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地鶯花錄 · 第六回 易女裝嬌兒入世 驚國變老父歸天

李涵秋 《戰地鶯花錄》
大凡一個富貴人家婦人分娩,比尋常不同。尋常婦人等到十月滿足時候,縱然有了些分娩的消息,他總一味的瞞著人,忍著痛,及至瓜熟蒂落,宛如母雞下蛋一般,毫不費力,生下的孩子,偏生又易長易大。越是做到這種少奶奶身分,便看得他這懷胎一事,像是甚麼一種驚天動地的舉動。單以舜華而論,孩子尚懷在肚腹里,合家的人已就鬧得煙舞漲氣。此刻將要坐蓐,他們不知道產婦須得安靜休息,轉四下里雇了許多穩婆,加著一府的內眷,穿梭價的探問消息,把一個產婦房裡幾乎擠得水泄不通。偏生舜華又忍耐不得疼痛,顰眉淚眼,萬種呻吟,嚇得他的母親同婆婆林氏不知道要怎樣才好。神佛前固然燒起滿爐貢香,又不時的用人參桂圓湯逼他吃下去輔助正氣。穩婆既不止一人,誰也不想爭功獻策?「催生神符」、「安胎靈藥」,成大捧的拿得來放在案上準備應用。 可憐舜華這一件養小孩子的事,是他破題兒第一次經驗,又看見他們這樣慌了手腳,總疑惑自家是性命呼吸,吉少凶多,霎時間倒不曾疼得暈去,轉嚇得暈去。他的母親更是好笑,不由分說,早兒天兒地的嚎起喪來。林氏更沒有法兒,只一疊連聲打發人趕快出去尋覓耀華回家,防著他妻子有意外變故,好讓他夫妻們會一會面。外面的爺們剛才答應,分頭出門,誰知舜華便在這暈過去的當兒,小孩子業已墮地,呱呱的啼哭起來。穩婆們齊打伙兒伏侍著產婦上床,安然無恙。他母親淚痕還不曾干,早喜得笑逐顏開,向林氏道賀。林氏不由從口裡喊了一聲「阿彌陀佛」!大家都聚攏來看孩子,真箇生得魁偉壯大,說不盡心中快樂。穩婆們此時正忙著替小兒洗澡。洗畢之後打起包裹來,雙手捧著送至舜華身邊給舜華瞧看。舜華微拾雙眼,仔細望了望,暗暗叫聲「慚愧」,覺得這小孩子面龐不是簡直同王道士一般無二。這個當兒先前出去尋覓耀華的人都紛紛回來,說二少爺今夜不知向甚麼地方去赴賭局去了,四下里尋覓已遍,都不曾見二少爺影子。林氏嘆道:「這畜生越發越發不像樣了,半夜三更還在外邊流蕩,房裡這件大事,他轉置身事外,難道這孩子不是他造下的孽?都把來交給別人身上!」舜華的母親同些穩婆們一齊都笑起來,說道:「這原是二少爺的福氣,安安耽耽的生下這般小少爺,怕他明天得著喜信,不會歡迎?」舜華的母親重又笑道:「正是的,這個喜信也須得告訴親家老爺一聲兒。」林氏連忙搖手道:「這卻可以不必,他公公近來連人都認不清楚,飲食也是吃一頓,不吃一頓,我的心也冷透了。請了許多名醫服下藥去一點也不見效。你們將這件事去巴巴告訴他,一般的會發狂大鬧起來。」說著又望書雲小姐笑道:「你看我這話可是不是?」書雲小姐只是含笑不語。半響重又說道:「婆婆同太親母忙了大半夜,總該辛苦了,便請去睡一睡,這房裡交給我同僕婢們在此照應也不妨。」林氏近年來本患著筋骨疼痛的症候,一經勞了神,委實有些支持不住。剛待答應,轉是舜華的母親搶著說道:「這個如何使得?親家太太儘管同大少奶奶進房歇息,我是慣會熬夜的,便是熬得三夜五夜,也不妨事。」彼此互相謙遜了好一會,然後才議定了:書雲小姐同舜華的母親在此看護舜華,林氏回入上房安睡。穩婆們見諸事完畢,也都拿了賞號紛紛散去,約定了三日之後再來做湯餅大會。 事出意外,誰知等不到三日,這裡又生出岔枝兒了。且說耀華果然在次日得了喜信,連忙趕回來看他這兒子。王道士因為舜華是在他那裡求的兒子,也忙著備了一份禮物親自來賀喜。耀華見了王道士,少不得滿口稱謝。王道士走後,看看傍晚,林氏同舜華的母親都在房裡,已預備了好些鉤藤甘草,泡起開水來給小孩子吮咂。書雲小姐喜孜孜的將孩子抱入懷裡,林氏便用一柄小銀匙兒,顫巍巍的拿著來餵他。只見那孩子一張小嘴緊閉不開,任是你們灌下去,依然從口角邊還淌出來。餵了好半會,一共也不曾有點下咽。林氏吃了一嚇,便忙喚著舜華的母親,問他緣故。舜華的母親已經在旁看見了,只是搖頭不語。再聽那孩子哭的聲音也不洪大,好像是哭不出來一般。書雲小姐也嚇得不敢出聲。大家靜悄悄的互相廝望。還是舜華的母親忍耐不住,說道:「我看這孩子嘴裡定然有病,敢莫不是得的鎖口症候?事不宜遲,還須趕緊去將穩婆喚得來,叫他們瞧瞧光景,看是怎生辦法。」書雲小姐聽到此處,便不由嚇得索索得抖,忙將小孩子依然放下。耀華不由分說,飛也似的跑出去命人去喚那些穩婆快來。 果不曾隔了一會功夫,早有許多穩婆趕到這裡。林氏便將這話告訴他們。他們立刻看視了小孩子,知道這委實是「鎖口之症」,若不趕緊設法醫治,是斷然不會咂乳的。其中便有一個年紀長些的穩婆,早從懷裡掏出一包器具,內中針刀剪鑷,各色俱全,虎也似的將孩子抱過來,用指頭將那張小嘴挖開,輕輕用了一柄剪刀,從他舌根底下刺進去,隨時擠出許多紫血。那孩子便呀然一聲哭了。林氏等大喜,忙輕輕接過,摟入懷裡。那個穩婆高興非常,又叮囑今晚權且不用灌他乳汁,等到明日自然會得痊癒。林氏便依他分付,重又取了些銀子賞給他。婆子歡天喜地接了銀子,謝而又謝,徑自去了。別的穩婆不曾得著賞號,也就怏怏的分頭各散。此處房裡的人,格外提心弔膽照應著,不敢鬆懈。誰知不曾到半夜時候,先前那孩子還一聲一聲的哭鬧,後來漸漸聲嘶力竭,宛然像個病貓嘶喚。房中本來點著許多燈燭,覺得一陣冷風過處,光焰兀自縮得如綠豆一般。那耀華因為穩婆替小兒診治時候說不妨事,他借著產婦床褥污穢為名,早已溜向玉青那裡宿歇去了。此時房裡房外全是些婦人女子,瞧這神情,大家都自不寒而慄,只是你望著我,我望著你,搓手咂舌,無計可施。林氏同舜華的母親知道這事不妙,又喃喃的罵那穩婆鹵莽,轉被他誤了孩子性命。立刻打發人出去延請醫士,重來診視。醫士尚未請到,那小孩子早就聲息俱無,渾身冰冷。書雲小姐先行伸手去摸了摸,不禁放聲哭了。舜華的母親旋即跟著哭起來。舜華益發傷心,也就要哭,還是林氏恐怕舜華身子虛弱,禁不得這般慘痛,忙忍著眼淚,先來安慰舜華,說:「你這身體要緊,這點點血泡子,命中注定不應該做你的兒子,還去哭他則甚?」一面又攔著他母親同書雲小姐,說:「孩子已是去了,你們不要再鬧出別的岔枝兒出來要緊。」大家才住了哭,只嗚嗚咽咽的站在一處。這個消息傳到外邊,已走入許多家人。林氏便分付他們買了一個小棺木來盛殮這孩子,又將在先制好的衣服取了幾件,把來發送他。整整忙了一夜方才料理清楚。 次日,便有人跑去告訴耀華,耀華倒也毫不介意。轉是王道士聽見這話,不免捶胸頓足,背地裡急了好一會。又隔了許多日子,這一天打聽得舜華的母親在他自己家裡坐著,他便悄悄的來會舜華的母親,說是很不放心二少奶奶,近來身體可還平善?自家不便親去探視,所以特地到太太這邊來問一聲兒。舜華的母親見是王道士,不由埋怨著說道:「那小孩子的事,想你也該得著消息了。我正預備過些時到你廟去咒罵你!你平時講的甚麼話,都說你那玉皇閣里仙佛最靈,我請問你,那些佛若果然是靈的,為何我家小姐在那裡求了一個兒子,不曾捱到三朝便又白白的跑掉了?這不是有意給這苦頭給我們小姐吃?虧你今日還有這副老臉跑向我這裡來呢!不用惱我起這性子,我有本領,叫我的女婿帶了人去,拆毀你那個牢屋子!」王道士見舜華的母親向他發話,一點也不著忙,轉拍手打掌哈哈笑起來,說道:「太太這話真箇要冤枉死小道了。但是冤枉了小道卻不要緊,冤枉了菩薩真箇罪過呢。這其中曲曲折折的緣故,不到這時候,小道卻也不敢泄漏天機。先行告訴太太,今日孩子已死,便說出來卻也無妨了。我先斗膽請問太太一聲,譬如拿著小姐比起這血泡孩子,還是小姐要緊,還是孩子要緊?」舜華的母親笑道:「呸!講起要緊來,小姐同孩子都是一樣。至於萬一到了不得而已的時候,自然小姐比孩子還得要緊些。這個又何勞你道士掂斤播兩的說起這話!」王道士又笑道:「可不是的呢,誰也不明白這個道理!可憐我為小姐的事費盡了無限的心機,幾乎鬧得要同我家菩薩反臉,如今才算是保住小姐性命了。太太不來感激我,還成大套的責備小道,不是冷透了小道的心!」王道士說著,便提起那大袖子,意思要去拭眼淚。 舜華的母親見他說得如此鄭重,不由吃了一嚇,忙問道:「你說的甚麼?我一毫也不懂?得請你詳細告訴我,若是果然有理,我自然知道感激你。」王道士方才正色說道:「小姐今年是計都星入宮,在先小道不是說過的,太太料還記得。」舜華的母親笑道:「又不曾隔著三年五載,這句還是記得的,還勞動你替他拜斗。」王道士道:「還提起拜斗呢!那一天我替小姐拜斗,不是匍匐在蒲團上足足有兩個時辰,是太太親眼瞧見的。」舜華的母親想了想,笑道:「不錯不錯,那時候我還背地裡笑你,說王道士為何老遠匍匐在地上搗鬼?」王道士笑道:「虧你還笑我搗鬼呢!這種大道理,在佛家便叫做『出定』,在我們道家便叫做『遊仙』。我其時三魂渺渺,七魄悠悠,駕著一道詳雲往游天府,其時劈頭便撞見那位北斗星君,他開口向我說道:『王無咎,你此番拜斗,可不是為的英舜華惡星入命,替他禳解的麼?』我忙應道:『星君有先見之明,我不為英舜華還為誰來?』那位北斗星君聽了我這話,忽的向我搖手說道:『王無咎,你可不須出來兜攬這件事罷。舜華大限已終,有他的前生冤孽,此番已經放他不過了,專待他臨產時候索他性命。你如不信,我可以將我那生死簿子檢出來給你瞧著。』哎呀!我當時聽了這話,好似半天裡打下一個焦雷,幾乎將我腦子震破了,只嚇得戰戰兢兢,一言不發。再一思想,平時承太太同二少奶奶照看我的情分,我安能見死不救。隨即跪在星君面前,哀求他設個法兒解救解救。星君始尚不肯答應,繼而被我纏障不過,想了好半會,說:『也罷,若是徇你的情面,要救舜華性命,除非另外尋得一個人來替他代死,方可以繳銷這重公案。我想他還有一個親生老母,或是將他勾攝得來,替了他的女兒也好。』」 王道士一面說,一面拿眼偷瞧舜華的母親臉色。只見舜華的母親頓時嚇得面如土色,渾身上下像似得了三陰瘧疾一般,連珠價的抖得要死,倏的立起身子向自己哀告道:「這可萬萬不行呀!我女兒固然死不得,我這條老命,生前還有許多未完的心事,畢竟也死不得!還求求你同星君哀懇,重行覓一個替他罷!」說著真箇要哭出來。王道士見他這情狀,兀自暗暗發笑,忙接著說道:「太太休得吃驚,若非小道百般的替太太同星君哀懇,太太這時候如何還能活在世上同小道談天呢?也是小道當時人急計生,便同星君商議,說:『不如就讓二少奶奶生的這個小孩子替了二少奶奶罷!我也有我的打算,小孩子雖死,二少奶奶還可以再生別的孩子,若是二少奶奶一死,可就值多了。』可憐小道為了二少奶奶費盡無限心機,到今日不曾落著太太的好處,還一味的埋怨小道,可不叫小道聽了寒心!」舜華的母親到此方才將一顆心放得下來,重又笑道:「哦,原來如此。我早知道這個緣故,那一天小孩子死後,我們應該歡喜,不該轉去哭他了。」 舜華的母親剛說了這句話,好像又想著甚麼似的,凝了凝神,復行問道:「但是一層叫我有些不很相信,你當初拜斗時候,離著我們二少奶奶分娩時候隔了有好多日子,如何會見你,你一共也不曾提起這話,及至孩子已經生下來,你一般的也備著禮物到他們公館裡去賀喜,像煞你一點也不知道孩子會死的消息。今日孩子已經死了,你方才成大套的告訴我這番沒處查考的話,敢莫不是你見我拿話責備你,你才信口開河,編著來哄我們?」王道士猛不防劈頭被舜華的母親問了這幾句話,一時未及打算,幾乎登時對不出,不由的抓耳撓腮,臉上的紅暈一陣一陣泛得出來,又恐被別人打眼,兀自提著大袖子在室中團團的繞了幾轉,方才站定了,哭喪著臉冷笑說道:「我不料太太真箇不達時務,竟會拿這樣話來堵塞我!而且北斗星君你都有些疑惑他老人家不正經起來,真是萬分罪過!幸虧他老人家住在天府,離太太這裡還遠,若是被他聽見,哼哼,只消他老人家歪歪嘴,分付值年的雷公老爺,怕不是震天價的霹靂摜下來,問太太一個『毀謗星君』的大罪!」 且住,讀書諸君且休著急。這時候並非王道士還有這閒情逸緻,說這風趣話兒,亦非作者故意弄這筆墨盡在這裡盤旋。委實因為王道士口裡雖在那裡說話,心裡急得甚麼似的,要想幾句話出來抵制舜華的母親,還不曾想得出,所以十分的延挨著。落後竟被他想著一個好主意,譬如做文章,方才打到本題,侃然說道:「太太你疑惑小道在先不曾提起小孩子替死的話,一般送禮賀喜,便冤枉我拿話欺了太太。我老實告訴你罷:大凡一個有根器的人,最忌的是泄漏天機。小道修煉了二十多年,不敢說根器甚深,然既能巴結到同天上各位星君互相廝混,難道連一個天機不能泄漏的大道理都不明白,轉來賣弄自家未卜先知,便預先將這件事同太太們講起來了?所以當那小孩子未死之先,一般的裝著同凡人一樣,叫你們大家瞧不出來,這就叫做『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誰知轉因為這上面叫太太不能見信,想起來可不叫人又好氣又好笑呢。」 王道士當時這一篇話,真說得天花亂墜,頑石點頭,把一個舜華的母親直相信到一百二十分,慌忙提著袖子,恭恭敬敬向王道士萬福,道是:「適才多多得罪,務乞將來會見星君時候替我道歉!」王道士見他嚇得如此模樣,又用了好些話來安慰他,然後才告辭而去。 這裡舜華的母親轉又親自到林府里來,將王道士那番議論,一一的告訴了林氏同舜華他們。林氏也就將王道士當做神仙一般看待,並叮囑舜華的母親:「此後如會見王道士,須得求他設個法兒,將舜華前生的那個冤孽解釋開了,將來再養孩子,方才可以保得住長命百歲。」又笑向舜華說道:「好兒子,你前回的孩子是向王道士那裡求得來的,過一天等你將息好了,依然還是多向王道士那裡去走走,虔虔誠誠的,再向菩薩面前禱祝禱祝,或者還可以有點指望。我們這份人家,各事都還算得稱心滿意,只是子息這一層覺得艱難些。好在你們夫婦年紀還輕,我們再等著罷。」舜華聽了,只是低著頭含羞不語。先前向玉皇閣時常走動,還有些防著林氏不悅,如今是公然奉林氏的命了。自是以後,舜華同王道士的蹤跡益發來得親密。有時候婆媳兩人還偕著到那地方去隨喜隨喜。誰知隔不了一年,舜華居然又懷著身孕了。他的母親同林氏重行快樂起來。上次替小兒制的那一套衣服,因為嫌著忌諱,一概拋棄了不用,把來另行趕造,又眼巴巴的專待舜華分娩。說也奇怪,及至等到十月滿足之後,不但舜華分娩的情形同著前番一樣,便是那個小孩子,不出三朝,依然得了「鎖口症候」而死,也是同著前番一樣。急得林氏同舜華的母親叫不出連珠價的苦來。 話休絮煩,舜華一連生了五胎,都是水月鏡花,倏生倏滅。最可笑的舜華雖然生子不育,畢竟他還耽著一個生過兒子的名目;至於耀華那位愛寵玉青,自從嫁給耀華之後,簡直連蛋也不曾下過一個。耀華年紀漸漸也將近四十歲的人了,心中不無也有些著急,時常在家裡對著他妻子舜華唉聲嘆氣。舜華有時候良心不昧,也覺得自己行為不端,對不住自家丈夫。暗想疊次經著這分娩的磨折,安知不是神佛嗔怒,因此屢遭天譴;況且再向鏡子裡照照自己容顏,已自綠鬢消疏,朱顏非舊,心裡十分懊悔,以後便絕跡不再到玉皇閣里去求子。有時王道士也著人來請他,他總拒而不理,轉一心一意的操持家政,侍奉翁姑,便是對著書雲小姐,也不是前時跋扈。妯娌之間亦甚和睦。書雲小姐見他仿佛換了一個人似的,心中暗自納罕,也就各事襄助著他不生意見。 這一年剛在光緒三十年上,舜華忽又嘔吐不安,嗜酸貪睡,腰腹漸漸膨脹起來,屈指受孕日期又將近半載。林氏得了這個消息,因為驚弓之鳥,兀自愁眉不解,背地裡同書雲小姐談論都耽著十分驚恐。依林氏主意,此次舜華分娩時應用諸物,一概都不去預備,準擬任著孩子去留,免得事前種種熱鬧,到後來轉落人笑柄。舜華的母親見林氏這番冷淡光景,心裡雖然不甚滿意,又因為自家女兒生著孩子都不掙氣,也不好同林氏爭競,只好在背地裡求神許願,問卜延醫,無論甚麼方法,只是想得到的,一般的盡心盡力去做。後來還是同他住在一條巷子裡的緊鄰,有一位年老的婦人,經驗很深,平時也知道林府上各種事跡。有一天,見舜華的母親打從他門首經過,他便殷殷勤勤的邀到他家裡去坐,便有意無意的問著舜華懷孕的事。舜華的母親也就一一將前後生兒不育的話告訴那老婦。又說:「你老人家閱世甚多,看可有甚麼法兒沒有?」那老婦便笑著問道:「你們那位小姐歷次生的孩子,究竟還是男胎的多,還是女胎的多呢?」舜華的母親嘆道:「可不是的呢,就因為歷次都是男胎,生下來不到三天上便白白跑掉了,怎生不叫人可惜!」那老婦人點頭說道:「這就難怪不育了!這其中很有個道理呢。料想你們那位小姐,命里註定了不應該享著這男孩子的福分,所以生下來便壓不住他,你叫他怎樣會不死呢?我來教導你一個法子,包你沒事:萬一此次你們那位小姐生下來是位姑娘,便不談了;如果依然是位小少爺,你太太切記著,便把他當女兒看待。你第一件先去問問你那親家太太,這番替孩子預備的衣服若是都製成了,千萬不可顧惜銀子,趕快放著不用,一例的都改成女孩子的裝束,不待三朝,一般的替他穿耳朵,戴環子,能一概瞞著人,叫人不知道他是個男孩子最好。就使家人們曉得詳細,也須分付他們大家都喚他做小姐。依我這樣辦法,定然易長易大,無災無難的過到一百歲。若沒有應驗,你來挖我這兩顆昏昏糊糊的眼珠子,我不怪你。」 舜華的母親聽那老婦一番議論,真箇笑得擾不起嘴來,說道:「這法子真是奇妙,虧你老人家教導了我們,心裡著實感激。好在我那親家太太,因為歷次孩子不存,各事都灰了心,延捱到今日也不曾替孩子制一件衣服,如今我去將這話告訴了他,包他聽見了定然歡喜。我也不在這裡耽擱了,隨即就去會我們親家太太,此次小孩子若是應了你老人家話,我叫我們親家太太那裡送一百枚喜蛋過來,給你老人家當點心。」說畢遂別了那位老太,徑自向林府而來。從頭至尾,將這話告訴了林氏。林氏也只淡淡的答應了幾句,說照這樣試辦辦也好。次日遂雇了許多成衣,連日的趕著制女孩子的衣服。書雲小姐同舜華背地裡都覺得好笑。 光陰飛快,轉瞬已到了第二年花朝這一天,便是我書中在先曾經發現的那位賽姑誕降之辰。至於那臨產的繁文末節,也不必絮絮的去講他。只是林氏們看見舜華生下來的孩子依然是個男胎,不禁從丹田裡倒抽了一口冷氣。大家面面相覷,不但沒有賀喜的聲音,轉提心弔膽,好像那孩子又要得那「鎖口症候」似的。一直等到次日星月已上,又須替這孩子用湯水開口了。林氏戰戰的捧著杯匙,仍舊叫書雲小姐抱在懷裡去餵他。不料那孩子竟咂嘴咂舌的餵得一個十分爽利。林氏在旁邊看著,先自樂得眉花眼笑。舜華的母親更是不消說得,沒口子的只管念佛。本來屢次當那未曾坐蓐之前都是將奶媽雇好伺候的,這會兒書雲小姐見那孩子嘴裡一毫沒有毛病,也就快樂非常,笑嘻嘻的順手便將孩子送入那個奶媽手裡,叫奶媽解開懷來餵孩子的乳。奶媽果然便將乳頭給孩子銜入口裡,可喜那一張小嘴緊緊的含著乳頭吸個不住,一點都流不出來。大家這才將心上一塊石頭放下。三朝以後,真箇替孩子裝扮成一個女兒模樣。傳出話去,都說是二少奶奶此番生了一位小姐。報喜給親友家,一概都是這樣說法。這其間也有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莫不替舜華歡喜。 彌月過周,依舊大開筵席,十分熱鬧。這「賽姑」名字便是林氏替他起的,暗暗寓著賽過姑娘的意思。最奇怪的這孩子名字叫做「賽姑」,長到兩三歲上,偏生生得異常美麗,眉目如畫,舉動之間同女孩子一般無二,可以算得上名稱其實。性情又極聰明,自幼兒便隨書雲小姐識字讀書。林氏命他稱書雲小姐做母親,轉稱他自家母親做嬸母,轉稱他父親做叔父。賽姑乖巧異常,依依在書雲小姐膝下,百般承順。不過祖母等人十分驕慣,凡事都順著他的意見,從沒有個人肯委屈他。舜華自從生了賽姑之後,一總也不重懷身孕,更是看待得賽姑宛如珍寶。再講到他父親耀華,既不出去做官,鎮日價除得同林福呼吸洋菸,便是在玉青那裡大開賭局,日夜的號召那一班不三不四的朋友聚賭。後來舜華的母親暗中將玉青的事告訴舜華,舜華初則尚有些不悅,繼而經書雲小姐勸慰,說不如簡直命二叔將玉青接回來住罷,省得他在外邊另行支著一份門戶,轉多耗費。舜華也就依著書雲小姐的話背地裡詰問耀華。耀華知道無可隱諱,只是左一個揖,右一個揖,向舜華面前自認不是。舜華便叫他將玉青接回來同住,耀華也答應了,去同玉青商議。玉青知道終久避居在外,也非長策,於是遂將細軟打疊打疊,擇了一個吉日,遷移到自家公館裡來,叩拜林氏同舜華他們。這且按下不表。 且說林傑自從受了耀華的氣,終日便似顛非顛,臥床不起。再加著得了一個膈食重症,從不曾好好的能進飲食,餓極了只勉強進點粥湯。林氏初猶著急,延醫調理。後來經醫生說是只好帶病延年,難冀起色,也就將一顆心淡得下來,不去問他。賽姑有時候也到他面前走走,他一時明白,也知道歡喜。然而只認做他是女孩子,從不省得他是喬裝的。那一年賽姑已經十歲,林傑便溘然身故。幸是衣衾棺槨在他生前便已預備好了,依著民國體制,遵禮治喪。林氏一番哭泣也不必細述。至於耀華平時借的那些磬響錢利債,在林傑病中,不問家政,那時候也就陸續償還了好些,尚有不曾償還清楚的,耀華此時遂公然將各錢鋪里的存款一一清提出來,算明本利,一概還了別人。再將所有家私通盤籌算,也不過剩了些田地房屋是不動產業。每年進項,漸漸的有些入不敷出,他自家心裡也很有些著急。他的那議員位置,在先本因為洪憲改元,大家又鬧起帝制來,所以京城裡的議會,既經解散,便是各省里也就仰承意旨,雖然不曾明布解散的公文,其實也同解散一般,終年也沒有開會希望,各議員的薪金遂一概停發。耀華鎮日價只有長吁短嘆,不時的還同自家妻妾使著性子胡鬧。 誰知事有湊巧,卻在這個當兒,雲南忽然起了一枝義兵反對帝制,愈鬧愈緊,竟有好些省分響應起來,彼此相持不下。兵連禍結,嚇得那些小百姓叫苦不迭,猜不出將來究竟作何結局。那裡想到不曾鬧了半年,洪憲皇帝尚不曾登極便爾駕崩。這也是天老爺可憐小百姓們,不忍叫他們受罪,輕輕的好像便在暗中做了一個調停。君主既已賓天,總統重行就職,共和政體依舊恢復。一般號稱志士的莫不興高采烈,又忙著大出風頭。你想各省那些偉人,誰也不是見機而作?也就立即號召舊日的議員,把個省議會又簇新熱鬧起來。 別人我不知道,單就我書中那位林議員而論,得了這樣消息,第一個快心滿志,直樂得跳出跳進手舞足蹈。當下又沒命的逼著小廝們買紅紙,磨香墨,請了一位會寫大字的,明明白白將那「省議員」幾個大字寫得龍蛇飛舞,更來不及去揭門牆上面舊日那張知縣官銜的條兒,僅用了許多漿糊,將這新頭銜兒加在那舊頭銜之上。有人笑罵他,議員是人民公舉出來的,不應該如此做作。他轉楞起白眼,說:「民國體制,理當如是!我若不尊重我這議員,便是不尊重民國。」別人聽他這話也只得付之一笑罷了。說也可笑,他在先充當議員,不過像寒蟬仗馬,無聲無嗅的隨著別人旅進旅退,只知道按月領取薪俸。此次卻又不然了,一者年齒既長,閱歷已深,二者實在因為家用浩繁,僅僅循例領取薪俸,不敷揮霍,便日夜睡在煙床上,同他那位諸葛軍師林福籌畫妙策。林福本是個極工心計的人,便慫恿他借這議員名目,凡事招搖,甚至包攬詞訟,私通賄賂,把持新政,關說差缺,無所不至。只要有人將成千成百的銀子送給他,他是不惜廉恥,不顧聲名,拚命去做。有些奸民想要溝通外人,私賣礦產,不敢去同別人聯絡,都來尋覓「林議員」這條門路。耀華益發興高采烈,覺得渾身本領竟沒有一個議員能及得他。是以朝朝酒宴,夜夜歡場,忙得連回家功夫都沒有了。 賽姑這一年已經十四歲了。豆蔻初胎,芳菲正艷,女裝既慣,那行止舉動,純粹是女孩兒家態度。不但陌生的人看不出來,便是自己家裡上下人等,積久相忘,簡直不去把他當做男子。有一天剛隨著書雲小姐在房間裡讀書,聲調琅琅,絕似鶯簧燕語,十分好聽。他祖母林氏蹜蹜的打對面房間裡走過來,坐在旁邊望了好一會,不由含笑說道:「一個女孩子家要讀這許多詩書何用?虧你母親鎮日價逼你捧這書本子,一共也不教導你做點針黹,將來看你嫁到人家去做媳婦的時候,連一根線兒也拈不動,怎生是好?」賽姑驟然聽他祖母說這一番,也摸不著頭腦,只管將兩顆漆黑小眼珠兒骨碌碌的僅望著林氏發愕。還是書雲小姐不禁「撲嗤」笑起來,說道:「母親真是龍鍾了,怎麼忘記我家賽姑兒是誰,都說出這樣話來!他不久已是要娶媳婦的人了,如何會嫁給人家去做媳婦?」這幾句話才把林氏提醒了,忙用手拍著胸口笑罵道:「你看我這人不是老悖到極頂了,公然的將孫子當做孫女兒看待起來,沒的把人牙齒笑掉了!」說畢重行大笑,直笑得顫巍巍喘不過氣。書雲小姐也是笑得花枝招展,手裡捧的一杯茶盞都傾潑了好些在地上。賽姑方才悟會這意思,更忍不住一直撲到書雲小姐懷裡,埋著頭哈哈的笑。此時舜華剛同玉青坐在前一進里閒話,忽然聽見後邊笑聲大作,兩人攜著手,帶了幾個婢女一齊進來詢問。方才坐得下來,賽姑指手劃腳笑著告訴道:「祖母要將我給人家做……」剛說到這裡,又忍不住復行大笑,再也說不出話。還是書雲小姐忍笑將適才的話說了一遍,舜華同玉青也一齊大笑起來,便連那些僕婢,沒有一個不掩口而笑。笑了好一會,玉青笑說道:「我看賽小姐也有這般大的人了,還是改了男裝的好。老實像這樣裝扮著,果然將來怎生好娶媳婦呢?」林氏忙搖手說道:「這個如何使得?你們不知道輕重,我家賽姑因為這般裝束才養成他這般大的,如何能夠輕易叫他改裝?萬一改了裝,你們可保得住他不傷風咳嗽?若是提到娶媳婦這句話,便遲了兩三年也不妨事。你看他那個不成料的老子呢,娶媳婦娶早了,他就會在外作怪,又鬧起娶小老婆來了。」林氏這幾句話,本是取笑的意思,不防著直羞得那個玉青面紅耳赤,一時間低頭不語。舜華同書雲小姐見他這個形狀,不禁又是一笑。林氏不悟他們的意思,還只管嘮嘮叨叨的說耀華說個不住。書雲小姐剛待拿話去攔林氏,猛不防外面跑進幾個僕人來,嘴裡不知嚷著甚麼,諸人齊吃一驚。欲知後事,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