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國王的人馬 · 第九章 五十年之後的故事

海頓斯坦姆 《查理國王的人馬》
吃完粥後,放在白色鐵盤兩邊的蠟燭已經燃燒過半。於是大家把椅子攏到一塊,在爐火邊圍坐著。這是這個地方面積最小也最破爛的領主住宅了,但在夜色的籠罩下,這種貧困很巧妙地隱藏了起來。石地板上鋪滿的枯草就像是鋪了一層地毯,新鮮的杜松擱在窗邊,窗外雨如瓢潑。灰白的牆壁被壁爐發出的火光映襯成了溫暖的淡黃色。剛剛喝過雪萊酒,大家都明白,晚上最精彩有趣的時間已經到了。有兩名女僕甚至換上了最好的節日外套,不急不慢地邊擦桌子邊等候著。如今的老年胡德上尉(從前是查理國王的人馬)把他的煙盒拿了出來,坐在房間中央的貴賓椅子上。他把又粗又厚的短靴脫下來,露出穿著白色厚襪子的腳,放在火爐上烤著,表現出一種舒適愜意的表情。他已經講了整整一夜了,主角是伊蘭克羅那。至於他自己,是享有腓特烈國王 【註:即弗雷德里克一世(1676—1751年),瑞典黑森王朝國王,1720—1751年在位。】 親自頒發的「持劍執法者」這一崇高榮譽的人。可他自己從來沒戴過那枚勳章,而是把它放在了鼻煙盒裡。每當講起那段故事的時候,胡德都會變得十分嚴肅,露出一種沉湎於往事的神情。儘管經常有人說他吹牛,可也沒人真在意這個,人們需要的是他一直講下去。 歲月的滄桑使他老去,鼻子上的凍瘡已經掉了。頭髮向前梳得很順貼,鬍子也捲成一種年輕的樣式,雖然鬍鬚的顏色不會再隨著歲月變得更加花白。他坐在椅子上,穿著短衣,扣好大衣,嚴肅地端坐著,用屬於他的方式——隨意的,甚至是不連貫的,講述著曾經發生的故事。 唉,那年秋天在森林裡邊迷路,可真把我整得悽慘。我說的是在塞爾維亞的那個秋天,我們最後剩下的一輛馬車也被列文霍普 【註:亞當·路德維希·列文霍普,查理十二世的密友,大北方戰爭期間作為瑞典軍隊的後備軍將軍。】 搞壞了。我們被他帶領著,順著蘇階河前行,試圖找到一個水淺的地方,然後渡河走到對岸國王的營地里。可當時有不少士兵來打劫我們的馬車。我正是當時負責值班的人,大將軍斯坦博克 【註:馬格努斯·斯坦博克,查理十二世的主要指揮官之一。】 下令湊齊了幾個士兵,把那群劫匪趕走。雖然我很明白晚上是沒辦法順利渡河的,但最後,我還是站到了對岸的地面上,雖然身上滿是泥水。在那裡我碰到我們的一個騎兵,大夥都稱他為「長腿簡」,因為在所有的瑞典軍士中間,他是最高最瘦的那個。他的胸部並不寬闊,天生雙手就很大。手和腳像是沒有一塊肌肉似的。臉龐純樸而瘦弱,連鬍子也沒有,乾乾淨淨的,雙眼略斜,下嘴唇比較厚,也許只有上帝才知道為什麼他也會被征來。可當時,我見到這位長腿的幽靈似的人兒,就像看到戀人一般。我們馬上就轉身向著森林逃去,什麼也不管。 一開始,我們還跑著跳著來保持身體的熱度,讓衣服快點幹起來。一直到天快亮,我們才躺下睡了。 又過了很多天,我們還在森林以及沼澤地中苦苦掙扎著,衣服都是濕漉漉的。我們試著把衣服脫掉,掛上樹枝,可秋天的水汽很重,這樣做根本無濟於事,濕的還是濕的。等衣服快乾的時候,我們都快被凍僵了,手和腳都難以動彈,費了很大工夫才將衣服穿上。靴子呢?別想了,根本脫不下。前行的路上靴子偶爾會變干,但馬上又得被泥濘浸濕的,或者被經常光顧的大雨淋濕。 我和這位沉默而溫順的同伴分享了我的食物——一塊肉、一片黑麵包。吃完這些之後,就只能找樹枝樹皮來充飢,甚至是一切能找到的東西來充飢。飢餓和令人顫抖的寒冷與潮濕,都叫我們備受其苦。煩人的冷冷的濕氣讓我們在睡夢裡都忍不住打著冷戰。累到不行的時候,關節就僵硬了,再動就異常痛苦。 有天晚上,一陣不同往常的叫嚷聲傳來。我在那個時候竟然覺得很高興。可我馬上想到即將面臨危險,又猶豫著不敢往前一探究竟。我向著與吼聲相反的方向走去,「長腿」也一直沉默地跟在我身後。可我們走了一陣,發現竟離吼聲越來越近了。我於是趕緊抓著簡的手,向另一邊走去。但是,冥冥之中似乎有股力量讓我們無法擺脫,我們越來越接近那個吼聲。我在最後放開了簡的手,而他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一直向前。 我沖他後面大叫:「站住!」心想,這樣潮濕的環境下,一點戒備都沒有,如果走到敵人的領地,就得吃上一斧頭了。 「站住!站住!」「長腿」重複著,可腳步不停。 我在後頭趕上了他,把他的腰帶抓在手裡。我一抓住他的腰帶,他就順從地站住了,臉上漠無表情。但只要我鬆開手,他就馬上向前跑。 我感到非常惱火,聲音吼得像打雷:「站住!別動!」我發現,這個接受過鋼鐵似的強硬的紀律訓練的士兵,縱然呆呆傻傻,現在竟然也敢固執到不聽命令了。 「小伙子!你怎麼敢不聽上級命令!」 他卻一直重複著:「站住!別動!」同前頭說的那樣,好像管不住自己似的往前跑。 「看在上帝的份上,喂,你,別這樣了!」我忍不住大叫起來,「我怎麼碰到這麼糟糕的情況。現在你成了自己的上司了,你也不想想夠不夠資格!你以為我是普普通通的小兵嗎?這都什麼跟什麼?你給我記清楚了,別犯同樣的錯誤!」 「長腿」還是什麼都沒說,我的話就像吹過的風。最後我承認失敗了,在他後面跟著走。過了幾分鐘,我們到了一片四周圍著柵欄的平坦地帶,一幢幢木頭建造成的房子出現在我們面前。在我們旁邊,有座大的木頭建築,有好幾個樓層。牆上的木材與木材中間,長了不少青苔,厚厚的,上面還掛著水滴,在斜陽下閃著亮光,使得窗戶周邊也亮晶晶的,好像點了許多燈盞一樣。門是鎖著的,煙囪里沒有出來煙霧。這一大座房子就像個死屍,嘴唇緊閉,毫無生氣,只有一雙反射著光亮的顯得陰沉又亮眼的眼睛露出來。一隻狗被綁在了草架子後的木頭上邊,瘦骨嶙峋。狗在地上爬過來爬過去,見到我們就不停地搖尾巴。 「長腿」徑直走到了門口,敲著門,但無人應答。隨後他就把軍用短刀拿了出來,開始用刀柄撬那扇離他最近的窗戶。突然,裡邊有個似乎被嚇到的女人的聲音傳來,叫著一個叫作「巴爾瓦那」的女人的名字,接著又是一聲杯子被打碎的聲音。這時候簡把鋁製的窗戶框架拆下來了,並且把框子也弄斷了。隨後房裡有跑步聲。沒多久門開了,站在門口的是一個穿著華麗衣飾、表情很勉強的女僕人。她梳的大辮子垂在背後,紅綠滿目的銀質飾品都鑲綴在斗篷上。手上的那盞燈籠並沒有點燃,似乎是習慣性地、無意識地拿在手裡。 「放心,我們不會傷害到你們,」我的語氣儘可能溫文有禮,以解釋這種行為,「上帝知道!和善的姑娘啊,我們真的快要餓死了,我們想要……」 「乾衣服,」長腿簡插了句話,還在發抖。我們一路長途跋涉以來,這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奇怪的小伙子親口說話,而且還是中途打斷我的情形下,真是厚臉皮啊。女孩轉過了身去,給我們留出半開的門。長腿簡站在一旁,等我先進,可我很惱火,說:「您,長官大人先走吧。」 「上帝保佑,讓我走出這樣的困境。」他應聲道,同時摩擦著兩隻靴子的跟。我雖然知道剛剛接受了溫柔的接待,可還是在生氣,口氣也尖刻起來,以便讓他不敢懷疑我的認真,我加了一句:「難道還需要魔鬼的鞭策,您才肯向前走嗎?」 於是,他抬起了標誌性的長腿,先於我進去了。房子似乎缺少前廊,一會兒我們就發現自己到達了大廳。爐子安在大廳中央,上頭放著高大的彩色瓷器,高達屋頂的一半,像塔似的。牆面是駁雜的青苔覆蓋的木頭堆砌成。幾把黑而且有著光澤的椅子放在牆邊,閃著光亮的酒杯放在柜子上。 女僕跑開了,口中叫著巴爾瓦那的名字。最後巴爾瓦那在最遠的一個角落出現了,模樣看上去有點疑惑,有點懼怕。她們猶豫不決,不安地低聲說著什麼。 過了一會,她們的聊天變得輕鬆起來,當我不自覺地對著她們說出「年輕可愛的姑娘」的時候,她們似乎已經適應了這種情形。就這樣,我繼續裝作不知道她們的真實身份(其實只是地位低下的僕役)。這樣的計策就好比熱油滴在了冰冷的蠟燭上一般,她們立即對我們說明:在收到我們瑞典軍隊要到來的消息的時候,大概是兩周前吧,她們的主人就逃走了。她們都打包票似的說著,所有地方,是的,整個房子都不再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但她們還是願意儘量服侍我們這樣的陌生人。 巴爾瓦那的兩排牙齒非常漂亮,可她身材矮小,又長得肥胖,身上還長著一些黑色的長毛。她經常發出刺耳的笑聲,令我感到很難受。但是那個名叫卡塔尼娜的女孩兒就不同了,她有著一頭漂亮的黃色頭髮。她在把木塊拿進房間走到爐火邊時,我忍不住用手輕輕摸了下她美麗的耳朵。與此同時,長腿簡不聲不語地把藍色的破爛上衣脫掉了。他站在那兒,上身瘦骨嶙峋,在場的人於是都沒辦法再保持嚴肅了,可他還是一本正經的樣子,儘管我看到了一些歡笑的痙攣出現在了他那張僵硬的臉上。穿上了羊皮大衣,吃喝了一些蕪菁泥以及脫麥的啤酒之後,我們感到更加飢餓了,就躺在火爐旁邊,把寬劍放在雙腿之間。我斗膽請所謂的「長官大人」同我一起輪流守護,以防有人對我們不利。同時,我規定這兩個女僕不能離開這間大廳,然後我就開始大聲用瑞典語誦讀祈禱文,以把我們倆交付給無所不能的上帝。 但是上帝經常讓我們人類感到不可思議。在沒有人同我講話的情況下,我連續睡了好幾個時辰,直到我被身上一陣傳來的溫暖的刺痛驚醒。這樣的刺激人的溫暖,也許換做以前我會把它叫做痛,但現在,它只會提醒我不是行屍走肉,而是活生生的人類。儘管這樣,沒人能明白我察覺到這間溫暖的大廳陷入漆黑的安靜,而相鄰的房間傳來喧鬧聲時心中的驚慌恐懼有多深刻了。 我馬上提起我的寬劍,幾乎是跳到了門口。我看到長腿簡正穿著條細絲睡衣和高跟鞋,站在發著亮光的爐子前。很明顯,這個無賴對搶劫很有一套,因為我看到燒烤的架子上放著雞肉,他還在把從兩個幾乎要哭出來的女孩手中搶過來的各種各樣莫名的食物丟到滾熱的湯水中。與此同時,他將破損的杯子放在地板上,把華麗的盤子一個個拿出來,在壁爐的邊角上敲爛,把碎片丟在地上。我向前跑去,抱住這隻長腿水鳥一般的掠食者,卻沒辦法讓他停止。他令人難以置信地展示了他瘦弱的身體中如同巨人一般的偉力。而我呢,還是非常疲倦,尤其在經歷了這麼多悲慘的事情以後。我將他的臉轉向我的方向,他的眼神是透明的,帶著迷茫的神氣,固執地看著前邊。一股酒味傳來,我馬上就放開他,然後走掉了。他完全是喝醉了。 黃頭髮的小姑娘卡塔尼娜,與其說是嚇壞了,還不如說是感到愉快。她這時走上前來,聲音十分溫柔……哈,老胡德上尉,我當年還是很年輕啊……我們說到哪兒了?哦,是的,她說長腿簡走過了很多房間,找遍了無數的東西,打碎了很多的花瓶還有鐘錶。最後他到了地下室,幾乎都找遍了,除了一間……一間丟了鑰匙的地下室。她很快地說明了情況。「你這可憐的人兒,也需要些東西。」小姑娘對我說,同時把我向另一間看起來比較華麗的房間裡推,那個幾乎也可以算宮廷的房間。織錦掛滿了四周的牆壁,那是一幅黛安娜狩獵鹿的圖。光滑到發亮的地板上散落著最為華麗的外衣,搖椅則鍍著金箔。桌子中央的盤子裡放著杯子,杯子裡竟然不是令人反胃的脫麥啤酒,也不是麥子酒,而是清澈的黃酒。 看到這些,我幾乎要歡呼了。同時。我的疑慮也打消了不少。看起來這兩個女孩子也很高興找機會來搞破壞,並進行浪費,對這個房間她們也懷著敵意:從前在這裡走動時,她們從不敢忘記自己奴僕的身份,時刻謹記謙卑。而現在是她們勝利的時刻,未曾嘗過的美味她們可以毀掉,也可以放肆地躺在高貴的躺椅上——以前對著這把椅子,她們只有匍匐在地的份兒。 ——以前難得觸碰的昂貴無比的大衣也能肆意地破壞。她們給我選了一件用硬布料做成的大衣,鯨魚骨襯著的下擺看起來就像蓬鬆的裙裝。剛剛艱難脫下靴子的腳上也套上了襪子和紅色的鞋。可儘管如此,我還是沒辦法完全放鬆警惕,不敢輕易放下手中的寬劍。那種將被偷襲的焦慮始終沒辦法根除。 那個較小的擅長偷取人心的卡塔尼娜,她的臉完全是孩童一般的坦誠,她的手摸起來柔軟,雖然看起來並不是很白,這些都表示她的確是非常高興的。因為和我在一起,我們屬於同樣的地位,她們可以過得輕鬆自在。而面對出身高級的紳士,比如軍官的時候,就得時刻警惕。 我坐到了桌子旁邊的搖椅上。我身穿的閃光的大衣的「尾巴」幾乎要將椅子埋沒了。我邀請兩個女孩兒喝酒,於是她們立刻碰杯喝了起來。 我隨意地說著:「長官大人啊,他出身高貴,在一個很高尚的家庭長大。他將來,應該會是一名——嗯,國會議員——」我想那是我當時最不合適的評價了,因為我看到她們立刻就記住了,「但你們這些可愛的小姑娘並不知道,出身高貴的人,有時運氣不好,也許就會生下一個蠢笨貨來,我的責任就是,呃,給他提個醒,省得他做事太離譜。」 當兵對我來說,永遠是個錯誤的選擇。儘管我能在恰當的時間殺掉敵人,但我總是太過仁慈,就因為這樣的個性,我才縱容長腿簡在廚房亂翻一通,而我則在一邊吃喝到滿足才罷休。雖然每一次暴飲過後,我都感到自己的理智被酒精陸續地奪走。我之所以沒有傷害這兩個女孩,不是因為她們的美麗使我有了這樣的德行,讓我不敢做出過分的事,而是因為之前過多的辛苦,讓我一遇到酒就如同喝了安眠的水一般。眼前重疊的影子警示我可以放下酒杯了,可經歷了過去那樣的艱辛之後,這些實在難以抗拒。我的手交叉放在我的劍上,然後睡了過去。 就算是在夢裡,我也能聽到自己提醒著自己:現在聽到的聲音,是踮著腳走路的聲音,一些人漸漸靠近我的椅子了。我一定要拔劍,就趁現在。可那是什麼呢?雖然我還能看清織錦上的黛安娜和她的灰色獵狗,可我的手腳已經不能動彈。空氣就像是蒸汽在跳舞,籠罩在那個多嘴多舌的女孩和蠟燭燒出的火光上。可是我醉了,而且是無藥可救的。我不懷疑這個事實,我再一次睡過去,接著又有踮著腳的腳步聲從我的身後傳過來。一把斧頭被一個躲起來的奴隸拿在手中,正高高舉起。也許下一分鐘,斧頭就會如同燃燒的蠟燭光焰一樣砍進我的腦袋——然後,沒有然後了。椅子為什麼搖搖晃晃的?要是一直這麼晃的話,我可撐不下去了。哈哈,看哪,慘白的臉!切,我要讓世人知道沒有東西可以嚇到我,我將繼續,騎馬跟隨在國王的旗手後面……這個……不行……看吧,我躺在石板地的中間……哈,你笑什麼?下面的地下室里……你剛剛說是一個……一個、兩個,一個兩個藍色的蓋子;兩個三個,有人歡喜有人憂,三個四個,多麼可愛的土地,四、五,勇敢地打過去,五、六,為了偉大的查理國王。 到最後,我用又酸又痛的手肘把自己撐起來,唱起了詩歌的第六首,從第一段到最後一段,我以為,在這麼有力的歌聲下,一切邪魅惡意的東西都將害怕而畏縮地逃離。 從沒有像這次暴飲後這麼痛苦。早晨醒來時,我發現自己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旁邊有把椅子,還有張放著燈的桌子。我認為會有偷襲,隨即跳起來,發現兩個女孩蜷在桌子下面的羊皮上睡著了。模糊中有詭異的聲音從外面的廚房裡傳來,一個叫納塔尼亞的獨眼老女巫和一個長相毛糙的奴隸馬卡在裡面。他好像是我夢裡的那個人。在我們保證了不會動手後,他們從裡面爬出來,並告知我們,昨晚村莊裡的一些人家在知道我們到來後,飛快地收拾家當,乘著馬車逃離了。 我第一次真正地從臆想中掙脫出來了。我興奮地走回大廳,向卡塔尼娜彎腰鞠躬,並給了她熱吻。 她笑著醒了一下,又轉過身去繼續睡覺。當我再一次吻她,她跳起來進行反抗時,她是快樂的。 我對她說:「卡塔尼娜,你是個好女孩,給我一點新鮮的水和鹽吧,我以後會信任你的。」 在她忙碌地為我準備早餐的時候,我時不時地摟住她算不上纖細的腰。我們不停地親吻,她喜極而泣地靠在我的胸前。我們在不同的房間裡進進出出,但因為怕那個正躺在貴族主人專用軟床上休息的軍官大人,所以她往往在進入房間之前,總要檢查自己的儀容。後來,當我抱著她坐在黃色的躺椅上時,用手把她的辮子在她的腰間縈繞,我用盡我所有的誠心在她耳邊呢喃著:「作為一名鐵石心腸的軍人,心臟是不應該跳得這麼快的。」 現在我只能充滿懊悔地一遍一遍地回憶那段美好的日子。其中的美好,尤其是年輕人,無論如何發揮想像力都不為過。雖然馬卡每晚都在屋外站崗,我仍不放下我的寬劍。有時外面秋雨瀟瀟,卡塔尼娜就會雙手抓著劍柄,拔出劍來,在屋裡奔跑玩耍。牆上掛著的織錦在她來回飛奔所攜帶的風中左右搖擺,像突然被賦予了生命,不停地呼吸和鞠躬。她的頭髮垂下來像是古老的頭盔,我想在她高喊「前進」的時候,聲音一定會在裡面迴蕩。我則假意隱匿在用桌子和皮椅子圍成的柵欄邊,等待合適的時機去突襲並制服這個外表堅強但是實際軟弱的亞馬遜女戰士 【註:希臘神話當中英勇善戰、與男性為敵的女人部族。】 。那個時候,我眼中只有這個安樂窩,忘記了那些還在忍受飢餓和痛苦的戰友們。 卡塔尼娜身上有一股薰衣草的香味。房間的一個角落變成了我們的秘密歡樂場所。她把她的用藍色格子紙包著的大箱子也拿來了,裡面裝著她的衣物,每次打開的時候,薰衣草的香味甚至會充斥整個房間。她最喜歡跪在箱子前,一件一件地把外套拿出來又仔細摺疊放回去。更多時候,我想讓她陪我坐在大廳的火爐邊,聽我講我的寬劍的故事,但她對寬劍飲血的事跡不感興趣,也不在意我手臂上的傷口;而且她更不屑聽王子基甸的傳奇故事,認為那都是無稽之談,轉而專注於毛靴子上的紅色和綠色的扇形花飾。那些花飾使那雙靴子大放異彩。 軍官大人一如既往地醉生夢死,女人對他來說變得一文不值。對此,卡塔尼娜覺得自己很幸運,認為以她低下的地位,如果一位高尚的紳士向她獻殷勤的話,很難會不動芳心。一天,軍官大人從酒醉中醒來,突然想到了那個被鎖住的地下室。卡塔尼娜看到軍官大人跑去那裡,立刻慌張地求我把他拉回來,身體顫抖著,怎麼也鎮定不下來。而我呢,當時全心屬於她,就拋下顧慮,答應了她的請求。 軍官大人已經到了地下室,並點亮了燈,正在盡力打開那把上了鎖的木門。 我只好大聲制止他:「不要亂動!」他對我的話置之不理,不為所動地繼續敲打,準備撬門。 卡塔尼娜哭得泣不成聲,我只好輕聲安慰她說:「他是一個軍官,而我只是一個普通軍人,我制止不了他的舉動。」正在我極力陳述自己的無能為力時,門開了。一眼瞥過去,裡面有一個略傾斜的俄羅斯聖母像,下面有盞燈,燈光影影綽綽,只模糊看到一張桌子和一張床,而床和牆壁間則有一個圓而黑的東西在移動。走進去一看,發現桌子上堆滿了食物,而之前看到的圓而黑的東西則是一個老人弓著腰凸起的脊背。老人躲在陰影里顫抖著,無處可逃,最後一狠心,抱住軍官大人的膝蓋,不住地哀求。在他斷斷續續的嘟囔中,我們得知其他的家人都逃走後,只剩下他這個主人,他願意做我們最卑賤的奴隸。 「不要害怕,」我把他從地上扶起來,對他說,「剛好我們用餐的時候缺少一個搖鈴的人。」 我們在大廳里用晚餐,如同往日的位置,我和卡塔尼娜坐在軍官大人華麗的椅子旁邊,房屋主人和馬卡在一旁站立侍候著。房屋主人的白鬍子和手上的銅缽子隨著身體的顫抖而抖動著,馬卡則拿著兩個餐具蓋子。醜陋的老女巫那塔利亞坐在了屋主和馬卡中間,她唱歌的時候,他們就用廚房用具如同配樂般敲出巨大的聲響。 不知為何,她的哭號般的聲音讓我想起了無數個不在身邊的戰友,讓我漸漸憂傷起來。我記得一些焦慮的人希望我能去國王的營地,將他們的信件轉交給前線的子弟手中,而這些信件現在依舊安穩地放在我的背心和襯衫之間。我拿出這些沒有密封過的信,靠近燭台,開始閱讀這些風格各異的信件: 請務必轉交約翰手中。 我最最親愛的兒子: 雖然和你隔著千山萬水,希望你能收到父親的祝福。在偏遠的地球上的蠻荒之地,會出現鱷魚、蠍子還有其他有害的爬行動物,它們會攻擊你…… 怎麼會有這樣的事呢?我哭笑不得地不知該做出什麼樣的表情,但又遲疑了一下,或許也有可能吧。正當我在全神貫注考慮送信這個神聖的任務以及帶來的精神壓力時,卡塔尼娜比平時更加用力地踩我的腳。這轉移了我的注意力,把信收起來,轉向她,正要表達愛意,卻發現她臉色異常蒼白,眼前的食物和酒也絲毫未動。我覺得不對勁兒,想讓她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向旁邊略微傾斜了一點,但她被老紳士那奇怪的眼神和更加急切的敲缽子的聲音嚇住了。 我覺得自己該想個辦法,來消除這種疑慮。於是,我就如同往常一樣說我快要凍壞了,急匆匆地回寢室加衣服,然後假意在黑漆漆的寢室里尋找未果,大聲呼喚卡塔尼娜要她幫忙找我的羊皮大衣。 她哭著向我跑過來,攬著我的脖子。 趁機,她在我耳邊低語:「我聽到馬卡在大家沒有注意的時候,告訴主人說他已經召集了六十個農奴,以打碎大廳里的玻璃窗作為信號,屆時就會衝進來殺掉你們。」 她哭泣著向我懺悔,說她也有殺死我的打算,但現在發現已經無法離開我了。我冷靜地聽著她的悔恨,並盡力安慰她。 到現在我都會痛苦地回憶起我和她的相遇,以及後來在這個特殊的時刻,我竟然什麼都不能給予她。但是當時被信任感充盈著的我只能抱著她,親吻她的唇和發。但是這一切發生得太過於急驟,我正念著信呢,接著卻是突如其來的危險。 我結結巴巴地告訴她,我可以帶著她遠走高飛。 微弱的光線從門縫裡射進來,在微光中她堅定地搖了搖頭,執意拉著我走到窗邊,急切而痛苦地請求我趁人不備從窗口逃走。一股怒火湧上胸口,我甩開她的手,讓她跌倒在地板上,並朝她大聲吼道:「小姑娘,你把我當成什麼樣的人了?」 話音還沒落,我已經回到了大廳,並拔出了劍。軍官大人意識到不對勁兒,也立刻站起來拔出了劍。 當房屋主人準備把手中的缽子扔向窗戶的時候,我和軍官大人拿著武器衝到了他的面前。老人的腿開始發軟,不停地打哆嗦,最後竟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只剩下敲缽子的槌子還在指間搖擺。面對此狀,沉默的那塔尼亞畫了一個十字。馬卡見勢不妙,從後面衝過來扶住老人的手肘,試圖抓住槌子向窗台砸過去,也顧不得手上的鍋蓋哐當掉在地上,在地上搖晃著。老人看著逼向他的槍口,搖了搖頭,制止了馬卡。 這一刻似乎過了很久,一直到廚房裡傳來「咕嘟咕嘟」鍋子煮東西沸出來的聲音。 奴隸們透過玻璃窗已經知曉裡面發生的事情,騷動聲越來越大,慢慢朝我們走過來。一時間,廚房門口擠滿了身著破爛羊皮大衣的奴隸,簇擁著,小心翼翼地朝我們這邊走來,衣服上的紐扣在燈光下閃著詭異的光。一聲槍響打破了這個僵局,一股硝煙從那片毛茸茸的獸皮中升起。 現在我把之前扮演軍官的遊戲拋之腦後,把長腿簡拉出重圍,準備和他們拚命。但我很快就知道長腿簡是什麼樣的人了,他抓住我的雙臂,用力把我摔到一邊,自己反而固執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長官,你知道我們的規矩是在戰爭時候由軍官衝鋒在前,」他嚴肅地說,「而現在你把自己變成士兵,把我變成你的長官!」 他手持寬劍飛快地衝進了農奴群,第一劍砍到了門楣上,但是第二劍卻砍倒了好幾個農奴。接著又是一聲槍響,我看到了農奴們舉起的斧頭和叉子。他的右臂震了一下,像失去支撐一樣垂下來,血流不止。他就用剩餘的一隻手全力揮舞著寬劍。我就到了他的另一邊,進行刺砍。 我身上的那件銀色衣服被砍得看不出原形,鯨魚骨黑色的骨節都從破裂的碎片中鑽了出來。長腿簡則被煙熏成黑炭,差點我都認不出這人就是我的戰友。現在我們狼狽地躲在廚房的角落裡,長腿簡虛弱地倚靠著我。我只想帶他衝出重圍,握著他完好的一隻手鼓勵他:「簡,我現在真正地了解你了。我們要一起活著離開這裡,再也不分開了。 」 他沒有作聲,只睜著一隻大大的眼睛, 而另一隻眼睛卻緊閉著。他重重地倒在地上,仿佛連地面都震了幾震。 雖然我想要保護好他的軀體,但現實卻不允許我這樣做了。一會兒之後,我就又冒著雨,帶著右手的傷口,回到了灌木林和泥漿之中。 但是不管怎麼樣,我最終還是遇到了一支二十多人的瑞典分遣隊。我們爬到樹上稍作休息。遠處有光源閃耀,讓頭頂這片陰霾的天空也染上了一絲暖色。 我的夥伴問我看到了什麼。 「我的眼前只有黑暗。而我在閉上眼睛的時候,反而能夠看到 更多。我看到了我的前方敵人的連營,我的腳下是潮濕的草地和地下的泥潭,要把我陷進去,讓我從此埋骨於此。我的身後是無盡的荒原,我們兄弟的屍體已經被秋天的枯黃落葉覆蓋。本該是農舍的地方卻空蕩無一物,常見的家禽更是如同幻覺。馬匹也只能以樹皮為生。更遙遠的地方就是海了。在路的盡頭,隱約可以看到紅色的老田莊,只是周圍翻倒的籬笆訴說著那裡的淒涼。蕪菁已被取走,有位嚴肅的老人翻開一本皮革封面的《聖經》,目光停駐在夾著一支黑色的羽毛筆的《啟示錄》的第一章,而心思卻帶著冥想和疑惑。他在猜測我們是否已經帶著援軍趕到國王的營地,這樣的話,他的兒子就能讀到那封不太容易讀懂的家信了。」 我想到了這些,但是我並沒有全部說出來。而卡塔尼娜,已經被我封閉在回憶中了。 我的同志繼續追問,「現在你爬得更高了,又看到了什麼?」 我抬眼看到樹林那邊的燈塔和營火,在濃濃的霧色的襯托下,像一塊塊被融化了的、不成形的鐵塊。我再次睜開眼睛,黑暗中那一排排營帳在燈塔的照射下,像極了大霧天氣的海岸線。 我壓低聲音對同志們說:「準備好武器,發光的是一顆有著許多果核的大蘋果(敵人)。」正說著,我猛然一頓:「等一等!那不是俄羅斯人!我好像聽到了熟悉的語言,那兩個前哨在用我們的母語相互打招呼!我敢保證我聽到了七聲『魔鬼』的字眼,不然就讓魔鬼把我帶進地獄!」 之後我怎樣從樹上溜下來的,以及其他的環節,我都記不清了。反正不久之後,我就已經處身在人群的環繞之中,到處握手,與人擁抱。我四處奔走,被高舉著、被拉著來到營區的深處。當他們看到我破爛的衣服上面很多向外刺出的鯨魚骨時,都笑了。 我也笑了。 「班及上尉的信!」我大聲呼喊著。 「早就在戰場上犧牲了。」 「西德斯垣上校的信。」 「也犧牲了!」 一匹死馬把我絆了一個趔趄,我看著那匹幾乎被燒焦的牲畜的臉上仍掛著一抹僵硬的微笑。冰冷的大雨澆滅了火焰,但在餘燼微弱的余光中,一圈軍官圍坐在一起,看上去並不快樂。我湊過去看,他們中間躺著一個連頭部都被斗篷蓋上的人。我想叫醒他,看看是否有他的信件,但我被一隻大手和一句簡潔的話阻止了。「你瘋了嗎?你沒看到國王陛下嗎?」 我的動作就定格在彎腰撿信袋的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呆住了,淚水止不住地湧出來。 胡德上尉在一片道別聲中結束了他的故事,轉身離開,卻在入口走廊處停下了腳步。 這時一個女僕拿起圓桌上的一支蠟燭,披著她的假日外套,小心翼翼地護著燭火,注意著腳下的乾草,走上前去為他照明——她們都知道這個叫查理國王的人非常怕黑,甚至都從來沒有自己走上過閣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