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地鶯花錄 · 第五回 借貲財氣死孟宗魁 求子息樂殺王無咎

李涵秋 《戰地鶯花錄》
且說書雲小姐的父親孟宗魁在閩省當著清苦教官,自停止科舉以來,他那所得的束修已漸漸有些入不敷出。誰知堂堂的一個清室,眨眼之間宗社為墟。政體既變,所有各省的廣文先生自然淘汰得乾乾淨淨。孟公經此打擊,格外灰心世事。本擬挈眷回鄉,又因為囊橐空虛,川資不繼,不得已便僑居福建,一時間不作「首邱」之想了。無如自家雖已賦閒,至於家中用度,依舊不能減省。他那位如夫人春鶯,衣飾釵環,脂香粉盝,尚不時的同老先生絮聒。孟公不得已,初則將自家平時所聚蓄的那些名人墨跡,琴劍圖書,一件一件取出來售賣,聊資口。無奈私囊有限,耗用無窮,不上一兩年,已是四壁蕭條,家無長物,加著春鶯詬誶之聲終日不絕,逼著孟老先生向林家去告貸。孟老先生那裡肯折這身份,後來被逼不過,默自思索,除得此策竟無別法,少不得下氣低聲來同林傑啟齒。 諸君知道,那林傑又是個一錢如命的,始則猶迫於親戚分上,勉強借貸了些,後來見孟老先生漸漸來得膩煩了,竟自冷嘲熱諷,不但一毛不拔,而且責備孟老先生不善持家,累及親友起來。孟老先生這一氣,也就非同小可,發誓再也不上林傑的大門。林傑不識孟老先生的為人,尚恐他將來糾纏不清,公然在自家那座大廳上面兩根廊柱上,用紅箋寫起一尺占方的大字,一邊是「至親好友,領罵不借」;一邊是「前欠未清,免開尊口」。仿佛是一副對聯一般。孟書雲小姐是個極精細極聰明的人,知道他這尊翁寫此聯語的用意,背地裡也不知流了許多眼淚,遂不免借著歸寧為名,將自家按月的月錢積蓄起來,悄悄帶給他父親使用。遇著不足的時候,又典質些首飾,藉資貼補。孟老先生雖然感激他這愛女的用心,卻顧慮到林家人口繁多,萬一被他們知道了,不獨將我看得一錢不值,還怕連累著女兒受氣,有時反勸書雲小姐不可如此。轉是春鶯以為林家富有資財,在書雲小姐這一方面定然如取如攜,不難源源接濟。書雲小姐雖將自家所處的境遇一一告訴他,他兀自不肯相信,都還疑惑書雲小姐慳吝,故意裝這委屈樣子來欺他老父。書雲小姐也就懷著滿腔冤憤,無可表白。因為怕春鶯糾纏,也就輕易不敢回家走動。他父親卻也不來怪他,惟有春鶯在背地裡百般怨詛。 忽的有一天,春鶯瞞著孟老先生,自家坐了一乘小轎子徑向林家而來。也不去謁見林氏婆媳,轉鬼鬼祟祟的走入書雲小姐房裡。書雲不免吃了一嚇,卻又不敢怠慢,少不得殷勤接待,暗中便探問他的來意。春鶯扭頭扭頸的笑道:「『無事不登三寶殿』,小姐你是最玲瓏不過的,試猜猜我來訪你何意?」書雲小姐勉強笑道:「姨娘心裡的事,我如何得知?還得請姨娘明白表示了罷。」春鶯笑道:「你爹是古板的人,小姐是知道的。我便偶一思量出門去散散心兒,他都沒命的攔著,好像我一出去便溜跑了一般。好容易昨日有幾位朋友約我出城去逛逛,難得你爹竟自應允了,我心裡十分喜歡。但是一件,你爹近來的境況很是不濟,這是小姐知道的,簡直連一件漂亮衣服都穿不上身。還是我出了一個主意,將冬季里幾件皮衣命僕人們挾出去質當,才另制了一身紡綢衫褲,式樣倒還時新,我穿起來給你爹看了看,他兀自高興,笑得兩隻老眼睛幾乎要合了縫。難得他又替我想著,說衣服倒還不差,只是手腕上沒有一副金鐲,畢竟不能同那一班姊妹們爭勝。我也曉得小姐你那副鐲子在去年被我們當了,至今還不曾有款子贖出來還你,心裡很是抱歉。如今也是情非得已,你爹叫我同你斟酌,請你同你那位弟媳婦借一副鐲子出來給我撐撐面子,第二天上便仍是我親自送過來,雙手交還,包不誤事,不知小姐還放心不放心呢?」 書雲小姐剛聽得這裡,不由愕了一愕,尚不曾回答,春鶯忙接著冷笑道:「小姐這又何必故作疑難呢?誰家親戚不同親戚通融?借點首飾,我們又不至連夜逃跑了!大不過一兩百塊錢物事。你爹同姨娘,雖一時拮据,不見得將來就沒有發跡日子。說起來叫人感嘆呢,當初你爹在任上的時候,甚麼金獅子、銀哈你姨娘都有,只要有人說一句要借的話,我從來不曾打過一個啞聲兒。不料得如今開口向人便這樣煩難。」書雲小姐笑道:「姨娘這話又冤屈我了,我豈敢有一毫藐視姨娘的心!只不過我那弟媳近數年來都是同我面和心不和的,我也不知道那一件事曾經得罪了他,閃得我在這家庭之間,淺也不是,深也不是。姨娘也不用生氣,我便去他那裡替姨娘借一副金鐲,至於他答應不答應,這個卻不敢預必。」春鶯冷笑道:「小姐這話說得冠冕呢!肯不肯的權柄雖在他,借不借的用心還在小姐,小姐若是果肯替我出力,料想你那弟婦斷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只是怕小姐不願意耽著干係,那可就難說了。」 春鶯這幾句話,分明刺入書雲小姐心坎里,書雲小姐真是委屈不過,也不再同他辯駁,隨即站起身來,命房裡侍婢們:「伺候著姨娘,我去就來。」說著徑自三腳兩步的走入前一進屋內。卻好看見英舜華正獨自坐在房裡,面前放一本小說在那裡瞧著。書雲小姐便將春鶯要借金鐲的話匆匆說了一遍,猜著舜華未必肯輕易答應。卻不料舜華的脾氣又自與常人不同,平時雖然不滿意書雲小姐,此番見他來替他母家的人借貸首飾,轉有意的要賣弄他首飾充足,忽地笑嘻嘻的請書雲小姐坐在一旁,笑著問道:「難得嫂子的姨娘也知道向我借金鐲,只是我的金鐲有好幾副呢,不知道他要那種式樣兒,倒是請你們姨娘向這邊來親自揀選也好。」說著方嗷聲喊進一個侍婢,便將這話告訴了他。侍婢去不多時,果然春鶯已盈盈的走來,含笑向舜華行禮。舜華哪裡有正眼看他,兀自待理不理,轉忙著將自家那個首飾匣子重沉沉的向桌上一擱,啟開匣蓋,一件一件的取出來,堆積滿案,光華燦爛,耀得春鶯眼睛幾乎睜不開來,心頭便覺得有些跳得不住,暗想世界上竟有如此慷慨好義的人,我不信我家這小姐,竟自將他這弟媳說得十分慳吝。你想他同我並不認識,一經聽見我和他借鐲子使用,他毫不留難。我想除得這鐲子以外,便和他再多借幾件料必也是肯的。 心裡正在這般盤算,早見舜華遞過一副累鳳攢珠的鐲子在書雲小姐手裡。書雲小姐忙接過來重又交給春鶯。春鶯一眼又瞧見那匣子裡一支赤金耳挖,重又笑道:「這支耳挖子一發請二少奶奶借給我罷,明天一齊送還二少奶奶可使得?」舜華抬頭將春鶯望得一望,隨即將那赤金耳挖拿出來,說:「這有甚麼使不得,橫豎是我們嫂子同我借的,我將來便和嫂子要,還怕靠不住麼?至於這位姨娘呢,我們卻是初會,只要我們嫂子做個保人,便是借去一百件也正不妨。嫂子你看我這話可是不是呢?」書雲小姐只得點了點頭。春鶯非常得意,拿了首飾,向舜華謝了又謝,舜華早去收擄物件,也不理他。春鶯見首飾到手,也再不向書雲小姐房裡去坐,徑自上轎回家去了。 著者到此,卻有一句話要向諸君交代明白:那個春鶯姨娘,口口聲聲告訴書雲小姐,都說是有幾位女友約他出城遊玩,因為首飾不齊,便由孟老先生分付他來,向他女兒的弟婦借貸金鐲使用。這句話不獨欺了書雲小姐,怕連閱書諸君都一齊被他欺了。那孟老先生的為人,雖是一介寒儒,卻生性是「一介不與一介不取」,第一個耿直人物,他豈肯因為縱容小妻出門遊覽,覥顏向人家挪借首飾去裝潢門面?原來春鶯這一次舉動,全是他私心籌劃,以借貸為名騙取人家財物。自從孟老先生卸職以後,家計雖然日就蕭條,至於柴米油鹽,百凡拮据,依然全行仰仗孟老先生去一一料理,稍不遂意,勃谿詬誶之聲,他這閨房之中也不曾有一日安靜。孟老先生被他纏障不過,也沒有別法,只得躲向他那一座小書房裡,捧出些《太上感應篇》以及《朱子語錄》等書攤在案上,高聲朗誦起來,藉資排遣。 春鶯暗暗發笑,見孟老先生不來理會他,他也不去理會孟老先生。好在他的女友甚多,倒有一大半是福建著名的賭棍,彼此聯絡起來,便成日夜的在賭局上過活。一年計算有三百六十日,他確有七百二十個半日不離賭局。大凡一個女人家酷嗜賭博,若是有人去勸誡他,他總笑著說:「彼此藉著這頑意兒消遣,沒有許多輸贏。」他一共不曾想到這每日酒食的開支,僕婢的賞賚,以及頭家的頭錢,暗中銷耗,日計不足,月計有餘,又有誰來替他們填補?況且有時候贏錢到手,好像是意外獵取來的一般,毫不愛惜,任情揮霍,贏得越多,用得越快;及至輸得一場兩場,只得質衣鬻物去償還人家。並非他為人信實,因為凡是賭友,不怕輸錢,只怕輸了錢不設法給人,別人就要同他斷賭。 孟老先生在任時候,入款尚多,春鶯便有時賭輸了,尚不致十分為難。目前是日用尚且不足,孟老先生那裡還有這筆余資交給春鶯浪費呢?也不是孟老先生沒有這權力去阻攔他,也因為自己年事就衰,娶了這花枝一般的女娘,種種不能愜其心愿。若再遇事箝制,也防著要激而生變。所以明知道春鶯溺情賭博,也只好裝著痴聾,給他個不聞不見。轉是春鶯去赴夜局,他老人家反酣然熟睡,休養精神,再沒有那般恬適。 無如春鶯今年入春以來,賭運欠佳,無日不賭,卻又無賭不輸。不獨同賭的人掛欠不少,轉又向別人借了好些款子。說也奇怪,只要銀子一經到手,那銀子好像生了腿腳一般,便會如飛的跑向別人面前去了,想攔也攔不住,只急得春鶯三屍神炸,七竅煙生。再從賭局上窺探別人對待自己神情,簡直有些不高興同自家入局模樣。那些債權的人又不時的同自家羅唣,弄得春鶯一個千玲百巧的人漸漸的竟無計可施,一籌莫展。平時雖有些釵環首飾,早已典賣略盡。也虧他左思右想,想出一條好法子來,便同書雲小姐商酌去借他弟婦英舜華一副金鐲,一根赤金耳挖回來。他的初意,原想將這兩件首飾權時質押在典鋪子裡,將這一筆錢拿出來償還債務。誰知一眼看見這白花花銀子,不覺又心煩技癢,暗念與其拿著還人,不如藉此孤注再賭他一兩場,一樣將以前所輸的錢一齊翻轉過來,這也是意中之事。主意已定,次日便喜孜孜的捧著銀子重又去賭。不到兩日功夫,不但沒有翻本的指望,白白的將費盡心機騙取來的首飾轉又不翼而飛,不脛而走。春鶯這一番的懊喪,自然不消說得。 再講到英舜華借那兩件首飾的用意,不過要叫他嫂子同那個春鶯姨娘知道他富有資財,累累珍寶,並非同春鶯有甚麼特別感情,忽然做出這慷慨通財的舉動來,既已達到我這賣弄家私的目的。僅僅隔了一夜,便穿梭價的差遣自家侍婢向書雲那裡催促送還鐲子,並那根赤金耳挖。書雲明知他姨娘春鶯來借首飾決非出自他老父之意,其中定然另有作用。但是如今既已被他將這兩件首飾略騙了去,也叫做無法可施。心中正自悶悶不樂,再加著舜華毫不容情,疊疊的叫人來索取,先前都用言語搪塞,乞他寬限幾日。後來被逼不過,又不見春鶯將那首飾送還,只得差遣自家房裡用的一個僕婦,悄悄到春鶯那邊,將他弟婦催促的話告訴他,並懇切叮嚀,如若業已用過,便交給來價帶回最妙。春鶯始猶百般掩飾,拿話支吾,繼而因為書雲小姐那邊催促得太緊,他轉老羞成怒,竟自出言不遜,說:「這點首飾,論理便不歸還,我家小姐也不能逼取我的性命。他若是果然等待不得,便請他替我還給人,也不算過分!」僕婦們回來,遂將這番話一一的告訴書雲小姐。可憐書雲小姐又急又氣,背地裡只管淌眼抹淚,只恨自己母家境況艱難,不能替自家爭氣,反做出這不尷尬的事來,落人褒貶。 如此延挨,已非一日。看看將近有半個多月了,舜華本來生性暴躁,那裡再容納得下?這一天便親自走到書雲小姐房裡,指著書雲小姐詰問,口口聲聲便說他串通他的姨娘來騙取自家首飾,若是不趕緊取出來交還,便要同書雲小姐勢不兩立。書雲小姐含羞帶淚剖辯了幾句,舜華益發大怒,雙手將書雲小姐靠近窗口的妝奩舉起來慣向地下,直摜得落花流水。林氏在隔房業已聽見這邊吵鬧得利害,少不得過來詢問詳細。舜華哪裡容得書雲小姐分辯,滔滔不絕的將前日的事告訴林氏,林氏也覺得書雲小姐這件事做得不合情理,又重重申斥了書雲小姐幾句。這時候,舜華的罵聲,書雲小姐的哭聲,林氏的吆喝之聲,直鬧得沸反盈天,煙舞漲氣。 恰好林耀華剛在前面書房裡同林福議論著國家大事,思量將省議員的名目改換前清知縣的頭銜,尚在躊躇未決。耳邊猛聽得內室里這種聲息,接連又有家人上前稟告,兀自說得不甚清楚。耀華更不怠慢,撇下林福,隨即大踏步奔進來查問原故,才知道便因為前日借貸首飾的事。耀華當時便冷笑了幾聲,指著舜華說道:「別人家既然窮得沒有首飾去裝體面,誰叫你白白多事把來借給人家。你須知道這一班沒體面的人,借時是一種面目,你要索還時,他便又換了一種面目。我不怪人家不好,我總怪你多事要借給他的不好。」耀華這幾句話,原是冷譏熱諷,分明奚落書雲小姐,偏生遇見那位舜華體會不出他的意思,還只當他丈夫真箇不以他借的為然,其怒愈甚,猛向耀華臉上啐了一口唾沫,也就哭著鬧起來說:「你不該當著人給我沒臉,你不幫著我同人家索還首飾,該你編派我的不是!」大跳大鬧,直鬧得三面不得開交。幸虧耀華平素最畏懼他這位夫人慣了的,除得用袖子將臉上唾沫抹了抹,卻一句不敢開口,兩片腮頰兒氣得像個癩蛤蟆似的。忿無可泄,只說了一句:「你們也不用只管在家裡胡鬧。『冤有頭,債有主』,嫂子既然說是他們姨娘借的,我立刻坐轎子到我們太親翁那邊,親自同太親翁去坐索,橫豎我們那位太親翁他是最講體面的人,也不至於借了你們女人家的首飾,便想圖賴不成?」說完這話,立刻吆喝人去預備轎子。可憐此時書雲小姐正坐在一旁飲泣,猛然聽見耀華要去會他父親,知道父親若是曉得這件事,必然要氣出別的岔枝兒來。也顧不得羞恥,隨即搶至耀華身旁,一把扯著他的袖子,哭著攔道:「好二叔,你不須性急,包在我的身上,不出三日,定然將這兩件首飾交在弟媳手裡。此刻卻千萬不要去同我的父親接洽!」耀華剛受了他夫人滿肚皮惡氣,正是無可發泄,今見書雲小姐忽的走來攔他,轉急得暴跳如雷,雙足亂頓。舜華見這模樣,轉不哭了,冷笑望著耀華說道:「你們瞧瞧他說的這風涼話兒,左一個三日,右一個三日,如今不知有許多三日了。可想他這其中情節,顯見得是無私有弊了!」林氏也放下臉對著書雲小姐說道:「好孩子,既不是你串通作弊,耀兒要去同你父親接洽也是正辦,你苦苦的攔著他又是何意呢?」耀華更不容分辨,使勁摔脫了書雲小姐的手,真箇如飛的跳出前進,乘著轎子去會孟老先生去了。 我如今且不須絮絮敘述耀華如何同孟老先生索欠,徒把來占我篇幅,料想當時定然沒有好話對付這孟老先生。只表這孟老先生送過耀華出門之後,他老人家那副枯澀麵皮,立時由紅而紫,由紫而白,比死人臨終咽氣還要難看十倍。手足冰冷,一屁股坐向一張藤椅子上,只管唉聲嘆氣。停了一會,又回過兩隻枯眼左右望了望,猛向一個僕婢問道:「姨太太這一會子在那裡呢?」僕婢掩口笑道:「午後姨太太到方公館姨太太那裡鬥牌,不是曾經告訴老爺的?這一會子老爺如何忽又忘記了,轉問起我們來?」這幾句話轉將個孟老先生問得無言可答。頃刻痰氣上壅,雙睛反插,口角邊涎流不止,半截身子直挫下去。僕婦們方才大驚,一時間沒了主意。好在門房裡使用了一個老僕,聽見內里這個消息,飛也似跑進來,擁抱著孟老先生,騰出一隻手向他胸口使力揉搓,只不見醒轉。那個老僕益發慌促,遣了一個僕婦快去請姨太太趕緊回來。僕婦答應了,高一腳底一腳的忙著去報信給春鶯。 幸喜這方公館離自家公館尚不甚遠,眨眼之間已到了那裡,早一眼瞧見春鶯同著三位女眷坐在一張桌上鬥牌,正斗得高興。那個僕婦氣喘噓噓的喊了一聲,說:「姨太太不好了,老爺病勢危急,請姨太太快行回公館去罷!」這句話方才出口,早將桌上的人吃了一嚇。春鶯轉冷笑著說道:「沒的活見鬼罷,我從清早出門時候,老爺還好端端的坐在書房裡看書,怎麼就會得病了?我知道你們這些賤人,別的本事沒有,像這樣雷聲大雨聲小的來傳話是你們最擅長的本領。姐姐們不用去理會他,我們只管斗我們的牌。」說著依舊從手裡發了一張牌出去,問下家可吃不吃碰不碰。還是別人委實看不過,笑對春鶯說道:「姐姐到底問問你這大娘,你們老爺究竟得的是甚麼症候,如今可有礙沒礙?」春鶯只才扭了扭頭問道:「你且試說說看,我在這裡聽著呢。」那個僕婦正撅著嘴侍立一旁,聽見這話,方才將孟老先生的情形詳細告訴了一遍,只不曾提及林耀華來會孟老先生的事跡。春鶯一面發牌,一面喃喃的罵道:「便依你說,老爺也不過是個氣急痰涌,沒有甚麼大不了的事,到了你們嘴裡,便像老爺立時要咽氣一樣。其實他那裡就會死呢?若是果真死了,倒還乾淨,省得在世界上掙命,把米都被這一班老不死的吃貴了。你替我趕快滾回去,老爺如若問我,就說我一經完了牌局自然回來,叫他放心,道不得個便跟人逃走了!」一頓話真箇把那僕婦說得乘興而來,敗興而返,抱頭鼠竄,怏怏飛奔出去。大家見這形狀,都拍手大笑,稱讚春鶯遇事真有決斷。春鶯益發得意。 誰知孟老先生這時候果然不出春鶯所料,真箇不會便死。那個僕婦迴轉以後,他老人家已甦醒過來。其時身旁那個老僕已經將遣人去接姨太太的話告訴了他。他見了僕婦,便戰戰的問了一聲:「姨太太可曾同你一齊回來?」僕婦板著一副面孔,氣得不能講話,只剩向孟老先生搖了搖頭。孟老先生也不開口,止不住簌簌老淚直流下來。老僕不免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孟老先生哭著說道:「你還出去好好照應著門戶,萬一我死之後,還要你主持一切,姨太太他是靠不住的。我將來這副棺木,你須去同大小姐商議,能夠親家那邊憐我孤苦,幫點喪葬之費,還以搬運回鄉同太太合葬為是,否則便埋在這福建城外也使得。你跟隨我多年,始終也不曾有點好處給你,但是我一生為人,雖然算不得毫無缺憾,然而這安分守命,不取非義之財,這是你最知道的。上天不仁,不料得使我如此結局!我書箱裡還有好幾本制藝,是我一生心血,你過一天替我檢點出來,去送給大小姐,叫他收藏好了,僥倖遇著知音,能刊印行世,是我的造化;如果沒有這指望,便留著給大小姐看看,見了這文字,像是見了他父親一般,算是個紀念罷。」孟老先生說一句哽咽一句,說到此處,已是喘得回不過氣來。可憐那個老僕除得唯唯答應,只有哭泣的分兒,衣襟上已濕透了一大片,只得依然退入他那座門房裡。 好容易等到掌燈時分,才見春鶯姍姍而來。進了門,少不得要打從孟老先生書房門口經過,悄悄的伸著頭向房裡望一望。孟老先生省識得春鶯腳步聲音,勉強提著喉嚨問道:「哎呀,你回來了,你且進房來,我要問你……」底下的話尚不曾說完,春鶯也不理他,早一扭身子向內室走去,嘴裡自言自語的說道:「白白一天累在牌局上,連解手功夫都沒有,我委實漲破小肚子了,誰還有這心緒同你講話。你若有話問我,停一會子再問不遲。」孟老先生也知在這書房裡不好說甚麼。回頭看見身邊還立著一個僕婦,孟老先生便命這僕婦扶著自家,一步一步的緩緩踅進春鶯臥房裡來。春鶯此時剛坐在淨桶上,勉強笑著問道:「聽說你適才病了,不料好得轉這樣快。」孟老先生已經舍了那個僕婦,坐向一張椅上,猛的大聲吆喝道:「我且問你,你幾時曾向林家二少奶奶那裡借過首飾使用?還假託我的名兒?你這賤人全然沒有心肝,膽敢做出這不顧廉恥的事來辱沒我!你好好直供出來,限你盡今晚快將這首飾送還人家去,萬事全休,若是……」春鶯聽到這裡,便截住孟老先生的話,冷冷的笑說道:「我的老爺,你如今是落了職的人了,你兀自使出你這渾身的威風來嚇誰?我又不是犯人,供不供你便怎麼樣!可憐你不過做了一個芝麻大的教官罷咧,若是教你做了知縣,難不成使用你那小板子去打你老婆的屁股。不敢相欺,林家二少奶奶的首飾是我借的,你老爺的大名是我盜用的,我知道沒有別人唆弄這是非,定然是你那個寡婦女兒給信給你的。雖然不是我親生養的,他畢竟在我面前撫養了他好幾年,他沒有別的本領,唆弄他老子同我淘氣是一等名功。咳!天老爺的賞罰,是再也不會錯的,他若果然有良心,天老爺也斷不叫他不曾出嫁便守了寡。」春鶯說這話的時候,早「蘇羅」「蘇羅」,向床褥底下去掏摸粗紙,揩拭了一會,倏的已立起身子,走近他梳桌旁邊,自家倒了一杯清茶,用手托著,慢慢的品味,也不來理會孟老先生。 孟老先生被他這一頓數說,只氣得篩糠簸米價抖,好半晌重又抖出一句,說:「你倒不用冤枉了書雲,他何曾將這件事告訴過我的?今天他家二老爺親自到我這邊來索取。據他的意思,還疑惑書雲同你是串通去略騙他們夫婦呢。如今長話短說都不消說得,畢竟這兩件首飾是甚麼模樣兒,央求你先取出來給我瞧瞧,說不得要下這口氣,好讓我親自送過去,替你賠個不是,也免得書雲夾雜在裡面受別人的氣!」春鶯又笑道:「首飾麼,若是還在我身邊,我早就送還過去了,也累不到他家二少爺親自跑來索取。老實說,你要瞧這首飾卻也不難,只須捧出二百塊洋錢來,立刻到質鋪里就拿到手。」孟老先生益發驚訝,說道:「怎麼你借了人家首飾,轉質押著錢使用了?我家近年的境況雖然艱難,道不得個便短了你的衣食,你為何質押這許多洋錢?究竟用在那一筆款項上?你又知道我一貧如洗,從何處拿出這錢來替你贖當?你如此種種妄為,不是簡直要逼死我這老命!」春鶯笑道:「提起衣食呢,承你的厚愛,果然養得我盛水不漏。只是我這歷年的賭賬,你問問良心,可曾替我彌縫過多少?我也體諒你手頭不寬,也從不曾向你絮聒過,我是不得而已才想出這法子來彌縫過去。你若是明白事體的,任是他們二少爺跑來索取,你只該推聾裝啞,置身局外,他們有本領,同我打一場討債官司,我斷不懼怯他。不料你這人糊塗透頂,竟自承認了不算,還巴巴的跑來審問我。既許你有這權柄來向我審問,就許你有這權柄去替我賠償。」 孟老先生此時越聽越氣,一咕嚕站起身子,重重的向春鶯臉上一啐,說:「你這賤人,滿嘴裡放的甚麼屁!那一家做女人的該派在外面成日成夜的狂賭,賭輸了便去騙取親戚家的首飾!這不成了一個活賊!」春鶯不慌不忙,疊起兩個指頭在鼻樑上指著說道:「沒的叫人慚愧罷!老實告訴你,我們做小老婆的,比不得你們當初的大太太,在理須替你撐持門戶,除得尋取快樂,其餘沒有我們應該乾的。你撫心自問,你有那一件事能叫我稱心滿意?若再攔著我不賭,豈不是要白白悶煞了我?我也不呆,世界上精強力壯的少年漢子也不知多少,我總念你畢竟是做過芝麻大教官的人,從來不曾在背地裡同人家偷偷摸摸;你如今竟為著這一點些些小事同我反臉。哼哼,你有前眼,沒有後眼,看我施展出手段來,揀選一個好孤老,不在白日,便在黑夜,只須買幾錢砒霜立刻發送了你這條老命,好圖我下半世的快活,看誰來替你伸冤。你千不該,萬不該,當初不該白糟踏了我這花枝般的人物。我提起來便恨得牙痒痒的。虧你老臉,還拿出你做老爺的身分。要做老爺壓制姨太太不妨,只是誰叫你沒有錢,便窮困到這個分兒呢?我這房裡沒有你這窮鬼站立的地步,趕快替我滾去書房裡安置罷!我已是賭了一天,精神委實疲倦,卻不陪你長談了。」說著便丟過一個眼色給那僕婦,意思叫那僕婦扶著孟老先生出去。那個僕婦哪裡敢違背姨太太的意旨,只得走過來,帶笑帶勸扯著孟老先生向外間走去。可憐孟老先生已是氣得不能發話,勉強從丹田裡嘆了一口氣,顫巍巍的扶著僕婦,真箇迴轉自家書房,向床上一倒,便模模糊糊有些不省人事。僕婦輕輕的替他扯近一床被蓋上,放下帳子隨即走了。 且說書雲小姐當時看見林耀華負氣去向他父親理論,明知他父親聽見此事定然生氣,素來又知道春鶯不守婦職,這一番吵鬧定然不免。這一夜之間,整整哭了半夜,心裡委實放心他父親不下。次日清晨起來,便略略梳洗,走過林氏這一邊來稟明了,要親自回家去走一趟。林氏笑了笑道:「你回去也好,倒是勸你們那位姨娘,好生的快將那兩件首飾送過來,不然,我家那個蠢兒他是不懂人事的,一般的會重行鬧到你們老太爺那裡。自家好好親戚,不要因此鬧生分了,反叫我們做父母的難處。」書雲小姐俯首答應了一句,那眼淚又直流下來。林氏看著,也知道他心裡委屈,重又說道:「他們誣衊你的那些話,你也不用去計較,只是我心裡明白罷了。」說著便命身旁一個僕婦趕快出去,叫外邊預備大少奶奶轎子。僕婦隨即傳了話給前進伺候大廳的管家,不多一會,轎子已經齊備,書雲小姐只隨身帶了一個小婢,渾身穿著素服,越顯得蛾眉淡掃,體態輕盈,款款的向外走來。剛經過舜華住的那一重上房,驀然看見階沿下面氤氤氳氳的設著香案,兩旁燃著一對大紅鳳燭,案上黃表堆得有二三尺高,下鋪錦墊,端然立著一位星冠珠披的道士,右手捏訣,左手捧著七星寶劍,口中念念有詞,不住價的叩拜。書雲小姐不審何事,嚇得轉止住了腳步不敢前進。卻好在這個當兒,舜華房裡已跑出一個蓬頭短婢,趕到書雲小姐面前,雙手攔住說道:「二少奶奶分付,今日有人替我們二少奶奶拜斗,最忌的是陰人沖犯。大少奶奶若是要出去,務須請由那邊小弄里繞一轉兒,不可沖犯我們二少奶奶今天清醮。」書雲小姐點了點頭,又悄悄用手指著說道:「這人是誰?好像面熟得很。」那個短婢笑道:「這就是玉皇閣的王道士。去年老爺害病時候,太太曾經延請他們那裡許多道士來誦經,熱鬧了好幾天。他是天天來的,所以大少奶奶覺得他面熟。」書雲小姐又問道:「你們二少奶奶又不曾害病,又去請他來拜斗做甚?如何又是他一個人在這裡,又不看見別的道眾?」那個短婢掩著耳朵笑道:「這個我不曉得,大少奶奶休要問我。」 剛自說著,早聽見舜華在房裡罵起來,說:「你這小蹄子同誰在外邊嚼舌頭?我分付你的話,你從來不肯依我,看我會揭你的皮!」那個小婢聽到這裡,忙掉轉身子如飛的跑入裡面去了。書雲小姐只得復行退入後一進里,繞出腰門,由小弄內出去上轎。好在那些轎夫全是耀華近來雇著用的,也曾抬過書雲小姐回自家公館裡好幾次,是以更不消問路程,上了肩便如飛而去。那個侍婢早已有人替他雇了一乘人力車,隨在後面奔走。接連走了好幾條街,卻好這一條街上人煙稠密,十分擁擠。轎夫是不由分說,只顧橫衝直撞。猛不防迎面走過一個人來,倉猝之中,低著頭踉踉蹌蹌的向前行走,早被前面一個轎夫使勁一推,將那個人推得有好幾步遠。那個人發起急來,指著轎夫便罵。林公館裡轎夫又是不肯讓人的,轉停著腳步對罵。書雲小姐早隔著玻璃窗子喊起來,說:「這不是我們家裡的福子,你這般忙著到那裡去?」那個人抬頭一看,見是自家小姐,忙搶著走近轎子前,喘著說道:「原來小姐已回來了,巧得很,小的此刻便是趕著去請小姐的。我們老爺昨夜已經身故,我的老爹早間走入書房裡,才知道老爺業已咽氣多時,正哭著替老爺穿衣服。他是不能走開,所以命小的來報信給小姐。」書雲小姐聽見這話,立時放聲痛哭。原來這福子的父親,便是孟老先生身邊那個老僕,他自己卻不在孟公館裡服役,另在一個鄉紳家裡當著爺們,是以那些轎夫一總不認識他。此時大家都笑起來,說:「休怪休怪,不是我們這一撞,你兄弟還須白跑一趟路,虧你還破口罵著我們。」那福子也拱拱手笑道:「不知不罪。先前我還怪著大哥們跑得太快,此時倒反要求著大哥們快著跑了。」說畢跟著轎子,真箇飛也似的直向孟公館走來。 書雲小姐跳下了轎,更不待侍婢攙扶,一路哀號擗捅走入書房,早見他父親直挺挺的躺在床上。書雲小姐抱著他父親屍骸,哭得暈絕過去。眼淚哭干,繼之以血,哭得聲嘶力竭。帶來的那個侍婢也就含著眼淚竭力勸慰。已有僕婦們遞過手巾給書雲小姐擦臉,書雲小姐勉強止了哀慟,耳邊才隱隱的聽見還有一個人坐在窗口掩面啜泣,知是他姨娘春鶯。書雲小姐哽咽問道:「父親是在夜間甚麼時辰歸天的?臨終時候可有甚麼話分付下來沒有?」他姨娘忙答道:「誰還知道呢?他久經獨自睡在書房裡,我幾次勸他老人家移入我的房裡宿歇,他死命的不肯答應。昨夜還好好的同我講了一會閒話,誰也料不到他會驟然身故。如今將我一個沒腳蟹拋撇下了,他也要算是狠心。」說著便故意要哭,只是沒有一點眼淚,少不得用手朦著粉臉。那個老僕此時正坐在地下焚化紙錁,那撲簌簌的鼻涕眼淚一條條的都將鬍鬚黏滿了。見他小姐問到這裡,哽咽著答道:「小的們罪該萬死!誰說料不到老爺死呢?老爺早經將話分付小的了,等小的來告訴小姐……」那個老僕於是帶哭帶說,將孟老先生日前分付的那番話一一稟明書雲小姐。只是礙著春鶯在旁,將孟老先生所說他姨太太靠不住的話不曾提明。書雲小姐聽一句,哭一句,到此重又伏屍大哭。那個老僕攔著說道:「小姐,這不是你哭的時候,小姐還該想著法子,料理老爺身後大事要緊!老爺一生清苦,難道死後還讓他老人家久久停屍不殮麼?況且那邊轎夫們還在這裡聽候小姐示下。小姐有甚麼發落,好讓他們早早回公館去稟報一聲,好在這邊除得小姐那邊是自家親戚,以外姻舊朋好也很有限,也不用去布散喪條,因為這些儀節,我們這裡也沒有人料理。」書雲小姐點頭稱是,便將小婢喚至身邊,說:「你出去分付轎夫,叫他們先行回公館去,順便就將這件事告訴太太同二老爺一句,說我暫時不能回來,至少要等過老太爺首七。」侍婢答應著立刻去打發了轎夫。 林氏得著這個消息也就吃了一嚇。隨即將耀華喚到裡面,叫他趕快到孟公館裡行禮,便在那邊幫著你嫂子料理料理。耀華跺著腳喊道:「怎麼這老頭子竟自死了?昨天他還允許我將借的首飾賠償過來,如今道好,沒有指望了!好好,我們過一天再同他家那位姨太太講話,好在首飾是他親自來借的,老頭子雖然死了,橫豎他不曾死。至於母親叫我去行禮,我卻沒有這些閒功夫;況且你的媳婦因為求子的事,正延請著道士在家拜斗,我須得陪著他,一刻也不能離開。在兒子的意見,他家出了這件事,老實給他一個不瞅不睬,還怕嫂子開口要向我家借貸?那時候不答應也不好,答應了便破鈔,我們究竟虧負他家甚麼?有錢也犯不著向他那裡去使!」說畢也再不待他母親開口,徑自大踏步跑向前一進去了。林氏覺得他兒子說話也自有理,自家沉吟了好一會,畢竟有些捨不得書雲小姐,小小年紀,遇著這樣大事,叫他一個女人家如何發付?又知道孟老先生身後蕭條,殯葬之資一時料難籌措。想了想,便從自家那個小匣兒里檢出一疊鈔票,約莫有二百多元,悄悄的放在身邊,忙帶了兩名僕婦乘著轎子,立刻親向孟公館而來。 書雲小姐聽見外面傳進來,說林府太太到了,慌忙偕著他姨娘迎接出去。一大群人簇擁著林氏進了上房,春鶯便同書雲小姐匍匐在地,行了大禮。林氏一手將春鶯攙得起來,悽然說道:「不料親家老爺遽然作古,真是叫人意想不到!姨太太還須保重身子,不要哭泣壞了,我們親家老爺在天之靈也放心不下。」此時書雲小姐已站在一旁。林氏又向他說道:「你今天回來恰巧,適才我聽見轎夫們回去說著這話,把我都嚇壞了,我又知道你身子單弱,禁不起這樣哀痛。論理你父親也年近七十,少不得有這一日,只是他老人家生前的境況是我們知道的,不曉得這衣衾棺槨可曾預備好了沒有?此時屍靈停在何處?我還得親去叩拜叩拜才是道理。」春鶯忙攔著說道:「業已勞動太太大駕,委實感激得很,再不敢當叩拜,太太還是請在這裡坐一歇罷。」林氏說:「這個不能。」說著就命書雲小姐引著道兒,一路向書房裡走去。 春鶯心裡十分不悅。見林氏走後,也不去陪,只喃喃的向著自家僕婦說道:「又不是喜慶的事,還巴巴的趕來熱鬧,叫我們還是料理死人,還是周旋貴客呢?這不是討厭得緊。」春鶯剛坐在後面發話,兀自不肯出去陪客。誰知沒有一刻功夫,書雲小姐忽的打發著小婢進來,說是請姨太太到書房裡講話。春鶯懶洋洋的答應了一句,說:「我理會得了,我知道我家這位小姐他是斷不容我偷一點懶的。」春鶯打發那個小婢走後,又延捱了一會,才緩移蓮步,走入書房裡。 原來林氏拜靈之後,便將帶來的鈔票雙手交給書雲小姐,說是權且留著為你家父親身後一切用度,若是不夠你再回來告訴我,我替你設法,只是不要叫你的小叔子夫婦知道就是了。書雲小姐接過來之後,真是感激涕零,又不敢徑自做主,所以特特的命小婢去請春鶯出來,將這件事稟明了他。此時已見春鶯到了書房,忙含著一包眼淚將鈔票送過來,並敘述他婆婆一番意思。春鶯拿眼睃了睃,見是五十元一張的鈔票共計五張,真箇出他意外,驚喜萬狀,提起袖子向林氏福了兩福,隨即變換了一副神態,疊疊連聲的命人出去買點心,泡上等好茶,又分付向酒館裡定一席魚翅飯菜;見旁邊放著一架面盆,親自擰手巾送給林氏擦臉。林氏畢竟老實,見春鶯如此殷勤,十分過意不去,忙攔著僕人們說:「你們千萬不用依姨太太的話,我立刻就要回去。你們這裡遭著這樣大喪,如何還能為我一個人費許多的事?若再如此,我便坐也不坐了。」書雲小姐先前本已瞧出春鶯冷淡他婆婆的神情,此番見他忽然裝出這種殷勤醜態,知道便全是看的鈔票分上,不由也就插口說道:「姨娘倒不用如此著忙,好在娘又不是外人,姨娘倒是拿著這錢趕快命他們替爹去置備棺木一切要緊。」春鶯忍不住笑吟吟的說道:「你們小人家不知道輕重,林太太輕易又不曾到我們這裡來過,若是怠慢了他老人家,叫我們心裡如何過意得去!你是太太的媳婦,可以說得這話;我們將來仰仗太太的地方甚多,萬一不懂人事,叫太太著惱,不怕天雷來劈我?」春鶯其時嘴裡雖這般說,後來見林氏決意不肯在此擾飯,也就罷了。一會兒將林氏送上了轎,自己早將那些鈔票收藏起來,勉強拿出幾十串錢交給那個老僕使用。哪裡能夠好好發送?書雲小姐十分看不過去,不免說了幾句。春鶯早沉下臉來,說道:「你爺在日,一毫不知道積蓄銀錢,他老老實實一旦伸腿去了,叫我在這裡為難!你小姐只懂得說現成話兒,我豈不想在你爺身上熱鬧熱鬧?但是沒有款子也叫做無法。『巧媳婦難為無米之炊』,你小姐若是能體貼我,難得你婆婆說過的,萬一錢不夠使,再同他去設法,不知你小姐的意思怎樣呢?」書雲小姐沉吟了一會,說:「姨娘這話,只好隨後再看光景,終不成剛才收了他的鈔票,此時轉又回去同婆婆羅唣,也叫人看輕了我們。」春鶯見書雲小姐尚不曾十分拒絕,私自歡喜,便大家忙著將孟老先生裝殮起來。書雲小姐想起自家命運,以及他姨娘不懂人事的地方,不禁對著他老父靈位哭得死去活來。春鶯在這時候,防人議論,少不得也幫在一處哭泣,只是沒有眼淚,一味的乾號。這就叫做「虛應故事」罷了。世界上像這樣的女人盡多,卻也不必單單去責備春鶯。 可憐書雲小姐一直等到孟老先生首七以後方才叩別靈座,迴轉夫家。誰知在這七天之內,耀華夫婦早已打定主意,直待書雲小姐回來,同他索取首飾。書雲被逼不過,隔了幾天,只得重行去向春鶯商議,將孟老先生生前置辦的書籍古玩,還有一張沒弦子的舊琴,一口攏兒檢點出來賠償該款。幸喜春鶯不知愛惜這些物件,竟慨然應允。書雲小姐又百般的向他弟媳舜華哀告,說自家的父親委實沒有別的私蓄,如今權且將這些質押在這裡,一俟將來姨娘有錢時候,定行贖回,決不累及你們夫婦。依耀華還是不肯答應,究竟女人家心腸軟些,看出他嫂子為難情狀,只得勸耀華暫時允許,這重公案才算權行了結。諸君閱書到此,須知舜華並非慷慨的人物。他此番作為,尚不失為仁厚者,其中正另有緣故。 且說舜華自從嫁到林家之後,忽忽的已將近二年,卻從不曾懷過身孕。論他們夫婦年紀尚輕,便遲得個一年半載不生子女也還不至於十分著急。誰知天下的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耀華在外邊娶了玉青為妾,本來瞞得個舜華完風不透,無如閱時既久,這種消息已被舜華的母親林氏從林家爺們嘴裡打聽出來,吃這一嚇,真是不小;又知道他女兒性情激烈,怕告訴了他,夫婦之間必然生出別的意見。左思右想,便慮及到他女兒至今尚不曾生育,萬一俄延下去,女婿耀華再借著妻子不能生育為名,一般會公然將那個玉青娶得進門,那就很是不好。如今是別無長策,第一件必得女兒早早生個一男半女,才好堵著女婿的口,所以百般的替他女兒舜華覓取求子的方法。舜華的母親本來同城裡那個靈鷲庵的尼姑,名字叫做印雲的打得十分火熱,自家只要有點積蓄,都把來施捨在這庵里供佛。又不時挈帶印雲到林公館裡拜謁他姐姐林氏,所得布施很是不少。素來知道他這庵里有一座送子觀音的佛殿,常時有許多婦女進來拜佛求子。卻好在這個當兒,觸起他替女兒求子的心事,便暗中將這意思告訴了印雲。印雲滿口答應,說:「只須每月送十斤菜油來,將觀音座前那座長明燈點得透亮,不消過得三五個月,定然能使我們家裡的小姐生一個又肥又白的小少爺。前年張道台家,去年李知府家,兩位少奶奶不是都因為送我們的菜油,每人都生了孩子?太太如若不相信,我們出家人是再也不會撒謊的。」舜華的母親聽見他說得這樣活靈活現,喜得甚麼似的,便悄悄的告訴了舜華。舜華也十分歡喜,說:「這十斤菜油有甚麼打緊?母親快去分付他,叫他庵里按月到我這裡來領錢。若是果然有了效驗,過後我們還許得重重酬謝他。」他母親笑著便去告訴印雲。於是又不時的攜著舜華,常常到他庵里隨喜。 印雲拿出渾身本領應酬他母女兩人,無微不至。只是過了好些時,也不曾有點懷孕消息,計算那菜油的款項倒被他領去許多。在舜華這邊,毫不介意,惟有他母親覺得十分著急,不時的同印雲羅唣。印雲暗想:大凡做婦人的要想懷孕,必須他這丈夫精強力壯,或者還有點指望。至於他家那位二少爺,年紀雖輕,已經被那鴉片煙淘成一個虛弱身子,猴頭縮頸,萎敗不堪,料想他天一之水,定然不會涓滴歸公。這位二少奶奶的母親,他不想到這一層緣故,轉來同我糾纏不已。說句老實話,二少奶奶他是個女人,我們當姑子的也是個女人,縱有替他種子之心,沒有替他種子之力。這真算得個愛莫能助了。印雲越想越沒有主意。事有湊巧,隔了幾日,恰好逢著觀音聖誕的日期。這一天佛座前,香花果供,擺設得非常齊整,便有許多檀越到來拈香叩拜。不消說得,舜華的母女自然也在此處了。 且說那玉皇閣的道士王無咎,本來同印雲是舊交,早已打得十分火熱,凡遇著印雲庵里有事,他都要過來幫著料理一切。此番一眼瞧見舜華,背地裡便笑同印雲說:「這林府上在我們省里固然算得是個富戶,然而他家那位老太爺慳吝性成,在我們僧道身上是從來一毛不拔的。除得上次因為他家老爺有病,延請我們道眾去薦了一壇清醮,到後來依舊輕易不敢近他的府門。不料你公然有這神通,竟同他家內眷聯絡起來,我想你多少都要得他們點布施,畢竟還是你們當姑子的好。」印雲見他問到這裡,驀然觸起自家心事,便也悄悄的將王道士袖子扯得一扯,低低說道:「停會子你到我臥室里來,我有話同你斟酌。」王道士會意,便點了點頭,果然先到印雲臥室里去等候印雲。印雲在外邊張羅了一番,又囑託了別的尼姑同那些內眷們在一處盤桓,自家疾便抽著身子來會王道士。兩人並肩坐下,印雲便從頭至尾將舜華要求子息的話告訴了他,說:「這件事我很有些為難。如今想起來,還只有你可以助我一臂之力。」王道士聽了半晌,兀自用手在頭上搔來搔去,說道:「且緩且緩,我不忍心欺你,我所有的那些白鳳丸、降嗣丹,以及調經種子的藥方兒,全是搗鬼,騙著人家錢頑笑的。如今你既沒有這本領替他求子,我哪裡還有求子的妙法兒,怕還不是個勞而無功?」印雲紅著臉笑道:「呸!誰還要你當真去替他想法子呢?你的那些真方假藥,一概都不必提起。我知道你求子法兒是最靈驗不過,你通記不著去年坑死了人,白白的叫我吃了十個月的苦,好容易耽驚受怕,才將那個血淋淋孩子發送了。你既有這本領對付我,何不再拿出這一份本領來對付林家二少奶奶,也叫他稱心滿意?」 王道士到此方才恍然大悟,不禁哈哈的笑道:「原來你是打的這樣主意!但是我替你求子,是你自家願意的;那個二少奶奶,難道放著他家二少爺不去同他養兒子,倒好看上我這道士?」印雲笑道:「你這人真是糊塗!二少爺能夠同他養兒子,他倒不向我這庵里來求子了。我瞧透了世界上做婦人的心理。他既然求子心切,只要能遂了他的心愿,倒也不在乎是自家丈夫不是自家丈夫。況且他的母親曾經親口告訴我的,二少奶奶若不生下一男半女,便恐怕二少爺外邊娶的那個姨娘就要進門,所以十分著急。我們還該看菩薩面上,做一做這方便也好。」王道士笑道:「也罷也罷,憑著你這本領去同他們暗中知會好了。至於我這人是現成,我又不呆,放著這般標緻女人,難道還肯推辭著不干?只是你將來倒不要吃起醋來,又怪我負了你。」印雲也是一笑,狠狠的用手向王道士額角上使勁一點,說:「我成全了你這樣好事,你若是負了我,菩薩也斷不容你!以後好歹憑你的良心便了。」 印雲說過這話,也不敢過於耽擱,旋即出了自家臥室,重行走到舜華身邊,笑了一笑。舜華笑道:「好呀,有好一會不看見你影子了,又不知道鬼鬼祟祟的去幹甚麼,將我們一干人擱在這裡老等。像你這樣周旋施主,怕將來鬼都不上你這庵門。」印雲見舜華發話,便趁勢將舜華一扯,說:「請二少奶奶不必挑我的眼兒,借一步同你談幾句體己的話。」說著就引舜華另行到了一個淨室里,推舜華坐下來,咬牙笑道:「你這好人,人家為你的事操盡了心,你還同我瞎三話四,看我背地裡提你名字咒你。我如今老實告訴你罷,我有一位師兄,他是在本城玉皇閣里做著住持,他名字叫做王無咎。他也曾到你們公館裡諷過經的。他的神通廣大,除拿妖捉鬼是他的家常本領,至於他求子的法兒,又多又靈。別人家提起這『王道士』三個字,沒有一個不知道的。」舜華低頭想了想,重又笑起來說道:「哦,這王道士不是生得眉清目秀,單論他那副面龐,長的又紅又白;誦起咒語來,真箇清脆好聽。他年紀約莫也不過三十左右。」印雲拍掌笑道:「二少奶奶的話真箇一點不錯。說句笑話兒,做和尚的人還有生得極萎瑣不堪的,至於世界上的道士,卻沒有一個不是仙風道骨,儀表非凡。畢竟上八洞的神仙傳下來的子孫,與尋常人不同。」印雲說到此際,忽又輕輕附著舜華耳朵,不知說了些甚麼,只引得個舜華粉面通紅,羞暈欲絕,忍不住將個頭俯到胸口,不住的格格的要笑。 話休絮煩。自是以後,印雲遂替舜華同王道士做了一個「氳氳使者」。舜華也不瞞著他的丈夫,轉告訴他玉皇閣仙佛最靈,求財得財,求子得子。耀華也自歡喜,隔著三天五天,都催著舜華到玉皇閣里拈香一次。說也奇怪,不曾有半年光景,舜華居然懷了身孕。王道士又替他推算流年,說是舜華本年系計都星入宮,若不將他設治禳解,怕臨產時候有意外的危險。舜華聽去尚不很相信,轉是耀華異常著急,誠誠敬敬的去延請王道士到家替舜華拜斗,建了一場三日三夜的清醮。這便是書雲小姐看見王道士在內室里設壇的事了。王道士日間固然口誦真言,殷勤「拜斗」,夜間也就留宿在林公館裡。好在耀華寵愛玉青,卻好借這拜斗為名,說是理宜齋戒沐浴,夫婦分眠,他早一溜煙跑向玉青那裡去了。舜華也就自然而然的不肯苦留他,兀自一心一意的去款待王道士。拜斗既畢,王道士少不得仍回他的玉皇閣。 且說林氏本來望孫心切,今既知道第二個媳婦已有喜信,歡喜得甚麼似的,百般愛護著他,不肯容他受了委屈。一舉一動,分付他加意小心;燕菜參湯,不時的叫人替他預備。在這幾月頭裡,便雇著許多成衣匠人,趕製小孩子的衣履,從生下來的時候做起,一直做到十歲上的穿著,錦衾繡褓,鬥麗爭華。諸事忙得妥貼,眼睜睜的只等舜華分娩。舜華的母親這一番得意更自不消說得。又悄悄的在他女兒那裡取了好些銀子,也替小孩子做催生衣服。書雲小姐眼看這樣熱鬧,自家常常坐在房裡,想起丈夫煥華來,不免傷心落淚。有一天卻被他婆婆林氏瞧出他的神情,老大不忍,忙用好言安慰他說道:「也難怪你傷心,假使我家煥華在世,想你早應該替我養了孫子了。事已如此,哭亦無益,你凡事總要看開些。我們大清律例上曾經說過的,長房無子,次房不得有子。萬一耀華他們先生下孩兒,理宜先行繼你為後。不過隔了一層肚皮,這名分上是遷就不得的。你是個聰明孩子,還有甚麼見不到呢?」書雲小姐感激他婆婆這番話,真箇解釋了一二分愁懷,也就匆匆忙忙幫著舜華替孩子想這一件、置那一件,還親手繡了一方大紅肚兜、一雙花鞋送到舜華房裡。這一天剛是黃昏時分,猛見舜華顰眉蹙額,倚在床柱上,像個忍痛模樣。書雲小姐吃了一驚,低低問道:「妹妹莫敢是有了分娩消息麼?」舜華痛得已經不能說話,只略點了點頭。書雲小姐這才分付房裡侍婢們趕快去給信太太,叫外邊爺們一面去招呼穩婆,一面去請二少奶奶的母親過來。欲知後事,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