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地鶯花錄 · 第十七回 乞假婚喜氣溢三軍 現真相良緣成一夢
且說趙珏自從在湖南一帶,督領一營軍隊同北軍對壘,所向有功,端的十分興高采烈。那個陶旅長在先本允許他將戰績報告南中政府,可以望不次超遷。無如南中那些軍將,其攘權固位,與北軍中的人物也沒有甚麼分別。急切之間,哪裡有甚麼旅長團長的位置去安插趙珏?過了些時,南政府里敷衍下了一道命令,不過著實誇獎了趙珏一大篇官樣文章,末了還命他就率領那一營兵駐紮邊境,防禦敵人入界。好在這時候聞人鏡固然與趙珏訂立了停戰條約,暫時各不侵犯,而且長江上下游各督軍又竭力主持和議,雖然不曾就緒,然而那些老百姓們畢竟省了無數炮火之驚,也便各安生業起來。
可巧天心厭亂,在這個當兒,忽然出了一件極可欣幸的喜事,便是西歐戰事全行停止,德皇威廉不能以武力取勝,著著失敗。協約國兵臨其地,大家斟酌處分德國的辦法,頓時開了極大會議。我們中國也在共同作戰國之列,政府里少不得要趁這個機會,派遣幾名有重望的人物思量前去列席,參贊和議。諸君想想,以德國當初的飛揚跋扈,簡直想用那潛行艇的手段橫行全球。協約國費了許多錢財,損了許多生命,兵連禍結,首尾四年,一旦轉敗為勝,若是不講究人道主義,趁這時候展一展威風,平一平憤氣,哪裡還肯去同他們講和?然而潮流所趨,大家知道佳兵不祥,人命可貴,還想出法來,不但要弭一時的禍亂,想保永久的和平,便算我們中國人再沒有良心,到了此際,看著人家敵國同敵國打仗,尚思量化干戈而為玉帛。我們國里連年烽火,兄弟鬩牆,不問誰勝誰負,塗炭的都是同胞肝腦,損失的都是百姓脂膏。勝固不足敘述戰功,敗適足以傷元氣。任是那些桓桓虎士、赳赳武夫,白日裡顛倒錯亂,一味的向前蠻做,然而一經天良回復,五更頭醒轉過來,以手捫心,也須覺得十分慚愧。今日到了這個分際,一經協約國和議既定,我們國里猶是烏糟糟的搗亂,無論人家要來干涉。即使不來干涉,像這樣老遠鬧下去,還有甚麼面目見人,還拿甚麼說話去對人呢?這叫做時勢實逼處此,也不能由那些武人去做主。所以那些主和的越發起勁,那些主戰的也有些悔心。兩邊都還請了些重大人物出來,選擇一個好好地點,開始議和的辦法。如天之福,果然能夠將中國的權利彼此平分下來,不至於畸輕畸重,卻道好有一個完完全全的結果呢。
這些事我且擱著緩表。倒是趙珏在這個當兒,既然沒有甚麼戰事,倒反安安閒閒,不時的同陶如飛他們吃吃酒,談談天,真是異常快樂。劉鏞雖然是個渾人,他也知道經此一場變故,自己既投效南軍,方鈞又隻身遠遁。他默然思念,怕他母親在京里得著這樣消息要替他擔憂,他將各事布置妥帖下來,也就央了營里一位書記,替他詳詳細細寫了一封家信寄給母親。他母親方氏接到他這信的時候,反在劉秀珊寄信之前,方氏才將這顆心權且放下。他又想到他妹子秀珊,至今還不曾有著婆家,當初母親在京里的時候,曾有要聘給趙珏為室的話,因為趙珏在京里不曾多時耽擱,將這件事遂擱置下來。此番同趙珏在一處共事,覺得趙珏的才識正不在方鈞之下,心裡佩服已極,居然想到提議他妹子的姻事。好笑他也不另請媒妁,偷著閒空兒便老老實實同趙珏當面接洽,誇讚他妹子為人如何精明,如何強幹,你若是不肯棄嫌,我劉鏞情願親口將妹子許給你為婦。我們始則是朋友至好,將來又是郎舅至親,你一邊答應,我便一邊寫信通知母親,不妨就請一請假,到京里將我妹子娶回福建。趙珏始則聽了他這番話,也覺得他鹵莽得可笑,然而又不忍拂他這番盛意,便行拿話去拒絕他,只是唯唯否否,也不曾說是允許,也不曾說是不允許。無如劉鏞是個直性漢子,他在耐不得這樣游移的話,每逢會見趙珏一次,他就嚕嚕,追問他究竟怎生髮付。趙珏真箇被他纏得沒法,有一天便向劉鏞說道:「我自幼在福建時候,已經向人家提過一件婚事,這份人家因為我們年紀尚輕,不曾允許放聘,如今卻又過了幾個年頭了,少不得還要去重尋舊約,所以你們令妹那邊的事,我急切不能答應。劉大哥休得怪我不情。」劉鏞聽見這話,方才恍然大悟,說道:「原來你已經同別人家有了婚約了,為何不早告訴我明白,白白的累我同你費卻一番唇舌。但是這份人家是誰,通不曾聽見你提過,你莫非拿這話來哄我?」趙珏被他問得急迫,遂約略將林賽姑的事跡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又說:「我不日就須赴廣東一行,他父親或者念我已成就了功名,竟自將賽姑嫁我,亦未可知。」劉鏞此時心裡轉大失所望,怏怏的走過一邊去了。
且說那個陶如飛,自從他兄弟宗久安將趙珏請到湖南以後,不但替他解了重圍,且設計逼走了方鈞,又疊次恢復了自家失守的汛地。功績雖然出自趙珏,然而軍營里的老規矩,得了一個勝仗,少不得還要牽牽連連的另行保舉幾個營長軍官。陶如飛既是那陶旅長的紅人,這奏凱的露布上豈有不帶上陶如飛的道理?因此陶如飛也還加了些頭銜。陶如飛感激趙珏的分兒,諸君想想要到甚麼田地,這是一件,委實有點對不住趙珏。就是在石龍鎮上劫的那個美人兒,後來聽見他兄弟宗久安告訴了自己,說這美人便是趙營長未婚之婦。陶如飛起初聽見,便大大吃了一嚇,雖然覺得自己問心無愧,畢竟同趙珏會面起來,那臉上總有些赧赧的,不甚好意思談到往事。至於趙珏的心理卻又不然。你道他為甚緣故呢?因為他已在宗久安口氣里探出消息,知道陶如飛雖將賽姑劫去,卻一毫不曾沾染,美玉精金,定然太璞。不但不去怨他,反贊稱陶如飛做的事要算光明正大,與那些強盜軍官一味的凌辱人家婦女不同。
初次相見,只淡淡的談了幾句。後來彼此交情愈密,恩誼愈深,陶如飛便鬧著要同趙珏拜盟換帖。這些俗例,固是前清官場裡習氣,如今改了民國,政體雖經變換,像這種熱鬧卻是照常。趙珏也是個不更事的少年,欣然答應。自從換帖之後,便是無話不談了,背地裡趙珏也就老著臉,問他當日劫奪賽姑的情形。陶如飛嘻天哈地的笑說道:「我早知道這林小姐是我的弟婦,誰也不肯幹這樣沒天理的事!總怪我那弟婦生得太俊俏了的不是。在那個火車裡看見了他,無論甚麼人,沒有個不轉過臉來向他瞧看,委實是天仙下降,世間再沒有像這樣的女人!不瞞老弟說,我那拙荊,他們父母生他姊妹兩個,別人提起來都說是繆家雙美,若是比起這林小姐來,無論拙荊及不得他標緻,便是我那小姨子也還有點相形見絀呢!」趙珏笑道:「照這樣講來,我們嫂子固然美麗,至於你那令姨,格外是天仙化人了。」陶如飛豎起一個大拇指說道:「嘖嘖嘖,世界上若不是生出這個林小姐來,我那小姨子倒可算得是個花中魁首呢!我們如今已算是通家了,橫豎他們姊妹倆你將來容或都可以看得見,我決不編著謊哄你,我若是哄你,叫我明日變個極大極臭的烏龜。」
陶如飛這幾句話,不由將趙珏說得哈哈大笑起來,說道:「言重言重,將來兄弟少不得都要去拜見嫂嫂,若是再能同令姨見一見,那更榮幸非常了。但是一層,兄弟委實總有些不很放心,內人自承錯愛,在石龍鎮上勞吾兄將他攜帶入粵,但是那時候彼此都在途路之間,一個孤男,一個寡女,難保沒有別種曖昧舉動?若是果有其事,吾兄不妨明說,好讓兄弟釋此狐疑。好在吾兄在那個當兒,本不知林小姐便是兄弟未婚之婦,就是稍稍軼出範圍以外,援不知不罪之例,兄弟決不因此致怪吾兄。」趙珏一面說,一面便將耳朵附近陶如飛身邊,想聽他說些甚麼。直急得個陶如飛將一個臉漲得紅雲朵朵,跳轉身來指著趙珏說道:「你這人真是難纏,我在先已經告訴過你,雖然一時不合,無端將林小姐劫得上船。其時我的家眷都在船上,早吃我的母親痛痛罵了一頓,林小姐又甚是狡猾,早同拙荊聯絡成一氣,將我趕在外邊睡覺,他們轉親親熱熱互相談笑起來。及至抵了廣東,又不曾隔著多少時候,又奉調遣,向這裡參贊這牢瘟戰事,性命不曾送掉,還算是僥天之幸,哪裡還有甚心腸去思量這些閒事呢?如今益發知道是賢弟的妻子,你叫我還敢別生妄想?你還處處的不放心我,這不是將我當做狗彘看待!」
趙珏見他真箇著急,心中老大的不過意,忙笑攔著說道:「吾兄何須賭誓!兄弟原是戲問一句,並不曾疑惑吾兄,況且嫂嫂的閫威,兄弟已略有所聞。那林小姐既做了嫂嫂的禁臠,料想吾兄再也不敢染指。」陶如飛接著笑道:「可又來,哥哥素來懼內,久在老弟洞鑒之中,為何此時轉有些不放心哥哥呢?」趙珏笑道:「適間戲言,吾兄千萬不可介意。但是此後仰仗鼎力的地方甚多,不審吾兄肯為兄弟出力麼?」陶如飛將頭一扭說道:「老弟又有甚事委我去辦?若是能為力的,斷沒有個坐視的道理。」趙珏笑道:「兄弟與林府那邊當初本有成約,只是他的祖母溺愛,說他年紀尚輕,捨不得給人家放聘,及至兄弟因為避禍往赴粵中,思量趁這時機,便去謁見岳翁。一者乞他汲引,二者就近提議當年婚事。誰知兄弟那個岳翁,對於兄弟異常冷淡,兄弟心裡甚為憤懣。後來仔細思想,人情冷暖,到處皆然。兄弟那時候畢竟還是個布衣,無怪我那岳翁加以白眼。如今幸蒙大哥提挈,在這裡幹了些微功,又重荷旅長的栽培,授以營長之職。這樣消息傳到我那岳翁耳朵里,包他聽了也要歡喜。好在這個當兒,南北議和漸有頭緒,一時尚不至發生戰事,家母關懷嗣續,疊次來信,巴不得我速完家室。老人家急望抱孫,兄弟自念單傳一人,別無手足,舍間尚有弱妹,雖然與方營長有婚姻之約,可惜方營長又不知逃向哪裡去了。兄弟此時沒有別的主見,只顧先赴廣東一行,就在那裡完娶,然後再四下里訪求方營長蹤跡,將舍妹嫁得給他,庶幾完結我的心事。」
陶如飛坐在一旁,聽那趙珏說一句,他便點頭一句,聽到此際,便笑說道:「老弟的話,怕不句句有理,只是滔滔的說了一大篇,全然與我沒有相干,叫我從何出力?」趙珏笑道:「老哥你且莫忙,以後借重鼎力的地方很多很多呢。第一件兄弟想趁這時候,請一請歸娶的短假,又防旅長批駁下來,不肯允許。我知道旅長同大哥的感情素好,言無不聽,計無不從,務請吾哥先將兄弟這意思,在旅長面前疏通一番,那時兄弟請假的事便有指望了。不但兄弟請假的事,勢在必行,還要求吾兄也向旅長那邊請一次假,和我同行。這是甚麼緣故呢?因為兄弟要向林府求婚,廣東人地生疏,急切還請不出一個媒妁。吾兄久在宦途,聲名煊赫,便請吾兄向林府去走一走,萬一成全了兄弟好事,隨後酬報正自有日。」陶如飛笑道:「這事不難,這事不難,旅長那裡請假的事包在我身上,管你稱心如意。至於做媒這一層,我卻是個拙口笨腮的人,恐防說得不好,誤了你的大事,還是去請別人罷,我只陪你回廣東去擾一杯喜酒。」趙珏笑道:「我說老哥總要作難,難不成當真要我備好請帖,親自到貴營里奉求,你才可以答應呢。」陶如飛笑道:「這話不敢當,我便勉強依你去替你向林府那邊碰一碰看。不過我們的兩座營頭將兩營長都請假走了,營中各務交誰料理?萬一果然給旅長批斥下來,那倒不成事體了。」趙珏這時候儘管左一個揖,右一個揖,向陶如飛笑道:「好哥哥,你不用說這些尷尬話罷,旅長同你的感情誰人不知道?你說出話來,斷沒有批斥的道理。你還瞞我呢,不是我同哥哥講句笑話,你哥哥若是高興,要旅長將性命送給你他也不敢打個啞聲兒。說是不肯,甚麼請假的小事,這一會子又來裝做正經,防他批斥起來了。你盡在我面前使乖,看我替你們明揭出來,叫你有地縫都鑽得進去呢。」
趙珏只願說得高興,不防將個陶如飛真是說得羞慚滿面,將一雙眼睛向趙珏瞟得一瞟,笑罵道:「你嚼的是甚麼舌頭,我要旅長性命做甚。像你這樣信口亂說,看我有這本領,連你自家請假都叫旅長不去睬你,到那時候你休得怨我!」趙珏笑道:「我說的話如何?你是假撇清呢,我們一切嬉戲,如今且休提起。只是為人為徹,凡事總望周全則個,你通不知道成全別人家婚姻比甚麼功德都還大得幾倍!你哥哥若是將林小姐撮合成了,嫁給兄弟做了妻子,不但兄弟感激你,便是我們那位嫂子也該感激你。」陶如飛笑道:「你又來亂講了,林小姐嫁你不嫁,與你的嫂嫂有甚麼相干?他又去感激我做甚?」趙珏笑說:「兄弟何嘗亂講,這句話也有個道理在內。起先不是你告訴我的,我們那位嫂嫂,自從會見林小姐之後,真箇形影不離,同床共枕,可想他們兩人的情愛比較我同哥哥還要親切些。他既然這般同林小姐要好,可想他心裡未嘗不巴巴的望林小姐嫁一個好好丈夫,完吉他的百年姻眷,這是一層;再講到嫂子心理上,定然時時刻刻還防著你,愛慕林小姐的顏色,或者弄出別的笑話出來。如今聽見我要娶林小姐,你想嫂子焉有個不竭力慫恿的道理?這叫做『順水推舟』,落得的人情他自然會做。我們一抵廣東之後,哼哼,任是我不請你做媒,怕嫂子也要硬逼著你替我們做媒也未可知。至於講到我們兩個營長一齊請假,怕誤了營中事務,這個更不消慮得。你有令弟久安在這裡,托他替你料理料理,我便將營務交給劉鏞,好在他這人還肯實心任事,想不至有所貽誤。」陶如飛笑道:「話也給你說盡了,主意也給你想完了,你的老婆心切,我也不來阻攔你,只得陪你辛苦一趟罷。」趙珏聽他肯答應了,歡喜不盡,立刻謝了又謝。
過了一天,趙珏果然便在旅長那裡請了一個歸娶的短假,內中自有陶如飛替他疏通一切,旅長真箇沒有不准,登時便允許下來,又知道陶如飛同他一路回廣東去,也不曾說甚麼,轉念趙珏前功,此番聽見他完娶,還重重備了一份盛禮,命人送入趙珏營里。還有別的好些營官們聽見這個消息,又知道旅長尚且送他禮物,當時你傳我我傳你,都約齊了預備送趙珏的喜幛羊酒。因為趙珏路途之間,禮物多了不便攜帶,大家想出法子來,折成銀洋紛紛的來應酬趙珏。趙珏看見這種情形,說不盡心中快樂,只是稱謝不迭,滿口裡都說一俟成親之後,再轉回來備筵奉請諸位吃一杯喜酒。趙珏當即同陶如飛揀了一個好日子,預備就道,並不曾帶著多人。兩人各在自家營里挑選了兩名精明強幹的兵士,隨身護送,所有行李以及旅長送的禮物都交給他們照料。這一天趙珏向各營里告了別,又親自騎馬去謁見旅長,順便在那裡辭行。
且說劉鏞在這幾日以前,趙珏將他請進來,少不得將營里事件一一交代給他。好笑劉鏞因為趙珏不肯娶他的妹子,此番又是向廣東去另行完娶,心裡老大不甚願意。雖然當時接了趙珏的交代,只是怏怏不樂,一點笑容兒都沒有。趙珏也猜到他的用心,只不去理會他。卻好這一天早間趙珏去向旅長那裡辭行,劉鏞剛坐在營里發悶。這個當兒,忽然看見那個郝龍從營外直跳進來,指手劃腳的向劉鏞稟告道:「好了好了,我們營長又轉回來了,劉先生你老快去接一接,他口口聲聲問著你老。」郝龍話還未完,劉鏞憤憤的向郝龍啐了一口,罵道:「有甚麼大事要你這樣大驚小怪!他是忙著喜事的人,心裡十分高興,轉回來就轉回來罷咧,又要我去接他則甚?難道娶了林小姐,身分又高了一層不成?」劉鏞一頓罵,轉將郝龍朦住了。郝龍也是個蠢人,也聽不出劉鏞數說甚麼,發了一回怔,方才有些明白,忙又笑說道:「原來劉先生是錯會了我的意思了。我適才說的是方營長,不是說的趙營長。劉先生此番怪我,不是老大冤枉!」劉鏞聽見「方營長」三字,方才跳起身子,慌忙問道:「哎呀,方營長在哪裡呢,真箇是他來了不是?」郝龍笑道:「這個我如何敢騙謊哄你?委實方營長在外面站著,問及趙營長,又問你老。許多弟兄們見是方營長到了這裡,大家歡喜得甚麼似的,如今都圍攏在營外,像個栲栳一般,都不肯放方營長走。你老若不快點去接他進營,萬一再惱了他,把來重又跑了,那可沒處再尋他去。」劉鏞此時更顧不得答郝龍的話,倏的邁步飛跑,走出營門旁邊,果然見有一大叢軍士們圍著一個人在圈子裡,更看不清楚是誰。劉鏞分開眾人,大聲叫道:「諸位弟兄們休得烏亂,方營長在哪裡呢?」這時候方鈞已見劉鏞出來,不免含笑上前向他招呼。劉鏞一把扯著方鈞的手,笑說道:「原來果然是你真到了,好哥哥你思得我好苦!這一向時在哪搭兒耽擱住的?此處不好同你講話。」一面說,一面便引方鈞走入篷帳里坐下,別的軍士們方才一鬨而散。
劉鏞又接著問道:「我們打聽得北軍里的人恨得你牙痒痒的,不免在政府里冤枉了你許多的話。如今不是遍布著偵探,到處尋你蹤跡,萬一被他們撈了去,你還想有性命沒有?我替你打定主意,除得在我們營里混混,外間很是危險。你不用死糊塗了心腸,還望去替北政府里效力。」方鈞笑道:「你這人到今日還是這般鹵莽,說出話來總是不倫不類。各人有各人的意見,我為別的事件去向南邊走了一趟,又何曾是去替北政府里效力?我自此番創巨痛深之後,名心久已雪淡,不但不想去營謀北政府,即如南政府里在先叫我依然帶領軍隊,我尚且不肯答應,轉將這現成的事業交給趙大哥璧如。說起來,我此來本是要會趙璧如的,同你講了這半日的話,如何不見他在營里?」劉鏞冷笑道:「你問趙營長麼,他如今忙得利害呢,一切營務的事,總還不在他心上,他只是心心念念想娶老婆。前天已向旅長那裡請了回廣東完娶的假,行期便定在今日,此刻已歡天喜地的去向旅長那裡辭行去了。」方鈞驚問道:「哎呀,我此番來得又是不巧,我專意來訪他,因為有一件要緊的事必須同他接洽。他這一走,我又不能老在此處停頓,知道幾時才可以同他會面?算我做事處處蹭蹬極了!」說畢跌腳不已。
劉鏞見他十分著急,重又說道:「大哥你且莫忙,他此時去向旅長辭行,辭行之後,一般還要回營走走也未可知。只不知道跟隨他的兩名兵士,還是在營里等候他,還是同他一齊出營去了。我因為不甚高興見他那輕狂樣兒,所以他的舉動,我是一概不去過問。你既急於要會他一會,等我派人去探問探問便知分曉了。」劉鏞剛待起身喚人詢問,卻好郝龍此刻剛站在房外,忙搶近一步說道:「跟隨營長的馬標同韓得勝他們都在營里等候營長呢,一切行李什物也還放在那裡。據他們告訴我,營長是趁今夜夜班的火車,大約在營里吃過晚飯方才動身。」方鈞聽了兀自歡喜,忙向郝龍說道:「一俟你們營長回來,可趕緊寫信給我,不可誤事!」郝龍連連答應,依然退出。方鈞重又向劉鏞笑問道:「趙璧如向廣東去結婚,你知道那女子是誰家的?」劉鏞道:「據他說是姓林家的小姐,又說委實生得好看,若不是生得好看,為甚別人家同他提著親事他都拒而不納呢?」
方鈞凝神想了想,不禁笑著說道:「這又奇了,他同林家那件親事,是我本來知道的,當初雖然提議過這事,以後並不曾放聘。至於林家肯將這小姐嫁給他不肯嫁給他,還在兩可之間,他如何冒冒失失徑自請起完娶假來,不是近於托大麼!」劉鏞笑道:「原來如此。人家小姐還不會給他放聘,他倒老實熱鬧起來了。我想他也不害羞,他的笑話多著呢,益發告訴你罷,他此番南下,光是禮物,不知收了人家多少了,萬一到了廣東,『聾子放爆仗——通通散了』,那時候退還人家禮物還來不及呢!」劉鏞說著,只是忍不住格格的笑。方鈞搖著頭,自言自語說道:「其中恐怕另有別情,趙璧如也未必荒唐至此。如果照劉鏞這般說法,他不曾同人家放聘的人,還把穩的徑去完娶。像我方鈞的姻事,又有他哥哥做主,又有戒指為憑,那人倒反同我悔約起來,豈非咄咄怪事!」方鈞越想越惱,不由放下臉色,一句也不開口。好在劉鏞他也聽不出方鈞說的是些甚麼,見他顏色不快,剛待用話去安慰他,忽然聽見趙珏在外面一路笑著進來,嘴裡不住的嚷道:「天樂天樂,你打從哪裡來的,如何今日才到這裡?險些我同你又不及會面。」
此時方鈞已知道趙珏回來了,忙起身迎得出去。兩人相見,殷勤了一會,趙珏便邀他到自己房裡去坐,先行開口問道:「天樂,你這人真是奇怪,那一天眨眨眼,如何就看不見你的影子?又沒處去探訪你的蹤跡,我深恐你再為北軍邏獲,那不是你自討苦吃。你此番委實向哪裡走了一趟,我料你北京那地方必不敢去,你看我猜的可是不是?但是你既不去北京,別的地方也未必可以去得。」方鈞冷笑說道:「誠如大哥所論,北京政府里方在惱我,我何敢去投他們的羅網。只是我此日已經看破世事,簡直想披髮入山。不過還有一件最懸心的事不曾完結,不能不去勾當一會。無如變出意外,不能達我的目的,不得已又重來訪候吾兄,希圖與吾兄從速解決。老實對吾兄講了罷,吾兄不將我的事解決明白,便想赴粵完娶,我方天樂何以甘心。」方鈞便將如何隻身逃往福建,如何謁見湛氏,如何向湛氏要求婚期,如何經湛氏拒絕,不肯承認前番婚約的話,氣憤憤的從頭至尾說了一個詳細。又說道:「據岳母口氣,似乎這件事全系吾兄做主,家中並不曾過問,這話尤其覺得荒謬。吾兄堂堂一個男子,目下業已掌握兵權,並非三歲孩兒可比,為何替自家妹子訂婚反說不該承認?況且岳父業已逝世,論岳母目前所處的地位,也應該守著『出嫁從夫,夫死從子』的古訓,岳母昧於大義,反若責備我方鈞冒昧,兼責備吾兄擅自主張。那時我因為岳母同令妹等全系女流,同他們也折辯不清,是以負氣徑自離了福建,並不曾向岳母那裡去辭行。天幸吾兄尚不曾死,可以做得我們的憑證。當初吾兄究竟向我說甚麼來,令妹的戒指,至今尚緊緊套在我的手指上,道不得個這戒指兒又是我方鈞自家偽制的。」
趙珏聽到此處,方才明白方鈞前日遁走的緣因,今日來尋訪的原故。不由哈哈大笑,說道:「原來天樂為著這件事來向我責問,這又打甚麼緊,值得如此焦急?窺探你的意思,簡直想同我到裁判廳打起婚姻官司來了!家母雖然怪我擅自做主的不是,這也不過是一時氣憤話兒,誠如天樂所云,我趙璧如縱然不肖,難不成自家妹子的姻事,便不該我做哥哥的干涉。這其間的阻礙,千不是,萬不是,還是怪你方天樂自家不是。」方鈞將頭一扭,笑道:「好呀,你又編派我的不是起來了!我的不是處究竟在哪裡?你且說給我聽聽看!」趙珏笑道:「你既然知道當初舍妹這件姻事是我自家做主同你交涉的,你就使想娶我的舍妹,回去商議婚期,也該先行同我斟酌辦法。你又不是沒處去尋覓我,我與你朝夕相見,也不曾見你向我提過,又出人不意,背著我們逃走了。我們方在著急,四下里著人尋你,哪裡會猜到你的用心,竟自不別而行,瞞得我實騰騰的去到舍間惱呢?莫說我是他的哥子,你不應該拋撇我,便算我是你們的媒妁,世界上也沒有個不請媒妁徑行由自己向女家要求婚期的道理。你不怪你自己做事糊塗,反怪家母他們冷落了你,不肯將舍妹讓你娶得回去。人家嫁娶,也是一件重要的事體,就許隨著你的意思,便像這樣草草率率完結了你的心愿麼?」
方鈞這時候被趙珏一番批駁,也覺得他的話很是有理,不禁將個頭直垂下去,良久良久方才掙出一句話,低低的說道:「我哪裡猜得到他們會變了卦呢?」趙珏又笑道:「還有一事你益發錯了,據你的口氣,家母也不過說這件事他不曾知道,不能擅自答應你的婚期。你同家母磋商也不過盡此一次,思量起來,大有轉圜地步。而且家母的心雖是如此,不見得舍妹的心也是如此。家母或者背後探詢舍妹的用心,一般可以曲全其事,家母又不曾回絕你,說舍妹定然不嫁方鈞,必須嫁給某某。橫豎舍妹並不曾有別人家放聘,守到一百歲也是要嫁人的。你已經到了舍間,便再耽延幾日又有何礙?偏生又負起氣來,竟自瞞著他們一溜煙跑走了。萬一家母第二天竟自回心轉意,著人再去奉請,那時不見你的影子,叫家母他們怎生辦法呢?天樂天樂,這兩條腿長在你身體上也算苦極了!眨眨眼打從湖南跑到福建,又打從福建跑回湖南。來是來得飛快,去又去得飛快,我替你細想起來,真真不知何意。」這幾句話把方鈞也說得笑起來。笑了一會,勉強從鼻子裡哼著說道:「璧如呀,你說令妹未必改變心腸,這話還未可據以為實。目前做女孩子的,大家都灌入些自由結婚的思想了,安知他心理上便不曾屬意別人?我氣走的緣故,也還因為那一天同岳母告別時候,驀的外間走入一個少年來。最奇怪的,是口口聲聲要求見令妹,這不是老大破綻!現有岳母在堂,不曾見要小姐出來會客,安知這少年不是令妹的密友呢。」趙珏想了想笑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天樂這話大是冤枉!論舍妹的為人,雖算不得十分賢淑,然而家庭詩禮之訓,他自幼兒便聽得熟了,斷不肯做出非禮的事。莫說外間男子他不肯自負文明,妄行交結,便是當初在女學校讀書時間,除得內人林賽姑是他最要好的女友,其餘同學他還輕易不肯往來。你所見的那位少年,或者是舍間至親,再不然就是你匆遽之中聽得訛錯了,也未可知,我斷乎不肯相信。橫豎將來做了親之後,大家總可以折證得出來,今日也不必苦苦的同你辯駁。」
方鈞接著說道:「適才聽見劉大哥告訴我,說你行將往赴廣東,前去娶我們那位舅嫂,這真是大喜的事,兄弟應該道賀!」趙珏笑道:「可不是為的這件事時間匆忙,暫時且不能陪你轉回舍間去完全你們的姻好。老實先幫著我將這婚事忙畢了,那時候少不得都要攜著內人回里,然後再一心一意,我拚著出點力,將你同我妹子的事撮合起來。並不是我做事只顧著自己,也因為我是他的哥哥,終不成哥子還不曾完婚,先將妹子出嫁的道理。如今你來得正好,我的媒人只單單請了陶營長,覺得還要再請一位,做個『好事成雙』。你我系郎舅至親,這個責任就請你擔負了罷。你若是故意推辭,哼哼,將來你的那重公案,也休想我趙璧如替你出力。」方鈞笑道:「既承委任,我決無推辭之理。只是我通不曾替人家做過媒妁,要叫我顛倒在這裡邊講話,我是敬謝不敏;若叫我擺個臭架兒,坐著轎子,循例到男女兩家叨擾喜酒,我又不呆,為甚麼不肯答應。」趙珏笑道:「天樂放心,我們是愛親做親,斷然沒有叫媒人為難地方,你只顧張大了嘴去吃喝,包管你吃一百單八碗,少一碗也不算數。」方鈞笑道:「好極好極,就是這樣說法,我陪你去向廣東辛苦一趟。但是須得同你講定了,一經你完娶之後,就得同我迴轉福建,料理我的姻事。你若是貪戀著新婚恩愛,老賴在你丈人家裡,將我同你的令妹擱在腦後不去理會,我也沒有別的咒你,我只保佑我那舅嫂,倏的變成像我們一般人物,叫你不能稱心如意,可好不好?」趙珏笑道:「胡說胡說,天下哪裡會有這樣的事?虧你這促狹鬼想得出來,說得出來。」
兩人又談笑了一會,其時天色已經入暮,外面走進那個韓得勝,垂手向趙珏說道:「回營長的話,火車開行總在起更時分,須得早點去等候著,營長們若是用膳,還該早些開飯為是。」趙珏道:「我知道了,你們先將什物著人挑向那裡等我們,還要多買一張車票,方營長也同我們一路去呢。」韓得勝唯唯答應,疾便仍走出去。趙珏又分付人向廚房裡去招呼多添幾樣菜,又著人去催陶營長趕快到營里來赴宴,兼告訴他方營長已到,請他快來會一會。
不表各人分頭去辦事。此處筵席已設在一間廳上,不多時陶如飛已騎著馬而來,進來會了趙珏,一眼已見方鈞坐在上首,連忙含笑近前,向他招呼,彼此少不得又寒暄了幾句。趙珏深恐耽誤了上火車的時候,便催著他們入座。方鈞同陶如飛坐了上首,趙珏主席上相陪,其餘便是劉鏞另同幾位辦筆墨的朋友坐在側首。眾人聚首在一處,都是十分高興,不免開懷暢飲。惟有劉鏞哭喪著一副黃臉,除得端起酒杯子來盡性吃酒,也不多同他們打話。方鈞瞧出他的神情,也猜不出他為的甚麼緣故,勉強搭赸著問道:「劉大哥,你連日可曾有家信到北京不曾?」劉鏞道:「我自從出來,誰耐煩去寫家信,我的字又甚煩難,沒的去尋苦吃。就因為你這一次逃走之後,我怕舅舅同我的母親聽著不大放心,好容易央著我們這位王老先生,替我寫了有十幾行字,打從郵局裡寄回去,還不知道他們可曾接到沒有?」說著便伸手指著席間坐的那位瘦臉鼠須的老者。方鈞笑道:「這倒虧你還知道有這樣的打算。有了這封信寄去,其實也是無益,不過多添他們一番煩惱。你越說我是逃走,他們越發不放心了。」劉鏞冷笑道:「冤枉麼,不寫信不好,寫了信又不好,我這人運氣真低,處處都饒著不是。但是你這一趟在外間奔走,應該也有信寄給舅舅,好讓舅舅放心。」方鈞笑道:「舅舅同我的感情,你同璧如都是明白的。我的生死,他也未必有心關切,我又何至再去給信他們呢。」趙珏笑道:「你這意思也太覺操切了,你那位姨娘雖然算不得人,至於老伯對於你的父子之情也還不曾十分涼薄,你出了這樣危險,也該寄個信兒安慰安慰老伯才是道理。」方鈞尚未及答言,劉鏞早氣沖沖的將酒杯向桌上一摜,大聲吆喝道:「我們中國人,只須入了軍界,便連甚麼人倫都不顧了!老大也不用批駁老二,都是弟兄般的氣習,父母倒可以放在其次,若是講到娶老婆這一層,無論甚麼,必須達到你們的目的。我劉鏞可惜只在這小小軍營混著,若是將大總統給我做了,看我將你們這一班不顧人倫的人全行都砍得乾淨!」說得在座諸人都譁然大笑。趙珏暗中向方鈞做手勢說道:「這人呆性又發作了,大哥再不必去同他講話,防他還有不倫不類的話說出來。」
方鈞也只點頭微笑,遂別過臉向趙珏問起近來同北軍可否開戰。趙珏略將當日獲勝的情事一一告訴了他,又說:「目前和議將開,一時尚不至有戰事發生。」陶如飛笑道:「論起北軍行動,實在是外強中乾;若是講到真正戰鬥的力,遠不如我們這裡起勁。」方鈞聽他這話,只微微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陶如飛接著笑道:「方大哥好利害,那時候簡直不留一點情分兒。單論北河那一天劇戰,怎麼你悄沒聲兒,便將軍隊抄到我們背後,弄得我們首尾不能照應,幾乎全軍覆沒。不是兄弟眼明腿快,幾乎給你捉了。如今想起來,還覺得十分害怕。萬一北軍的將士都像方大哥這樣利害,我們這護法軍怕就支持不住了。這是真實憑據,一自方大哥走後,怎生不消費我們力氣,把當日方大哥所占領的區域一古攏兒都恢復過來呢。」劉鏞在旁邊插嘴笑道:「你還提這些呢,我們方大哥固然利害,然而你陶營長也委實膿包!我老實告訴你罷,北河那一仗,其時我們那個狗頭的副官已同我們營里做盡對頭了,糧餉固然按著不發,單就那子彈而論,我們營里去請了幾次,他哪裡肯接濟我們?計算起來,也不夠一戰的使用。偏生你們大隊全衝過來,方大哥著急了不得,分付軍士們,不見你們兵士影子,不許妄行開槍。及至抄到你們背後的時間,那子彈只夠兩刻鐘開放。你陶營長若是有能耐的,你的軍隊比我們多著一倍,為甚不分一支,在隔河做你的犄角,一經聽見我們炮火,又都拔起步來飛跑。哼哼,你在那時候只須多延捱一點鐘光景,我們子彈一完,怕不要吃你們老大的虧苦!偏生你不察虛實,你們兩條腿比甚麼還快,眨眨眼早都溜得乾淨。過後把我們都笑死了,大家都不喊你做『陶如飛』,都喊你做『逃如飛』,你此時還在這裡賣弄甚麼呢!」
這一篇話把個陶如飛說得面紅徹耳,恨沒有地縫可鑽。要待發作幾句,又因為生性素來懦弱,鬧起來反被別人恥笑,只得將個頭俯垂胸際,再不肯抬起。轉是方鈞覺得聽不下去,忙向劉鏞吆喝道:「劉大哥你這酒委實不能再喝了,你這人別的倒還罷了,只是多灌點黃湯下去,便有得沒得的信口亂說。幸而陶營長素來知道你的脾氣,不同你計較,若是換了個同你一般見識的人,怕不要因此傷了彼此和氣!」趙珏也笑道:「劉大哥這樣不瘋不癲,真箇叫人聽著又好氣又好笑。我也沒有別的罰你,再罰你三大杯,以為下次的警戒。」劉鏞嬉嬉的笑道:「我不過說一句玩話,值得你們便認真起來。若是像這樣罰我,我更快活不過,我下次若想酒喝,便多嚼這些舌頭,盡你們罰我何如。」說著立刻又喝了三大杯。
他們剛在這裡嬉笑,趙珏是個留心的,早聽見遠遠的送來汽笛聲音,忙將酒杯一推,說:「我們吃飯罷,恐防誤了火車時刻,你們還不聽見車子上汽笛聲音麼?」劉鏞細眯著眼睛笑道:「今日火車上汽笛委實奇怪,偏生都不向別人耳朵里鑽進,只是鑽進我們趙大哥耳朵。趙大哥,我勸你開懷多吃一杯,便是誤了今夜的火車,明夜不見得便沒有火車了,遲早何爭在一日!我是不答應,你罰我的酒,我還須轉敬你一杯方才干休呢。」座中的人都向劉鏞勸道:「劉先生也不必同趙營長廝混了,等候趙營長娶親回來,我們再痛痛的喝他幾天,那時候你喝得也樂,趙營長喝得也樂。」趙珏笑道:「可又來,這話真是一點不錯。等兄弟此番轉來,不讓我們劉大哥喝個盡性,算我不是,此番可以饒過我罷。」於是眾人做好做歹,方才胡亂將飯吃了。營外已替他們備好了三匹快馬,劉鏞先是鬧著要送他們赴火車站,剛立起身子,已跌了下去,郝龍將他扶入房裡。此處趙珏將那幾位客送了出營,然後偕著方鈞、陶如飛一齊跨鞍上馬,派了幾名兵士在前面提著燈火。剛才走近車站,那火車業已漸漸移動,行將開駛,所幸韓得勝同馬標他們已將車票買好,所有什物亦已搬運上車,三人跳下了馬,交給那些軍士牽回,齊齊躥上火車。立腳未穩,那車子已風馳電掣,飛也似的行去。趙珏暗暗叫聲慚愧,彼此坐下來閒話,一路頗不寂寞。
不日已安抵廣東。到了車站,由馬標雇了三乘轎子,分付他們一直抬至城裡陶大人公館。先是方鈞預備自己在棧房裡宿歇,陶如飛一定不肯,趙珏也因為自家住在陶公館裡,方鈞不在一處,未免各事不甚方便,也就勸方鈞不必客氣,並說:「一經等我有了婚期,少不得要覓一處高大棧房,方好行結婚的儀式,到那時候我們再遷移出去不遲。」方鈞方才答應了。這時候陶公館裡的下人看見他們大人回來,一例的上前迎接,紛紛亂亂替他們收擄什物,便有別人將他們三人引入內里廳上,分著主賓坐下,獻茶的獻茶,擰手巾的擰手巾,忙得一塌糊塗。陶如飛坐在炕沿上,笑向趙珏、方鈞說道:「任是火車再便利些,畢竟在路上總覺得有些辛苦。我這番回來,精神很不及往常健旺,不審兩兄以為如何?」方鈞笑道:「風塵僕僕,哪裡及得坐在室里安閒,我近來不是也十分憔悴麼。」趙珏道:「你們真是嬌怯得很,像我就不覺得,我以為一路的風景,真是叫人看著有趣。」陶如飛笑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古人說的話一點不錯。趙大哥的思想自然與我們不同了。」說完這話,又向身旁一個下人問道:「太太想已知道我們回來了?」那個爺們垂手只答應了一聲「是」,也沒有回話。陶如飛又接著問道:「你們快著人進去稟明太太,叫他分付廚房裡替我們預備一桌筵席。」那個爺們依然答應了一聲「是」,身子動也不動。引得陶如飛焦急起來,罵道:「你這糊塗忘八羔子,怎麼同你講話,你只管答應『是是是』,這是個甚麼規矩!」那個爺們將方趙二人望了望,又走近一步,低低向陶如飛耳邊說道:「小的不敢說,太太不在公館,已經回繆老大人那邊去了。」陶如飛急道:「太太回母家走一走,這也不須瞞人,要你裝這鬼鬼祟祟的樣兒則甚?」那個爺們又說道:「不是好好回去的,因為同老太太賭氣,不久很鬧了一場,繆老大人那邊著人將太太接回去了。」陶如飛聽見這句話,不由吃了一嚇,隨又問道:「老太太此時可在上房裡麼?」說過這一句,也不再聽那爺們回話,慌忙向趙珏他們說道:「兩位大哥請在廳上稍坐一回,小弟暫且失陪,好去叩見家母。」趙珏方鈞一齊說道:「嫂夫人既不在家,可想內室沒有別人,我們正好登堂拜母。大哥前行,小弟們就此隨入。」陶如飛也不便阻攔他們,三人便一同向後進行去。
那個爺們忙著先走一步,入內通報。接連跨入幾重門戶,早見那陶老太太站在堂屋下邊,向他們笑說道:「不敢當,這是怎麼說,我家如飛為何不替我辭謝著?」剛自說話,那趙珏同方鈞已走進身旁,深深行下禮去。陶老太太兀自還禮不迭,便讓他們在椅子上坐著。陶如飛也向母親問了安好,大家坐下。陶老太太笑向趙珏問道:「聽見趙先生亦已做了大人了,真是替你歡喜!我們隔了多時不曾相見,如今氣色越發光彩,不久還要升官發財呢!」又向陶如飛指著方鈞問道:「這位先生是誰?先前倒不曾會過。」陶如飛便將方鈞目前的事跡略略說了一遍。陶老太太方才曉得這方鈞就是在湖南同他兒子打仗,幾乎要了他兒子的性命,心裡便老大有些不願,詞氣之間遂不肯同方鈞過於欵洽。陶如飛笑著說道:「母親只知道我們趙大哥做了官,還不知道他此番回來還有大喜的事呢!他是向旅長那裡請的完娶的假,兒子便是他們的媒人,所以我們還有些時候耽擱。一經趙大哥完了姻之後方才迴轉湖南呢。」陶老太太喜得眉花眼笑,說道:「哎呀,恭喜恭喜,原來趙先生是為姻事才到這裡,你們都是至好弟兄,少不得要幫個忙兒,自請你去做媒人,叨擾喜酒,你還不十分快活!但不知這女家住在省城哪裡?有多少歲數了?相貌想必生得不醜。趙先生不用害羞,不妨告訴老身聽聽,好讓老身替你們歡喜。」趙珏其時尚未及答言,陶如飛忙笑說道:「母親試猜猜看,這小姐是誰?」陶老太太笑道:「你們看我家這痴兒子,說出話來都叫人發笑。你是趙先生的媒人,我又不是趙先生的媒人,這女家的住址,同小姐的年貌,叫我如何猜得著?」陶如飛笑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母親要是不猜,一猜便著。」方鈞笑向陶如飛說道:「你不用累伯母繞這道兒罷,有話如何不肯明白說出來,轉像猜啞謎似的在此胡鬧。」陶老太太這時候果然低眉合眼,坐在椅子上嘰哩咕嚕,仿佛念咒語一般,東猜一個,西猜一個,他們三人也都聽見,只是猜來猜去,總不曾猜到那林家賽姑。趙珏笑道:「陶大哥你真是明白說了罷,何苦叫老人家操這樣的心。」陶如飛笑著,用指頭在臉上羞他,說道:「你知道,你不會說出來,難道這句話是應派我說的,我看你還是老著臉些的好,像這樣怯生生的,將來我們鬧起新娘子來,看你可還躲得過去躲不過去。」
陶老太太猜了好一會,有些焦急起來,望著陶如飛說道:「我左猜右猜,你們都說不是,我再也沒有本領去猜了。你們告訴我便告訴我,不肯告訴我也就罷了,我也不白操這樣的心。」陶如飛笑道:「母親不必著急,等我將這小姐說出來,叫母親聽著歡喜。母親你道這小姐是誰?就是你老人家心愛的乾女兒,兒子白白打從路上將他接回來的那個林小姐賽姑。」陶老太太這時候不聽見提著「賽姑」猶可,忽然聽見他們提起「林賽姑」三字出來,不由氣沖牛斗,那副皺紋疊疊紫膛臉兒登時泛起紅光,圓睜著眼睛向陶如飛吆喝道:「你還提這林小畜生則甚?我誰問你們,他是哪一門子的『小姐』?小姐!他分明是個滑頭男子,自幼兒裝出這女孩子模樣出來哄騙人的。我們好好一份人家,被這畜生鬧得雞爭鵝鬥,神佛不寧。如今你的那個不賢之婦,不是還因為他同我鬧著意見,他挨不起我的咒罵,跑向他娘家躲避去了,倒有十幾天不曾回家。我看他那老子娘可能養他一世,永遠不進我家這門,我才算他利害。咳,你們這些做男子的,千萬不可見別人家標緻些的女郎便就安著歹心,千方百計的想弄人家到手。你們以為目下的世界是沒有皇帝了,又因為巴結做了一個軍官,便可以橫行天下。怎麼路途上白白遇著一個女孩子,倚仗你的勢力,便把人家擄掠回來!咳,你以為你們武人利害了,誰知天老爺比你們還利害十倍。無巧不巧,叫你女人陪人家睡了好幾個月,還不算數,又幾乎將你那小姨子芷芬被他勾搭上了,幸喜這芷芬孩子有志氣,不曾允許他,通盤徹底將這件事鬧出來,不然我還睡在鼓裡一世呢!哼哼,你這畜生做這場大夢罷咧,哪裡想這位趙先生也在這裡做夢!好呀,虧你叫我左猜右猜,我自然猜不到這林家畜生,我知道他不是個小姐,我如何肯去猜他呢?」陶老太太說著還連連嘆氣。欲知後事,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