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地鶯花錄 · 第四回 舊知縣頻遭月旦 新議員重出風頭
清政不綱,大局日促,親貴固招權納賄,漢員亦結黨營私。魚漚涸轍之中,燕巢危幕之上,加以外交失策,干戈固不足言戰,玉帛並不足言和。列強耽耽,蹈瑕伺隙,即以賠款一事而論,每年損失之巨,已不可以數計。國幣雖已空虛,而皇室揮霍之經費,在勢不能稍加節省。賦稅不足,繼以厘金,厘金不足,繼以捐納。最妙不過的是拿那朝廷不甚愛惜之官,為騙取百姓資財之策。偏生有那些不長進的官迷,家中薄薄有點財產,平時則一錢如命,孤寒的親戚,貧困的朋友,開口向他告貸,他便擠眉弄眼,百般訴說他的艱窘,仿佛吃了早飯就沒有晚飯一般;若再說到慷慨好施,做點慈善事業,更是沒有指望了。至於講到捐官這一層,有錢的固甘破慳囊,沒錢的也東挪西借,若是乎這頭上不安著一個翎兒頂兒,身上不披著一套袍兒褂兒,腳上不穿著一雙靴兒襪兒,就辜負了這堂堂七尺之軀似的。一旦高車駟馬,安富尊榮,問他怎麼叫做國計?怎麼叫做民生?他那一肚皮的草包,兩腿胯的泥土,除得乞憐昏夜,白日驕人,吮癰舐痔,掇臀捧屁,再做不出一件叫人稱頌的事體出來。亂離時代,天地便生出一班殺人不眨眼的魔君;承平時代,天地便生出這一種吃人不吐骨的官吏。這也叫做氣數使然,非人力所可轉移的。
在下為何說出這一番話呢?便因為我這書中那位林耀華先生,自幼兒便喜歡裝模做樣,學個大老爺派頭頑耍頑耍,果然生有自來,與尋常人家兒女不同。不獨林氏夫人背地裡稱讚這兒子根器非凡,便是林傑有時候看見他舉止雍容,一口北京官話兒,又說得輕圓溜亮,也暗暗覺得「雛鳳清於老鳳」。卻好在這前幾年,已將英舜華娶得入門,夫婦之間頗相和睦,只是至今還不曾生得兒子。
這一年清廷捐例大開,耀華便百般慫恿著母親,叫他同林傑商議,替自己捐一個大八成知縣。論林氏心裡,見兒子要想出去做官,自然沒有一個不贊成的道理。無如林傑總捨不得拿出幾千銀子去搏那將來不可知的利益,老是延挨著不肯去辦。耀華兀自忍耐不得,簡直向林傑面前百般要挾,說:「兒子今年也有二十多歲的人了,平時只恨著我肩不能擔擔,手不能提籃,老坐在家裡享快活日子。如今世界上若講到做買賣這一層,能有多大點利息?便是開著綢莊銀號,一旦倒歇下來,更沒有翻本的指望。兒子想來想去,只有這做官一事利息最厚。今日父親拿出幾千銀子出來,將來幾萬幾十萬,都包在我的荷包口袋裡,這是再合算不過,再穩當不過;況且這昭信股票,比較此項捐款省儉得許多,萬一錯了這機會,將來再想捐官可就煩難了。我只知人家做兒子的不肯上進,父親須得去責罰他,不曾見著做兒子的要想做官替祖上爭光,父親反苦苦阻攔起來。老實說,父親若是再堅執不允,我自今以後,也只得借點別的事情去尋尋樂兒。要想將我關在家裡,像做女孩子一般,那是干不到的。」耀華愈說愈氣,狠狠的楞起兩隻眼珠子向他父親使勁望了望,撥開大步,一口氣早跑向外邊去了。林傑一時又拿話駁他不出,不得已重重的嘆了一口氣,徑自踱向裡邊同他夫人斟酌去了。
林氏夫人拍手笑道:「香的不吃吃臭的,我說你這人真是別有肺肝。耀兒他說得出就做得出,萬一真箇在外邊大鬧起嫖賭來,他是有詞可藉,說你做父親的連做官都不許兒子去干,想必是留著他在家裡流蕩的了;況且還有一層,耀兒已不是做孩子的年紀,凡事也該放他出去閱歷閱歷,他一經做了正經人,又沒有我們做父母的去幫護他,他也就不敢有所倚賴。做官做得好呢,自然讓他一路榮升,開府封疆也是人做的。說句不順遂的話,即使風色不順,還可以將他呼喚回來,也不過花了幾千銀子,到底落著幾對銜牌兒,擱在我們公館門裡也算一時的威風,也沒有甚麼折本的去處……」林傑此時只有點頭的分兒,真是內逼悍妻,外迫嬌子,那裡還敢怠慢。好在林春熹此時雖已身故,他那些姻親故舊,在北京里擁據要津的也還不少。林傑請人替他寫了一封懇切的書函,將要替兒子捐官的話詳細說明,一經就緒,立刻從銀鋪里將捐款匯奇。京里的人得了這個消息,果然照著辦理。不到三五月功夫,林傑便將銀子匯去。那邊已將捐照寄來,卻是分發廣東,儘先補用知縣。這其中經手辦理的,少不得還吞沒了七八百銀子,林傑如何會得知道?但是替兒子已將這件事完全做成,自己也就安然做了「封翁」身分。不但林氏夫人同耀華歡喜到極處,便是林傑也十分暢快。耀華先趕製起簇新知縣袍服,鎮日的坐著呢轎在城裡東奔西走,借著拜謁親友為名,希圖賣弄。林傑又揀個好日子,替耀華開賀,真是懸燈結彩,大擂清吹,整整熱鬧了三日三夜。耀華的岳母英氏已經笑得攏不起嘴來,暗暗叫著慚愧:若是當初錯了主意,不肯將女兒嫁給他,豈不是白白將一位現成知縣太太讓給別人!背地裡慫恿女兒:「萬一耀華往省候補,務必鬧著同他一路前往。女婿年輕,得意的又早,你不在他身邊監察著他,還要怕他三妻四妾的渾鬧起來如何是好。至於講到在家侍奉婆婆這一層,他橫豎有他的大寡媳依隨膝下,也不能不讓你隨著丈夫走。你第一這些主意務要打定,萬不可博賢孝之名,貽誤大事。」英舜華小姐聽他母親的話,也只笑了一笑。
誰知英氏在家裡同女兒磋商,要他隨夫赴任,那裡想到在這個當兒,早已另有一人鬧得更比英氏利害。這人是誰呢?便是南城白面玉青了。玉青平時拿出他狐媚手段,早已同耀華山盟海誓,口口聲聲說要嫁他。那時候卻還是沉幾觀變時會,嘴裡嚷嫁,心裡還未必一定肯嫁。今日見他父親已替耀華捐了知事,花樣又足,到省不要多時就可以當差署缺,這是拿得穩的事情,不趁這個巧宗兒強他替我出一筆銀子贖身,將來要再想遇著這壽頭碼子可就難了。況且我是嫁他之後,要是好呢,大家就在一處多混幾時;若是不好,好在我年紀還輕,將來便是另打主意也還不遲。所以自從耀華告訴他想要捐官,他早就甜言蜜語,騙得個耀華死心塌地。今日見他功名業已到手,他劈口便先問此番到著粵省,可否攜帶你們太太同去。耀華正色答道:「這個想是不行罷,我的爹媽,他們又不隨著我去享福,我終不能擅自帶著妻子雙雙赴粵,怕被人家議論。我此後比不得當初的林耀華了,知縣雖是個七府小官,將來還要去整頓人民,維持風化。這些上面,倒要將腳步站穩了,萬萬被人指摘不得。大約我先帶著幾名家人前去看看光景再說。所好的本省與廣東尚系毗連,隨後挈眷不挈眷,也還容易。」
耀華剛自說到這裡,忽見玉青猛立起來,將個身子直跌到耀華懷裡,那滾滾淚痕便是斷線珍珠也沒有那樣又圓又快。轉把個耀華嚇了一大跳,忙低下頭去,拍著他背低問道:「哎呀,你這是甚麼意思?有話儘管好說,怎樣好端端又哭起來?我此番是前去做官,比不得別的事情,凡事都要圖個吉利。虧得你肯如此糟蹋我,我和你將來是同福共命的人,我便有個山高水低,你也不見得有甚麼益處。」玉青正哭得高興,轉被耀華這幾句話點醒過來,暗想他這話果是有理,我未免有些失於檢點了。好在此時已哭了半晌,那把眼淚已有些接應不濟,便不是耀華拿話攔他,他也要易哭泣為乾嚎了。卻好趁這個當兒收了眼淚,免不得掏出一方香撲撲的手帕兒,向粉頰上略掩了一掩,冷笑說道:「你只怪我不該哭,恐防蹭踳了你,我豈不明白這道理?但是你的作為,太沒有一點憐恤我的分兒,你就不知道責備你自己了!你此番到省,不肯攜帶你的太太同走,這原見你的孝順爹媽的心。你不能攜帶你太太,難道也不能攜帶著我?我適才故意探聽你的口氣,誰知你簡直一句都不提起我的話,你叫我聽著傷心不傷心呢!你們做男人的,鐵打的心肝,銅澆的肺腑,我年紀小則小,然而在這些世故人情上面,我早已冷透了這顆心了。但是一層,寧可叫你們負心,我們做女人的卻是既同這一個人要好,偏生死心塌地,時時刻刻便將這一個人當做自己嫡親丈夫看待。莫說你今日不過到廣東去做知縣,便是放了那裡的督撫大員,我只聽見這『分離』兩個字,老實便有一柄鋒利的刀子將我這心肝平剜了去。所以在這幾月前,有意無意的知你要捐官分發出省,我外面雖然不甚露著形跡,怕你替我傷心。你那裡曉得我便從那一天起,我這一雙金絲累鳳鐲兒,猛可的在手腕上便寬了一圍。」玉青一面說,一面早擄起袖子,露出一雙雪白也似的皓腕送到耀華臉上給他看。耀華雖然不曾真箇去驗他釧口大小,然而這時候便覺得有一股肉韻脂香沖入鼻觀,已是盪得神魂欲醉,再加著看見玉青粉頰上早又盈盈掛下淚痕來,真箇心痛欲死,嘴裡只有感激的話兒,吚吚唔唔也不甚聽得清楚。
玉青重又說道:「我也知道你此番出去,家人小廝,少不得要帶一大堆去,還愁沒有人伺候你?我只慮到那些人,他們只許在外邊隨機應變,一經到了夜晚,你步入臥室的時候,他們見你睡下,還不是一窠風的跑去偷懶了。我不是同你講笑話,這孤零零的客枕,單薄薄的香衾,睡了大半夜,到有小半夜不得安適,那時候誰來體恤你!」玉青說畢,忍不住合合的笑,又用手指頭在腮頰上羞著他,低說道:「我請問你,平時我覺得膩煩起來,常常使勁推開你,叫你離開著我,你還涎皮癩臉,像吃乳的孩子一般死也不去,我究竟問你這是甚麼意思呢?」說著流波送盼,媚態橫生,狠狠的向耀華瞅了一眼。耀華也無從分辨,只低著頭含笑不語。玉青又說道:「你此時是一個豪興,以為出去做官了,哼哼,你還不曾嘗著旅客滋味呢!到了這個當兒可是懊悔遲了。」玉青說著,又用手拍得一拍,說:「你不要儘管向著我笑,我也猜出你的用意了。你以為我所說的這一番話,全是白操了心?自今以後,你老實是個知縣大老爺了,又有錢,又有勢,花天酒地,還不是盡著你去胡鬧?俗語說得好,『三隻腳的蛤蟆沒處找,兩隻腳的婆娘要多少。』你太太又不在你面前,我又遠在福建,珠江的姑娘,體面似我們的很多很多,你還不是拿出本事來去『弔膀子』,『結線頭』?便多帶幾名來陪你,也不是希罕的事。哼哼,林耀華,林耀華,你放著你的玉青不死,你若果然拋掉了我又同別人去攀相好,我縱是這身子不能飛到廣東去監察你,我半夜三更,魂兒夢裡,我搖身一變,也須變個極毒極利害的貓頭鷹兒,一翅飛向你住的那座房子屋上,成日成夜的向你怪叫。我不把你們那個合歡好夢,鬧得你們絲毫不得安靜,我也不在世上算個人!到末了還要撕下你片片肉來,跑向廣東城門樓角上細細嚼吃,也要叫你好生消受!」
玉青真是咬牙切齒,說得十分利害。耀華畢竟是個初出山的雛兒,先前聽玉青發的議論,還只管咧著嘴笑,此時轉嚇得呆了,連忙搖手向玉青哀告道:「快別要如此!你有甚麼主意,儘管同我計較,我們好好的交情那裡說到這些上面?你知道我素來膽小,何苦拿這些話來嚇我?」玉青又抿著嘴一笑,說道:「我和你有甚計較呢,你的主意拿得穩穩的,是決計將我拋在此地了,我便勉強鬧著要隨你去,後來也沒有甚麼味道兒,老實你還是讓我照這樣辦罷。」耀華道:「你這人委實難纏,你是我心愛的人,我何嘗忍心將你拋下?不過你的身子還是你父兄的,你又不能自由,難道我白白的能帶了你走?你又是個紅倌人,身價又高,我一時也難籌措這筆現款。這是我的老實話,你去替我想想看,可有一字欺你?」玉青聽到此處,不由略點了點頭,重又向外間斜著身子望了望,笑說道:「今日時候已是不早,日色漸漸沉下山去了,你若是能在我這裡耽擱一夜,我們停會子再細細同你打算主意,你看可好不好?」耀華答道:「使得使得。」說過這話,旋即命房裡娘姨出去,「叫跟隨我的人著一個進來,我有話分付。」娘姨立時含笑走了出去。不多一刻,果然走入一個小廝。耀華正色說道:「你留小林在此伺候我,你就趕快進城去罷。如老爺不問我則已,若是問我為甚麼不回家歇宿,你就說程伯英程大老爺留著我議論一齊到省的話,這時候還不曾開席,大約至早須得明天午前方趕得及回府。千萬說妥貼了,不可大意露出馬腳。要緊要緊!」小廝一一聽著,連答應幾個「是」,重又縮回幾步,方才掉轉身子向外面跑出去了。玉青看著耀華說道:「虧你這麼大的人了,又不是三歲五歲的孩子,怎生你家太爺還不容你在外邊住宿?我替你可惜,枉把個知縣大老爺給你做了!要是我,好就好,不好就同他翻臉,怕他還敢下手打你?」耀華嘆道:「一言難盡,這老頭子一天不死,我須受一天活罪。他別的本領沒有,同兒子吵嚷是他第一等拿手好戲,瞪眼豎鼻,叫人看著便要吃嚇。我難道不想同他翻臉?只是別人議論起來,但有說我的不是,沒有人說他的不是,你叫我奈何得他呢,所以縱容得他越鬧越威武了。」玉青也只微笑一笑。
其時房裡娘姨知道耀華今夜在此住宿,早已預備好了酒飯,立刻捧進房來,也不去請別客。彼此淺斟低酌,十分有趣。一直飲至二更時分,大家都有了些酒意,爐薰鴨腦,衾拂龍涎,雙雙解衣入寢。枕上喁喁細語。耀華便先問他:「身價究竟要需多少,若是我能竭力籌措,我就將你的身子贖出來,老實先攜你赴粵,也不必三心兩意。」玉青笑道:「不能依我爹媽的主張,他們開口動不動都是一萬二萬。我知道你這人的心,便是在我身上花個幾萬銀子,原不介意,只是你家裡的銀子還不能由你做主,便說到能由你做主,我也不忍心叫你無辜的花這許多昧心錢。我說句老實話,你的銀子,就是我的銀子,你捨得浪用,我還不肯容你浪用呢!你盡讓他們漫天索價,我們須得酌地還錢。我給你一個底細兒,你在我的爹媽面前千萬不可露出口風,說是我教給你的,那時我這條小命也不想活了。」耀華低低說道:「我又不呆,我忍心葬送你,難得你待我這般恩義,我感激你還感激不來呢!」耀華話還未畢,玉青早將一顆香口銜近耀華耳朵,低告道:「我這身子大約只要你出八千足色紋銀也就可以集事。」耀華伸了伸舌頭,剛待答話,玉青忙又說道:「你若一時湊不起這樣數目,我還有個計較,你儘管去湊得多少便是多少,其餘上下差個一千八百,說不得這話,我既一心要嫁給你,我身邊還有點體己兒,我情願拿出來貼在裡面,你看如何。我這是真心為你才肯說出這話,若是外人想我這樣待他,可就做夢了!你若再推三阻四,可想你就不是真心要想娶我,我們從今以後就一刀兩斷。」玉青說著,那淚痕已點點滴滴,倒有一半浸濕了耀華腮頰。
耀華低告道:「我那裡是不肯娶你?我要娶你的心,比你要嫁我的心還急得十倍。只是這幾千銀子,雖然不算甚麼巨款,畢竟總要去同人家挪借。你不知道我目下欠的『磬響錢』著實已是不少。雖然承人家的情,不一時急急要我償還,然而遇著別人有些需用去處,少不得還要同我糾葛。我連年這耳根子也就很不乾淨,你想此時忽然又要去設這幾千銀子的法,可拿得穩拿不穩呢?我此時不恨別的,只恨我那老子依然精神抖擻,一點病痛也沒有,指望他倒頭可想難了。萬一天老爺有眼睛,立刻下帖請他到閻王那裡吃酒,我可就有了命了,莫說三千五千,便是三萬五萬,不是說句狂話,輕輕的捧出來卻也不難。」玉青冷笑道:「照這樣說來,你的家裡是拿不出,外面又借不到,除得死法想活法,只有求你老人家早死這一著子以外,更無計較。來呀,我們不會就想一個法子,請你那爹早早升天呢!
耀華笑道:「好極好極!你真有這個好法子,你便教導了我罷。若是能夠如願,不獨我感激你,便是那些借錢給我的諸君也都感激你。」玉青笑道:「這是你我兩人體己的事,做成功,彼此都有好處,很不用你感激我。你明天回去對你的爹依然和平日一樣,你須索打聽他幾時睡覺,給他一個冷不防,悄悄的將他頭髮打開來,用一根極長極快的鐵釘,輕輕向他腦袋上插進去,用著被頭替他沒頭沒臉的蒙起來,使他叫喊不得,不到一刻功夫,管教他一命嗚呼,伏維尚饗,比較砒霜毒藥還利害十倍,便是官來檢驗,一時間都瞧不出形跡。這件事再穩當不過,你依著我去辦,包管一些不錯。」耀華想了想,重又說道:「話雖如此,只是我母親卻同他睡在一處呢,如何能夠讓我從從容容做這手腳。我做兒子的,雖然不愛惜老子,他做妻子的卻要愛惜丈夫,萬一叫喊起來,事尚未成,我早已耽著這偌大罪名,如何使得?」玉青笑道:「這也慮得不錯,但是你去做這件事,卻要見機而作。你先要探聽你那母親睡熟不曾,等他睡熟了,你再下手也不為遲。還有一句老實話,若是你母親果然護著你爹,不容你施展,你就一發將你那母親也做翻了,好讓他們夫婦雙雙的攜著手,向枉死城裡去走一走,而且辦起喪儀來也還便當些,省得去做兩番發送。」玉青這一篇議論,真箇將耀華說得頑石點頭,心花怒放,沒口子的稱讚:「好計好計!」兩人此時約莫談了有大半夜功夫,十分睏倦,一倒頭便沉沉睡熟。次日清晨,玉青也不留他。耀華因為心中有事,亦急於要趕了進城。
進城之後,到了家裡,一眼看見林傑夫婦同他妻子都聚攏在一處替他料理行裝。他望了望,也不去理會,重又掉轉身子走到門房裡去尋覓林福。可巧林福正閒著沒事,正躺在床上呼呼的抽那大煙。耀華不覺笑道:「好呀,你真快活!在這裡取樂也不招呼我一聲,你知道我惱你不惱你?」林福斜著眼,見耀華進房,也不起立,只努了努嘴,說:「少爺請那邊躺躺罷!虧少爺還在這裡怪我。少爺昨夜在玉姑娘那裡快活,也不曾招呼我林福一聲,你惱我,我還要惱你呢!」耀華笑道:「呸!誰見來!我是在程老爺那裡住的,何曾看見玉姑娘影子。」耀華說著,早已躺下來笑道:「快燒一口煙給我過癮,休得同我瞎三話四。」林福一面替他燒煙,一面笑道:「你真箇不曾住在玉姑娘那裡?住在玉姑娘那裡的敢是一條癩狗!好少爺,你做的事休要瞞我,瞞了我,是再也干不好的!你做宋江,我就是吳用;你做劉備,我就是孔明……」林福還待望下說,耀華一口煙早已笑得噴出來,罵道:「這都是小林嘴快,看我明天揭他的皮!」林福笑道:「他不曾替你告訴老爺,就算是他好處,萬一他不仔細,竟給老爺曉得了,你又待如何呢?」耀華猛然聽見林福提起「老爺」兩個字,他心裡是有事的人,不由動了動心,頓時放了滿面愁容,重重的嘆了兩口氣,依舊拿起煙簽子,就著煙燈燒煙。林福暗中已瞧科幾分,只不便拿話去問他,左右同他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話。耀華更忍不住,一時將煙槍放在一邊,劈口向林福問道:「大前年老爺同太太預備好的那兩副壽材,我記得是停在北門城外龍光寺的,此時想還擱在那裡呢?」林福笑道:「這個沒要緊的事,少爺提他則甚?」耀華正色答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你們看看老爺雖然是精神健旺,只要一口氣不來,那時候就要這棺木用了。」說著又連連嘆氣不已。林福此時已十分明白,重又逼問一句道:「我怕老爺一時難得便死,閻王老爺不來請他,難道老爺還去尋覓閻王老爺不成?不能依我林福的心,我也望老爺早早死了,少爺做了一家之主,那時候我們便該快樂不盡了。」耀華忙道:「難道你也有這樣心?既是如此,我也不瞞你了,做出來,還要你各事幫我料理呢!自家好弟兄們,我將來斷不負你。」耀華於是將夜間同玉青計議的主張,詳細說出來告訴林福,林福只管豎著兩個耳朵聽他說話,再也不去擾他。及至聽他說完了,然後才一咕嚕坐起身子,笑向耀華道:「我的好少爺,你真箇依著玉姑娘的話去幹不成?這是大逆不道的罪名,一個頭是不夠砍的!少爺要做,還須斟酌斟酌才好。」耀華急道:「我也出於無奈,若不是要銀子用,誰還肯去殺害親老子。好在這件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你不去替我告訴人,誰還知道這事便是我做的?」林福笑道:「這一層雖然不消慮得,但是你少爺不是捐了知縣,要到省去候補麼?候補的官,一經父親身故,便須稟報『丁憂』,這『丁憂』兩個字是官場最忌諱的,你將老爺害死了不打緊,因這上面卻不能不丁憂回籍,這不是自家給苦給自家吃嗎?玉姑娘他只顧說得高興,他那裡會想到這其中的原故呢?」耀華聽到此處,方才恍然大悟,急得將雙手一拍說道:「哎呀,我就不曾想到這一層,幸虧你提醒了我,幾乎錯走了道兒,那時候才懊悔不及呢?這可難煞我了,又要錢使,又不能用這一條計策,玉青這身子不替他贖出來他又要惱我。好哥哥,你既做我的諸葛孔明,你有甚麼兩全妙計呢?」林福笑道:「莫忙莫忙,等我這諸葛孔明將菸癮過足了,再來替你籌劃。」說著便拿起煙槍吸了好幾口煙,才望著耀華微笑道:「少爺你左右不過是要錢使用,我來替你想個變通方法,權且濟過了燃眉之急,隨後再設法彌補也不為遲。我們公館裡同本城益大錢鋪共著往來,這是少爺知道的。每次支取銀錢,不是老爺親自去會他們管事先生,有時候也遣我去付過銀子的。此番瞞著老爺,你就說赴省需款,在他們鋪里先支八千銀子應用,他們見了少爺,料想不會不答應的。便是老爺隨後查察出來,少爺已經到了廣東,難不成老爺還能奈何你?」耀華笑道:「不行不行,我也想到這種辦法,只是支取銀錢必須簿折為憑。我知道那個摺子老爺收藏得非常嚴密,親自交代在太太身邊。你替我想想,我還敢同太太開口要這摺子出來?便是和太太商酌,太太也決不肯輕易允許。若是我能將摺子取到手裡,我早已隨意去支付款子了,還待你今日替我籌劃?我說你這『諸葛先生』很不濟事!」林福不待耀華再望下說,忙正色答道:「少爺又來了,我豈不知道這個道理。不得簿折,如何能支付銀錢?我們此時第一須要設法將摺子騙取到手,以下的事便可迎刃而解。少爺不等我的話說完,兀自先責備我的不是,我如何肯服。少爺在先不是說的要謀害老爺,必須乘夜深人靜,悄悄入房。我的意思,此一層文字卻用的不錯,只須改換謀害的主張,易為偷盜的手段。我久已打聽得老爺近來並不常在上房裡宿歇,這件事更容易下手,但是婢僕們耳目眾多,也不可不防。老實同他們打通一氣,事成之後,允許他們好處,約定日子,還可以分付他們開門而待。這是千穩萬妥,比較那些做出滅倫的大禍高著許多。少爺一經將銀子取到手裡,依然將這摺子輕輕放歸原處,神不知鬼不覺,還可以保得老爺查檢不及。」耀華此時只顧凝神靜聽,及至林福將話說完了,重行立起身來,向林福深深作了幾個揖,說:「妙計妙計!便依你這樣法辦,至於裡面婢僕們,我不便向他們接洽,一切總費老哥的心,替我成全到底。」林福笑道:「那個自然,我替少爺幹了這件功勞,我也不想別的好處,少爺赴省,千萬向老爺說一聲,攜帶我同去,便是少爺酬謝我的地步。」耀華笑道:「你這人可不嫌膩煩,這句話早經同你說定了,還要你叮嚀甚麼?難不成叫我畫個花押給你不成?」說著彼此相顧大笑。
果然不多幾日,林福真箇買通裡面上下人等,將林氏夫人存儲簿折地方都打聽得一一明白。耀華這一夜公然偷入他母親房裡,其餘物件一概不動,只把個同益大往來支取銀錢的摺子悄悄偷得出來。次日便去益大鋪里支了八千紋銀,少不得又拿出些交給林福酬謝裡邊的婢僕,隨時又將那個摺子交給他們,依然背著林氏夫人放還原處。林福又帶要帶借,也取了他百十兩銀子,耀華方才歡天喜地,將銀票放在一個皮夾裡面,帶在身邊,徑向玉青處來替他贖身。這件事彼此當面又不好講得,還是約同林福一路出城,到玉青那裡叫他做個撮合保證。
且說玉青自從教導耀華殺父計策以後,便日夜盼望他父親身故消息。誰知等了有好幾日功夫,並不曾見林家有甚警報,那耀華的影兒又不見到來,心中異常焦急,深恐耀華負心。這一天剛在房間裡悶坐,忽的外邊報進來,說林少爺已經到了客廳。玉青不由吃了一驚,剛立起身,已見耀華笑吟吟的掀簾而前。玉青一眼瞧見他,依然是平時裝束,猜道耀華並不曾依著自己計策行去,心中便老大不自在。只冷冷的問了一句,說:「少爺這幾天很好。」耀華笑道:「多謝你問著,我還一般的頑健。」玉青又問道:「你們老太爺這幾天想也很好?」耀華益發大笑起來,說:「我的爹同我一般都還好。」玉青到此更不言語,一屁股坐向繡墩上邊,幾乎要盈盈的落下淚來。耀華含笑挨著他坐在一處,低低說道:「並不是我違背你的言語,那件事委實做不得,不但我擔當不起這殺父的罪名,而且爹死之後,我就須『丁憂』,不能到省。我既不能到省,我又何能替你贖出身子,帶你回廣東去呢?你是聰明女孩子,須索替我想一想。」玉青一面聽著,一面使勁將耀華推過一旁,含愁斂睇的說道:「你也不用同我支支吾吾,我猜透了你這顆心,左右要拋棄我罷咧。這也辦不到,那也辦不到,你還是老實去到廣東做你的知縣。我是個薄命的人,也不想跟著你去享福!我還以為你一輩子不到我這地方來呢,你今日又來顯魂做甚?誰希罕你這樣甜言蜜語的來騙我!」耀華見他這嬌嗔滿面,越顯得楚楚可憐,不禁哈哈大笑起來,說道:「痴丫頭,你休得向門縫子裡瞧人,將人都瞧扁了。我姓林的難道除得殺害老子才有錢使用,其餘便想不出一個方法來贖你的身子?你也不問人一個青紅皂白,便霹霹拍拍像放連珠炮似的責備我一大篇混話。我要不是打心坎里愛你,我便賭氣跑了,看你同誰去使這性子!」玉青聽見他這話里有因,兀的轉過臉來也笑道:「你賭氣還不是由你去賭氣,我只恨你這人,既然想好了法子替我贖身,為甚不明白告訴我?轉要你這般吞吞吐吐的拿著人開心。」說著又笑道:「我昨天新近得了一雙好鞋樣兒,你看這花朵繡得好不好?」耀華望了一望也笑道:「很好很好,我此時且沒工夫同你研究這些,你將耳朵送過來,我告訴你的話。」於是耀華遂將昨日如何同家人林福設策、怎生在益大鋪子裡瞞著爹透支了一筆款項,今天專為這件事而來同你家媽講話,你看可好不好?
耀華卻不曾說出實數,只告訴玉青說是取了六千銀子出來,卻不知你的媽還答應不答應?玉青只管含笑點頭,立刻便命人將他的媽請進房,將耀華要替他贖身的話一一說了。那個鴇母起初聽到這裡,放下臉色決意不肯,說是我一家子的希望都在玉兒身上,其餘雖然有幾房女兒,才色都不出眾,將玉兒放走了,我家這份門戶便立刻支撐不來,還是勸林少爺休打這個主意。這番話將一個林耀華說得冷水澆背,五官百骸一毫熱度都沒有了,也不答鴇母說話,只呆呆的望著玉青發愕,幾乎不垂下淚來。還是玉青鶯簧一般的言語向他的媽央告,說是:「林少爺他是決不顧惜銀錢的,他都能使你們心滿意足,圖個下半世的快活。」鴇母那裡肯聽,只把個頭仰得高高的,好似絕對沒有轉圜的地步。玉青益發著急,免不得淌眼抹淚同他的媽廝鬧,說:「媽如若不放我嫁林少爺,我從今以後便立誓不接第二個客,藉此報答林少爺平時待我的一番情義。我看你們能奈何我怎樣?」鴇母被他鬧得沒法,才冷冷的說道:「好呀,女生外向,好兒子,你只知有林少爺,不識有你的媽了!你既然決意要跟林少爺走,料想我便拚命留你,留住你這人,也留不住你這顆心!我也只好割割肚腸,讓你們稱心滿意!只是我辛辛苦苦養了你將近二十個年頭,別的不算,就是我調理出來你這一般水蔥兒似的人物,也不知費了幾多心血。我倒要聽聽林少爺的分付,你這身價他給我多少呢?」玉青哽咽說道:「媽又來了,女兒是你的女兒,這身價自然聽媽究竟索多少,不是我替林少爺說話,他怎麼先開口給你多少身價呢?好媽媽,『要得賣,頭向外』,媽也不必給這難題目給我們做罷,還是請媽明白說一句,好讓林少爺自家去斟酌。老實說,媽也要平心想一想,我自從解了知識以後,歷年間替媽也掙了許多銀子,媽今日千萬不可路轉山遙的索價,總要讓林少爺能做得到,那就算媽是愛惜我了。」
那鴇母冷笑了一聲,故意扭了一扭頭,向玉青說道:「咦,我倒瞧不出你這小蹄子同林少爺打得這樣火熱!怪不道有時候從夜間都聽見你魂兒夢裡喊著林少爺名字!」鴇母剛說到這裡,把一房的人皆引得哈哈大笑起來,耀華尤其覺得眉飛色舞,玉青羞得臉上通紅,輕輕向他媽啐了一口,也就笑了。鴇母又接著說道:「你既然這樣說法,真箇倒叫我不能同林少爺多索銀子了。罷罷罷,好歹林少爺就給我一萬銀子罷!這真是天公地道,若是別人要娶我這玉兒,便加增我一倍我還不依呢!」玉青得了這口氣,也不再同他媽講話,便走近耀華身邊低低說了兩句,自家便佯佯的走過一旁去了。耀華方才向鴇母說道:「論理,你要的這數目也不為多,只是我近日忙著到省候補,凡事都拮据異常,一時間如何能得此大宗巨款?好在這件事也不是我同你兩人當面可以談得妥協的。我有個家人林福,是我今天將他帶出來伺候我的,他此時想在你們那個門房裡坐著,你可出去將他喚進來同他接洽,他凡事可以替我做得一二分主的。你同他計議好了,叫他到我跟前回我的話。」鴇母連連答應了幾個是,呵著腰含著笑,徑自走得出去。玉青見鴇母已走,從背後瞪了瞪眼,向房裡那幾個娘姨用手指著鴇母身後,喃喃的說道:「你們看這老婆子越老越糊塗了。開口一萬,閉口一萬,他也不知道這一萬銀子畢竟有多少?他這老脊背兒,可還擱得動擱不動,我不笑他別的,只笑他一個貪心太重。你們看我這話可是不是。」娘姨們也笑道:「姑娘的話一點不錯,論姑娘的心,是我們素來知道的,巴不得白跟林少爺走,只是這位老太婆太難纏,姑娘也叫做無法。」玉青笑道:「可不是的呢!我只恨我這身子不能自主。」
大家剛在房裡說了些閒話,早見林福掀著門帘伸頭向房裡探了一探,似乎不敢擅自進來模樣。耀華眼快,早已瞧見,忙喝道:「林福,你有話進來說不妨,不用這般鬼鬼祟祟的。」林福得著這話,方才走入房裡,一眼看見玉青坐在耀華身旁,忙搶近了一步,向玉青彎了一隻腿,口裡說著:「林福替姨太太請安!」玉青委實不好意思,勉強抬了抬身子,笑道:「不敢當。」說畢忙掉轉臉,用手帕子掩著香口,吃吃的笑個不住。耀華對著林福衝口問道:「適才玉姑娘的媽同你講的話怎樣了?你看他開的盤子很大,簡直是有心不肯讓玉姑娘嫁我。你畢竟怎生對付他的?不妨明白告訴我,橫豎我也不惱他就是了。」林福垂著手,將身子站得挺直,朗朗的說道:「小的很知道少爺的意思,適才同他們著實磋商了好一會,玉姑娘的母親初則不肯答應,經小的再三開導,說是少爺如若不娶玉姑娘,以後也再沒有人敢占我們少爺的面子來和玉姑娘相好。」說到此處,林福又將一雙眼睛向玉青飄得一飄,微微笑道:「況且小的久已探聽得玉姑娘除得我們少爺,他也決不肯另行嫁人。你們白白的在裡面作梗,反落得兩邊不很好看,你們都要在這價目上面讓一讓,這件事才可就緒呢。玉姑娘母親聽小的話說得十分懇切,方才命小的斟酌個辦法。小的從五千銀子上講起,此時已講到六千五百銀子,至於做喜事時候,一切開支在外。小的看他們的口氣業已活動,所以進來特地請少爺一個示,還是就照這樣辦呢?少爺如若嫌數目太巨,小的也可以去回覆他,小的不敢擅自專主。」
論耀華此時的心,深恐那個鴇母真箇非一萬銀子不可,便是求他寬讓些,大約總要八千身價才可集事。誰知聽見林福這一番話,簡直出自意外,心中已是歡喜不盡,面子上故意遲疑了一會,又拿眼去望著玉青,似乎要待他發落。玉青也猜到他這心事,忙笑推著耀華說道:「我的少爺,你就答應了他們,在我身上多用個一千八百,我是知道感激你的,你若再遲疑,弄出別的岔枝兒來,你便對不住我。」說著又望林福笑道:「林二爺,我知道你是少爺體己的人,這點點主,你便不能替他做一做,還巴巴的來同少爺聒噪?我勸二爺快去同他們接洽定了罷!你放心,料想少爺不來怪你。」玉青剛在這裡說著,旁邊早走過一個湊趣的娘姨,使勁的將林福向房外一推,林福便趁這個當兒笑了一笑,真箇跑向外邊去同那個鴇母做事去了。輾轉了片刻功夫,重又跑得進來,向耀華索取銀票。耀華早從身邊一個皮夾里拿出六千銀子一張紅票,另外一千的又是一張,當面交給林福,說其餘的五百以及開銷費用,改一天統共再交一千銀子。林福將銀票接在手裡,檢點清楚,答應了幾個「是」,匆匆的又出去了。
其實林福同鴇母議定,玉青的身價整數七千,另外開銷只有五百,其餘五百銀子老實便是林福享用,這是他們預行計議的,好在這款項都出自耀華身上,大家分潤些也不為過。後來耀華感著林福替他出了這一番力,還另行送了他二百洋蚨以作酬勞之用,林福歡喜自不消說得。當晚兌價之後,鴇母少不得備了上等酒筵替耀華同玉青賀喜。耀華當夜便又宿在玉青這裡。隔了幾天,耀華在家裡忙著起行的事件,玉青那裡又揀選了吉日良時,實行納寵的儀節。耀華便在這時候,又將那一千銀子交給林福,有些同耀華密切的朋友都跑向玉青那裡去紛紛祝賀,熱鬧情形,在下這支筆也不去替他們鋪張揚厲,只瞞得林傑夫婦,以及耀華的妻子英氏實騰騰的。
等到耀華赴任之期,雇好官船,扯著「廣東候補知縣」紅沿黑字的大旗兒隨風招颭。耀華真箇同他父親求告,將林福攜帶赴任。林傑初猶不肯答應,還是他母親說林福這人幹練多能,耀華身邊雖然帶了好幾個家人,總不若林福為人妥貼。到省之後,有林福在耀華面前照料一切,我們做父母也可放心,林傑這才首肯。林福第一件事,便是背地裡將玉青用一乘小轎先行抬至船上。開船之後,耀華十分快慰,白日間便推窗四望,同玉青並肩坐著,指指點點,叫他看兩岸風景。一到夜裡,旅客淒涼,征人辛苦,他是一點沒有這些感慨。轉瞬之間抵了粵省,那些腳靴手版,庭謁衙參,少不得自有他們一番官場俗例,暫時權且不絮絮表他。我且將耀華在家裡脫騙出去的那八千銀子交代一個下落,才見得世界上有這種為富不仁的父親,自然要生出這種善於揮霍的賢子。
林傑自從送耀華赴任之後,心裡自是歡喜,一雙垂老的夫婦,偕著兩房媳婦在家庭度日,倒也安閒快樂。隔不了多日,其時適值冬至令節,朔風凜冽,天氣寒。林傑這一天清早起來,督率著僕婢們在神座前燒著貢香,遍燃蠟燭,自家穿戴起禮冠禮服,恭恭敬敬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禮,然後便有孟書雲小姐同著英舜華小姐,兩個人含羞帶笑的出來替公婆賀節。林傑夫婦也笑著說了些升官發財吉利話兒。大家剛才坐下,其時家人們便熱騰騰的送上幾碗豬油白糖大湯糰子上來,因為林傑平素酷嗜此物,加著冬至俗例,無論大家小戶,必須用這湯糰為冬至食品,大約取個團的意思。林傑十分高興,端過碗來,狼吞虎咽的一氣吃了有五六個,他們婆媳們只不過隨意吃了些就放下來。僕人收拾碗箸之後,遞上滾熱手巾,林傑擦了兩把,便告訴林氏說自家要出去向幾家親友那裡走一走。林氏笑道:「怪冷天氣,你既然要出去賀節,好叫他們趕快替你預備轎子。」林傑笑道:「不用不用,家裡又沒有轎夫,向外邊僱人,當這節期,定然又要爭多競少,還是步行的好;況且適才我又多吃了幾個湯糰,倒是走幾步路,還可以活動活動,免得停滯在胸腹里,不能消化,生出病來。」林氏也笑道:「不坐轎子就罷了,又說這些蹭蹬話做甚。大清早起,又是令節,你也不圖個順遂!」林傑也只笑了一笑,果然只帶了一名僕人,攜著自家名帖,一路上迎著朔風,迤邐前進。剛自順道訪了幾家親友。忽地滿天又飄下幾點碎雪來,道途又滑,身上覺得微微有些燥熱,回頭向僕人笑道:「早知便坐轎子出來也好,此時在那裡覓一地方歇一歇腳,委實我有些動彈不得了。」僕人向街上兩頭望了望,猛然指著一處說道:「離此不遠,我們共著往來的那家益大錢號便在這裡,老爺最好在他鋪子裡坐一會,等雪住了再走不妨。」說著搶先行了兩步,果然到那鋪子裡招呼一句,益大錢號便走出一位管事的,笑吟吟的迎得上前,說道:「天氣這樣寒冷,老先生還出門則甚?快請到小號里吃杯熱茶。再回公館。」林傑也拱手笑道:「久不到寶號來盤桓,今日特地到來賀節。」那管事的笑著道:「老先生言重,『賀節』二字,實不敢當。」
兩人說著話,早先後的走入中間一進廳上,彼此分賓主坐下,已有號里僕役殷勤送上茶點。那個管事的少不得想著閒話同林傑攀談。又講到耀華赴任候補一事,著實的奉承了好些話。林傑十分得意,也便詢問些「今年年底銀根鬆緊如何?貴號素稱殷實,想不至有所拮据,就以舍間存款而論,放在別家號里總不及貴號倚靠得住。大約年間尚不至到貴號提現,只求將利息早早的發給弟使用,弟便感激不淺。」那個管事的聽見林傑說到此處,凝了凝神,重又欠著身子問了一句,說:「老先生財產饒富,通省皆知,一時原不必急於提付現款。但是在令公郎赴任之先,曾在小號里撥過八千銀子,想老先生應該知道的。」管事的這句話不打緊,然而傳入林傑耳朵里,好像劈頭打了一個焦雷一般,真箇掩耳不及,頓時面色便死白起來,也沒言語回答,兩隻眼珠漸漸要反插上去。幸而坐的是一張靠背椅子,不曾傾跌下來,把個管事的嚇得真魂出竅,忙跳近林傑身旁喊道:「老先生怎樣!老先生怎樣!」接連的喊了幾聲,那種聲氣,將一店的人都驚壞了,大家一窩風似的都圍攏過來瞧看熱鬧。林傑帶出來的那個僕人剛站在店門口閒望,見這光景,知道裡邊出了岔事,忙跑近前仔細一望,向眾人搖搖手,說:「不妨事,不妨事,我們老爺想是急怒攻心,以致一時轉不過氣來。莫非管事先生同他講起銀子的話,他才有這種神氣,只是我們素來知道的。」管事的聽那僕人很說得有理,方才匆匆的將適才的話說了一遍。那個僕人笑道:「可不是的,我們老爺的性命,將來定然要斷送在這銀子上面,你們若是不肯相信,再瞧著罷。」說畢便伸手向林傑唇齒中間使勁的掐了一下,林傑果然立時甦醒,悠悠的嘆了一口氣,睜開眼來,見許多人圍繞著自己,又羞又恨,忙用話解釋道:「諸位休慌,我是生平有這頭眩的病,一時發作起來往往如此,停一歇便可痊癒了。」眾人聽了他這話方才陸續散去。
那個管事的殷勤慰問了一番,林傑嘆道:「銀子呢,原不打緊,只是孩子們瞞著我做事,實在膽量太大!況且他此次到省的一切用度我已替他預備妥貼,不知道他又要這許多銀子在何處使用?」說著又連連搖頭不已。瞧這光景,幾乎又要眩暈過去模樣,那個管事的忙勸著說道:「老先生這也不要過於怨恨你們少爺。目前世界,非錢不行,尤以官場為甚。少爺此去不想差缺則已,如若想差缺到手,大約赤手空拳,萬無希望。少爺難得生在老先生這份人家,若不下些本錢,將來的利益從何而得!哈哈!不怕老先生見罪,世界上利益最厚的莫如做官了。少爺有朝一日升官發財,那成大堆的,黃的是金,白的是銀,翻翻滾滾的運到公館裡去,那時候老先生才知道這八千銀子的好處呢。不比我們做生意的人,拿著錢出來開鋪子,稍不謹慎,一般連本帶利都虧歇了,撈摸不得,還沒地方去叫冤呢!」管事的說著這話,又掉轉頭分付小官們快些送上熱茶來,給林老先生潤一潤口吻。林傑細細聽去,心頭一般惡氣,稍稍按捺了些,更不耐久坐,便要告辭而行。管事的也不敢久留,一直送至鋪子門首。林傑剛待要走,猛又想起一事,又重行站下來向那管事的問道:「劣子不肖,固然不該瞞著我私付銀錢,但是貴號既不曾給信給我,如何竟聽信劣子一面之詞私相授受?這件事似乎……」在林傑的意思,滿心想借這話同益大辦個交涉,思量同他們圖賴這筆現銀。那個管事的精明不過,亦已洞見林傑的肝肺,不待他說完,忙笑著說道:「老先生言重,這私相授受的罪名我們何敢擔受?只是少爺付銀子時候,確有老先生簿折為憑,當時若沒有這個簿折,莫說少爺要付八千銀子,便是八百八十,小號也不敢擅自給他。老先生是最明白事理的,倒是速回公館,查問查問這簿折如何落在少爺手裡的,這才是正辦呢!這還幸而少爺是老先生愛子,取去銀子使用,便同老先生親自取去一般,萬一竟被外人偷竊出來,徑向小號支付款項,那時老先生更當著急呢。」管事的這番話,分明譏誚林傑不自謹慎,以至釀出此事,又句句堵塞住林傑適才的言語。林傑方才知道耀華竟是盜取簿折,表里為奸。這一氣更比先前利害,又加著那管事的當面冷嘲熱諷,分明搶白自己。想要再同他爭辨,又覺得自己適才所說的話,原是過於冒失,便爭論起來也於事無濟,只得重行將這一口悶氣勉強吞咽下去,再不言語。徑自同原來的那個僕人冒著微雪,一路上踉踉蹌蹌的趕得回去。
一進了大門,飛也似的跑入上房,坐下來舉著雙手揉搓胸腹。林氏夫人瞥眼瞧見林傑氣色大變,氣促聲微,知有意外變故,忙走進前詢問著說道:「好好的出門賀節,為何弄成這般狼狽樣子回來?敢莫是在路上受了風寒麼?」接連問了好幾遍,只不見林傑答話。林氏夫人益發大驚,忙一疊連聲的命女僕們:「將適才跟隨老爺出門的那個爺們喚進來,待我問他這其中的緣故。」女僕們剛待要走,猛的聽見林傑大吼一聲,直跳起來,一把揪住林氏衣領,輕輕的按倒在一張睡榻上,所有衣服已撕成兩半,揸開五指便去褪林氏小衣,幾乎不將四體顯露出來。也不知林傑那裡來的這般勇力,口口聲聲只喊著:「我倒要剖開你這肚皮,問你當日在這地方如何會生出這孽種!你們快替我取一盆水來,讓我替他洗一洗這腸子!」林傑越說越氣,頓時眼睛通紅,口流白沫,只把個林氏嚇得怪喊怪哭,拚命的撐扭。其時屋裡也立著許多僕婢,大家見這光景,知道林傑已經瘋狂,誰也不敢上前勸解。畢竟林氏尚有主見,雖然鬧著,還大聲吆喝著僕婢,說:「你們快快出去,多叫些爺們進來動手!」這一句話才將大家提醒。果然不到片刻功夫,外邊陸續跑進許多僕役,連拖帶拽,才將林傑扯得過去。林氏將自家衣服掩束完好,再瞧著林傑已在一邊躥上落下,尋人廝殺。林氏分付眾人快用繩子將林傑手腳捆縛起來,不得容他施展。才一長一短問著先前那個家人。那個家人便一一的將在益大鋪子裡的情由告訴林氏,林氏重重的啐了那個家人一口,說:「誰叫你獻殷勤叫老爺到那鋪子裡去呢?你看我,這事做夢也想不到,這原是少爺不好,也難怪老爺生氣,如今弄成這個模樣,這不是氣數麼!」說著已簌簌流下淚來。
這時候,兩個媳婦都已站在一旁,只得先將林氏勸得進房,重行穿換衣服。林氏果然將那個益大錢號簿折檢查出來,再一細看,不是明明白白注著日期,付過八千銀子,一毫不錯。不由長長嘆了口氣,順手擲到英舜華小姐面前,意思叫他去看。舜華氣得粉面雪白,也不伸手去接。還是孟書雲小姐湊趣,依然替林氏將簿折包好,放入櫃裡,笑道:「娘還是將這簿折收拾好了罷,免得再被別的人盜了去,弄出岔枝兒來,那才是不了呢!」書雲小姐原是一句取笑的話,誰知已直刺入舜華心坎里,疑惑是輕薄他的夫婿。從此遂記著書雲仇恨,以至後來家庭釀出許多酸風慘雨。這且不在話下。
且說這兩個媳婦剛將婆婆安慰好了,重出來看視林傑。只見林傑雖然被人捆著,兀自喃喃的亂嚷亂罵,也聽不出他說的是些甚麼。一會兒氣竭聲嘶,便又口吐白沫,昏然不省人事。林氏夫人出來瞧這光景,驚懼交並,趕忙命人出去延請醫士前來診視。醫士按切他的脈道,便一一告訴林氏,說:「老爺分明是急怒攻心,猝然瘋狂,縱是吃下藥去,怕一時難奏功效。」說畢遂開了一紙方劑,不過都是安神定魄的藥。林傑勉強服了下去,略覺安靜些。無如他今日早間吃的湯糰太多,一共不曾消化,真箇停滯在胃脘里。從此不思飲食,懨懨成了膈食重症,一時氣憤起來,依然指著林氏罵詈,怪他不曾生著好兒子。林氏也不敢同他爭辨,鎮日價惟有暗自飲泣,形容也日就枯槁,背地裡又命人將家中如此情形痛痛切切的寫了一封長函寄給耀華。
誰知耀華自從到了廣東,循例參見了幾位上司,將近半年,也不曾得著一個差委。因為那時候,清政不綱,親貴用事,外任的大員多半由苞苴而來,一切用人行政,誰也不是視賄賂之多寡,定差缺之肥瘠?那些候補人員,除得借重京內的請託,還可有委署缺分的指望,再不然,也須輦著重金,夤緣上下!你們想,那個林耀華,既無當道的攀援,至於銀子一層,好容易竊取了些,已花費在玉青身上,所有林傑交給他的幾百元,才夠在省中飲食居處的支用,那裡有餘款可以賄通長吏?可憐他那一條水晶板凳,坐得很有些不耐煩起來。好笑那個林傑,在家裡罵著他;那裡知道,他一般的也在外邊罵著林傑,說:「我這父親不達時務,既然替我捐官,又捨不得給我私通賄賂,不知等候到那一年,才有發跡日子!」閒著沒事,住在寓里,日間便同林福抽著大煙消遣,夜裡少不得又要敷衍敷衍玉青。煙色兩虧,年紀雖然不過三十歲左右的人,已是骨瘦形銷,毫無生趣。賭氣不寄家信去稟安父母,遇著用度不給,只打發一個家人回家取錢。粵中官僚,大家也都曉得耀華癖好甚深,嗜煙漁色。大凡一個人好好名譽,最不容易傳播,至於此等劣跡,偏生一人傳十,十人傳百,立時將個林耀華指摘得無地可容。耀華有時也聽入耳朵里,又羞又氣,越發不肯出去同那些人周旋,孤立無援,益形狼狽。當初在家裡借的那些債累,人都以為他既然到省候補,還不時的寫信來催促他的借款,他格外心裡焦急,常常的對著玉青唉聲嘆氣。
這一天,一個人剛坐在書房裡發悶,特地命著身邊伺候的小廝去傳喚林福進來替自己燒煙。不多一會,已見林福張皇失措的手裡拿著一封書函跨進書房,向耀華說道:「奇怪!我們公館裡不知出了甚麼事故了,剛才從郵局裡送來一封快信,上面標著『緊急』字樣,我又不敢擅自開拆。少爺快快瞧一瞧看,告訴我們,好讓我們放心!」說著便將那信遞入耀華手裡。耀華略將信面子隨意看了看,又重摜過一旁,冷笑道:「有甚麼事故呢,任是重要,不過老爺或是太太病故罷了!像我在這裡活活受罪,倒不如回去『丁憂』還爽快些,要你這樣著急做甚?我的癮已發得好久了,且將這『牢什子』擱在那裡,停會子去開拆不遲。你好好的替我上來燒幾口煙倒是正經。」林福見他如此,心裡暗暗好笑,又不敢同他違拗,只好向那張煙床上對面躺下,一遞一口抽了好些煙。耀華吸得快活起來,已是閉起雙眼,沉沉要睡著了。還是林福忍耐不過,用手將耀華推了幾推,說:「好少爺,這封信不比尋常家信,畢竟請少爺看裡面說的是甚麼。少爺若是果然懶得看,只要少爺分付一句,我便替少爺拆開來念給少爺聽也好。」耀華閉著眼笑道:「沒的活見鬼罷,我幾曾有事瞞過你的,這封信你要拆就拆,何用如此繞著道兒和我講話。好好,你便念給我聽!」林福被他也說得笑起來,真箇坐起身子,跳下床沿,將那封信一氣拆開,從頭至尾念了一遍,笑道:「原來是老爺瘋了,目前又添了膈食症候,這信上說得十分危險,怕少爺適才說的那句『丁憂』的話真要實行了也未可知。」耀華聽畢,果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說道:「我的話如何?我相信我這料事如神是再也不會錯的。我有句話要問你,在先常聽人說,凡人得了這膈食重症是再不會痊癒的,但不知這病幾時可以送命?須是越快越好。」林福道:「這話也難預料,雖然膈食症候異常難治,然而卻保不住不遷延個一年半載。若果然遇著靈效方子,一樣能進飲食,重新會好起來,這瞧著少爺的命運罷。」林福這幾句話早又將耀華說得悶悶不樂,重又向床上一躺,只是嘆氣。林福笑道:「其實這靈效方子向那裡去尋覓呢?怕老爺這病左右是個死局。」耀華忙一咕嚕坐起身子,指著林福大笑道:「你這一句話講得才明白呢!我就很歡喜,聽得入耳朵里去。像你先前說的那些議論,我們就惱了交情都使得!」說完這話,他也再不俄延,立刻拿了那封信函,一直笑到內室里去了。
玉青近日以來,久不見耀華的笑容,今日猛的見他如此形狀,心中也兀自歡喜,忙笑道:「少爺高興得很,敢不是從藩台那裡得著甚麼署缺的消息了?」耀華連連搖頭道:「不是不是,便是署缺,也不過出去尋覓銀子使用。如今是外面的銀子雖然沒有指望,家裡的銀子,不瞞你說,轉可以穩穩到手了。」於是將今日接到家信的話詳細說了一遍,又嘆道:「我那死鬼老子,在這銀子上面,真箇一點兒也瞧不破,其實他單單剩了我這個兒子,偌大的家財,將來總許著是我承受,何苦措勒著毫不放鬆?我不過背地裡私支了他八千銀子,就氣得連性命不要,在家裡潑天潑地的罵我,我都等候著他,有這一天咽了氣,看他還能帶一個大錢到棺材裡去麼!我此時也沒有別的希望,只在這裡等他的凶信,那時候,我同你快快收拾趕回家去快活罷。這牢瘟候補知縣也沒有味道兒,況且我也曾聽見外邊消息甚是不好,怕這大清皇帝還坐得不穩呢!甚麼『革命黨人』,背地裡鬧得煙舞漲氣,一旦決裂起來,怕那些狗官不都是些刀頭之鬼。好在我雖然在此候補,尚不曾領著大清的傣祿,也不犯著去替他出力。我也有我的主意,若是那些『革命黨人』果然成事,我便去俯首求降,少不得也會撈摸著他們的一半官職,不強如在這地方受這些官場的惡氣!」玉青笑道:「你講話也須得仔細些,怎麼公然提起『革命黨』來?萬一被人家傳出去,你可吃不了還要兜著走呢!你說你們老爺病勢沉重,在我看,倒不如借著這個名目,向上司那裡請個終養的假,早早回公館去等候著,把一家的權柄攬在手裡,等候老爺歸天,所有一切財產方才不至別有遺漏。雖然老爺是生著你一個兒子,你還該記得當初尚有已經死去的一個哥子呢!那個嫂子又長長住在家裡,萬一有那白嚼舌頭的,說是要平分家產,你所得的數目畢竟就不能無所虧折了。你仔細去想想看,我這話可使得不使得?」耀華拍掌笑道:「你真箇是玲瓏透剔的心肝,你想出來的主意都比別人高得許多,我就在這些上面愛你不過!」說著便攏近玉青身子,向他接了一個吻。玉青笑著用手一推,說:「看你這輕狂樣兒,實在有些叫人肉麻,奴婢們大家都站在房裡呢,派你這樣來輕薄我。你既然真心愛我,你不會將你那夜叉老婆藥殺了,扶我為正!」耀華猛然伸出一隻手掌來,叫玉青擊著,說道:「誰也沒有這樣心?我若有半字虛言,我就是你養出來的!」兩人又調笑了良久,耀華方才含笑出房,又去尋覓林福,將玉青適才一番議論同他去細細斟酌。林福也是極口贊成。耀華於是決意遄回故里。
水陸行程又遷延了半個多月,及至到了省城,先是覓了一處房屋,將玉青安置好了,然後回家謁見父母。那林氏見兒子回來,倒也十分歡喜,詢問他在廣東一向的境況,耀華略略說了。林氏笑道:「這也罷了,橫豎像我們這樣人家,也不一定靠著做官去發財。既然在省里沒有甚至指望,倒是回家來學習學習操持門戶,也是正辦。但是,你老子在這幾日前因為氣你不過,得著症候,好容易延醫調治,目下稍有轉機;然而仍是不能多進飲食,每日除得吃點糕湯,同半碗薄粥,其餘便一點不能下咽。他一個人睡在書房裡不肯見人,見了人就要生氣。你此番既然回來,做兒子的規矩又不能不讓你去會他一會,只是你隨機應變,不用再觸惱他倒是要緊。」耀華點頭笑道:「這個兒子理會得。」說著就想向書房裡走,林氏忙命著一個女僕引著他。剛去書房不遠,已聽見林傑在裡邊喃喃說話,耀華忙停了腳步,疑惑是有客在此同林傑談心。那個女僕笑道:「老爺哪裡肯見客呢?他這幾月以來,都是這個樣兒,誰也聽不出他講的是些甚麼?少爺進去不妨。」耀華一笑,方才大著膽子走進書房,早一眼瞧見林傑擁被坐在床上,身邊連一個小使都沒有。耀華此際搶近兩步,走至床側低低的喊了一聲「爹!」林傑初猶不辨為誰,及至凝睛一看,見是耀華,不由吼了一聲,將身上所掩覆的衾被,平空卷過一邊,舉起雙手擬向耀華猛撲。無如他是病久體弱的人,那裡容得他施展,倏的又倒下去,已是有出的氣,沒有入的氣了。耀華見此情狀,覺得林傑同他全然沒有一點父子之情,不但不為驚恐,而且怒氣填膺,更不去理會林傑生死,掉轉身子疾便向房外而走。還是同來的那個僕婦在門外看得清楚,深恐林傑釀出別的變故,趕將進來看視,見林傑已經雙瞳反插,大大吃了一嚇,更來不及招呼別人,忙用手在林傑身上亂掐亂撲。約莫有幾分鐘光景,林傑方才迴轉氣來,猶自四面瞧望,似乎尋覓耀華的意思。那僕婦更不耽擱,忙迴轉上房,將這事告訴林氏,林氏惟有默自流淚,也說不出甚麼。自此以後,林傑病勢日益沉重,簡直不省人事。
林耀華自從撇下他父親之後,因為匆匆回家,尚不曾與英舜華款洽,轉笑嘻嘻的跑入自家房裡,將住在廣東一切情形大略說給他妻子知道,只將玉青的話一字不曾提起。舜華見著自己丈夫,自然異常歡悅。夜深就寢,耀華少不得又問起近來家中情事。舜華埋怨道:「都為你一個人不肯長進,已經將爹爹氣壞了身子,但是這層還是小事。八千銀子,你雖然瞞著爹爹取出去,畢竟你同爹爹是父子之親,他終不能奈何你怎樣。我單單氣不過我們那位嫂子,這件事與他又有甚麼相干?他人前背後都拿這些話來奚落我。那一天婆婆將那益大簿折取出來給我看,他便明譏暗諷的,又說『不要再給別的強盜偷出去,弄出岔枝兒來』。你想想我在這個當兒,有地縫總該鑽得進去!照這樣子看來,你所幹的事,難保他不在公婆面前暗中調唆。你是個顧頭不顧尾的蠢人,我不過白關照你,以後對於這嫂子,倒要留他點神呢!」耀華聽見這話,暴躁如雷,兀的跳起來罵道:「好好,這賤人,他也來欺負我,我倒要前去問問他,爹的銀子,畢竟是他的還是我的?要他抱這不平是何用意!」說著披起衣衫,便思量哄到書雲小姐房間裡去。舜華一把將他袖子扯著笑道:「你這威武樣兒使給誰看?家裡已經氣殺一個了,你還要鬧出第二場笑話來,再叫人議論你的不是?」耀華急道:「又是你告訴我,又攔著我不要同他鬧個翻天覆地,你這不是安心要氣殺我!」舜華笑道:「我告訴你,是叫你防備著他,不曾叫你真箇同他去廝鬧。我請問你,你便同他去嚷吵,你有你的理,他也有他的理,不過彼此亂吵一陣,又有何益?我們如今且放著他,好在他是個孤另另的寡婦,任他利害也跳不過我們掌握里。『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們慢慢的再去擺布他,也不為遲。你看今夜已是不早,還不快快替我上床去安歇,眨眨眼天就要發亮了。」說著回眸一笑,兩頰紅雲不由的從腮頰上暈入鬢際,這才把耀華的一腔怒氣平空按捺下去,喜孜孜的解衣入寢。
作者如今且將耀華家事權且按下緩表。且說清廷氣運漸次告終,便在這幾年間,漢人種族之思益發膨漲,都覺得滿廷執政,處處喪權辱國,大有不可一日與共之勢。禍機四伏,只待乘時起事。不料那些親貴尚不省得,還想用專制手腕撲滅黨人。這一年便因為四川鐵路風潮,弄得舉國人心紛紛渙散,那些革命志士,卻好便借這個題目思量大舉。卻好其時兩湖總督正是滿人瑞澂在位,防遏黨人的計劃無微不至。哪裡料到在上的壓力愈大,在下的抵制力亦與之俱漲。巧巧在八月十九這一夜,全營譁變,立時遂逐走瑞督,占據武昌,公舉黎都督出來主持一切軍政。義聲所播,全國響應。不到三月光景,已逼著宣統退位。南邊便舉孫文為大總統。各省紛舉代表,創立憲法。說也奇怪,好好一個數千年專制政體,猛然的一躍而為共和,後來孫文一個轉念,又將總統讓給袁世凱。袁世凱是個極深沉勇毅的奸雄,一朝大權在握,便按著民主國的章程,第一件重要的事,就令各省選舉議員,參預國政。無如事屬創舉,固然不乏文明志士出來躬膺艱鉅。但是其中難保沒有許多人以為議員位分是個升官發財的捷徑,竟有百般的賄通選民,按票價買,將一個莊嚴神聖不可侵犯的代議士,弄得魚龍混雜,不辨賢奸,內灰豪傑之心,外騰列邦之笑,這也要算得我們中華民國的怪現狀了!
諸君諸君,我何以說出這些頹喪的話,叫人聽著不快活呢?我便因為我這部書中那位林耀華先生,他在前清時代做了一個知縣,不曾得意。卻好聽見這「議員」二字,比知縣高貴得許多,他轉高高興興拿出他狡猾手段,全神便都灌注在上面。身邊那個林福,又是他參贊帷幄的一個軍師,狼狽為奸,不消幾日功夫,公然竟將一位當選省議員運動到手。最妙的是,他這時候卻不比當初銀錢拮据了。
林傑是一息僅存,懨然待斃,所有一切家政,以及用款上收入支出,全是他一手主持。只須揮霍些現銀子,自然那「省議員」的頭銜就不勞而獲。耀華這一番快樂,真箇竭情盡致。所以他的公館門牆上面,便用上等朱紅名箋,高高的標起「省議員」字樣來,誇耀鄉里。任是有人笑罵他,他也置若罔聞。每逢省里開會時期,他一例的參預末座,好在他也沒有甚麼政見表示,老實按月去支取他薪金。
誰知不上一年功夫,忽然打聽得北京裡面鬧起帝制風潮,取消議院。耀華私心籌劃,又覺得這「議員」名目不甚光彩,思量隨聲附和,同林福斟酌,不如竟將門牆上面「議員」字樣洗刷乾淨,重新貼起他舊日知縣官銜來。議尚未決,不料他家庭里又鬧小小風波,不免將此事暫行延擱。
欲知後事,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