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地鶯花錄 · 第七回 真相思男兒驚絕艷 喬入學女校結新歡
話說前回書中剛敘到林氏一干人在房中笑語,真可算得天倫樂趣,泄泄融融。誰知在這個當兒,驀的外間跑進幾個家人來,喘吁吁的報告事項。不獨書中的人被他吃了一嚇,便是書外的諸君,誰也不以為外間定然有了變故。橫風吹雲,截然中斷,若不是出了特別大事,著書的定不留著做兩段章回斗筍接縫之用。哈哈!若果照這樣想去,可不叫著者背地裡笑得比適才林氏他們還要利害。諸君通不記得這《戰地鶯花錄》第一回的事跡了?夏老爺賽會,已是鬧得舉國若狂。林公館大門口便因為這件事,屏門內外,特地將帘子懸得齊齊整整,準備賽會經過到此,闔府內眷便出來瞧看。家人們這時候遠遠的聽見軍樂聲音,也不曾問個青紅皂白,深恐誤事,便沒命的跑入上房來報告,說是快快請太太、大少奶奶、姨太太、小姐出去瞧會,遲則恐防不及了!說了又喘,喘了又說。書雲小姐笑喝道:「原來是外間賽會,看你們這般大驚小怪的。這點點事,要這樣慌張則甚?還不快滾出去,命他們將帘子放得下來,太太同我們即刻出來瞧看就是了。」幾句話說得那幾個家人怏怏而出。賽姑聽見這賽會的話,他一把早拖著書雲小姐袖子直往外跑。林氏笑道:「仔細些,你母親腳小,休得將他跑跌倒了,那才是笑話呢。」說著也就立起身來。旁邊走過兩個侍婢攙扶著。舜華玉青大家也都扶著各人侍婢,鬧哄哄的一齊走出去,在珠簾裡面一排坐下。忽又聽見家人們在旁邊嘰咕著說:「適才的軍樂,誰知並不是賽會,是陸軍學校里的學生演操回校打此經過。」林氏笑罵道:「蠢奴十分糊塗!難道不打聽明白了便就向上房裡去亂報?沒有賽會,老實我們還是進去罷!」惟有賽姑聽見是學校里的樂隊,他是孩子見識,轉捨不得就此進去,忙笑說道:「學生隊伍,在我看比較賽會還要好玩。好祖母,我們在此耽擱一會兒,讓我看他們走過去再進去不遲。」林氏不忍違拗他的意思,也就答應了。賽姑好生快樂,一疊連聲便命人:「將帘子替我打起來,好在不是賽會,街道上定然沒有閒人,要這牢什子擋在面前委實討厭。」
嗟呼!世界上本沒有事,都因為人去尋事做,然後才鬧出多少事來。此時賽姑如若不嚷著打帘子,萬事全休,偏生他討厭這牢什子,家人們便將一抹珠簾高高捲起。他還覺得在屏門旁邊看得不甚爽利,一個人竟跑出來向外張望。別人家那裡猜得到他是個喬扮英雌,只見他這翩若驚鴻宛若游龍的態度,神光離合,顧盼飛揚,固然將那一班陸軍學生看得個個銷魂,人人盪魄。這中間尤有一個多情種子,不過也隨例同賽姑打了一個照面,那裡想得到他的身子雖然也同著那一班學生一齊回校,他的魂靈兒早不曾轉去。你們知道他那魂靈兒不曾轉去,畢竟在那裡幹甚麼呢?說也可笑,他這魂靈兒便一直痴痴的立在林公館的大門左近,一直等著賽姑將他們這隊伍看得完畢,笑吟吟的偕著他祖母一干內眷,指指點點回入上房。家人們依舊將些珠簾全行放下,他那個魂靈兒方才緩緩的走回學校,依然同他的身子附合起來。
著書到此,又有人譏誚我這話太覺荒唐,簡直有些套用古時那個《倩女離魂》的故事了。這話卻又不然,如今是文明時代,就說我著書的沒有裝點,也斷不敢將這希奇古怪的話兒引人發笑。我適才說的這番話,並非實有其事;如果實有其事,他這魂靈兒不會竟不回校,一樣跟隨賽姑到他那道繡房裡盤桓個一年半載,也不會有人去趕逐他。要知世界上斷沒有這樣快活的事,當初的小說家,都是編著哄人玩的,諸君千萬不可去相信它。我講的這個人,實在因為愛慕賽姑不過,覺得走遍了福建全省,也斷斷不會尋出這樣千嬌百媚的女郎。他一時雖然匆匆的返校,坐定下來,他兀自出著神,仿佛親眼看見賽姑笑吟吟的轉身入內,親看見家人們放下珠簾。這也叫做「一相情願」,亂想胡思。自此以後,他不獨無心上課,便連茶飯也是無心去吃,好覺也是無心去睡,常常編著謊向提學面前去請假,不時的走向林公館門首,希冀再見玉人一面。但是林耀華家中,雖然算不得個「侯門似海」,畢竟堂堂議員的公館,也沒有女眷擅自倚門賣俏的道理,你叫他那裡去見一見賽姑呢?後來還希望著夏老爺賽會,或者賽姑仍然要出來瞧會。誰知那些不做美的官廳,因為國體新更,危機四伏,新年裡龍燈花鼓尚且一概禁止,安能再讓他們興高采烈去賽夏老爺會呢?不由分說,下了一條禁止賽會的示諭,高高貼在通衢。他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暗想:我這單相思病定然穩穩害成了。先前還是瞞著人在心裡打算,到後來更忍不住,逢著星期例假出來自由行動的時候,便悄悄的將這番事跡同他的一個妹子商議。這可真要算得一個情種了!
且住,著書的說了這一大篇話,究竟還不曾表明了這個學生到底是誰?聽了去沒頭沒腦,也不成個格局。如今且待在下慢慢表來,才知道這學生根基也還不薄,比較起黑虎林家來,名望還高些,門第還大些呢。單論他的姓,便占著社會上通用的百家姓上第一個字,又是大宋嫡派的子孫。他的祖父在前清做過陝西河南兩任督學使者,父親是個紈袴公子,只在吏部里捐了一個小小主事,並不曾出任,僅管在家鄉里享著田園之樂。革命軍起,福建光復,那些黨人便借他家曾經做過滿清奴隸的名目,又知道他家富有資產,硬行向他家勒捐十萬銀子佽助軍餉,若是不肯答應,就須率領健兒實行去抄沒。他父親本來膽小,性情又極懦弱,得了這個消息,百般的央出人來向軍政處哀懇,只承認了五萬銀子,隨時交割清楚。銀子雖然是交割去了,這一口氣哪裡咽得下去?由此一病,便行身故,只遺下他夫人湛氏以及一子一女,便是我在先講的這位陸軍學校里學生了。生得眉清目秀,舉止翩翩,學問又極充足。可惜賽姑不是真正女郎,萬一果然是女郎,配著這樣才子,倒是天生的一對嘉耦。他的名字便叫做趙珏,表字璧如,還有一個妹子,論他妹子的容貌,比趙珏還要勝得十倍,姿態明艷不見得不如賽姑。至於身段玲瓏,腰肢窈窕,賽姑終究是個男兒,還有些比他不過。芳名趙瑜,婉如是他的表字,這兩個字,還是他哥子替他取的。湛氏夫人膝前有這一對佳兒也就心滿意足。雖然夫主已亡,家道中落,卻也減得許多憂鬱。趙珏今年十八,趙瑜今年十四,趙珏入校業已四年,本年暑假已屆畢業時期。至於他妹子趙瑜,去年才入本城高等女子小學校肄業。
那個學校原名「含芳」,系是一位太史公高攀龍的如夫人創辦的。高翰林夫婦去世多年,那個如夫人曾經留學過日本,複姓歐陽,單名一個春字,嫁給高翰林未及兩年,已守了寡,願意將所有財產,私立這一座含芳學校。民國成立,風氣大開,他這學校也就非常發達,學生已達一百五六十人之多。趙主事同高翰林當初本是通家之好,所以湛氏夫人將這愛女送入該校讀書。校長歐陽春不時的還同湛氏夫人常常來往,遇著經濟不足之時也曾經通融過的。趙瑜在校里名分上雖是學生,至於校長看待他宛如自家子女一般。趙瑜又非常敏慧,每屆試驗均列優等。他們兄妹之情也甚融洽。那個趙珏年近弱冠,情竇初開,是以驀然見著那個賽姑,無怪他魂兒夢裡都把來繫戀著他。但是逢到在家休沐之日,都覺得神志蕭條,不時的短嘆長吁,或是獨坐書齋里,喃喃囈語。他母親偶然看見他這情狀,疑惑他染著病恙,著實有些懸心,問暖噓寒,殷勤更摯,有時問他他也沒有甚麼可說。卻是趙瑜暗暗猜著他哥子心事,背地裡拿話去引逗他。趙珏滿腔抑鬱,正苦無可發泄,竟一一的明白說出來,又道:「我這顆心裡都嵌了那人的小影,我也沒有別的想頭,只求能再行會他一面,便是死了也甘心的。好妹妹,你是聰明不過的人,可能替哥哥籌劃一個好主意,達我這個目的,你將來要我買甚麼物件酬謝你我都願意。」趙瑜到此方才明白,不禁笑道:「我道哥哥為著甚事這樣愁苦呢,原來是因為想娶嫂子。我不信,林家這位小姐究竟生得怎樣一個美人兒似的,累得你為他這般憔悴!不是我說句笑話兒,他既然做了一個女孩子,橫豎將來都是要嫁給人的,像哥哥這樣才貌,便是娶他回來做嫂嫂也不為辱沒他。若是問我的主意,在我看,最好老實將這話去稟明了母親,央出人來向他家去求婚,包管十拿九穩。那時候嫂嫂進了門,任你怎生去看他都可以,不比這樣鬼鬼祟祟的,光在這裡痴想的好得百倍?」趙珏笑道:「話雖如此,我又何嘗不想到這一層辦法?我只怕一經去求婚,他家若果然允許了,自是萬幸;萬一沒有這姻緣之分,他父母不肯答應,豈非絕了我的希望?絕了希望,我便沒有命了,轉不如此時究竟還有一線生機。所以想到這求婚這一件事,越想越是害怕。」趙瑜笑道:「呸,世界上的事都儘儘力去做,沒有個做不到的!若是像哥哥這樣畏首畏尾,他家不允許我們,固然料不定;他家就是肯允許我們,我們不央出人來向他家去說,難道人家就曉得你愛慕他這小姐,白白的送來給你做妻子不成?我平時嘗笑哥哥讀書都讀痴了,照這樣看起來,真是一點不錯。」
幾句話轉將趙珏說得笑起來,羞得臉上通紅,忙用雙手握著兩個耳朵笑說道:「你說得很是有理,我就通通將這件事交給你去辦,若是能替哥哥辦妥了,買物件謝你還在其次,包管在哥哥身上,將來替妹妹揀一個好男孩子,長得同林家小姐一般俊的給你做女婿,你看可好不好?」趙瑜手裡卻好拿著一柄湘妃竹的紙扇子,使勁在她哥哥背上敲了幾下,說:「好呀,別人在這裡幫你打主意,你轉拿話來奚落我,可想你這人沒有良心!」說畢早笑吟吟的跑入後進,果然將他哥子的心事一一告訴了母親,並將自己的主張也說出來。湛氏夫人不由笑道:「哎呀,珏兒這點點年紀,他居然作起怪來了。你去替我吩咐他,叫他將心用在學問上,將來何愁娶不到媳婦。不用三心二意,偶然見了人家一個女孩子,就魂思夢想起來,這還了得!」趙瑜笑道:「母親的話,怕不有理,但是哥子此番的意思,大有不遂他的心就沒有性命的光景。好在哥哥年紀也這般大了,嫂嫂遲早都是要娶的,他既然愛上這林家小姐,母親何妨就央出媒人來替他去說說看,若是說妥了,母親也放下這一條腸子。」
湛氏夫人也笑道:「好呀,你竟不是同我來商議,簡直是替我哥子作說客來了。我知道你們小人家的用心,以為早娶了嫂嫂,你們就多了一個夥伴。也罷,我就看你的情面替他向林府那邊去說一說看。只是一層,雖然彼此提起來都還知道,畢竟平時也沒有往來過。女孩子的容貌,想自然是好的了,這倒不消探訪得。至於請誰去做媒,要想一個兩邊都熟悉的人倒還煩難呢。」趙瑜聽她母親說到這裡,也就沉吟了一回,忽的拍手笑道:「有了有了,這做媒的人,母親何不便請我們校長!」湛氏夫人道:「你難道曉得你的校長同他們那邊有甚瓜葛?」趙瑜笑道:「怎麼沒有瓜葛?我久經打聽得林府上這位小姐的嬸母還在我們校里肄業過的,當初同學錄上還刻著他的名字,叫做英舜華,後來不知為著甚麼,不曾等到畢業便行退學了。可想我們校長同他府上有這一重世誼,為何不可以去代哥子做媒?」湛氏夫人點頭笑道:「這是最好的了,想必該應是他們前生註定的婚姻,所以凡事都還來得湊巧。你明日到校里,就說我的意思去煩校長做媒人,想他也斷不至推辭。」趙瑜見大功業已告成,忙笑著去安慰他的哥子。趙珏聽了也自歡喜非常。兄妹二人,依然各人到各人學校里潛心修業。
且說歐陽春聽了趙瑜的話,他是個最熱心的人,早已滿口應承,先行到湛氏夫人這邊來接洽好了,隨即坐著轎子徑來拜會舜華。舜華自從出了學校之後,同那個歐陽校長雖然也時通慶弔,至於平素沒有事故,卻輕易無由會面。此次門房裡忽然通報進來,說是含芳女學校長親自來拜會二少奶奶,有話面談。舜華吃了一驚,暗想他來訪我,有何話說?一面沉吟,一面便招呼人開門延接,自己早走至階下等候。不多一會,已見歐陽校長踏著小皮靴兒,「咭咯咭咯」的一路笑得進來,一眼瞧見舜華,忙走近幾步,笑拉著舜華的手說道:「我們還是那一年,尊翁仙逝,我到府上行禮,曾經暢談了一次,如今又有好許時不來看望你了,起居料還佳勝?」舜華當時謙遜了幾句,便讓著她在堂屋裡上坐,侍婢們已經送上茶來。歐陽校長又問了他婆婆同寡嫂的安好,方才凝眸向房裡望了望,笑道:「你的那位女公子呢,如何不出來我們見一見?」舜華欠身笑答道:「家中人等,託庇校長洪福,均皆平善,小女此時現在他母親房中讀書,我去命他出來拜見校長。」歐陽春重又笑攔著說道:「既然是女公子不在這裡,且緩著去請他,他若是過來,我們反不好談心了。二少奶奶須知道我此番來的用意並非閒聚,特地到府替他做媒。」舜華忙笑答道:「原來校長有此美意,這是極好的了,特不知校長談的是誰家的女孩子?」歐陽春怔了一怔,轉笑道:「我來做媒的便是府上的女公子,並非替別人家女公子多事,二少奶奶適才的話想是錯會我意了。」舜華到了此時,方才恍然大悟,暗念道這人委實糊塗,我心裡只知賽兒是個男子,那校長如何會猜得出他是喬裝呢?適才這句話,幾乎露出馬腳來,幸虧匆促之間校長一時尚不至明白我的話中意思。忙接口說道:「原來校長是替小女擇婿,校長法眼,平時閱人甚多,談的這位公郎定必不錯,何妨宣布出來,好讓學生去同婆婆斟酌,再行回覆校長?」歐陽春見舜華有允許之意,非常高興,遂將湛氏夫人為兒子求婚的話一一告訴了舜華。
大凡世界上做媒的人,那張嘴是再圓活不過的,極窮的人家他會把來說成個富如猗頓;極陋的子弟,他會把來說成個美若潘安。況且這趙府門第,本來是世代簪纓。趙珏的為人,本來是翩翩公子呢,再加上歐陽校長那一番頰上添毫,十分裝點,暗想這位二少奶奶聽見,包管要沒口子的答應了。誰知舜華只是低頭含笑不語,一直等歐陽春說完畢了,方才答了一句,說:「賽兒雖然是我養的,如今已是過繼我們寡嫂做女孩子,這件事須索要我的婆婆同嫂子做主,請校長好言上覆趙府太太。既是校長盛意,替他們撮合婚姻,趙府那邊的家世,又是我們素來傾慕的,料想沒有不應承的道理。」說畢又將別的閒話應酬了幾句,歐陽春方才欣然告辭而去。舜華殷殷勤勤一直送至二門,看著校長上轎走了,早忍不住好笑,急急轉身,正預備到後一進里將這話去告訴書雲小姐。
其實書雲小姐同玉青在先忽然聽見婢女們傳說,含芳女學校長到門求見二少奶奶的話,彼此正在疑惑,不知為著何事。玉青便扯了書雲小姐,悄悄的躲在屏風背後,他們兩人所談的話,已經一一聽得明白,及至歐陽校長走後,他們早已笑盈盈的站在屋裡。書雲小姐早笑指著舜華說道:「你這個人鹵葬到甚麼田地?怎麼別人替你家賽兒做媒,便應該給他說媳婦,不應該替你覓女婿。別人哪裡知道你這賽兒是男孩子?幸虧這位校長先生的糊塗也同你一般無二,他就被你幾句話朦混過去了。若是我就會瞧出破綻來,當時便問你一個將男作女的罪名,看你怎生分辯?」舜華笑道:「你們不用說嘴罷,這叫做『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若是人家驟然對你們說這樣話,難保不也是同我一樣。倒是我們且休講玩話,賽兒若是老遠不改換男裝,以後像這樣煩難的事倒很多呢。」玉青接著笑道:「誰也不敢再提賽小姐改裝的話了,那一天我不過說了一句,倒被老太太數說了一頓,還夾七夾八的連老爺都罵下來了。今日這件事,二少奶奶何妨前去稟明老太太,看他老人家究竟怎生個辦法?以後若是再有人出來替賽小姐做媒,最好大少奶奶二少奶奶都不用去理會,讓老太太一個人發放人家。」幾句話轉把書雲小姐同舜華說得笑起來,於是互相攜著手,款款的走入林氏房間裡來。
這時候賽姑剛伏在一張桌上低著頭寫字,並不曾理會外間的事。轉是林氏夫人一眼看見他們滿面笑容,不由笑著問道:「你們又遇著甚麼喜事了,這樣高興得很?」舜華同書雲小姐尚未及答應,玉青忙接著笑道:「誰說不是大喜的事?如今果然有人家來替我們賽小姐做媒。太太前日剛說賽小姐將要給人家做媳婦,真箇應了太太的話了。」林氏驚訝道:「難道真有這怪事不成?你們究竟如何對付人家的?敢知又將老實話說出來了,看我依你們!」舜華忙笑道:「事是有這事的,便是那個做過學台的趙家,央出含芳學校校長親自到我們這裡來求婚,媳婦知道賽兒喬裝的話是萬萬不能告訴人家明白的,只好含糊答應著,說是停會子要同婆婆斟酌。做媒的人如今卻是別過了,但是人家明天要等候我們的回信,在婆婆看這件事怎生答覆他才好?」林氏正色道:「這有甚麼為難呢?那個校長若是再來羅唣,你們就替我回絕了他,就說是我的主意,我家這個孫女兒,是要留在家裡做子的,一百年也不嫁人,任是這做媒的再涎皮癩臉,也不好還向我們糾纏不清。真是發笑,即是我家賽兒真算是女孩子,他今年也不過才十四五歲的人,他們就容不得他,必定搶得聘了去才算趁了他們心愿?適才這個校長,幸虧不是同我當面講的,他若是當面同我講這話,看我沒頭沒臉的耳光子打過去,問他下次還敢替人家多這些事不敢?」
林氏剛同舜華在這裡發話,玉青站在背後悄悄的拉著書雲小姐袖子笑道:「人家做媒,原是為好的,就是不答應人家,也沒有被打耳光子的罪名。別人他哪裡會知道你家小姐,內中有這些不尷不尬的玩意兒呢?我瞧他老人家,越老肝氣越旺了。」此時賽姑早已從椅子上跳下來,笑嘻嘻的聽他們說話。已知道人家將他當做女孩子,替他做媒,他十分不快,急得跺腳道:「不曉得你們為何好好的將我弄成這般模樣?我是不願意老遠受這般氣。我立刻將這些牢衣服脫下來,看他們可還要娶我回去做媳婦!」一面說,一面真箇就去脫上身那一件桃紅灑花湖縐夾祆子。林氏嚇得慌張了,一把將他扯入懷裡,「好乖乖」、「好心肝」的喊個不住。又說道:「你因為裝成這個模樣,才長成到這般大,你切莫同你小命做對。都是你的娘同你的嬸娘不好,他們鬧出這些笑話兒來引你生氣,你還好好的去讀書寫字,以後若是再有這樣不識時務的人到我家門上來,我分付門口爺們,關起大門不許他們進來,可好不好?」賽姑聽見林氏這番話,方才罷休。
約莫又隔了半個多月光景,那個趙珏十分放心不下,轉又逼著他妹子去催校長。校長欣然向趙瑜說道:「我看這件事沒有不成的道理,只不能像你家哥子那般著急。你告訴他,等到下一個星期,我再向林府去走一趟,但是林府這位小姐年紀還小呢,總不能一經談妥了就容易讓你家娶了過去,你哥子再著急些也沒用。」幾句話說得趙瑜也笑了。
這一天剛是五月初一。最可笑是中國自改變政體以來,久已頒行陽曆,一般社會卻沒有一個人肯遵照辦理,譬如本年五月,在陽曆已是六月下旬,然而各人家裡依然還是鬧他們的端陽佳節,舜華同書雲小姐,大家正在後一進里用粽箬裹粽子,賽姑站在一旁瞧著,侍婢們各拿蕉扇立在他們背後扇著取涼。忽見玉青匆匆的含笑進來,向舜華努嘴道:「那個討厭的校長又進來了,坐在你的屋裡等你講話,僕婦們要進來通報,是我攔著說,等我先去告訴二少奶奶一聲,還該大家斟酌句話好去回復他。」舜華忙將粽箬摜下,皺著眉頭笑道:「太太呢?」賽姑在旁邊說道:「祖母適才剛睡午覺。」書雲小姐站起身子笑道:「你們不必著忙,這番等我出去見他一見。」賽姑鼓著兩片小腮頰兒向書雲小姐說道:「娘去見他時候,何不將他罵一頓,免得他下次再來!」書雲小姐笑喝道:「你懂得甚麼?不能依你祖母的意思,好好的得罪人家則甚?」說著便輕移蓮步徑到外面。果然看見歐陽校長坐在椅上,他們彼此卻都是相見過的,書雲小姐先開口說道:「大熱天氣,累校長遠來相訪,寸心中甚抱不安。舍弟媳因為有些瑣屑的事纏著身子,不能出來奉陪,校長若是有什麼分付,我當代為轉達。」歐陽春校長笑道:「前次曾經到府,為令嬡小姐執柯,尚未知尊旨如何,是以此番特地前來討個確實消息。倘蒙金諾,當即回復前途,以免懸盼。」書雲笑道:「不錯不錯,此事已經舍弟媳稟陳婆婆,婆婆的意思,以為趙府那邊不鄙寒微,肯附為姻婭,非常欣幸。但是小女尚在雅齡,一切懵無知識,一時還提議不及此事,務肯校長將這意見婉向趙太太面前辭謝,實深感激。」歐陽校長笑道:「令嬡小姐年紀雖輕,正不妨先行受聘,好在嫁娶這一層,便是耽擱個一年半載也不妨事;少奶奶這般峻拒,想是不肯同那邊俯就的了。」書雲小姐笑道:「在愚妯娌的思想,誰也不是同校長一樣!不過家中大小事件,均須稟承婆婆的意旨,他老人家這樣分付的,沒有人敢去駁回他,還求校長俯察下情,勿用見怪;況且鄙人這邊也很知道趙府的公郎非常美秀,此刻又在陸軍學校受業,將來怕還不飛黃騰達?舍此佳婿,又將何求?老實同校長說,小女萬一不嫁則已,若是將來擇婿,斷不舍趙府公郎另受他姓之聘。『蔦蘿附松』,這段婚姻是必要同趙府那邊聯結的。」
論書雲小姐說的這話,正是他善於詞令。他以為賽姑本非女郎,斷沒有將來受聘之理,此時落得做個人情,好讓歐陽校長聽著歡喜。至於等過幾年,賽姑一經成立,自然仍改他的男裝,趙府斷不能責我前言,務期踐約。然而那個歐陽校長,那裡會猜到書雲小姐的心事呢?他這時只在胸中暗暗盤算,如若說他不願同趙府結親,聽他話中之意,卻又有仰慕趙家門弟的意思,只猜不出他又願做親,又不願在這時候受聘。至於賽姑年輕的話,分明是藉作推諉,並非實事。世間自幼聯姻,長成合卺的也還不少,難道他家小姐已經十四五歲的人還不能給人放聘不成?畢竟心裡雖然想到此處,當時又不便拿著話再同人家駁詰,只得點頭答應,重行說了些閒話。又問到賽姑近來可曾讀書沒有。書雲小姐笑道:「他那裡能算得讀書呢?平日間不過跟著我認幾個字兒,所喜他心地還不過於愚笨,《四書》已能講解明白,如今教他讀著第二本《詩經》。」歐陽校長驚喜道:「難得令嬡如此聰敏,真是可喜。加著你這賢母盡心教導,將來是一定不患不成英雌!」說畢又嘆道:「論中國國粹呢,這《四書》《五經》卻也未可一概拋棄,但是所學非所用,白白的埋頭故紙,也非教授的良法。令嬡既然有這般天資,不造就他成材,卻是異常可惜。照這樣說,我倒要不辭『毛遂』,想搜羅令嬡列我門牆之下。我那裡英文、算學、烹飪、手工,各項科學都還齊備,未審少奶奶還肯叫令嬡到敝校肄業麼?」書雲小姐忙抬身笑道:「校長真是多情,伐柯未成,又施化雨,目下行將暑假,小女不便趁侍函丈,一俟秋季開學,再行命他親來受教便了。」書雲小姐本是一句隨口應酬的話,誰知歐陽校長聽了非常歡喜,重又叮囑了幾句方才告辭而去。
書雲小姐進來笑著將適才一番酬答的話告訴了舜華他們。舜華笑道:「畢竟嫂子口才是好的,幾句話就把這校長打發了去,若是我就不能怎樣爽利。」書雲小姐又道:「這歐陽校長不知同我家賽兒有甚麼不解之緣?我不過說了一句賽兒在家裡隨我讀書,他就欣然要命賽兒跟從到他校里去肄業。」說著又向林氏房裡望了望,見林氏還不曾醒,便悄悄向舜華說道:「這件事倒也很是煩難呢。論目前時勢,科舉既廢,將來的人家子弟要希望上進,萬不能不打從學校里經過一番。賽兒年紀不能算小了,規矩便應該入高等小學肄業。固然因為他祖母不以學校為然,所以至今耽延下來,連一張初等小學的文憑都不曾混得到手。便算是祖母許他去求學,他這男不男女不女的態度,究竟該到那個學校里去才是?一味敷衍著過去,將來怎生結局呢?」舜華尚未及答應,賽姑在旁邊聽著早鬧起來,嚷著說道:「我幾次三番同娘商議,要向學校里去求學,娘都是不理。在這春間我親眼看見那些陸軍學校里的學生何等威武!既然在世界上做了一個男孩子,終不成老遠的將我關在閨房裡,悶得要死。好親娘,我也不想別的,老實你們就將我送入那個陸軍學校里去,練習些軍事學識出來,包還可以替我們這中華民國做點事業。」玉青笑道:「『賽小姐』好大口氣,虧你也不羞!你看那些學生,都是雄糾糾氣昂昂的少年,忽然攙入你這麼一位裊裊婷婷的小姐在裡面,豈不將人家牙齒笑掉了!」賽姑急道:「你懂得甚麼,我如若進了陸軍學校,難道還這樣裝束不成?一經穿了男孩子衣服,自然也會『雄糾糾氣昂昂』的起來了。」書雲小姐笑道:「你們大家不用在這裡雞爭鴨斗,我的心裡何嘗不想你入學校里去練習?但是你說的那個要改男裝的話,有祖母在堂,料想你這男裝便不能改換;況且論你這年齡,也還不是做陸軍學生的時候。你且莫忙,我來教你一個好主意:你過了今日,只管去同祖母纏障,不說別的,單說要入學校,若是祖母不許我入學校做學生,我也不依祖母在家裡做女兒。你祖母別人說話是不信的,惟有你的話他卻千依百順。等到祖母允許了,他必定要同我斟酌入甚麼學校。老實說那些男孩子的學校,你一時且休想進去,我便稟明祖母,先讓你到含芳女學校里去試演試演一二年,好在他那裡的科學,除得烹飪、縫紉,其餘都還同男校不相上下。那時候既遂了你求學的苦心,又不違背祖母命你喬裝的慈訓,這才是兩全好法子。你依著我辦,包你不錯。」舜華同玉青聽了都笑說道:「這計策最好。」賽姑方才歡喜。
當晚書雲小姐便將歐陽校長重來的事,以及自家如何發付他走那一番話稟明了林氏,只不曾提及賽姑入學。林氏點頭無語。自此以後,賽姑果然日日向他祖母絮聒,鬧著要入學校。林氏起先還不肯答應,後來見賽姑說是若不許他入學校求學,就要不穿女裝,方才著急。書雲小姐又在旁邊假作調停,便將歐陽校長想暑假後叫賽兒到她那裡肄業的意思告訴林氏。林氏因為是女子學校,也就答應了。賽姑知道遂了他的心愿,畢竟是孩子見識,隻眼巴巴的盼望趕快過了暑假,至於入校的書籍用品,在一月以前逼著他母親替他料理齊備,不時的命人到校里去打聽開學日期。
如今且講一講那個多情趙珏,已經聽見歐陽校長第二次的回覆,說是林家不願意讓他小姐在幼年結婚,必須等再過幾年方能提議此事。趙珏的一番失望神情自然不消說得,背地裡只有長吁短嘆。湛氏知道他的心事,又深恐釀出變故,便不時的留心親友家中的女孩子,要想替他放聘。趙珏又立意不肯,告訴母親說:「我剛在求學時代,本不合有家室之累,實系因為初見林家小姐,論她的姿容,真是百中挑選不出一個。兒子想同他家聯下姻來,至於娶他這一件事,便再遲些也不妨事。像母親這樣辦法,轉似乎兒子急於想娶妻子一般,未免錯會了兒子的意思了。」湛氏笑道:「照你這樣講,原不為急於娶親,人家便說是須遲得兩三年,你又何以這般懨懨不樂呢?」趙珏當時也沒話回答,只低頭勉強笑了一笑。
五月中旬,他們兄妹學校里都放了例假,彼此會見。趙瑜笑嘻嘻的望著她哥子說道:「妹子有一件最高興的事要來報告哥哥:林家那個小姐,哥子想娶他,一時尚不能如願。至於妹子不日轉可以同他朝夕親近,耳鬢廝磨,哥子聽了可妒忌妹妹?」說著,便將歐陽校長要賽姑入校肄業,她母親已經應允的話,滔滔說了一遍。趙珏狂喜道:「這件事再妙不過了!哥哥豈但不妒忌你,還要替我歡喜。這一來哥哥不是有同他會面的機緣麼!」趙瑜將頭一扭,笑道:「我不相信!他在我們女校里讀書,哥子自在陸軍學校,難道好常常跑去同他相見不成?」趙珏笑道:「這個卻是不行。不過妹妹既已同他在一處校里,便准許你將他約到我們家裡來,我們便可以常常相見。」趙瑜笑道:「你做夢呢!人家難道不曉得我們這裡去求婚過的?他一個女孩子家,他肯老著臉跑到我們這裡來同你會面?」趙珏想了想,頓時露著不快顏色,說道:「照這樣說起來,轉是我們向那邊求婚的不好了!都是妹妹出的好主意,如今弄得婚事既不能成就,又落了這樣痕跡,反叫人避起嫌疑來,畢竟如何是好呢?」趙瑜笑道:「哥哥你也不用埋怨我,好在我同他雖然在一處,也要看彼此性情投合不投合,萬一他果然同我要好,我能替哥哥竭力地方都竭力幫著你去做罷了。」趙珏這才不言語。
九月一日,各學校紛紛開學。內中單表這含芳女學,早晨八時,諸生齊集禮堂,行拜謁國旗儀式,真是衣裙綷縩,肅穆無嘩。新生班裡便有一個翹然傑出、姿首動人的女郎。大家雖都是粥粥群雌,然而愛好天然,一例的將視線注射在那女郎身上。轉看得那個女郎紅暈腮龐,嫣然無語。停會子各人分散開來,三五個一群,誰同誰最相契的,都集合在一處談笑。惟有新入校的這個林賽姑,平時既不輕易出門,從來不曾結過女友,此時對著那些同學,簡直沒有一個相識。送他來的兩個僕婦,將他丟下來都回去了。他此時好像小學生初次入塾讀書一般,先前尚還高興,到此轉有些悽惶起來,若不是怕人恥笑,早已要「哇」的哭了。孤另另的走至一塊太湖石畔,立在桂花底下,低頭弄那衣帶。這個當兒,忽的遠遠走來一個女學生,上前便執他的手,笑嘻嘻的問道:「姐姐一個人站在這裡做甚麼?此地陰森森的,受了潮濕如何是好?我陪姐姐到左首一間小花廳上談談去。」賽姑也只笑了一笑,再向那女學生細細一看,只見他蓮臉含春,蝤蠐如雪,那一搦腰肢,比自家還要瘦削些。一面說著話,便攜了自己向左邊走過去。情不可卻,只好隨著他緩緩到了廳上。那女學生笑道:「姐姐可是姓林不是?我姓趙,學名便叫做趙瑜,我們校長到府上去求婚的,那便是我家哥子。如今僥倖同姐姐在一處求學,凡事總還望姐姐指教。」趙瑜初次同賽姑相見,本不應該劈口便提起求婚的話,叫人聽著羞愧。誰知這也是趙瑜小姐的狡猾,藉此試探賽姑的意思,看他聽見這話怎生對答。然而若是賽姑果然是個女子,他自然含羞無語,面上一紅罷了。那裡曉得賽姑本來是天真爛漫,加著自己明知是個喬裝的人,心中毫無絲毫慚愧之意,轉笑道:「求婚這件事,我是知道的,幸虧校長到舍下去做媒,我才有入這學校的機會。姐姐在這校里不止一年了,我初到這地方,很覺得人生面不熟的,難得姐姐肯照應我,我實在非常感激。至於姐姐說的那位令兄,他是不在陸軍學校的?我先前也同母親鬧著要到陸軍學校去做學生,母親不許我,說是我年紀還輕,只應該在這校里讀讀書。奇怪我們來了也有好一會了,怎麼還不叫我們去讀書呢?」趙瑜此時眼看著他這種嬌憨神態,說出話來毫無顧忌,忍不住好笑。剛待答話,驀聽見外間一陣搖鈴聲音,順便將賽姑扯得一扯,說:「快隨我來。」賽姑依言,跟他走入一座極大講堂上。
全校學生鴉飛雀亂的都紛紛歸座,賽姑也就偎傍著趙瑜,坐在後邊一條長椅子上,低低向趙瑜笑問道:「這是授的甚麼課?」趙瑜笑道:「這不是授課,規矩是第一天開學,校長循例訓話,你須悄沒聲兒,只管拿耳朵去聽,不要叫校長責備你紊亂秩序。」賽姑伸了伸舌頭,方才不敢開口。果然不多一會,已見校長匆匆的走進來,向講台上一站,彎了彎腰,頓時全堂學生都站起來彎腰。那一陣撲通撲通的腳步聲音像似轟雷一般。賽姑看著只是要笑,又聽不出校長說的是些甚麼。說了有半句多鍾,又彎了彎腰便走下講台去了。這裡大隊學生,又嘻天哈地的笑著出去,已有好多人紛紛趕著出校。賽姑笑問道:「怎麼不曾授課,他們卻都走了?」趙瑜笑道:「今天開學,是例行不授課的,我停一刻也回去了。姐姐你呢?」賽姑呆了一呆,說:「哎呀,我的僕婦們不知道這個緣故,要等到晌午時候才來接我呢。我一個人又認不得路徑,叫我怎生走回家去?這不是坑死人麼!」趙瑜此時猛的觸起一件心事,忙笑道:「不妨不妨,姐姐便同我一路回去,舍間離此又不甚遠,在我家裡用了午膳,再命僕人送姐姐回府,包不誤事。」賽姑笑道:「我不夠姐姐府上的人,我一個也不認識,會見了羞人答答的。」趙瑜故意作難道:「姐姐不肯隨我回去,停會子我們都走淨了,看你一個人老遠在校里等人接你,還不知等到甚麼時候呢。」他們兩個人剛在這裡竊竊私語,早被旁邊站著的幾個女學生聽見,內中便有一個人插嘴笑道:「姐姐你休睬瑜姐姐的話,這有甚麼打緊?辦事室里有的是電話筒子,姐姐只須跑過去打一電話到公館裡,分付貴价他們來趕快接你便是了。」賽姑大喜,便扯著趙瑜要去同她到辦事室里打電話。趙瑜向那個說話的女學生瞅了一眼,笑道:「快嘴的丫頭,誰要你獻這殷勤兒,看我明兒依你!」賽姑笑道:「將來很有日子到你府上去盤桓,今日你老實讓我回去罷,我自然知道感激姐姐。」趙瑜被他纏得沒法,真箇同他去打了電話。不曾隔了一會功夫,已有僕婦們押著轎子來接賽姑。趙瑜望著他回去了,然後才攜著書包徑自走回自己家裡。
趙珏在這暑假時間已經畢業,並不到陸軍學校。剛坐在內室里同他母親閒話,一眼瞧見趙瑜回來,不禁笑著站起身子問道:「妹妹散學得早,想是今天不曾授課。林家小姐是否進校,妹妹會著他沒有?」趙瑜一面叫了一聲「母親」,一面將書包放在一張几子上笑道:「怎麼不曾會見?我們還談了好一會體己話兒。我邀約他到我家裡來用午膳,他一定不肯,已有僕婦們將他接得回去了。」趙珏急得笑道:「他不肯來,妹妹為甚麼不硬扯著他不放他回家去?」湛氏笑道:「珏兒又來講呆話了!他知道我們向他家那邊做過媒的,他是個女孩子,他不害羞,肯到這裡來走動?」趙瑜笑道:「母親怎話卻是不然,我看林家這位小姐長得是怪俊的,怕他心裡著實有些懵懵,是我故意使的促狹,一會見他便提到乞婚的話,誰知他一毫不省得羞愧,轉在我面前問著哥哥。」趙珏驚問道:「果然他竟問著我麼?妹妹你倒不用疑惑他懵懵,如今世界是開通的了,不比當初做了一個女孩兒,只要有人提著『婚姻』二字,他便羞得無藏身之地。老實說,怎叫做毫不文明?林小姐這點點年紀,便能這樣開通,可想他得風氣之先,不似尋常脂粉。我不料到妹妹廁身學校已有兩年多了,如何還拘守舊習,拿這些話來嘲笑人家。」這幾句話,轉將趙瑜說得急起來,使勁說道:「哥子也不等人將話說完了便長篇闊論的埋怨起人來。幸虧林家小姐還不曾嫁給你,若是真箇做了我的嫂嫂,你應該處處幫護著他欺負我,都編派我的不是。」趙瑜越說越氣,不禁眼圈兒一紅,幾乎要流下淚來,一摔身子便向自家臥室里走。
趙珏知是自家的話說得大意了,忙陪著笑臉,趕至趙瑜面前攔著她,說道:「我不過講的一句玩話兒,妹妹為這點小事同我生氣,倒覺生分了。你剛才的話說是還不曾完,好妹妹何妨再告訴我聽聽呢!」趙瑜用手將兩個粉耳朵一握,冷笑道:「別人家的閒事,我也犯不著再講他,哥哥休得問我。」趙珏笑道:「哎呀,妹妹真箇同我惱了?難道彼此以後就再不講話?」說著便笑嘻嘻的裝起鬼臉子,向他妹妹臉上盡瞧。趙瑜也被他引得笑起來,方才從身邊取出一方手帕兒向臉上輕輕掩了掩淚痕。
湛氏也笑道:「瑜兒休同你哥子一般見識,你有話儘管來告訴我。」趙瑜便趁勢折轉身子向趙珏說道:「我不同你講話,你也不許偷著來聽,我自把話來告訴娘。」趙珏連忙答應了幾個是,也用手握著自家耳朵,只是握得松松的,依然聽得清楚。趙瑜重又笑道:「我覺得林小姐好像不知道自家是女孩兒似的,他同我講,說自從看見哥哥他們陸軍學生的隊伍,他便回去同他母親嚷鬧,要到陸軍學校里去當學生。還是他的母親攔著他,說他年紀輕不合入陸軍學校,這番才到了我們學校里來。可想他心地不很明白,豈有個陸軍學校可以讓女孩兒進去當學生的道理?」湛氏笑道:「小孩子家說話不知道輕重,這也是常有的事,瑜兒你也不用笑他。你通記不得你小時候的糊塗,也同林家小姐一般無二。我切記得有一次,你那姨姐姐令嫻在我們家裡住著,你便同他睡在一處,一刻都離不得他。你的祖母還向你說,瑜兒同嫻兒將來總要出嫁,看你們還能老遠這樣廝守著!你說的話更是發笑,說我不出嫁,若是要我嫁,我便嫁給令嫻姐姐。當時有人笑你,說令嫻是女孩子,你如何嫁給他?你一定不依,還扯著我問姐姐是女孩子我為甚嫁給他不得?後來經我罵了然後才不敢開口。那時候你也有八九歲的人了。」趙瑜臉上一紅,說:「那是小時候的話,娘又提他則甚麼?」湛氏又笑道:「我不信林小姐長得這樣俊,心裡會這樣不清白。你過了一天倒是將他邀至我們家裡來,讓我看一看,我這眼睛是再不會瞧錯人的。」趙瑜點了點頭。
且說趙珏此時坐在一旁聽他妹妹說的這番話,轉又生出痴想,暗念莫不是林小姐真箇多情,知道我在陸軍學校里,他所以鬧著要進去?可惜你不知道我如今已是畢業了,即使你喬扮男裝混得入校,也沒有同我會面的緣分。既是你這般屬意於我,我家妹子約你同來,你便該答應著,不用推辭才好。自此趙珏便日日盼望賽姑到自己家裡來,輕易不肯出門。平時同在校里的也有好幾個知己朋友,當初每逢假期,都還要文酒留連,時相過從。無奈如今被那個情魔纏障,轉弄得故人疏遠,索居寡歡。這一天正是殘暑初淨,嫩涼乍生,趙珏獨坐在自家一個書室里,寂無聊賴。花牆月影,剛斜自西階,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幾轉,覺得睏倦異常,一倒頭便向臥床上和衣而睡。疏簾四垂,靜悄悄的更沒有一毫聲息。
他素來有個至好的同學方鈞,表字天樂,小趙珏兩歲。他父親方浣岳在陸軍部里當了一個科員,家眷都在北京,單單放著方鈞在梓里求學,今年同趙珏一齊畢業。出校之後,便寄居在他姑母那裡,彼此極其投契,有甚麼心事沒有個不互相傾剖的。趙珏眷注賽姑,早已一長一短告訴過方鈞。誰知方鈞也有他的心事,卻不能一長一短的告訴趙珏。因為方鈞常常到趙珏家裡走動,湛氏憐惜他的父母不在此處,又覺得他生得美秀可愛,時時留他飲膳,噓寒問暖,照應得十分周到。至於女兒趙瑜,有時相遇在一處也不迴避。方鈞久已有心想娶趙瑜,只是父母遠在京師,沒有人能替他做主,也只好常常在心裡轆轤打算,今日接到他父親手書,叮囑他畢業之後,趕快入京向陸軍部里應試;又知道本校對於那些畢業生,例行選擇那幾個列在最優等級的,行文申送部中聽候錄用。趙珏名字便在其列。他得了這個消息,忙趕到趙珏這裡送信給他,意思想同他一路結伴到京,免得長途寂寞,是以特地來訪候趙珏。
趙府門口本有兩個爺們,知道方家少爺是常常來慣的,正不用引導,只笑說了一聲:「我們少爺在書房裡呢。」方鈞便含笑一徑走入書房。早看見趙珏睡在床上,喚了兩聲,也不見他答應,於是輕輕的走至床前,向趙珏身上搖了幾搖。猛見趙珏一咕嚕翻身坐起,使勁的將方鈞手腕緊緊握著,口裡嚷道:「好小姐,你可將我想壞了!難得這一會你竟肯來會我!」方鈞嚇了一跳,頓時臉上羞得紅暈起來,正猜不出他是何用意。再看他依然合著雙眼,方才悟會他尚在夢中,或者竟將我當著林家賽姑亦未可知。不禁忍笑推著他,說:「醒來醒來!」趙珏這才驚醒,依然執著自己的手,還不肯松放,重新將眼睛揉了幾揉,忙跳下了床,說:「原來你是天樂,適才你可曾瞧見有一個人打從我房裡出去不曾?」方鈞笑道:「呸,我看你神志近來很是不寧,便是面龐也比往年消瘦了許多。我勸你還該將這條腸子暫時放將下來,不用這般夢想顛倒的。」趙珏此時已經清醒,知道自己的話說得十分尷尬,不由臉上也紅起來,趕著讓方鈞向對面炕沿上坐,兀自嘆了一口氣,也不言語。方鈞知道他懨懨不樂,也不忍再拿話打趣他,只得將今日來訪他的意思一一說出,又說道:「倒是向北邊走一趟,不但功名上有所希冀,還可以藉此排遣排遣你的心緒。」趙珏聽到此處,將個頭連連的搖得像個播鞀鼓兒似的,說道:「我不去,我斷然不去!老弟切莫提起這話。前日家母還詢問我們校里可有送學生到陸軍部的信息,我回著說這是要任從校長選擇的。我雖然幸獲優等,至於送部的名單卻沒有我。老弟這一來,豈非破了我的謊話?」方鈞嘆道:「你這主意好雖然是好,只是我又不能常住在省里,瞬將分手,此後相會時期正遙遙不知何日,想起來真叫人腸斷。」方鈞說到此,聲氣也就有些哽咽。
趙珏笑道:「你且莫忙,萬一能夠將我的心事,如我希望,隨後畢竟也要到京,雖不成終老在家裡一世不成。」方鈞點點頭,又嘆道:「男女愛情,原是人生第一件要事,像你這樣『精誠所至,一定『金石為開』,不像小弟仍然漂泊一身,將來這婚姻一層還不知怎生結局。」趙珏笑道:「這不是做哥哥的笑話你了,只要你意中有甚麼好女子,你便須盡力去謀幹,老天總不辜負的。像你光是這一味的唉聲嘆氣,難不成嘆一會氣兒,就有人家將女兒送給你做妻子不成?論你我的交情,還有甚麼話彼此不可以商量得?你何妨也將你的心事告訴給我聽聽,我能夠給你為力的,我一樣幫著你去想法子。」方鈞聽他這一番話,不由暗暗好笑,又不好告訴他,說我思量娶你家妹子。心裡一急,臉上不由的緋紅起來。趙珏拍手笑道:「我平時說你行動都有些女兒氣似的,這話一點不錯。你又不是個女孩子,提著這婚姻的事,為甚將個臉龐兒紅得這樣可愛?我不相信世界上竟沒有一個女孩子能中你的意的,只是你瞞著我罷咧。其實我已魂兒夢裡都繫戀在林家小姐身上,斷沒有個還來奪你所愛的道理。」說著又笑得打跌,硬逼著方鈞告訴他的心事。
方鈞被他逼得沒法,想了一想,正待要說,又忍住了,覺得十分礙口。趙珏急道:「怎麼要說又不說了?你這人真是可笑,簡直沒有一毫男子氣度。」方鈞勉強笑道:「我意中原也有個人呢,只是不敢告訴大哥,怕大哥聽了要惱我。」這句話剛說出口,趙珏猛然省悟,不由臉上也紅了一紅,笑說道:「如此說來,你的心中莫非屬意於我家瑜妹妹?」方鈞不等他這話說完,忙站起來,左一個揖,右一個揖,向趙珏央告,說:「大哥不逼著我說,我原也不敢冒昧,如今斗膽將我這幾年的心事業已和盤托出,大哥可憐兄弟,若能成全此事,當生生世世,犬馬酬報!」趙珏忍笑扯著他說道:「老弟言重,這件事且待我稟明了母親,料想沒有不肯允許的,早晚我定然報給你的佳音。」方鈞謝了又謝,坐了一會也就同趙珏作別。臨走時候還叮嚀了一句,說:「老哥如若見訪,我都在家姑母那裡專等。」趙珏含笑答應,親送他到了門外方才回來。
湛氏便問著他,說:「方少爺幾時入京?不知你們學校里申送學生可有他的名字沒有?」趙珏答道:「他的父親早經有信給他,命他到部里去應試,有他父親在京里,這『近水樓台』,將來不愁沒有位置。轉是這孩子十分可笑,誰知他心裡久已注意我家瑜妹,想向我們這裡求親,今天他才將這心事告訴了我。我看瑜妹妹也有這般大了,母親如若允許,我明日便去給一個喜信給他,叫他歡喜。」湛氏笑道:「奇怪,怎麼你們這點點年紀,都一心的把來都放在這些事件上。前天你為林家小姐,你妹子替你在我面前講情;今日方少爺又為我家瑜兒,你又替你妹子在我面前說項!方少爺這孩子,我心裡也很愛他,長的人品兒也還去得,便叫瑜兒嫁給他,不能不算是一雙佳耦。只有一層,我是萬萬不能答應。他家雖然祖籍福建,他的父親歷年在京里做著京官,便是僥倖簡了外任也不見得能到本省。我只有這一個女兒,平素又是嬌縱慣了的,你替我想想,我可放心將她遠嫁到北邊去做人家的媳婦?況且年紀畢竟也還小呢,林家小姐和她同庚,人家還要等過幾年方才給我們這裡放聘,你著急甚麼?轉要趕著將你妹子嫁給人家去,豈不叫我聽了著惱?」趙珏一腔高興,驟然被湛氏一頓搶白,又不敢拿話去駁回,心中十分不快,氣憤憤的轉身走回書室。覺得時候尚早,徑自來訪方鈞。方鈞姑母住的所在卻不甚遠,趙珏走到他那裡不過日落時分。方鈞不料他此刻會來,喜孜孜的迎接出來,邀趙珏入書室里坐下。方鈞偷窺趙珏的臉上的顏色很是懊喪,不由吃了一嚇,意中還猜不到他已經將那件事同他母親講過,轉拿話試探道:「大哥興致甚豪,這時候還來見訪?」趙珏氣憤憤的答道:「有甚麼豪興呢?家庭壓制,凡百難言,自由結婚,終成虛話。我們今日國體雖改,若是人心不改,終究沒用這些話還只得同我們知己的弟兄談談,長遠的同一班頑固老人家周旋,兀自不叫人氣破胸脯!所以因為在家裡悶得慌,特地到老弟這裡排遣排遣。」方鈞聽他話中的意思,已猜著那件事十有九分不成,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坐在一旁,轉嚇得不敢開口再問。還是趙珏忍不住,便滔滔的將他母親說的那番話一一告訴了方鈞。只見方鈞頓時垂頭喪氣,一言不發,眼眶裡幾乎要流下淚來,兀自背過臉向壁間瞧看懸掛的那些字畫。趙珏忍不住笑道:「這些字畫,是老弟平素看慣了的,何以此刻轉一意的揣摩起來?我記得今天老弟還諄諄勸我,須將各事排遣排遣。我看老弟身當其境,也就排遣不開呢!我還有一句膩煩的話問你,可想你垂愛舍妹這件心事已不止一朝一夕,何以今日轉裝出這種模樣兒?你平時的神情,竟叫我一點瞧看不出,又是甚麼緣故呢?」
方鈞這才勉強掉轉頭長嘆了一聲道:「不瞞老哥說,平時雖有這件心事,因為不曾明白向尊府求親,尚抱著無窮希望,今則承吾兄盛愛,不惜為弟從中撮合。不料伯母毅然見拒,是小弟希望全然斷絕,此後更何心勉圖上進?在先吾兄說是不願入京斡取功名,如今弟也不願入京了。」趙珏聽他這番話,不由心下沉吟了一會,暗想我當初為林家小姐不是也同他一般心理?幸遇我那妹子百般的替我出力。可憐他為我的妹子竟沒有人替他分憂,無怪他這般煩惱了。於是慨然說道:「我家瑜妹將來總須要嫁人的,我雖然猜不出他心裡愛你不愛,至於你愛他之心,可算已臻極頂,不幸為家母阻隔,不能結合這重姻緣。罷罷,這件事母親固然做得主,就是我做哥子的,也不見得就不合做主。好兄弟,你將心放下來,放著趙珏不死,包管圓成你們的好事。你的戒指呢?可把來給一隻給我,我替你向舍妹那裡換一隻戒指過來,便算聘禮。」方鈞驚喜道:「這種辦法是再文明不過了,比較行茶下禮還爽利些。只是這件事是否給伯母知道。」趙珏笑道:「如何能告訴家母呢?一經告訴他,依然決裂。只好瞞著去辦,等過些時再看光景,可以宣布,再行宣布;否則就等府上要娶舍妹的時候,爽直來娶。有我哥子做了主張,不愁家母不肯答應。」
方鈞歡喜不盡,當真從手指上解下一隻戒指親手遞給趙珏。趙珏接過來向衣袋裡一塞,隨即欣然告辭回去,心中非常覺得快慰。回家時候,卻好趙瑜亦已散學,正坐在她母親身旁閒話。他母親又不便將方鈞求婚的事同他提起。一直等用過晚膳,閒著沒事,趙珏更忍不住,悄悄的將他妹子喚至自己書房裡來。趙瑜知道他哥子大約又須詢問林賽姑的消息,暗暗好笑。坐下來,便笑向趙珏說道:「妹子已經屢次約過林小姐到我們家裡來,連日窺探他的意思已有些活動,只是他祖母溺愛,不放心他一個人向外邊閒逛。我的主意,擬揀在下一個星期,親自到他府上去約他同行,或者可以達到我們目的。他萬一來時,哥哥千萬不可冒冒失失的走出來嚇了他,可不是當耍的。」趙珏點頭微笑。再凝神看他妹子那種嬌憨神態,真是叫人艷羨,無怪方鈞為他顛倒。滿心要想將這意思告訴她,又怕女孩兒家臉皮最薄,引得他羞怒起來,反為不便,只得先行拿話試探一番再定行止。於是笑說道:「林家小姐不曾來,今日倒有一個人來訪我的,我還消遣了半日。」趙瑜笑道:「那定然不是別人,大約就是方鈞。」趙珏笑道:「一點不錯,妹妹你看方鈞這為人何如?他不久就要入京了,今日特來同我作別。」趙瑜道:「哥子說話最是蹊蹺,你的朋友,我如何會知道他好歹。這問的不是有些不近情理!至於他入京也罷,不入京也罷,我亦不便過問。」趙珏窺探他妹子神氣,覺得很有些不甚願意,滿腔心事一句不敢再說。勉強用幾句話搭訕過去,又故意向他手指上望了望,笑說道:「妹妹帶的這戒指兒,式樣已不時新了,何妨交給我替你拿到銀樓里改制改制也好。」說著就要伸手去除她戒指來瞧看。趙瑜倉卒更猜不出他的用意,當時便在手指上褪下來,說:「就煩哥哥替我換一換式樣,這戒指不但式樣不時新,顏色已帶得雪淡了。但是不可多耽擱日子,有能現成的,便換一隻來也使得。」趙珏將戒指接到手裡暗暗歡喜,次日便飛也似的來訪方鈞。見面之頃,便笑說道:「恭喜恭喜,愚兄幸不負所托,舍妹的戒指已經在此。」說著便雙手遞奉過來。方鈞也不知道趙珏是略騙他妹子所得的,一咕嚕向手指上一套,異常歡慰,說道:「這一來小弟徑赴北京,當將盛意稟明父母,一俟擇定日期再行返里迎娶。」趙珏問道:「老弟動身之期定於何日?」方鈞道:「家姑丈准於陰曆八月初二日啟碇行程。」趙珏道:「今天已是七月下旬,距老弟行期不過五日了,愚兄當邀集幾位同學為老弟餞行。」方鈞笑道:「彼此屬在姻好,又何必拘此形跡。」趙珏笑道:「城外寶珠寺桂花盛開,我們便在那裡樂一天最好,況且那個方丈法航為人極其和靄,我此番回去便命家人們去知會他,叫他替我們預備。」說著徑自去了。
趙珏當時且不回家,先將方鈞那個戒指掏出來,望得一望,覺得顏色不似新制的,恐防妹子疑心,特地又繞道到那一座鳳祥銀樓,將戒指另行炸得黃澄澄的,然後才走回來,預備交結趙瑜。剛剛走進內室,驀然看見他母親坐在上面,一見了趙珏,勃然大怒,指著他說道:「珏兒你近來簡直不將你母親放在眼裡了!各事都來瞞混我,你為了一個女孩子不想上進,沒的還帶累了別人。我問你,你也算是陸軍學校畢業的人了?這欺負母親的罪,可還使得使不得?」湛氏說著,聲色俱厲。趙珏當時吃了一嚇,暗想我替方鈞套換妹妹戒指的事,不知誰去告訴母親了。正待近前分辯,又見他母親從桌上擲下一束紙捲來,擲在趙珏面前,叫他閱著。欲知後事,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