,我……」 許鳳立起來湊到窗口邊說:「應當反正過去!」 「准不要緊嗎?八路軍不會打死我嗎?」 「不要緊,他們會立刻放你回家的。外邊有什麼消息嗎?」 「這個,這個,」偽軍扭過臉去擤了一下鼻涕,用喑啞的聲音說,「聽說待一會兒就把你們……」偽軍話到嘴邊又停住,急急分辯說:「我不是不打算救你們,可我沒有辦法。我是中國人,我是叫他們抓的兵……」 偽軍嘟嘟噥噥地不知說了些什麼,許鳳聽著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仰起臉微笑了一下,向那偽軍說:「好吧,我相信你,我一定幫助你。你給我照個亮,我寫封信,以後你交給那邊,最好是交給李鐵。他們一定會照顧你的。」 那偽軍立刻打開手電筒說:「你寫吧,我會想法送到的!」 許鳳拿出小山給她的紙和筆,就著亮光寫起來。寫完了折起來遞過去,那偽軍伸手接著掖到懷裡,難過地嘆息著走開了。許鳳、秀芬、小曼沉靜地坐著。許鳳那明亮的眼睛深思地向前望著。親人的、同志們的親切熟悉的臉孔,在腦子裡不停地閃出來。 她心中自語著:「親娘,同志們,為了人民,為了祖國,我不能活著和你們相見了。你們放心吧,我一絲一毫也沒有玷辱自己的生命,沒有玷辱共產黨員這個光榮的稱號!」她臉上閃現出煥發的光彩。寒風從窗外吹進來。小曼坐到許鳳身邊突然抽抽咽咽地哭起來。 許鳳摟著小曼的肩膀,輕輕地撫摩著她,親切地說道:「怎麼,小曼,有話就跟姐說。」 小曼抬起頭來,眼裡噙著淚水說:「鳳姐,我是恨自己,過去為黨工作得太少了。死我是不怕的,可是我直到現在還不是正式黨員。」她那天真而純潔的眼睛滾下了淚珠。 許鳳一聽,心裡一翻滾,又是難過,又是驕傲,心想她這麼年輕竟有這麼高尚的靈魂,一個多麼好的同志啊!禁不住將臉貼著小曼的臉蛋,緊緊地抱著她,熱淚流濕了兩人的臉頰。 「鳳姐,代表縣委批准她轉正吧!」秀芬坐起來扶住她倆。 許鳳那眼睛明亮地一閃,嚴肅地扶著小曼的雙肩說:「對!小曼同志,我們批准你從今天起就是中國共產黨的正式黨員。」趁著那個偽軍踱回來,許鳳要回那封信,又在上面添上了一行字。 小曼站起來,衝著張村的方向望著,快樂而驕傲地說:「娘,你沒有白生我一場。大雨哥,你沒有白教育我。」又向西北方向說,「毛主席,我是你的光榮的戰士!」 夜風呼號,燈光搖閃,胡文玉在屋裡慌亂地拾掇著,兩手哆嗦著。他脫下黃呢軍裝,換上早就準備好了的藍布棉襖棉褲。他亂七八糟地往一邊扔著呢子衣服和花被子,只把手錶、金戒指、偽鈔往一個小包袱里塞。猛聽見窗紙被風吹得一咕噠,嚇得抄起手槍,盯著屋門往牆角落裡退著。聽了好久沒有動靜,這才走回桌子邊,兩手按著桌子,目不轉睛地看著燈花猶豫著。胡文玉白天和渡邊吵了一架。他死乞白賴一定要渡邊把許鳳、秀芬、小曼交給他,並且要立刻押解她們到城裡去,然後想法把她們再帶往北平。哪知渡邊聽了,只似笑非笑地一齜大牙,根本不談這件事。夜裡,看到渡邊突然命令把犯人都押到廣場上去,他明白了,這個白天還叫嚷堅守據點的魔王,一定要撤出這個地方了。根據情況判斷,八路軍定要拔除棗園據點,大難就要臨頭,跟渡邊在一起凶多吉少,得趁早另想脫身之計。他又是悔恨又是害怕,眼看自己要成喪家之犬了。一面收拾著東西,總覺得身後有人,不時回頭看看,突然一陣風撲滅了燈,跟著嘩啦一聲響,急忙回頭一看,恍惚間像是李鐵,兩眼怒光閃閃,握著明晃晃的尖刀,嚇了一跳,忙鑽在桌子底下,顫抖地舉起手槍,定神一看,原來是一隻貓跳上了窗台。他又從桌子底下鑽出來,拭拭頭上的虛汗,提著手槍,輕輕地開了屋門。外面滿地白雪,北風卷著雪花摔到他臉上。他左右觀察一會兒,一下躥出去,溜著牆根迅速地消失在蒼茫茫的雪夜裡了。 深夜,北風嗚嗚地咆哮著,旋卷著密麻麻的鵝毛般的雪片,把天地間攪成亂紛紛白茫茫的一片。在這大風雪中,從棗園據點城牆外邊的一片房子裡,走出三個人來。這三個人彎著腰迎著頂頭風向北走著。走在頭裡的那個是個矮個子,身上裹著一床白布被子,用力地走卻走不動,大風一陣陣吹起下邊的被角,把他颳得倒退兩步。後邊兩人,細高個是張立根,粗粗實實的中等個是張金鎖,都反穿著棉褲、棉襖,頭上包著白毛巾。他們身上都沾滿了雪,渾身一色雪白。是張金鎖用駁殼槍頂著前邊矮個子的後背,湊到他耳朵上小聲罵著:「他媽的!快點!聽到了沒有?再不走快點,斃了你個狗漢奸!」 這個漢奸是張立根和張金鎖奉命到棗園據點抓出來的特務韓小斗。 「蹲下!」張立根急扯了他倆一把。 三個人都蹲下來,就像三個蓋滿了雪的土堆。城牆上射過兩股手電筒白光,向他們三個左右晃動了一會兒,熄滅了。三個人又立起來,張金鎖給了韓小斗一拳,用手推著他緊走。他們一走進前邊的一片樹林,張金鎖忍不住湊到韓小斗耳邊叫起來:「跑步!他媽的!」 他們的鞋上沾滿了泥漿,韓小斗栽了個跟斗,張金鎖揪起他來,架著他往前跑。他們跑進了北旺村頭。掩在矮牆後邊的戰士問了口令,放他們過去了。兩人揪著韓小斗,向村南的一個大院裡走去,張立根頭裡向警衛說了句話,先進屋去了。屋裡靜悄悄的,當屋的方桌上點著一盞油燈,鋪著一張據點工事詳圖。支隊長蕭之明用紅鉛筆在地圖上標著粗壯的紅線。政委李鐵吸著菸斗,雙眉緊鎖,兩眉中間添了一道豎紋。參謀長蕭金正把一張情報遞給蕭之明。李鐵聽到了聲音,一抬頭向進來的張立根問道:「抓到了嗎?」 「報告,抓到了一個,是特務韓小斗。他剛一到破鞋小白鴨家,我們就抓了他來。」 蕭之明一揮手命令:「帶進來!」 「是!」張立根出去一會兒,就見張金鎖右手提槍,左手揪住韓小斗的肩膀推進屋來。韓小斗立在屋門口,渾身連頭裹在被子裡,只露著一張嚇得煞白的小臉,小眼睛驚驚慌慌的,牙齒格達格達直響。 「啊,是你呀!張扒灰的女婿,你知罪嗎?」李鐵用菸斗指了韓小斗一下。 韓小斗吃驚地望著李鐵說:「長官,什麼也瞞不了您,我是身在曹營心在漢,真的!我是……」 李鐵用菸斗一磕桌子,嚴厲地說:「算啦,別扯廢話。我要你說老實話,如果你有半句不實,就對你不客氣!」 「我一定!」韓小斗急忙答應,「我一定說實話!」 蕭之明走了兩步,倒背著手立在韓小斗面前問道:「現在守城的是哪一部分?知道我們來拿據點嗎?」 韓小斗結結巴巴地說:「城,城上是四中隊和五中隊,不,不知道拿,拿……」 蕭之明指著他說:「你把裡邊部署的情況,詳細講來。要說瞎話,當心你的腦袋!」 「我一定說實話!」韓小斗顫顫抖抖地詳細說了一遍。 蕭之明又問道:「今天殺人了沒有?」 「啊,沒有,許政委她們,可,可能……」 李鐵、蕭之明、蕭金聽了,身上突然一震。蕭之明一揮手說:「帶下去!」 韓小斗正彎腰鞠躬,被張金鎖揪著拉出去了。蕭之明問蕭金道:「現在各部分布置的情況怎麼樣?」 蕭金報告說:「現在各營的兵力都按計劃進入了指定地點。民兵和擔架隊也都準備好了。都活動得相當隱蔽,消息封鎖得很嚴密。各營長都在這裡等候命令。」蕭金說話的聲音變得粗重了,臉型也瘦長嚴肅了些。 蕭之明聽了,看著窗戶想了一下,喊道:「通訊員!叫一連長馬上來!」 不一會兒,一掀門帘,劉滿倉走了進來,蕭之明立刻命令道: 「現在情況緊急,命令你連跟蕭蔘謀長去搶救被捕的同志。你們跟敵工關係悄悄地摸進三號崗樓,你們的任務就是搶救被捕的同志,別的什麼也不要管。不管多麼困難,要保證完成任務!」 「是,保證完成任務!」劉滿倉那洪鐘似的聲音震得屋子直響。 「政委,你有什麼話要說沒有?」蕭金急向李鐵問了一句。 李鐵看著蕭金,沉思了一下說:「你們要先搶到鬼子住的大院西北面空場上去,因為那裡是鬼子殺人的地方。然後從那裡往東插,就是監獄。鬼子大隊部院裡由突擊隊負責搜索。」 「好,記住啦!」 「走吧!」 蕭金和劉滿倉急匆匆地走了。蕭之明回到桌邊,看看地圖,又問李鐵道:「你看作戰部署還有沒有問題?」 李鐵一面把駁殼槍帶好,一面看著地圖說:「各營的兵力按照原定計劃分別包圍鬼子和偽軍,我想都沒有問題。就是指揮部要改變一下位置。現在看來敵人可能從東面突圍。所以你要帶一個連的預備隊,把指揮部安在東北角高地上,準備截擊突圍的敵人,同時支援突擊部隊。我要跟突擊隊一起衝進去,先搞掉敵人的指揮部。」 蕭之明聽著頻頻點頭,聽到最後一句,攔住李鐵道:「李鐵同志,你跟突擊隊去,要考慮一下。」 「這沒有什麼可以考慮的。」李鐵剛說到這裡,聽見外屋喊:「報告!」便答道:「進來!」 一看是武小龍,扎束得整整齊齊,只是頭上還裹著繃帶。 蕭之明忙問道:「武小龍,你怎麼來了?」 武小龍忙說道:「支隊長,政委,我要求參加突擊隊。」 他說著從肩上摘下裝在半舊的皮套里的駁殼槍,雙手捧著遞給李鐵,禁不住眼淚從腮邊流下來。李鐵接過來,認得是朱大江的槍,就是許鳳給他的烈士埋在身下的那一支,心裡猛地一沉,聲音顫抖地問:「他?他怎麼了?……」 武小龍立正站著,哽住說不出話來,屋裡頓時陷入了哀痛的沉默。李鐵過去把武小龍拉一把。 「他叫我把槍交給你。」武小龍含淚說,「他喊了一聲:『同志們!報仇!消滅帝國主義!』就……」 「別說啦!跟我走!」李鐵咬緊牙關,眼睛睜圓,閃著悲憤的火焰,嚓一聲把駁殼槍頂上子彈,大踏步向風雪呼嘯的門外奔去。 武小龍緊緊跟在李鐵身後,走到街上來。風雪瀰漫,地上積了老厚的雪。走過南北車道口,只見街上整整齊齊站著一眼望不到頭的民兵和擔架隊。他們站著紋絲不動,一點聲音都沒有。他們身上都掛滿了雪花,簡直像是用漢白玉雕成的群像。這是張俊臣帶的民兵隊伍。李鐵迎著風雪走著,卻只覺得胸膛里熱得難受,就一把扯開衣襟。這時,只見兩個魁梧的人,冒著雪迎面走來。李鐵一看前邊那人有與眾不同的寬闊的肩膀,就知道是張俊臣。站下等那人走近了一看,果然是他。張俊臣向李鐵報告說,民兵已經集合在指定地點了,等著接受任務。李鐵叫他找蕭之明去。後邊那人穿著女人短襖,束著皮帶,挎著手槍,衝著李鐵叫了一聲「表弟!」兩隻手就緊緊地扶住了李鐵的肩膀。李鐵一看原來是表姐李蘭心。只見她那粗直的黑眉上下挑動著,眼睛比以前更加明亮,又紅又厚的嘴唇,爽朗地笑開了,露出一嘴雪白的牙齒。不等李鐵問她,就說:「我已經調到桑林區區委會工作,有一個多月了。這次是帶民兵參加戰鬥來了,一會兒戰場上見吧。」說著走了一步,又回過頭來對李鐵說,「表弟!放心吧,一切都會順利的!這回叫王八日的們知道咱們的厲害!」說了一揮手跟張俊臣大踏步走去,消失在茫茫的風雪裡了。李鐵無暇顧及別的,帶了隊員趕緊來到路東一個院子,跨上台階,推開北屋門一看,在寬闊的小學教室里擠滿了突擊隊的戰士,都反穿著棉衣,一色白。每人一支駁殼槍,四個手榴彈,一支三八步槍,都上好了亮光光的刺刀。還有些人背上背了小鐵杴。戰士們根據參謀長的指示,剛剛討論完了怎樣像一把尖刀一樣,一鼓作氣直搗敵人的大隊部,先打掉敵人的頭。實現這種掏心戰術的各種問題都解決了,現在就是準備進入戰鬥了。戰士們有捆鞋的,吸菸的,說話的,互相檢查武器彈藥的。李鐵進來大聲問道:「同志們,準備好了嗎?」 「報告政委,準備好了!」隊長陳東風和指導員劉遠跑過來,向李鐵報告了,回頭喊:「集合!」 隊員刷一聲,站得整整齊齊。李鐵向全體同志看了一遍說:「同志們,你們都是自願報名參加突擊隊的,黨對你們這種獻身祖國的決心,非常感謝。我們這支突擊隊不但要打開缺口,給部隊開路,而且要像一把尖刀,一直插到鬼子的大隊部去,活捉渡邊。同志們,我相信你們一定能夠保持我們支隊的榮譽,一定能夠打進去完成任務。同志們有信心嗎?」 「有!」戰士們一齊回答。 「好,立刻出發,跑步前進!」 陳東風和劉遠帶著隊伍,走出屋去。隊列跑著步,分組向前運動著。來到據點附近,都臥倒向前爬著。大梯子馱在戰士們的背上,一點一點地接近了城牆了。六挺機槍在離城牆幾十丈遠的地方架好。李鐵爬到城牆下邊,六個大梯子已經悄悄地豎立起來,靠上城牆了。突擊組的戰士躥上梯子往上爬著,一切都靜靜的,只聽到風聲呼呼地響…… 寒風呼嘯著,監獄裡異常黑暗。 許鳳、秀芬、小曼站起來,三姐妹互相攙扶著。許鳳的眼睛凝視著遠方,緩緩地說:「我們三個就要跟黨,跟祖國,跟親人們,跟同志們告別啦。」她說著看了秀芬、小曼一眼,聲音提高了說,「讓我們好好地快樂一下吧。為什麼不快樂呢?我們沒有什麼可以慚愧的,一點都不後悔,我們對得起黨,對得起人民,對得起爹娘和親人,來,我們唱個歌吧!」 三個人莊嚴悲壯地唱起來: 起來, 饑寒交迫的奴隸, 起來, 全世界受苦的人。 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 要為真理而鬥爭! ………… 《國際歌》的歌聲,激昂悲壯的聲浪,混合著怒吼的風聲,飛了出去。 全監獄裡的人們,都跟著唱起來,這是用血、用最寶貴的生命唱出來的聲音。這歌聲是力量,是大無畏的力量,它衝出監獄的牆,震盪著天空,震撼著大地。帝國主義者的碉堡的牆壁搖動了。北風跟著歌聲憤怒地吼叫起來,這吼叫使敵人心驚膽戰。 怒吼吧,革命的大風暴,叫敵人在這聲音、在這力量面前戰慄吧!叫絕望的惡魔們縮在牆角落裡去哭泣吧!讓那面臨死亡的強盜們發瘋吧! 據點裡混亂了,敵人叫罵著,狂奔著,渡邊持著戰刀衝出來,撕裂喉嚨叫喊著,拚命敲擊監獄的牆壁、門窗。一群群敵人挺著刺刀狂奔著。 渡邊狂喊:「死了死了的,死了死了的!」 歌聲愈唱愈雄壯。 許鳳、秀芬、小曼快活地笑著。 噹啷一聲,六個鬼子挺著刺刀沖了進來。 六個便衣特務架起許鳳、秀芬和小曼就走。 「我們自己走!」許鳳斥退他們。 許鳳、秀芬、小曼被押到院裡來,就見滿院子敵偽軍全副武裝站著,渡邊和張木康站在前面。張木康一揚手攔住她們,大聲問道:「你們三個誰願意活著?最後還給你們一個機會,誰願意活,上這邊來!」 三姐妹巍然不動地立著。許鳳冷笑一聲,大聲向偽軍喊道:「每一個有良心的弟兄都要起來,反正殺敵!祖國和親人在等待著你們哩!要打死那些喪盡良心的走狗!……」 偽軍們低下頭去,鬼子們也驚呆了。渡邊厲聲吼著:「願意活的!這邊的來!」 許鳳一甩頭髮,決然地挺胸向前就走。秀芬、小曼上去挽著她的胳膊,三姐妹昂然不屈地迎著暴風雪並肩向前走去。 三姐妹昂頭挺胸,在凜冽刺骨的大風中走著。敵人像一群綠眼睛的惡狼,慌忙地圍著她們亂竄著,嗥叫著。許鳳回頭向監獄喊著:「同志們,堅持鬥爭下去,我們就要勝利了!」 「偉大的祖國萬歲!」 「共產黨萬歲!」 「毛主席萬歲!」 三姐妹高呼著。其他被囚禁的同志也被趕出來,跟在她們後面。 在敵人的刺刀威逼下集合起來的群眾,在風雪裡三五一團的靠在一起,邁著沉重的步子,向刑場走去。在激動人心的口號聲中,三姐妹走過來了,難友的隊伍走過來了。人群激動起來。婦女們的啜泣聲,孩子們驚恐的哭聲,鬼子們的吼叫聲,在大風呼嘯中交織在一起,簡直要碎裂人心。渡邊騎著高大的棗紅戰馬,扶著刀把,瞪著血眼,殺氣騰騰地睨視著眼前的一切。 這時,整個據點裡像是開了鍋,到處是叮噹嘩啦的敲砸東西的聲音,呼叫的聲音。大卡車在街上轟隆轟隆地吼叫。敵偽軍紛亂匆忙地往卡車上裝著東西。騎兵們將備好了鞍子的馬陸續帶到街上。奇怪!白天渡邊還親自監督修工事、粉刷屋子呢,難道要逃走嗎?人們在混亂里猜測著,震驚恐怖,混合著辛酸的快樂,在每個人心裡激盪起來。當人們被逼著背靠大牆站好,面對著槍口的時候,一切都明白了。瘋狂的屠殺就要臨到頭上了。渡邊騎著馬巡視過來,面對著許鳳、秀芬、小曼站下了。他獰笑著舉起了手電筒,白光照射在許鳳臉上,他一看見許鳳那毫無畏懼的蔑視的目光,那從容的神色,那勝利者才有的神采煥發的面容,氣得血往上沖,手抖動著。手電的白光又掃過秀芬、小曼和許多人的面孔。蔑視的眼光像一支支利箭,直刺著他。他氣得要發瘋了。他要親自一個一個地射倒他們,咬著牙從腰間拔出手槍。 小曼這時往起一跳,舉臂高呼:「打倒日本帝國主義!」跟著在一片憤怒的吼聲里,空中響起炮彈吱吱的呼嘯聲,敵人的汽車隊列里響起了震天動地的爆炸聲,同時槍聲四起,尖利的衝鋒號聲吹響了。渡邊氣得把槍口對準小曼,秀芬疾速一閃剛把小曼掩在身後,不想許鳳同時閃出來用身體護住了她倆。舉臂高呼:「咱們的隊伍來啦!同志們!奪敵人的槍啊!偽軍同胞們快反正殺敵呀!」 渡邊氣急敗壞地吼叫著,向許鳳開了槍。隨著渡邊的槍聲,突然一片暴雨般的槍聲響起,據點裡頓時人喊馬嘶,敵偽軍紛亂奔跑射擊,亂成一團。渡邊瘋狂地向三姐妹連開七八槍,忽然覺得被什麼東西猛撞一下,在馬上搖晃了一下,撥轉馬頭便跑。一群群穿白衣的戰士在房上、街上出現了,像猛不可擋的山洪撲向敵人。有些偽軍也趁勢掉轉槍口向鬼子射擊起來。 渡邊慌忙命令日軍:堅決抵抗!搶進工事,固守待援。他聲嘶力竭地下達了命令,隨即拍馬向大隊部院裡急跑。 雪越下越緊,從城下到街口到處是黑糊糊的人群奔跑著,地上、房上、城上、樹後處處閃射著打槍的火苗,槍聲混雜著呼喊叫罵,子彈亂三絞四地在空中穿射飛鳴。敵人有往回跑的,有衝過來的,亂成了一團。李鐵他們趁勢直衝過去,敵人還沒有來得及看清,一群穿白衣服的人已經衝到了跟前。他們像一群白色的猛虎,一聲不響,橫衝直撞,駁殼槍一個點地掃射著,敵人慌張地躲閃著,盲目地還擊著。他們殺開一條血路,直向街心日寇大隊部那裡衝去,把紛亂的偽軍拋在後邊了。雖然遭到猛烈的抵抗,突擊隊還是不顧一切地向前猛插。仗著地形熟悉,翻越牆頭,穿過院子,避開敵人的火力,不停地還擊著,躍進著。有許多戰士上了房,從房上跑著,看到街上停著軍用卡車,數不清的戰馬,咴咴地嘶鳴著,正從大院子裡往外牽。街上、胡同里,到處都是鬼子,紛亂地打著槍,有幾股向他們圍過來,可是經不起他們一陣猛打猛衝,敵人又被閃到後邊去了。他們繼續猛衝著。 整個據點已經陷在火海裡邊了。槍聲、呼喊聲從四面傳來。連著幾聲猛烈的爆炸,大碉堡倒塌了。幾處號聲喊殺聲由遠而近,部隊和民兵蜂擁地從四面衝進了據點。 這時,平大公路兩邊,滹沱河、子牙河南北,縱橫一百多里地區內,槍聲大作,炮聲隆隆,八路軍和地方武裝對敵偽軍據點發動了全面攻擊。有的是主攻,有的是佯攻,敵偽軍被打得矇頭轉向,不知真假虛實,互相之間不能支援了。 渡邊跑進屋裡,抓起電話聽筒,要打電話求援。電話線早被切斷了。渡邊叫了幾聲不通,正在發急,張木康跑了進來,滿頭大汗地喊:「四中隊投降八路了!」渡邊瘋狂地把電話聽筒摔在牆上,大聲喊叫:「宮本!宮本!」猛然想起宮本已經死了,急急地拖著戰刀,提著手槍就往外奔。張木康帶了護兵向偽軍大隊部跑去。渡邊和十幾個鬼子兵向外跑去,一面跑著,聽到密集的槍聲在附近響起來。剛跑到外院二門口,只見一群白花花的人迎面衝來,密集地彈流射過來,把二門封鎖了。渡邊忙退到牆後邊,頭上又響起了槍聲,仰頭一看,房頂上也出現穿白衣服的人,房上房下都用日語喊起來:「繳槍不殺!優待俘虜!」 「渡邊投降吧!」 渡邊指揮著鬼子兵邊打槍邊往裡院撤。他急急跑進里院大門,一看鬼子兵在門外倒了兩個,其餘都被截在前院裡了,跟來的是幾個穿白衣服的八路。可怕,渡邊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害怕過。那些穿白衣服的八路,簡直是一群神兵,為什麼他們一槍都不打,只是一步一步地忽隱忽現地向他逼近呢?最前邊的一個人,一閃又掩在大槐樹後邊了,他發出了嚴厲威武的聲音:「渡邊繳槍吧!你不是要找李鐵談判嗎?」 渡邊狠狠地向他射擊了幾發子彈。真可怕,那是李鐵。李鐵又出現了一下,渡邊又想射擊,一扳槍機,子彈打光了。渡邊驚慌地退到屋裡,哐啷一聲插上了屋門。陳東風吼叫著,像猛虎一樣,將身向前一縱,緊跟著轟隆一聲巨響,屋門被撞倒了。李鐵他們猛烈射擊著衝進屋來。在晨光照射下,只見渡邊仰在地上,戰刀橫在身上,血流滿地,他被擊斃了。李鐵拿起戰刀,回身奔出來。 四面八方的槍聲還在凌亂地響著。敵人的抵抗已經垮台了。天色已經微明。地上落了半尺厚的雪,北風把雪粒從房上掃下來,在院子上空旋卷著。雪地里穿黃軍裝的鬼子的死屍仰著的趴著的遍地都是。李鐵他們搜索到了日寇大隊部屋裡,只見滿地紙片,凳倒桌歪,掛鍾還嘀嗒嘀嗒地響著。 李鐵帶著隊員回身出來,要去參加消滅敵人主力的戰鬥。剛一到大門口,咕咚一聲,一個鬼子被摔得仰面朝天倒在門口,跟著一槍托打下來,鬼子的頭開了花。隨後就見一個高大的女人身影一閃穿了過去。李鐵穿出大門一看,原來是李蘭心表姐,她向他招招手,帶著民兵拐過一個邊道去了。 戰鬥接近結束了。 遍地是敵偽軍的死屍、槍械、死馬、散亂的彈殼,街上停著炸壞了的汽車。空中還飄蕩著硝煙和木炭煙,處處是火藥味。被踐踏的雪地上留著一片片殷紅的血跡。槍聲愈響愈稀。一群群的戰士、民兵持槍疾奔過去。李鐵什麼也顧不得看,一口氣跑到監獄裡一看,裡面空空蕩蕩的,只有陣陣寒風吹動著地上的乾草。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好像在大海里翻了船,「刷」地出了一身冷汗,呼吸也阻塞了。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什麼也看不見了。突然,聽到人叫了一聲:「政委!快著!胡文玉騎馬跑了,江麗同志一個人追上去了!」李鐵一聽,一躍起來,一口氣跑到馬群邊,騎上一匹紅馬,飛馳而去。 原來張俊臣和江麗帶民兵跟在隊伍後邊攻進來了。張俊臣見敵人已經垮了,就帶了大隊民兵趕去抓俘虜,留下江麗帶少數民兵打掃戰場。江麗就在大街上指揮幾個幹部和民兵收集槍支、彈藥、軍用物資,向這裡集中著。幾個民兵牽了十多匹東洋大馬過來,還都備著鞍子。江麗叫都拴在附近樹上。這時還在流彈紛飛,江麗機警地四下觀察著。突然發現一個頭上包著白毛巾、身穿藍褲襖的人,從樹上解下了一匹馬。江麗喊了一聲,叫他過來。那人毫不理睬,竟自飛身上馬,狠狠打了一鞭,縱馬向東飛馳而去。江麗看著那人的後影,突然明白過來,那人是胡文玉!便喊了一聲:「快追!」順手解下卡車邊拴著的一匹大白馬,縱身跨上鞍子,兩腿一夾,箭一般追了過去。兩匹馬一前一後沒命地飛奔著,出了據點。據點外邊的群眾還沒有明白是怎麼回事,兩匹馬已跑下去幾里地了。 兩匹馬狂奔著,看看離得近了一點,江麗看得更清楚了,前邊的人正是胡文玉。他惡狠狠地回過頭來開了兩槍,江麗的帽子被打掉了,身子一仄歪,差一點摔下馬來。她伏在馬上端起手槍瞄著胡文玉射去,幾次都沒有射中。兩個人一面飛奔,一面互相射擊。看看後邊十多匹馬追上來了,胡文玉慌了神,用連發向江麗狂射起來。江麗伏在馬上不顧一切地猛追。胡文玉瞄準了江麗,看著一槍就要把她打死,突然眼前一陣旋風疾卷過來,在呼呼的風聲中,一片紅光嗖地一閃,一匹高大的紅馬到了身邊。紅馬上一個人劍眉直豎,眼睛噴射著火光,大吼一聲,雪亮的戰刀帶著風聲從空中劈將下來。胡文玉一眼看見是李鐵,嚇得哎呀一聲,還沒有叫出來,連頭帶肩被劈做兩爿掉下馬來。那馬咴咴地叫著,打著旋兒站下了。江麗趕上來,猶自氣得咬牙切齒,向著胡文玉的屍首又開了兩槍,狠狠地啐了一口。李鐵望望胡文玉的屍體,兩個鼻孔鼓得正圓,噴出兩股氣,把戰刀入鞘,一招手,大家又都縱馬向棗園跑去。 李鐵旋風般奔回棗園村頭,跳下馬來。 「政委!血!你掛彩了!」一個戰士在後邊喊。李鐵好像沒有聽見,只顧闖闖地走,連頭也不回。 在滿是積雪的大溝邊,人們靜靜地擁簇著幾副擔架走來,輕輕放下,人群在雪地上低頭肅立著,李鐵心頭冷丁像被尖刀連扎了幾下。他急忙緊走幾步擠進人群一看,在擔架上躺著的,正是他日夜想念的親人——許鳳。在許鳳旁邊,並排停著秀芬、小曼、竇洛殿、馮小山……李鐵覺得突然天旋地轉起來,他忍著痛苦,一步一步地走到許鳳跟前。低下頭,見許鳳胸膛上凝結著鮮血,面帶從容莊嚴的神色,好像完成一次戰鬥任務之後安然睡著了似的。周圍是一片唏噓哭泣聲。李鐵站住不能動了,呼吸也阻塞了。他突然蹲下握住許鳳的手,又撫摸著秀芬、小曼、洛殿和小山,眼前被一片白茫茫的東西罩住,什麼也看不見了。聽到有人叫了一聲「政委」,他一下立起來,只見一個身穿偽軍服裝的人被帶到了跟前。那人沉默地從衣袋裡掏出一封折成三角的信來,遞給李鐵,用袖子抹了一下眼淚說:「許政委留下的。」 李鐵急忙接過信來,雙手顫抖地打開,看那秀勁的鉛筆字,果然是許鳳寫的。他無聲地讀著: 李鐵同志: 我們堅持地忍受著一切折磨,等著你們,等著勝利。 我們想盡了一切辦法要逃出據點,回到戰鬥的崗位上,可恨終於失敗了。現在死亡已經臨到我們頭上,可是我們一點也不後悔。為了祖國,我們對敵人做了一切可能做到的鬥爭。離開永別大概沒有多久了。我們要在歌聲中度過這最後的時刻。 永別了,親愛的,告訴活著的人們,要戰鬥到底呀,整個世界就要天亮了! 許鳳 四月四日 又:我已經批准小曼為正式黨員。竇洛殿已經犧牲,他對革命無限忠誠,要求追認他為共產黨員。 李鐵看著信,又聽江麗叫一聲「鳳姐!」手抖動了一下。突然,他一把撕開棉襖的扣子,提著槍就往前走,曹福祥一把拉住了他,這才看見他的棉襖裡面都被鮮血染紅了。李鐵猛然抽噎了幾下,吐出一大口鮮血。他直起身子,睜大了明亮的眼睛,朝前望著。整個大地白茫茫的,大北風嗚嗚地旋卷著地上的雪流。天地間齊奏起無語的悲壯的哀歌。 在漫天皆白一片縞素的大地上,那面鮮艷的戰鬥的紅旗飄飄蕩蕩地升起來了。 尖利嘹亮的軍號聲又響了。這號聲響徹雲霄,壓過了大風的呼嘯,向四方飛去,戰鬥的隊伍又集合起來了。千萬雙充滿復仇決心的眼睛向前方注視著。手裡緊握著武器。 雪野上,隊伍像無邊的滾滾鐵流,在前進…… 風吹散了陰雲,天晴了,朝陽透過一條鮮紅的雲帶,射出輝煌燦爛的萬道霞光。在那霞光里,仿佛看見了三姐妹那莊嚴美麗的面容。聽到了許鳳那響徹天地的聲音: 「活著的人們,要戰鬥到底呀!整個世界就要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