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地鶯花錄 · 第十六回 敘往事暗訂意中緣 因悔婚又成天外客

李涵秋 《戰地鶯花錄》
湛氏覺得這少年形蹤甚是詭秘,你是一個男人家,如何不待我答應就想去會我的女兒?我家趙瑜,剛因為方鈞求婚的事,抱著滿肚皮的委屈,此刻若再驀然讓這少年去同他相見,他又該瞋怪我做事鹵莽,或竟反過臉來得罪了人家,亦未可知。當下沉吟了一會,疾便上前攔阻那少年說道:「小女身子不爽,此時正坐在閨中,不便去招呼他出來同少爺相見,等稍緩一二日,我再命小女同少爺會晤罷。」湛氏才將這話說完,誰知那個少年只微微含笑,依然大踏步直向里走,口內說是:「伯母不必客氣,我見了小姐之後,尚有要言面稟,決不至叫小姐怪我猛浪。」他說著只管前走。湛氏十分著急,攔又攔不及他,少不得也跟著進來。僕婦們見這樣情形,又是好笑,又是疑惑,暗暗議論著,我們太太今日不知哪裡來的晦氣,適才好容易將那一位方少爺打發走了,如今又遇著這位劉少爺,非親非故,公然又想會我家小姐,糾纏不清,包管小姐見了又該同太太生氣。大家這時候也就都跟在後面擁入後堂。 其時趙瑜剛坐在自家房內支頤無語,只管心下沉吟,不知母親同那姓方的若何交涉。若能將我的那枚戒指索轉回來,真是萬分之幸,否則我與賽姑雖有婚姻之約,將來被姓方的知道這其中種種的糾葛,還不知若何結局?想將起來,我這終身都是我哥子誤了我了。剛自納悶,耳邊猛聽見外邊送進一大陣腳步聲音,內中便有個僕婦喊著說道:「請小姐出來,有客要求見小姐!」趙瑜吃了一嚇,從窗格子裡偷眼看見有一位少年同著母親一齊進來。趙瑜暗暗叫聲不好,這一定是那姓方的同母親講話講得決裂了,或者母親竟引他進來同我當面交涉。但是我雖然自負文明,然而要叫我因為婚姻的事同一個驀生男子打話,究竟有些慚愧,不如回決了他,不去與他相見,方是正辦。主意已定,隨即掉轉臉來,向身後站的那個小婢說道:「你去稟明太太,說我身子懶得動彈,不能出見生客,還請太太將這位少爺請在廳上坐一坐罷。」小婢得了這話,忙忙的出房,迎頭已經遇見那位少年,剛將趙瑜分付的話向湛氏說了,湛氏尚未及答應,那個少年更不容分說,早一腳跨入房門。一眼看見趙瑜,上前便是深深一揖,嚇得趙瑜慌忙還禮不迭。好在方鈞當初是趙瑜看見過的,如今這個少年卻不是方鈞模樣,心裡益發著急,暗想這人好生無禮,便是要同我相見,也該在堂上行禮,如何這般冒失,竟跑入人家香閨里來,畢竟是何用意? 湛氏一面跟著他進房,一面忍不住怒氣勃勃,剛待發話,那個少年忽又向湛氏納頭便拜,說:「伯母在上,容侄女有言奉告:侄女剛才在外冒名『劉鏞』,那原是侄女兄弟名字,侄女原名秀珊,並非男子。廳上家人們很眾,侄女不便報告來歷,是以借求見小姐為名,闖入內室,將侄女來意一一奉稟。」劉秀珊說這話時候,將房裡房外僕婦人等均聽得呆了,互相驚奇詫怪,竊竊私議。便是湛氏也還半疑半信,儘管拿著眼睛向秀珊上下打量。轉是趙瑜察看出他舉止言談,宛然是個女郎態度,而且他心裡是最明白的。暗想,我那個賽姑既然可以將男作女,這一位秀小姐定然可以化女為男。總之世界文明,第一裙下這雙「天足」已經算得雌雄無別,所以一時化裝,叫旁觀的人哪裡去分別清楚?想到此處,不由笑含含的讓秀珊坐下,啟口問道:「姐姐適才所說的話,妹子很是明白。當初家兄在北京時候,曾蒙令堂太太多所照拂,總以骨肉看待。哥哥也曾告訴過我,那時候令堂垂愛,並擬將姐姐同舍下附為婚姻。無如家兄別有用心,一時間未及應允。此番姐姐來得正好,不妨在舍間多盤桓幾時。」劉秀珊此時忽然聽見趙瑜提起這些閒話,不由羞得臉上通紅,忙含糊分辯道:「小姐說哪裡話來,這等事妹子全然不知,妹子此番南行,正是別有用意,小姐不必多所猜測。」湛氏在旁看見趙瑜同這秀珊小姐很為浹洽,心上方才將一塊石頭放落,不禁笑道:「劉小姐這般打扮,委實叫人一時看不出來。如今既已說明,即請劉小姐在小女房裡改換裝束。小女有現成衣履,任從穿著,免得像這樣子啟人疑訝,不知小姐意思以為何如?」秀珊含笑說道:「承伯母垂愛,侄女感激萬狀,既在閨中同小姐相處,這非男非女如何使得?理當遵從伯母慈命,便請哪位姐姐引我到一處臥室里梳洗。」趙瑜忙接口笑道:「姐姐又來客氣了,不嫌簡褻,便請姐姐在妹子這裡盥洗,妹子理當在旁伺候。」 秀珊連連謙遜了幾句,大家早將秀珊擁入趙瑜盥洗的一間套房裡,七手八腳,脂奩粉盒,陣設了一大堆在梳桌上面。趙瑜又在箱櫃裡取了好些衣服出來。此時早有婢子們替秀珊小姐將髮辮打開,重新編好了鬏髻。湛氏站在一旁笑道:「小姐初上廳時,我早看見小姐背後髮辮垂垂,正在自己思量,以為如今是共和世界,滿人結束,久已革除殆盡,如何這位少爺依然拖著一條光油油的大辮,或者北邊風俗與我們這南幾省大不相同?那裡猜得到其中還有許多緣故,想起來真箇叫人發笑。」秀珊小姐也是一笑。霎時間頭已梳完,解下外邊衣服,將趙瑜的襖子穿得起來。只是秀珊身段比較趙瑜略高些,那襖子微嫌窄短,緊緊的縛在身上,格外覺得時式。趙瑜又取出一對金鐲,一付耳環,兩枚戒指輕輕替她戴上。秀珊也不謙讓,只低低說了一句,說:「多謝姐姐,權時借戴一戴,至於妹子的釵環首飾也略略帶了些出京,預備改裝時應用,只是此時還放在那個皮包里,一俟貴管家將妹子那個皮包取來,然後再將諸物奉趙罷。」趙瑜笑道:「姐姐儘管戴著,不用懸心,好在妹子此時並不需用,急急提著還我則甚。」秀珊照著菱花鏡子,略略抹了點脂粉。裝束完畢,復行走至堂上,向湛氏行禮,又對趙瑜拜了幾拜。 湛氏分付僕婦們去預備晚宴,依然將秀珊邀入趙瑜房裡坐下,然後才一長一短問他此番何以出京,畢竟為的甚麼事故?秀珊臉上微微一紅,笑說道:「侄女奉家母之命,原是徑赴湘南去訪家兄蹤跡。只因去年表兄方鈞在京里做了營長,家兄瞞著母親,便去表兄那裡投營效力。其時家母便不以為然,後來因為表兄的軍隊駐紮在京,並沒有出發他處的消息,家母稍稍將愁懷放下,背地裡卻總是愁眉淚眼,以為家父當日在海中覆沒,屍骨至今永無下落。膝前僅有一子,又冒險入營,他老人家真箇鎮日價的怨恨。侄女雖百般的承歡色笑,卻也無濟於事。不料今年正月里,陸軍部里忽然下了一條命令,分付表兄他們軍隊剋期南下,平定長沙一帶的亂事。家母得了這個信息,疊次命人去喚家兄回來,命他向營里辭職。誰知家兄天性鹵莽,不但不以母親的說話為然,而且嚴聲厲色的同母親辯駁。又說甚麼『當兵乃中華國民的義務,不趁這時候在外間建立番功業,將來弄得老大無成,何以對先人於地下。』鬧了一頓,他便拔起步來,依舊回他的營里去了。只急得母親坐臥不安,飲食不進,隨後又走到舅舅那裡,意思想請舅舅招呼表兄一聲,不肯過問家兄前往。無如舅舅平時同表兄不甚鍾愛,表兄的行動一概不肯過問,依舊勸母親自己同家兄接洽。及至家母回來時候,已有人傳說,表兄那一營軍隊先行開拔,前赴長沙去了。母親那時只有哭泣分兒,更沒有法子可想。鎮日鎮夜,只是焚香祝天,保佑表兄他們一戰成功,早早奏凱旋京,圖個家人會晤。 自是以後,每日將上海天津的許多報紙交在侄女手裡,逐報觀看湘省戰事。卻喜各報紙上都盛稱表兄的戰績,說是湖南等處被湖軍占領地方一一被表兄軍隊克復過來,很是不少,指日便有肅清之望。雖是報紙上所登載的話,未可全然憑信,然而眾口一辭都是這樣說法,料想不全是捕風捉影。母親聽了十分欣慰,平時也曾逼著侄女疊次寫信寄給家兄。家兄那裡卻從不曾有過一封回信,也不知他們行營無定,寄信的人無法投遞,也不知是家兄疏懶不願意寄信到家。據母親的意思,只願他們早早回京,便是很不著他的家信也還罷了。誰知在這半月之前,忽然在報紙上發現一種不可思議的噩耗,說是表兄那一營的人,全行覆沒,所有奪回的地點依然入了南軍掌握。侄女當日得到這種報紙,不曾防備,禁不住簌簌的滾下淚來。卻被母親一眼瞧見,知道外間出了岔事,立即逼迫侄女詳細告訴他老人家知道。侄女那時候便想掩飾也掩飾不及了,少不得將大略情形說了一遍。家母聆言之下,立即昏暈過去,嚇得侄女手足無措,忙同僕婦們將他老人家喚醒過來。他便一口咬定家兄同表兄他們定然沒有性命,嚷著鬧著立刻要親自南下,去向長沙一帶訪問家兄的蹤跡。好容易經侄女們勸住了,就是報紙上不過是有聞必錄,若要打探真確消息,還須去告訴舅舅,請舅舅向部里電報處去詢問詢問,方才不至誤事。母親覺得這話有理,隨即坐著轎子去會舅舅。誰知舅舅也聽見外間傳說,父子之間雖然不甚和睦,然而聽見這樣消息,畢竟天性所關,當即安慰了家母幾句,去向部里查問。部里真箇已接到團長通報,說是這樁事跡是千真萬確。母親當時便同舅舅商議,告訴自家要去尋覓家兄的話,舅舅也說得好,說:『論理這件事,應該我向南邊去走一趟才是道理。無奈我身軀孱弱,稍一勞動,那痰喘症候立即舉發;又因家中沒有多人,只剩一個舅母,他又年輕,不能操持門戶,是以我雖有南下的心腸,卻萬萬不能遂成事實。至於你此番思量孤身前去,固然你是輕易不出大門的女眷,一路上很不方便。即以你京中這份門戶而論,鏞兒已是不在家了,單單只剩下秀珊一個女孩兒,你必定也是心懸兩地。在我看還是再等一等,等鈞兒那邊有了切實下落,然後再寫信去叫他們趕緊回京,也不為遲。』當時母親聽了這一番話,覺得也近情理,便也躊躇未決,當即依然轉回舍間。只是愁眉淚眼,鎮日價長吁短嘆,直弄得睡眠不穩,茶飯不思,往往從睡夢裡還提著家兄名字,一般倏的驚醒了。侄女見此情形,委實十分難受,便自家打定了一個主意,情願替母親辛苦一趟,悄悄的到南邊來探訪家兄的音問。初時母親還不肯答應,後來斟酌了好幾次,又知道當初先父在日,向左近省分販賣貨物,常時攜帶侄女就道,所有道途險阻、舟車往來,倒還是侄女經歷過的,因此沒法才讓侄女出門。又命侄女將這主意去稟明母舅,母舅聽了卻一毫不曾攔阻,只分付侄女一路上小心在意。便是侄女此番裝束成男子模樣,也是母舅替我籌劃的這個計策,並叮囑侄女,無論遇見家兄他們,遇不見家兄他們,必須繞道至福建一走,便叫侄女謁見伯母,順便提著表兄同妹妹這邊姻事。另外還寫了一封函信,密密封好,命侄女不必拆視,一俟會見伯母時候再將此信呈上。但是這封信還在侄女那個皮包里,等管家將侄女什物取到府上,然後再面呈伯母閱覽罷。」 劉秀珊剛才提到他表兄方鈞姻事的話,湛氏聽著不由失笑起來,說道:「劉小姐還不知道這其中內情呢,令表兄這番婚約,原是小兒冒失,當初鬼鬼祟祟的在外間接洽的,我同小女一點都不知道。適才令表兄在廳上時候,正在同我鬧著交涉,不料你的令母舅也當為實事,且煩小姐到此詢問這話,這不是異常好笑嗎!」此時秀珊忽然聽見湛氏說出這樣話,也就吃了一驚,正待往下追問,驀一抬頭,看見趙瑜小姐粉面含嗔,凜若冰霜。他也是個聰明絕頂的女孩子,猜到這件事內中很有委曲,便不肯冒昧開口,只微微笑了笑。可巧在這個當兒,外間的家人們已將秀珊皮包交代給一個僕婦手裡,那個僕婦便輕輕提至秀珊身旁放下。秀珊更不怠慢,早從懷裡掏出一個鑰匙,輕輕將皮包打開,翻了翻,將他母舅那封信取出來,雙手獻給湛氏。湛氏笑道:「我的眼力也不濟了,凡有信件,看得也不十分清楚,還是瑜兒替我看一看罷。」 趙瑜其時已經聽見秀珊說是他母舅命他在母親面前替方鈞乞婚,心中老大不願,知道這信上必然不免牽涉此事,原待不依他母親的話去拆看此信,經他母親再四催促,方才懨懨的將那封信拆開,蛾眉雙鎖,一行一行的往下閱視,只不開口。及至看到末了一段,趙瑜小姐忽然喜逐顏開,看一句,笑一句,幾乎笑得攏不起嘴來。屋裡的人也猜不出那信上說的是甚麼,引得小姐如此發笑,便是劉秀珊也只的望著他發獃,又不便啟口動問。還是湛氏笑著問道:「瑜兒瞧見甚麼笑話兒了,累得你這般傻笑?話又看在你的肚裡,何妨朗讀一遍給我們大家聽聽呢。」趙瑜搖頭笑道:「這封信前面的話,我卻不便念給母親去聽;倒是這末尾的說話,顛倒將這寄書的人瞞得實騰騰的。無怪秀珊姐姐的令母舅分付姐姐不許開視,萬一姐姐竟私自開視了,包管再也不好思意替他令母舅寄這封信函給我們。原來哥哥在北京時候,劉家伯母早就十分看中意了哥哥,想哥哥做他的愛婿,哥哥那時候未及允許。劉家伯母此番因為姐姐南下,所以便托他令母舅在這信里提議此事。這一來是再好不過,哥哥要娶嫂子,母親總愁不能親自瞧一瞧媳婦容貌。如今我們這位嫂嫂不是親自送上門了!母親你老人家不妨儘量去看一看罷。」 趙瑜話才說畢,只引得眾人無不失聲大笑,便是湛氏也忍笑不住。可憐這時候轉把那個秀珊小姐羞得沒有地縫可鑽,頃刻將那腮頰上滃起一朵一朵的紅雲,幾乎要哭起來。倏的立起身子,重重向趙瑜啐了一口,躲入別一間套房裡。眾人見此情形,益發互相笑謔。還是湛氏深恐秀珊因羞成怒,一面攔著趙瑜不許再說甚麼,一面跟入房裡,百般的拿話去安慰秀珊,說道:「承令堂太太的盛意,雖然這般說法,然而小兒為人頑蠢,不知還有這福分娶小姐過來沒有?若是果然得小姐這樣人做我的媳婦,我倒歡喜不盡了!」秀珊聽著湛氏說這些話,益發羞愧無地,只把個頭俯著不肯抬起來。其時趙瑜已跟著進房,望著秀珊笑道:「好姐姐,誰叫你當著眾人面前提你令母舅那番說話,不料如今反弄得自己身上來了。我知道姐姐若是曉得令母舅信中說的這些事,斷然不肯拿出來給我們瞧看。我記得前人有幾句話說得好,是『幾曾見寄書的顛倒瞞著魚雁?』像姐姐不是就做了這被瞞的『魚雁』麼?」 大家正在說笑,外邊僕婦們已將筵席設好,進來請他們入座。湛氏便率領她們姊妹二人一齊坐下。飲膳之間,秀珊便向趙瑜問道:「我家舅舅給這當給我上,如今已是被姐姐消遣我得夠了。但是我還有一句不省進退的話要來動問姐姐,姐姐千萬不可同我生氣。適才我不過偶然提及表兄的姻事,我瞧姐姐臉上顏色,很覺得不以為然。至於伯母口氣之間,又似乎當初沒有承認這事,這其中大有緣故。我們在北京時候,委實是知道的,說是表兄已同伯母這邊訂了婚約,不但我們知道,而且表兄已曾將這事稟明過母舅,所以侄女此番來南,家母舅諄諄以此事為言,並囑侄女請伯母的示,究竟這婚期訂在何日?照伯母此番口氣聽起來,豈非這事尚沒有成議?侄女進門時節,分明看見表兄面上露著不悅的顏色,想是伯母已同他說過甚麼了?」湛氏嘆道:「論方少爺的為人……」湛氏剛提到方鈞,趙瑜早已在席間更坐不住,立即站起身子跑入自家房裡生氣。秀珊暗暗好笑。便聽見湛氏接著說道:「我本來也很愛他,便是他哥哥不曾稟明我,替他妹子將戒指兒同方少爺交換。雖則近於冒失些,然而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們同方少爺那邊也算門當戶對,依我的意思,便想替他們將這件事聯合了罷。誰知小女偏不願意這段婚姻,百般的同我廝鬧,叫我去同方少爺毀約,說他哥哥背地裡做的事不能作為定準。咳!劉小姐,你不知道近來改革了國體,他們做女孩子的也就借著這『自由』名目,便連自家的婚嫁也不由他父母做主起來。我被他鬧得沒法,卻好今日方少爺新近打了敗仗,從湖南那邊溜得回來,順道到舍間,也是因為詢問婚期,我趁這個當兒,便將這毀約的話同他提議。可笑方少爺也是個實心眼的孩子,哪裡肯就答應,居然同我引經據典,辯駁起大道理來,又將小女那枚戒指取在手裡給我瞧看,真真駁得我沒有話說。正在為難時候,可巧外面小姐進來,方少爺才悻悻而去。照這樣看起來,這事還不知作何結局。好在小姐此番到了舍下,不妨多住些時,便請小姐背地裡勸勸我那小女,他能俯允這事,就不至別生枝節了。」 秀珊接口問道:「姐姐的戒指既在家表兄身邊,可想家表兄的戒指也在姐姐身邊了。」湛氏急得將桌子一拍說道:「小姐提著這話益發叫人為難,當時令表兄的戒指由小兒交給小女時候,他並不曾說是方少爺的聘物,哄著小女說是替他在銀樓里換得來的。過了好些時,小兒由北京回來,方才將這話告訴小女。小女登時氣憤不過,不知道他在甚麼時候賭氣用鏹水將那枚戒指燒化了,小姐看他們這些少年孩子做出事來叫人嘔氣不嘔氣呢!」湛氏說著,只是揉著胸脯子嘆氣。 秀珊沉吟了半晌,重又說道:「哎呀,人家戒指,怎麼好好的又毀得了?人家還你的戒指,你拿著甚麼物件還人家呢?事已如此,伯母也不必因此氣壞身子,且待侄女早晚勸一勸小姐,看是如何。但是侄女在此也不能多所耽擱,怕家母在京里很不放心。難得家表兄他也到了福建,我一經會見家表兄之後,至於我哥哥此時的下落便可明白。侄女此時已改了裝束,明日也不便親去訪他,可否還請伯母這邊管家們將家表兄請得到此,侄女當面會了他,好問他們這些時在外間的消息,以便讓家母解釋愁腸。」湛氏連連答應說:「這個使得,明天當分付小价他們去請方少爺到來同小姐相見,得了確實消息之後,小姐更不必急急回京,或是先將這種情形寫一封信去安慰你們老太太,想你們太太知道小姐耽擱在舍間,也沒有個不放心的道理。」秀珊低頭笑道:「只是多多打擾伯母這裡,侄女心下委實不安。」湛氏笑道:「小姐說哪裡話來,承令堂太太不棄,尚欲附為婚姻,此事若成,以後便是一家人了,何容作這許多客氣。」秀珊聽了這話,只是含羞俯首,一句兒也不言語。彼此飲了幾杯酒,分付僕婦們端上飯來。湛氏便一疊連聲命人將小姐請出來吃飯。 今日湛氏同方鈞在廳上辦理悔婚交涉,結果如何,趙瑜小姐並不得而知。及至湛氏送出方鈞之後,又接二連三的陪同劉秀珊進來,改裝易服,湛氏又不曾得著閒工夫去告訴趙瑜這事。趙瑜心中正自委決不下,匆遽之間又不便向母親詢問,此刻卻好躲在房間裡,側著耳朵聽他母親同秀珊講話。他那房間同堂屋只隔得一重板壁,所有湛氏告訴秀珊的話,趙瑜一一都聽得明白,方才知道日間母親雖是同那姓方的講了半日,並不曾將這件事辦得妥洽,依然被人家拿著戒指做了把柄,這悔婚的條件一共沒有頭緒。芳心裡懊惱已到十分,哪裡還有心腸去進飲食?便分付僕婦們去稟明太太,請太太陪一陪趙小姐,自家身子不爽,委實吃不下飯去。 湛氏聽見這話也就罷了。惟有趙瑜小姐越想越恨,自嘆命宮磨蝎,便遇見這重重魔障,真是做女孩兒家講不出口的苦處;又想到林賽姑此時留滯南方,不知幾時可以同他會面,即使能同他會面,又不知他祖母幾時可以命他改易男裝?他只顧易弁而釵,欺人耳目,叫我這伶仃弱質何以為情?我未嘗不想將這其中隱情明白告訴母親,一者是羞人答答的難於啟齒,二者賽姑他是叮嚀囑咐,命我替他嚴守秘密,我又怕說出來駭人聞聽,只得暫時且不宣布。至於我看這劉小姐,為人倒還爽快,將來給我哥哥做了妻子,也是我哥哥的幸福。我哥哥他此時是全行注意在賽姑身上,所以劉家雖有求婚之說,他回來時並不曾同母親商酌。一旦賽姑的形跡明白披露的時候,不愁他不死心塌地願意娶這秀珊小姐。咳,別人家的婚姻,雖有周折,總還容易解決,惟有我趙瑜弄得浮沉不定,還不曉得將來怎生髮付呢! 趙瑜剛自悶懨懨的倚在窗前垂淚,卻好湛氏陪著秀珊小姐業已用完晚膳,廝並著進房來盥洗。湛氏一眼瞧見趙瑜這種模樣,心裡兀自明白,只不便拿話前去解勸他,轉是秀珊笑吟吟的望著趙瑜笑道:「姐姐不曾用膳,怕過一會子腹中要餓,少停最好命他們替你預備些稀粥,便在房裡吃了也罷。」趙瑜見他這番殷勤,轉覺得十分感激,悄悄的掏出一方繡帕,將眼淚拭了拭,點頭答應。這時候已有僕婦們去向廚房裡去預備一切。 湛氏坐了一會,便笑向秀珊說道:「此時卻也來不及再替小姐預備床榻,如不棄嫌,權且同小女住在一處,可好不好?不瞞小姐說,在先那個林小姐是同小女最親愛的同學,往常在這裡耽擱下來,便都是同小女同榻。如今這林小姐可惜已往廣東去了,不然將他接得來同你們會一會,包你見了也要愛他。像你們姊妹生得也就算花枝一般的人了,比起那個林小姐來也還覺得遜他一籌,這不是很奇怪的麼。」湛氏只管羅哩羅索盡提這些閒話,轉把個趙瑜小姐說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又羞又恨,委實十分難受。秀珊倒還不甚介意,轉一長一短的向湛氏詢問林小姐的為人。趙瑜更不耐再往下聽,忙拿話搭訕說道:「母親常常提他則甚?他又不在本地。」說到這一句,聲氣之間便有些哽咽住了。湛氏深恐他這位女公子著惱,也就再不提起賽姑,彼此只都坐著,敘述些方鈞告訴他的湖南戰況。說到北邊軍隊集合圍抄他們的營盤時候,秀珊聽了也覺得悚然變色。這個當兒,湛氏坐近趙瑜床側,早看見用的那個小婢站在床前替他們鋪疊衾被,偏生只窄窄的疊了一幅。湛氏笑道:「瞎眼的丫頭,你通不聽見我們適才講的,劉小姐在此同你小姐睡在一處,看你疊被如何只疊成一幅,叫劉小姐蓋甚麼衾被呢?」那個小婢嘻嘻的笑道:「我知道劉小姐是同我們小姐睡在一處,我以為一幅被是他們兩位小姐合蓋的,因為往常林小姐在小姐床上宿歇都是如此,從來不曾分疊過兩幅,小姐同林小姐睡得很好呢。」 趙瑜聽見小婢說出這些話來,不由望著他狠狠眨了一眼。湛氏倒還不曾留心,秀珊忙向那小婢說道:「還是請姑娘分兩幅疊罷,我從遠道而來,一路上保不得風塵骯髒,你們小姐雖然不棄嫌我,依我主意究竟並睡在一幅被裡不大方便。」趙瑜少不得含笑謙遜。那個小婢已窺出他家小姐的用心,隨時果然又替他們將衾被分開來,疊成兩幅,方才笑嘻嘻的退立一旁。大家又說了些閒話。湛氏望了望案上的自鳴鐘,不禁笑著站起身來說道:「我只顧同劉小姐長談,不知不覺已近二更時分了。劉小姐這些時料想在路間不曾好生安寢,累你陪著我久坐,真是不安。你們姊妹還該早早安息罷,明天我們再見。」說著便扶了一個僕婦慢慢的走出房外。秀珊一直送出了房,然後重行轉身向趙瑜笑道:「今夜忽然來鬧著姐姐,這是打哪裡說起?姐姐心裡不怪我嗎?」趙瑜笑道:「姐姐又來客氣了,不因為姐姐此番南下,便是思量一見姐姐顏色,總還不能如願。今幸聚首一處,甚慰渴懷,千萬不須再說這些套話。」秀珊也就微微一笑。當下小婢伏待他們,少不得有些女孩子瑣屑的事,又忙了一會,小婢自去,將房門替他們拽上。秀珊先讓著趙瑜上床,趙瑜一定不肯,秀珊方才解脫外面衣服,只薄薄的穿了一身小衫褲,向裡邊一幅衾被裡探身坐入,將下身圍得嚴密,然後趙瑜也坐入被裡。 兩人顛倒著倚向床欄杆上且不就睡,各自敘述些身世家常,格外談得親密。秀珊心裡總紀掛著湛氏囑咐他勸說方鈞的婚事,便想得個空隙兒進言,先拿話試探著趙瑜,問道:「聽說當初家表兄在福建時候,雖然住在舍間那邊,他總時常跑至姐姐府上來走動,一時間也提起姐姐在清華學校里,學問如何淵深,舉止如何文明。我那時聽了,便恨不得過來同姐姐見一見。只恨我是個無才無識的女孩子,父親又拘束得緊,輕易不肯容我們出來交結女友。又怕姐姐眼界太高,不把我們這些蠢人放在眼裡,所以發心要來拜謁,過後又懶散了。同在一城,始終不能把晤,不料自從我們進京之後,同姐姐這邊可算是天南地北了。偏生這一會子又聚首在一處,且蒙伯母十分憐愛,這是打哪裡說起。照這樣看起來,人生遇合,真有一定的緣法。若是有緣呢,任再隔得遠些也能會面;若是沒緣呢,不怕你朝夕碰在一處,也會投契不來。姐姐你想想可是這個道理不是?」 趙瑜此時忽然聽見秀珊提起方鈞,心中便老大有些不很高興,以下的話便不肯留心去聽,只拖起一幅被角,蒙著粉臉,像是睡去一般。及至秀珊將話說完,問他可是這樣道理,他方才抬起頭來微微笑道:「千里姻緣一線牽,怎麼不要緣法呢?譬如姐姐在福建時候,我們就想不到去向姐姐那邊求親。轉是家兄進京一回,承蒙伯母那邊的錯愛,竟思量將姐姐給我做起嫂子來,這不是前生緣法。」趙瑜越說越是忍不住笑。秀珊猛不防被他這一調侃,羞得沒處躲避,只重重啐了一口,說:「我同姐姐談的正經,姐姐偏生又葫蘆扯到瓜田裡,不知說到哪搭兒去了!我自家省得我的嘴笨,是再也說你不過。但是我們且放著這些閒話緩緩去講。我對於姐姐轉有一件事,著實委決不下,敢來背地裡動問姐姐,並不是我們做女孩兒的老臉,瞞著人談這些秘密。一者男女婚姻,也是人生大事,二者承姐姐不棄,雖則初會,看待我卻如同骨肉,替姐姐計較,少不得有一言奉勸。」秀珊還待再往下說,趙瑜已窺知其意,忙笑著搖頭說道:「姐姐辛苦,我看早些睡了罷,不要尋出這些沒要緊的閒話叫我來罵你。」 秀珊笑道:「姐姐罵我,我也要說;姐姐不罵我,我也要說。我是個老實人,有一句話藏在肚皮里,任是睡也睡不沉著,不如說了倒好。」趙瑜笑道:「姐姐但說不妨,只是須得留神些。」秀珊笑著,嘆了口氣道:「論姐姐這一表人材,莫說別的人看了心愛,便是我今日初同姐姐相見,不知怎的就像要愛到心眼裡去。姐姐自己想想,也要替別人想想,人家將姐姐當做寶貝似的,好容易得了姐姐這邊允許,今日一旦同他翻悔起來,叫人家心裡如何不著惱呢?不但著惱,叫他白白的放過姐姐,他死也不肯甘心。姐姐只顧一味高視闊步,不把人家放在眼裡也還罷了,然而人家同伯母據理力爭起來,不是叫伯母十分為難?我是個實心眼兒,姐姐如沒有別的甚麼意見,可否看小妹情面,將這件事委曲成全了罷。不是我說句不怕害羞的話,不幸做了一個女孩子,一萬年都是要嫁的。況且我那表兄也是陸軍學校里的出身,也曾在軍營里磨練過一番,目前雖然不幸被人陷害,弄得失敗下來,然而軍界的事機也說不定,保不住將來他不再率領軍隊創出一番事業,便是嫁給他,也不算辱沒姐姐。」秀珊只顧說得高興,不防趙瑜聽了,實在忍耐不得,轉冷笑說了一句道:「姐姐這樣羨慕令表兄,當日何不便去嫁他,此時轉來替妹子打算,豈非可惜?」秀珊被他這一句話說得很是刺心,一時間也回答不出,自念一番熱心原是為好,不料觸怒了他,弄得自己臉上反不得下來。不覺羞愧交並,止不住簇簇淚下,更不開口。彼此對面坐著發。過了半晌,趙瑜也覺得自己說的話太教人面子難下,暗念他雖不知道我別有苦情,然而他用心卻全是為我,我白白地同他賭氣,真箇不近情理。重又緩緩的嘆了一口氣,也就含著滿眶眼淚,將身子向前挪了挪,低低說道:「妹子適才的話,實在是因為心中煩惱,不覺得罪了姐姐。姐姐畢竟長得妹子幾歲,凡事耽待些則個,千萬不用同妹子一般見識。」 秀珊此時正自懊惱非常,忽然又見趙瑜向自家陪罪,且是說得十分婉轉,不由破涕為笑,說道:「總怪妹子說話不知道輕重,難得姐姐不瞋怪我,我心裡異常感激。我瞧姐姐的意思,其中必有一番不得已的苦衷,只是不能說得出口。妹子又是交淺言深,更不敢冒昧動問,好在近來無論甚麼人都講究個男女平權,果然姐姐心中不願意同方表兄結婚,莫說做妹子的不敢相強,便是伯母他也須體貼兒女的用心,也斷沒有個逼著姐姐去嫁姓方的道理。妹子既承姐姐錯愛,若是能替姐姐盡力的地方,決然不肯坐視。特不知道妹子所說的話,還有一二句碰到姐姐心坎上麼?」 趙瑜這時候轉被秀珊這幾句話說得感動起來,益發珠淚如雨,從枕邊掏過一方手帕,掩面而泣。秀珊看見這種情形,心裡益發明白。等了好半歇,趙瑜將眼淚拭乾,又將秀珊望了幾望,哽咽說道:「姐姐既是猜到我的用心,我也不須再瞞姐姐。總之我同令表兄今生總沒有婚姻之望,姐姐果能替妹子出力,明日會見令表兄時候,若能將妹子的那枚戒指索得轉來,讓妹子將來不至落這痕跡,妹子一日不死,當思所以酬報姐姐。」秀珊業已恍然大悟,知這趙瑜已經屬意他人,想要問他這人的姓名,料趙瑜必然羞於啟齒。只得笑了笑,重又問了一句道:「哎呀,照妹子這般口氣,自然不能再向家表兄那裡訂此婚約。但是家表兄他如何會猜到其中委曲?總還疑惑姐姐這邊託詞翻悔。我不怪別的,我只怪姐姐當日做事也太顢頇了,自由結婚,在今日也算不得是個犯法的事,姐姐為何不就稟明伯母,早些將這件事放定下來,也叫別人聽著死心塌地,即使伯母他們也不至冒冒失失的多出這一番的糾葛。」趙瑜聽了只是搖頭,良久方才說道:「其中委曲,妹子也一言難盡,姐姐過後自然也會明白,妹子此時也不便告訴姐姐,總算做女孩兒的命途多舛罷了。」秀珊也是點頭讚嘆,知道再去問他,他也不肯明說。又看見趙瑜那一種嬌羞委曲的神態,真箇令人憐惜。只得勉強說道:「姐姐你聽外間更鼓,已經約莫有四更時分了,談話的時候也覺得長久,怕明早起不早身子,不如同姐姐睡了罷。」趙瑜點了點頭,兩人方才探身睡下。秀珊因為新睡向人家床鋪上,一時也不得成夢,隱約之間,只聽見趙瑜在衾被裡長吁短嘆,彼此一直挨至天明才覺得十分辛苦,轉沉沉睡熟了。 直睡至紅日三竿,僕婢們已將房裡打掃乾淨,將盥洗什物一一都預備齊全,只不見他們兩人醒轉。湛氏因為心中有事,在內室里早已收拾完畢,幾次著僕婦們來探看趙瑜他們的動靜,知道他們昨夜不無辛苦,也不忍前去催促,好讓他們多休息一會,只坐在後邊老等。又將外面家人喚進一名,分付他趕快到方少爺寓處去請他來談話,並告訴他明白,北京有一位親戚在此等候,要詢問他南邊一切情形,請方少爺不可怠慢,並望他到此午膳。家人答應,如飛的去了。湛氏方才緩緩的踱進趙瑜房裡。卻好他們業已下床梳洗,只見趙瑜亂頭粗服的坐在一旁,臉上黃黃的,還黏連著淚痕未淨。湛氏明知道他的心事,便有意無意的向他勸說道:「這事有甚麼打緊?好在劉小姐在此,他們是姨表兄妹,只須會面時候,將我們這邊意思緩緩告訴了他,他也不能強人所難。你的身子要緊,白白的為這些上面吃了虧也不值得。我看你今天的氣色比往常不如這,又是何苦來呢?」秀珊小姐也笑道:「是侄女昨夜累了姐姐,一夜不曾好好安息。姐姐的用意我已十分明白,侄女停會子會見表兄時候,自然將這件事說開了。他也是個爽快的人,決不至同伯母這邊糾纏不清。但不知伯母這邊可曾打發爺們,過去請他不曾?」湛氏連連點頭道:「適才我已經命家人請方少爺去的,少停片刻,包管他可以到來。小姐還宜早些盥洗方好,不要叫人家獨自坐在廳上,老遠等候小姐,過後又要怪我慢客了。」秀珊也就含笑答應。湛氏一邊看他梳洗,一邊又問長問短,談到他舅舅家裡新娶的那位姨娘為人如何?秀珊笑道:「自從我們那位舅母去世之後,舅舅就娶這個新姨娘進門。不怕伯母見笑,這姨娘原是藥戶人家的出身,也不知道操持家務,轉鎮日的打扮著東遊西盪。舅舅溺愛他慣了,一時也不肯去管束他,所以格外驕縱,將些親友都怠慢盡了。家母因此輕易也不回去,只是舅舅身體又壞,一年中倒要害大半年病痛。好好一份人家,像這樣挪延下去,還不知道怎生個變局呢?」湛氏聽了,不禁緊蹙雙眉,冷笑著說道:「照這樣講起來,我家瑜兒益發不能嫁給他家做媳婦了。這姨娘雖然算不得是婆,然而他家也沒有別人,還不是各事憑他做主?瑜兒又是個性情激烈的,明日動不動兩下嚷鬧起來,連個排解的人還沒處去尋呢!罷罷罷,他方府上果有造化,也不愁娶不到媳婦,我家是攀附不上的了。」湛氏這幾句話,說得滿房的人都笑起來。趙瑜在旁聽著,不免將頭低垂下去也暗暗發笑。 湛氏剛自坐在房裡同他們談笑,外邊早有一個僕婦進來稟道:「太太,適才去請方少爺的趙喜回來了,請太太出去,他有話回稟。」湛氏欣然立起身子,走至堂屋,望著那個家人問道:「你想是會見過方少爺了。方少爺說幾時到此,我們好分付廚房裡預備午膳。」那個家人垂手回道:「家人不曾會見方少爺,方少爺已不在住的那個客寓。」湛氏驚問道:「蠢才!你該問一問那個寓主,方少爺究竟到哪裡去了?你該趕去見他一見,你通不知道我這裡有要緊的話同他面議!」那個家人又說道:「家人何曾不問過寓主?寓主說得明白,說方少爺打從昨天回寓,連夜的便命人收拾他帶的那個皮包,趁今天一早就趕到火車上,此刻倒好走去百十多里路了。」湛氏聽了這話,不覺呆了一會,口中沉吟道:「這人也奇,如何話也不曾說得明白,他又跑了?」那個家人將話說完,徑自走出外面。 此時趙瑜已在房裡聽得清楚,只是暗暗叫苦不迭。方且以為難得劉秀珊小姐承認疏通婚事,或者可以將他那枚戒指索得回來,如今這姓方的又不別而行,留著這樣把柄在他手內,將來究竟作何說法?想到此處,只管望著帳子發獃。秀珊亦已知道方鈞上了火車,此後竟不知他棲止何所。昨日雖然從湛氏口裡約略聽見哥子劉鏞消息,其中細情卻是未曾明白。正擬今日向方鈞細問,好將這其中細情寫信告母親知道。這一來不是同他失之交臂?哥子的下落,我這信上究竟若何說法,這人行止也很叫人難於捉摸。 湛氏重行迴轉入房,望著秀珊說道:「小姐你看,這是打哪裡說起?你既是同我這邊提起婚約,也該等人家說個明白,如何又負氣走了!我這女兒將來還給別人家不給呢?真是少年孩子的脾氣,同他沒有理講。」秀珊也接著說道:「伯母這話不錯,今天侄女會見他的時候,原想要同他問問家兄行跡,好叫家母放心,這一來不是又沒處尋他去麼?」湛氏道:「小姐為令兄的事,倒也不必著急,好在方少爺已經同我大略談過,他悄悄出營之後,所有營里一切事務均已託付小兒,可想令兄定然還同小兒他們在一處。小姐就將這話先行寫一封信告訴令堂太太,隨後小兒寄家信回來時候,或者一定還要提著令兄的事跡。即使他不提起這事,我分付瑜兒再替你追問一句不妨。小姐權且安心在舍下多住幾時,隨後再商量行止不遲。」秀珊點點頭。這時候大家總是沒精打采,尤以趙瑜小姐心中十分難受。欲知後事,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