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國王的人馬 · 第十章 要塞屋子

海頓斯坦姆 《查理國王的人馬》
瑞典人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迎來了異常寒冷的嚴冬,所以他們急忙將軍營轉移到了海嘉西城裡。但即使這樣,大街上仍充斥著哀傷的哭喊,地面上散落著肢解的指頭、腿和腳,房子裡也擠滿了凍傷、凍死的人。一輛輛被綁緊的車從城門排到了市場,而四面八方招募來的士兵則匍匐在輪子和車軸下。馬雖然被套上了馬具,牽到了背風的地方,但由於它們缺乏糧食和照顧,冰霜已經覆蓋了馬腹。有的車夫保持著手插在袖子裡的姿勢,坐在車上停止了呼吸,馬車就更像長方形的棺材了。偶爾還可以在蓋子的裂縫裡,隱約看到一些面容慘澹的人,他們用虔誠的心和發燒後瘋狂的目光乞求著一個可以棲身的房子。那些連馬車都沒有的更加不幸的人,只能用模糊的聲音或沉默來祈求神的寬恕和憐憫。士兵們站在城牆背風的一面,即使他們瑞典軍裝的外面罩著哥薩克大衣,即使他們光禿禿的腳上裹著羊皮,也逃脫不掉被凍死的命運。大量的野鴿和麻雀也因為霜凍而不能飛,掉落在站立著的屍體的帽子和肩膀上,用手就可以捉到它們。當隨軍牧師用白蘭地為死者做膏禮的時候,它們拚命扇動著翅膀,卻怎麼也飛不起來。 一座不尋常的大房子坐落在市場上被燒毀的地區,裡面的爭吵聲在這肅穆的街上尤顯突兀。一個士兵把一捆木柴交給了門口站著的少尉,走回街上,對那些好奇者若無其事地聳聳肩說:「只是一些軍官大人在辦公室吵架而已。」 門口接過柴的少尉是隨著列文霍普軍團最近才來的。他打開門,裡面的聲音瞬間消失了,像是被冰凍了一樣。他沉默地將木柴放在壁爐旁,轉身離開。但就在他關上門的瞬間,屋裡的爭吵聲像結束了冰凍一樣的天氣,迅速升溫。 臉上長滿了皺紋、有著發亮的面頰的拍柏大臣大吼道:「這整件事太瘋狂了!是瘋狂!」隨著他的吼叫,他的鼻孔因大力呼吸而顫抖著。 「我說過的,這整件事都十分瘋狂!」他大叫起來,「非常瘋狂!」 有著一個尖鼻子的賀米林,眼睛和手不停地抽搐,像只溫馴的大老鼠一樣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元帥大人雷恩斯克雷德 【註:卡爾·古斯塔夫·雷恩斯克雷德,查理十二世的密友,查理十二世受傷之後,他指揮了對俄戰爭。】 則有著令人妒忌的身材和美麗的雙手,這時他像完全沒有參與爭吵一樣,站在壁爐旁輕鬆地吹著口哨、哼唱著。列文霍普站在窗戶邊抽著煙,不停地重複著把鼻煙盒子打開又合上的動作,他那雙突出的黃褐色眼睛使得他那讓人不敢苟同的假髮變得更加誇張。現在他們全都認為,爭吵是因為雷恩斯克雷德的口哨和哼唱而升溫的,如果他保持沉默或者說幾句話,爭吵可能就會停止。當然,列文霍普也是這麼認為的,他原本無論在什麼場合都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但雷恩斯克雷德的口哨和哼唱讓他的怒氣已經壓抑不住,要噴涌而出。 他仿佛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把鼻煙盒重重地蓋上,咬著牙說:「儘管我不敢斗膽要求國王陛下知道所有議員的職責,但是對於他指揮軍隊我絕對不敢苟同:他能夠說出單槍匹馬和發動群攻的區別嗎?我們的訓練精良、富有經驗的士兵,他卻讓他們去逞能、虛張聲勢。如果我們要攻下一座城的話,原本不需要讓士兵偽裝成是護送木柴或其他防禦物的人,那樣他們就不會遭到屠殺了。容我大膽說句話,我可以原諒一個幽普色拉的學生的幼稚和突發奇想,但戰場上的將領脫離實際則是不允許的。讓這樣的主人指揮戰爭,只會敗得更快。」 拍柏補充道:「說實話,國王並沒有用一些異想天開的命令來為難你啊!將軍,是這樣的,在以前的時候,國王會按照每個人的能力來授予他職位,讓我們各負其責,這樣很好。但是現在國王陛下只是保持著他的白痴笑容走來走去,這就讓人要發狂了。」 他憤怒得失去了應有的冷靜和克制,手隨著怒氣舉在空中。即使如此,他也同意列文霍普的說法。說完之後,他轉身匆忙朝裡面的房間走去。隨著門被重重地關上,雷恩斯克雷德以為要讓他發言了,更加不自覺地吹口哨、哼唱。但大家沒有推選他發言。吉林克洛克坐在桌前核對請假條,臉孔發亮,旁邊一個形容枯槁的軍官,與他形成對比,並滿懷惡意地對他低語:「列文霍普只送給拍柏太太一副鑽石耳環,就想讓拍柏提升自己的職位,這是不可能的。」 一向沉默無語的列文霍普在雷恩斯克雷德的口哨聲和哼唱聲中心情越來越惡劣,如果在往日,他更傾向於坐在角落的桌子旁瀏覽那些放在衣服里的文件。但是,在面對要不要甩開這一切走出去的情形時,他猶豫了,站在那裡,像一個士兵打量著自己的腳踝,沉默著。正當雷恩斯克雷德不知所措的時候,一個軍官用執勤士兵的嘹亮聲音說:「國——王——殿——下——」一股冰冷的寒風穿過打開的門湧入室內。 國王弱小的身體和瘦削的肩膀仿佛沒有經過時光的磨礪,雖然重擔將他從一個迷糊、青澀的年輕人變成了擁有深刻皺紋和憂鬱眼神的人了。他穿著磨得黑亮的大衣,長期的酷寒帶給了他鼻子和面頰上的凍瘡和發紅下陷的眼瞼。頭髮為了掩蓋禿頂而向後攏去,卻雜亂地立起如同戴了一頂皇冠。 他摘下頭上的毛帽子,似乎想要緩和尷尬氣氛,對每個人點頭微笑,並掩飾室內因他的到來而瀰漫的僵硬和冷淡。 他穿過深深鞠躬的人群,走到中間,站直,手腳無措地向周圍鞠躬,然後就陷入了沉思中,思考自己即將要說出的話。 突然,他利落地朝雷恩斯克雷德走去,五指用力拽著他的大衣紐扣,直奔主題:「我要發起一次襲擊,雖然已經有兩名騎士願意追隨我,但是我還需要兩三名護衛,請求您分配給我兩三名普通士兵。」 「但是,國王陛下,從您的軍營到城裡這段路上到處都是哥薩克人,您只帶一小隊護衛是很危險的。」 「胡說!我只請求您提供給我兩三名士兵。如果沒有的話,讓一個現在空閒的將軍帶著他的一個部下也行。」 列文霍普向國王鞠躬,表示願意陪同。 大家都知道國王是個瑣碎、優柔寡斷的人,所以雷恩斯克雷德用沉默回答之後,所有的人都保持啞口無言,弄得國王呆呆地站在那裡不知所措。 直到國王意識到沒有人會再回應他,還是保持禮節地對在場的每個人行了禮,然後向外走去。 列文霍普親切地拍著一個少尉的肩膀問:「你覺得如何?能有機會和國王面對面站著,是你一輩子的榮光。」 「我從來沒想到過國王陛下會是這樣。」 「是的,他很高貴,高貴得幾乎吝嗇發出命令。」 國王帶著他的七個侍衛穿過馬車和凍死的動物,穿過群眾來到城門口,爬上馬鞍。這一路上,他時刻保持著王室的尊嚴——輕快、嚴謹而緩慢。 道路因為冰凍而光滑,有一些馬匹倒下了,但是列文霍普的勸告只能使國王煩躁地催馬前進。他突然記起韓特門曾說過的一個預言:如果不是國王的話,他很可能會是個孤獨的詩人,寫出一些美妙的,尤其是戰爭題材的詩歌。他當時是想成為那個永遠站在人前的出眾的羅夫歌泰辛。這是韓特門整夜給他朗誦的北歐傳說當中最令他捧腹大笑的一個。但無論是什麼都不能讓他快樂起來了。從在軍官辦事處看到那些紅色的面孔開始,焦躁不安就已經困擾住了他。事實上,從孩童時期的那些惡作劇開始,他就常常陷入自己的想像空間當中。他已經聽不到民眾的哀叫,甚至對有民眾抱有憐憫的人也心存懷疑,哪怕是他的戰士們提供給他最好狀態的馬匹和最新鮮的食物,哪怕今天早晨他們曾悄悄在他的皮包里放上五百塊金幣,哪怕在混戰里他們圍繞在他的周圍,為他甘願獻出自己的生命。這些他都看不到。不幸的事情使他變得剛愎自用、多疑,他記錄下所有針對他的反對意見,哪怕最輕微的或者是經過了掩飾的,他覺得這些都是悄無聲息的背叛,像黑暗一樣無時無刻不在吞噬他的靈魂。他總是焦躁不安,害怕失去他信任的軍官,害怕自己的戰爭終將走向失敗,他的心越來越冷。只有他離開營地的時候,這些苦惱才會遠去,他才能輕鬆地呼吸。 列文霍普注意到了國王的不安,覺得自己得想出一個辦法來使國王恢復平靜。 但是他的馬也受傷了。他輕撫著他的戰馬,以國王能聽到而又不是特意的聲音說道:「我英勇的阿傑可斯,就算你是一匹久經戰場的老馬,我現在也不能駕馭你了。上帝作證,誰有能力你就去跟著誰吧!」 他察覺了少尉看向國王的焦慮不安的眼神,於是壓低聲音說:「國王陛下是高貴的,他不屑責罵或爭吵。孩子,你只要保持忠誠就足夠了。」 國王微微怔了一下,裝作沒有聽見。在積雪和冰的路面上,漫無目的的馬匹跑得越來越快。國王身邊只剩下四個隨從了。再過了一刻鐘,又有一匹馬也因為前腳折斷而跌倒在地,騎士之後從耳朵後面將它射殺了。失去馬匹的騎士只好在寒冷中孤獨地行走著,走向那前面不可知的命運。 最後,只有少尉能夠跟得上國王了。他們騎進了小樹林裡,枝枝蔓蔓的阻礙讓馬匹只能踏步前進。遠遠望去,有座被煙熏得烏黑的房子坐落在山上,慢慢走過去,看見了牆圍起來的庭院和裝著鐵欄杆的窗戶。 這時,驀地一聲槍聲響起。 國王驚惶地四處張望:「怎麼回事?」 少尉用輕微的賽美蘭口音回答說:「剛才有鳥糞從我身邊飛過去,幸好只擦上了我的帽檐。」他第一次和國王這麼近距離說話,不知道應該在國王面前保持怎樣的行為。他覺得能有機會和最高貴的人在一起是無比的幸運,因此開心地繼續說道:「我們要不要上去,拉著他的鬍子把他揪出來呢?」 他的話取悅了國王,國王精神也振奮起來,臉頰上顯出淡淡的紅色,輕鬆地跳下馬來:「我們可以把戰馬留在這裡,人爬上去,不費吹灰之力地將他們殺死。」 他們把戰馬留在灌木叢里休息,自己則在灌木叢中匍匐往山上爬去。在更近處,他們看到牆頭上趴著幾個長頭髮的哥薩克人,頭髮垂下來的模樣像極了刑場上即將被砍頭的罪犯,又黃又亮。 國王拍了下手,說道:「注意了!這些奸詐的狐狸想要把那扇破爛的門關起來。」 他的眼睛發亮,整個優雅的面容變得閃閃發光。他拔出劍衝到那扇門前,奮力地砍著,像個年輕的神祇。少尉立即跑到前面去砍殺起來,以至於差一點被國王從後面砍中。一支老步槍將國王的太陽穴都燻黑了。在門口,他們殺了四個人,剩下的拿著火鏟逃向庭院。國王把兩枚金幣扔向哥薩克人的鏟子,把自己劍上的血用雪擦拭乾淨,興奮地大叫:「我允許你們裝備好武器再回來和我戰鬥,你們這群只會逃跑的懦夫!」 哥薩克人聽不懂他的話,只死死地瞪著地上的金幣一會兒,沿著牆角溜掉了。不一會兒,從平原的深處傳來哥薩克人陰沉、悲慘的聲音,招呼著他們的同伴,「啊呵」「啊呵」。 國王冷哼了一聲,似乎有些焦躁:「小哥薩克人!烏合之眾!」 荒原上不時傳來一些細小的聲音,像是風琴的悲鳴。庭院的圍牆如同門一樣,也是暗黑而破爛的。強大的風把門又一次重重地關上了。國王走向一間稍大的略暗的房間,壁爐前堆著那些盜屍者從死去的瑞典士兵身上扒下的帶血衣服。國王轉而走向隔壁的馬廄。馬廄沒有門,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匹被綁在牆上的鐵環上的餓死的白馬。裡面傳來一個清晰的聲音。 國王儘管勇敢,但他卻怕黑,所以舉著劍站在陰暗的門檻上,不敢往前邁步。他裝作不經意的樣子,讓少尉陪他一起順著深陷的樓梯走向了地下室。聲音越來越清晰了。下面一口井,一個對外面情況毫無察覺的聾人,他正在用鞭子和馬韁驅趕一個穿著瑞典軍官制服的人,在提水的絞盤邊勞役。 他們立刻捉住了哥薩克聾子,把他綁在囚犯的位置,而那位被解救的瑞典軍官居然就是騎兵新兵團的少校——霍爾斯坦人費歐爾德哈森。他在戰爭中被哥薩克人砍下了馬,之後就被帶到這裡,戴上牲口的馱具馱水。 他立刻跪倒在地,訴說他的感激之情:「國王陛下,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我感謝……」 國王很享受這種被作為神的崇拜,愉快地打斷了少校的話,轉向少尉,下達命令:「我們三個人騎在兩匹馬上是不會很舒服的,因此我們需要在這裡等哥薩克人過來,從他們那裡再奪下一匹馬,這樣三個人就可以重新上路了。這位先生,你可以站在這裡當守衛嗎?」 國王說完就回到屋裡,並關上了門。馬貪婪地啃著灌木皮,少尉服從國王的命令,將兩匹馬拉到馬廄,騎到馬背上開始負責警衛。 時間慢慢地過去,快到黃昏時,突然風雪變得劇烈起來,在夕陽中旋轉起舞。風中還帶著哥薩克人喧囂的聲音「啊呵」「啊呵」「啊呵」。趁著惡劣的天氣和黃昏的微光,像死屍一樣黃臉的哥薩克人從灌木叢中伸頭向這邊刺探。 之後,費歐爾德哈森從馬廄走出。在裡面的時候,他儘量擠在兩匹馬中間,以防止他的被繩子勒出來的傷口被凍壞。他一直走到關閉的房門前。 他的話有些含混不清:「陛下,哥薩克人越來越多了,而且夜晚馬上就要降臨。少尉和我可以共騎一匹馬。如果我們再推遲下去,今天晚上恐怕就是最後一個晚上了。這也是上帝的律法所不允許的。」 裡邊傳來國王的聲音:「就按我說的辦!兩匹馬要供三個人騎著,這怎麼能行!」 霍爾斯坦人無奈地搖了搖頭,回到了少尉那裡。 「國王陛下就是這樣,你們這些瑞典人真該死啊!就在這個馬廄里,我聽到他在走來走去的聲音,就升起了無藥可救的絕望。沙皇站在自己的子民面前的時候像個家長,他可以把一個麵包師當作朋友,也可以讓一個樸素的女僕成為他光榮的皇后。儘管他喝醉酒之後是令人厭煩的,會用很不好的所謂的法國方式來對待女人,但是,他的所作所為,無不是為了俄羅斯帝國的利益。哪有你們查理國王那樣的,像拋棄輕塵一樣拋棄你們的國家。他沒有一個朋友,甚至連最親密的人也沒有,比最卑微的趕車人更為淒涼,沒有可以給他提供依靠的夥伴,沒有可以讓他伏在上面哭泣的膝蓋。在貴族、高貴的仕女紳士之間,他都是獨自來去的,和墳墓中爬出來的千年幽魂沒區別。你說他是治理國家的天才嗎?上帝啊,他哪裡曾把百姓放在眼裡。帶兵打仗的將才?所有人的需求他都視而不見。他只會建造橋樑,構建防禦工程,為俘獲敵人而拍手稱快。他哪裡關心他的國家和軍隊,他關心的不過是個人的人格。」 「可那也是一種關心啊。」少尉說道。 他使勁來來回回地走著,手指接近凍僵,以至於差點握不住他手中的軍刀。霍爾斯坦人把破破爛爛的大衣的衣領往面頰上包裹了一下,繼續用含混的聲音,打著手勢,急急地說道:「只有在橋樑倒塌,落水的可憐的人和動物快被淹死的時候,查理國王才會開心大笑。他的心中沒有憐憫。真該下地獄!查理國王,這個瑞典的天才,瑞典的狼人,一個邊敲戰鼓邊帶軍隊前行的,只會收穫慘敗和唾罵的來自瑞典的天才,啊呸!」 「可瑞典人願意為他上刀山下火海,就因為這個原因。」少尉回答他。 「我親愛的上尉,彆氣憤了!我們剛剛見面的時候,你笑得多高興!」 「雖然我非常樂意聽您的講話,可我真的凍得要死了。你能否再去國王那一趟,看情況如何?」 霍爾斯坦人向著門口走去,細心聽著。迴轉過來時,他說:「國王陛下就是走過來走過去的,不時哀嘆,感覺他的精神處於異常的痛苦中。就像大家說的那樣,他從不用在晚上睡覺吧。他自己並不想扮演一個樂觀的小丑的身份,可接連而來的挫折和苦難啃噬著他的雄心壯志。」 「我們不能拿他開玩笑。你能用雪搓搓我的右手嗎?已經被凍僵了。」 霍爾斯坦人照著做了,又到國王的門口去。他用雙手拍打著額頭,撅著臉上的灰白雜亂的鬍子,自言自語道:「天啊!再過一會兒,可就太晚了。」 少尉叫了起來:「行行好吧,拜託你再用雪球搓一搓我的臉。我的臉這會兒也凍僵了。腳上的凍傷我就不管了。這個,哎,我快受不了了。」 霍爾斯坦人抓了滿手的雪,說:「我來替你守衛。就一個鐘頭。」 「不行,國王命令我在這裡擔任警衛!」 「啊,啊,國王陛下,我認識他。我們會談得很高興的,比如哲學,還有那些冒險的勇敢人物的故事。他無法拒絕一個為了愛人冒險爬進窗戶的故事。他喜歡的永遠是女人美麗的一方面。那美麗能激發他的想像力,而不是肉體。肉體方面他毫無知覺。況且他是這麼容易害羞,如果一個美麗的女人想要得到他的心,就必須主動出擊,同時又需要一點欲擒故縱的把戲。但是所有人都會反對他們在一起,就算最有實力的女人。他的祖母,對他喊道:『結婚!結婚!』但這只是把一切都弄得烏七八糟。查理和瑞典的克里斯蒂娜女王【註:1632—1654年的瑞典女王,終身未婚,後傳位給查理十世(卡爾十世)。】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雖然他明顯更具男子氣概。這兩人應該共戴一個王冠。他們是天作之合!啊呸!你們這些瑞典人!假如有人騎在馬上,讓他的子民和國家都遭到了滅頂之災,但只要他心靈純潔正義,那麼他就還擁有無上的尊嚴。對愛情,他實在是太后知後覺了!哎!抱歉我這麼說話。可我知道,就算是有著純潔正義心靈的英雄,也可能同時對兩個或更多的女人保持同樣的忠心。」 「不錯,我們瑞典人就是這個秉性。可是,看在上帝的份兒上,繼續幫我搓搓手吧,同時請忍受我的哀叫。」 外面的大門並沒有關上,死掉的哥薩克人躺在門裡,像結冰的大理石,慘白無比。天空由暗黃轉入黑夜,微亮的光芒下,號叫聲越來越近,「啊哈」「啊哈」。 這時,國王打開門,從庭院中走過來。 一路的風中驅馳使得他頭痛的舊毛病加劇了,眼神也愈加沉重起來。一種靈魂的孤獨與掙扎從他的表情中透露出來,待他走近,習慣性的不自然的微笑又掛在了他的臉上。被步槍擊中過的太陽穴,還是黑色的。 「一切又開始蠢蠢欲動了。」他說,從口袋中拿出一塊麵包,平分成三塊。每個人都得到了同樣多的食物。接著,他又摘下了自己的騎馬風帽,親手戴在少尉的頭上,並在肩膀處系好。 像是對自己這種親昵的舉動感到不好意思了,國王使勁抓著霍爾斯坦人的胳膊,同他一起走過庭院。 霍爾斯坦人想,就是現在了,正好趁這個機會,用我的言語吸引國王的注意力,然後再和他講講道理! 他一邊吃著麵包,一邊開始講起來:「後面的情形可能更慘。唉,過去多麼好!讓我不禁想起了德萊斯頓外的一場勇敢冒險。」 國王繼續抓著他的手,霍爾斯坦人的聲音變低了些。這是一個輕快而較為下流的故事,國王止不住地追問。那些粗俗的聯想會激發他僵硬的笑臉。他仔細聽著,用一種處於絕望中的心思不定的態度,找到值得消遣的東西。 就在霍爾斯坦人試圖把話題轉移到將會有怎樣的危險到來時,國王又變得一本正經了。「這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罷了。」國王回答說,「我們要做好自己的事,就算打到最後只剩下一個人也要光榮地堅持。那些流氓們到來的時候,我們幾個就站在門口等著他們,用劍刺過去。」 霍爾斯坦人把頭伸出去,看了看周圍。於是他開始講外面的星星,說他有一套能測出星星與地球距離的特有理論。國王重新產生了一種興趣,認真聽著。他經常以一種淵博的姿態,敏捷地提出一些疑問,似乎現在就可以很從容地解決掉問題,這是很令人驚訝的。一個接著一個的疑問,直到討論到宇宙和靈魂是否不滅,然後又重回到星星的話題。兩個人都沉浸在這片星空里。國王提到,自己也懂得日晷的運行,將寬劍和劍鞘都插在雪地里,正對著北極星的方向。這樣一來,明天他們就能知道時間了。 他說道:「宇宙的中心,一定是位於瑞典上空的那群星星當中的一顆。這個世界上,沒有哪個國家比瑞典更重要。」 牆外傳來了哥薩克人的叫聲,可霍爾斯坦人只要一提及他們的險境,國王就會簡單明了地避開這一話題。 「天亮的時候,我們可以考慮回海嘉西的事了,」國王說,「當然,在此之前,我們還是很難弄到第三匹馬,以讓我們每個人都能舒服地坐在自己的馬上回家。」 他用這樣的口吻結束了對話,回到了屋子裡。 霍爾斯坦人熱情地向少尉走去,手指向國王的門口,大叫道:「少尉,請原諒我。在捆綁我的繩子留下的痕跡消失之後,我們德國人,是不會說虛偽話的。我承認我的錯誤,你是對的,我也願意為那個人拋頭顱灑熱血。我是那麼愛他!每個人見過他之後,就會了解他。可是少尉,這樣的天氣,你不能再繼續站下去了。」 少尉這樣回答:「再沒有任何一頂帽子能像現在頭上戴著的這頂一樣讓我備感溫暖。我信仰上帝。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少校,你去房子裡看看,國王說不定會弄傷自己,仔細觀察!」 「不,國王陛下的劍不會對準自己的,他只想刺向別人。他不會出什麼事。」 「可我聽到他越來越強烈不安的腳步聲,那麼孤單。在海嘉西的時候,我看到他對著那些將軍們鞠躬,我想他是太寂寞了!」 「如果我能僥倖逃脫這場災難,幸運地活著回去,那麼今夜他聽到的腳步聲將永存心中,他會將這些腳步聲比作『城堡花園的逃避者』。」 少尉點點頭,同意了,說道:「那麼,去馬廄,休息在兩匹馬的中間。而且在那裡,你也可以透過牆壁聽見國王的動靜,要仔細。」 這個時候,少尉唱起歌來,聲音帶著迴響: 「在天之父啊,您愛憐的寵兒……」 霍爾斯坦人穿過院子回到馬廄中,用因為冷而顯得顫抖的聲音,附和著外頭的歌聲: 「無論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 我弱小而可憐的靈魂都將得到我的命令。 神啊!請接受他,保護他!」 風雪中,哥薩克人用「啊哈,啊哈」的聲音相呼應著,夜幕已經降臨。 霍爾斯坦人在兩匹馬中間擠著,仔細聆聽著這靜默而讓人憂慮的時刻,但擋不住的瞌睡又使他低下了頭。清晨的陽光照進來時,他才在喧鬧聲中醒過來。很快,他走到空地上,那把用來當作日晷、插在地上的劍還在,國王正站在庭院中。 門口聚集起哥薩克人,可當他們看到那個沒有表情的哨兵時,在迷信的影響下又害怕地選擇了退縮。他們想到了那個有關瑞典軍人是不能被殺死的傳言。 霍爾斯坦人向前,走到少尉的前方,抓住他的胳膊,心情很沉重。 「現在怎麼樣?」他問道,「要來點白蘭地嗎?」 少尉緊握著刀柄的手鬆開了。 背靠著門,上尉已經凍死,另外一隻手還搭在刀柄上,頭上戴著國王的風帽。 國王開口了:「如今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他把武器從雪地里拔起,「那麼,我們就按照事先安排的那樣,立刻上馬吧。」 霍爾斯坦人立刻又要懷恨在心了。他瞪著國王的眼睛,仍舊站著,似乎沒有聽見。不管怎樣,最後他還是騎上了馬,但是手卻在發抖,幾乎握不緊韁繩。 哥薩克人搖晃著手中的刀槍,哨兵還站在原來的崗位上。 接著,國王魯莽地跳上了馬鞍,拍了一下馬,飛奔起來。開朗的前額,紅潤的臉頰,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寬劍。 霍爾斯坦人從後頭看向國王,然後收起了臉上的尖刻表情,喃喃自語著。他坐在馬鞍上,脫下帽子,飛掠過哨兵的身邊:「英雄高貴地死去,並不會給另外一個英雄帶來悲傷。感謝你,朋友!」